臨安城，夜色如墨，火光照亮了半片天空。
賈似道親自帶兵追到澄心園，卻隻見到人去樓空、一片狼藉的景象。
曹吉祥那間奢靡的密室已被人洗劫一空，貴重物品、賬冊信件，甚至連那些不堪入目的春宮圖和情趣之物都不見了蹤影。
顯然，對方早有準備，轉移得乾淨利落。
賈似道額角青筋跳動，咬牙喝道：“追！掘地三尺也要把那閹賊同黨挖出來！”
士兵如狼似虎般散開搜尋。
兩個時辰後，後園那片深不見底的人工湖旁，突然傳來幾聲變了調的驚呼。
賈似道快步趕去，隻見幾名士兵正用長竿從墨綠色的湖水中拖拽著什麼。
火把的光暈晃動在水麵上，映出一團慘白臃腫的物事。
“是……是曹公公！”有人顫聲喊道。
那屍體被拖到岸邊，在火光下顯露無遺。
一身錦繡蟒袍已被泡得浮腫發脹，像一具被吹脹了的皮囊。麵容浮腫泛青，五官扭曲得幾乎難以辨認，唯有那身獨特的服飾，確鑿無疑地昭示著身份。
仵作被匆匆喚來，查驗後跪地稟報：“相爺……屍身至少在水中浸泡兩日以上，頸部有劍傷，是死後被拋入湖中的。”
而當賈似道趕到這座“楊宅”時，同樣撲了個空。
宅門緊鎖，院內寂靜無聲。
賈似道站在楊宅門前，望著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臉色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敲開門後，出來的是一個陌生的中年人，自稱是今晨剛買下這宅子的新主人，對“楊夫人”的去向一問三不知。
“相爺，卑職查過了，這宅子的確是在今日午時完成交易，賣方是個姓程的女子，說是主人家急著南下遊玩，故低價出售。”副將低聲稟報。
“程姓女子……”賈似道喃喃道，眼中寒光閃爍，“定是昨夜跟在‘楊夫人’身邊那個丫鬟！好，好得很！竟是金蟬脫殼！”
他死死盯著那扇門，腦中飛速回想著昨夜會同館中“楊夫人”的模樣。
那女子身形窈窕，氣質溫婉，眉目間總讓他覺得有幾分說不出的眼熟。
尤其是那雙眼睛，清亮如秋水，彷彿能洞察人心。
“黃蓉……”
一個名字，如閃電般劃過腦海。
賈似道渾身一震，瞳孔驟然收縮！
是了！是了！
當年襄陽城破前，他曾隨使者去過襄陽，遠遠見過郭靖夫人黃蓉一麵。
雖隻是驚鴻一瞥，但那驚為天人的容貌與聰慧機敏的氣質，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昨夜那“楊夫人”，雖作婦人打扮，刻意收斂鋒芒，但那份從容不迫的氣度，那份臨危不亂的鎮定，還有那雙太過明亮的眼睛……
除了黃蓉，還能有誰？！
“黃蓉……黃蓉……”賈似道咬牙切齒，拳頭攥得咯咯作響，“好一個黃蓉！你們竟敢……竟敢欺君罔上，潛入宮闈，假扮內侍……好大的膽子！”
他終於將一切串聯起來。
曹吉祥是假太監，早已被所殺並取而代之。
那人假扮曹吉祥，黃蓉則以“楊夫人”身份在外接應。
他們潛入宮中，圖謀劫獄……
“傳令下去！”賈似道猛地轉身，聲音森寒，“全城戒嚴，封鎖所有城門！畫影圖形，通緝黃蓉、她的侍女以及越獄的張大張二兄弟！還有，派人盯緊蒙古使團，尤其是華箏公主！他們說不定是一夥的！”
臨安城東。
一條僻靜的河灣，蘆葦叢生，一條帶篷的烏篷船靜靜泊在岸邊，船上已有兩名丐幫弟子等候。
眾人迅速上船。船伕是經驗豐富的老江湖，不待吩咐，竹篙一點，小船便悄無聲息地滑入河道，融入沉沉的夜色和茂密的蘆葦叢中。
身後，臨安城依舊火光點點，喧囂未止，但已漸漸模糊。
小船在縱橫交錯的河網中穿梭。
夜色深沉，隻有船頭一盞氣死風燈發出昏黃微弱的光，勉強照亮前方數尺水麵。
直到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小船終於駛出臨安地界，進入更為廣闊的江南水鄉。
眾人才真正鬆了口氣。
黃蓉站在船頭，望著漸行漸遠的臨安方向，晨曦微光勾勒出她清瘦卻堅毅的側影。
郭靖還在那深宮水牢，郭芙下落不明，前路依然迷霧重重。
楊過走到她身邊，低聲道：“師娘，您先歇息片刻。到了安全地方，我們再從長計議。”
黃蓉轉過頭，看著他被晨曦鍍上一層柔光的臉，這張年輕的臉龐上已褪盡青澀，唯有那雙眼睛，依舊明亮。
她心中千迴百轉，最終隻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過兒，辛苦你了。”
楊過搖搖頭：“郭伯伯待我如子，芙兒是我妹妹，這都是我該做的。眼下最要緊的，是找個穩妥的地方安頓下來，一麵打探芙兒訊息，一麵……再想辦法救郭伯伯。”
“芙兒……”黃蓉眼眶微紅，“那孩子不知吃了多少苦。宮中這條線斷了，線索更難找了。”
“未必。”楊過沉吟道，“華箏公主答應幫忙打探。她在蒙古使團中，或許能接觸到我們接觸不到的訊息。隻是需要時間。”
黃蓉點頭：“但願如此。簡長老已在太湖聯絡了可靠的弟兄，我們在那裏有個隱秘的落腳點，可以暫避風頭，再從長計議。”
船行半日，終於抵達太湖邊一處隱蔽的小碼頭。
碼頭不大，藏在蘆葦盪深處，隻有幾間簡陋的茅屋和幾艘破舊漁船。
晨霧未散，水汽氤氳，四周寂靜得隻能聽見水波輕拍岸邊的聲音。
船緩緩靠岸。黃蓉與程英率先下船，小心觀察四周。
丐幫弟子已提前在此接應，確認安全後，向船上打了個手勢。
楊過最後一個下船，正要與黃蓉商量接下來的安排，忽聽蘆葦叢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清脆的馬靴聲響。
眾人警覺，立刻做出防禦姿態。
隻見一個高挑矯健的身影分開蘆葦，疾奔而來。
那是個約莫二十齣頭的姑娘，一身利落的勁裝，外罩火紅色披風，烏黑的長發在腦後高高束成馬尾，隨著奔跑如旗幟般飛揚。
她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五官明艷大氣，一雙眼睛尤其亮得驚人，如同塞外最烈的太陽。
“楊過——！”
那姑娘一眼就鎖定了人群中的楊過，眼中瞬間迸發出狂喜的光彩，也顧不上週圍還有旁人，足下一點，整個人如同一團燃燒的火焰，直直撲向楊過！
楊過措手不及，被她撲了個滿懷，巨大的衝力讓他後退了半步才穩住身形。
“燕兒？”楊過驚訝道，隨即臉上露出笑容，手臂下意識地環住了撲過來的姑娘，“你怎麼在這裏？”
耶律燕緊緊抱著楊過的腰，臉埋在他胸前：“我等了你好久了！簡長老傳信說你可能會在這裏靠岸，我就一直在等！你知不知道我多擔心？臨安城裏又是放火又是追捕的……你有沒有受傷？”
她一邊說，一邊抬起頭，雙手捧住楊過的臉，上上下下仔細打量，眼中的關切幾乎要溢位來。
那姿態親昵自然，全然不顧及旁人目光。
黃蓉站在幾步之外，看著耶律燕像隻歸巢的雛鳥般緊緊貼在楊過懷裏，聽著她毫不掩飾的擔憂與情意，心頭莫名掠過一絲極淡的滯澀。
程英站在黃蓉稍後側，目光也落在相擁的兩人身上。她性子比黃蓉更含蓄內斂，此刻雖未表露什麼，但眼底深處那抹柔和的微光似乎黯淡了些許，默默別開了臉，看向波光粼粼的湖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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