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內一片死寂，隻有那十幾名太監此起彼伏的回稟聲。
“回總管，奴才這幾日奉太後懿旨，盯著壽宴所用器皿的燒製，景德鎮那邊昨日已送來第二批樣品，奴才查驗過了，成色極好......”
“總管，奴才負責慈寧宮園子裏的花木，重陽節要擺的菊山已備齊，都是上好的品種......”
“奴才這幾日都在文淵閣幫著整理典籍，按太後吩咐，尋了幾部前朝孤本，已送至慈寧宮......”
楊過耐心地聽著，麵色不露分毫。
他一個個問過去，從壽宴籌備到宮苑修繕，從典籍整理到膳食安排，樁樁件件都是宮中常規事務，瑣碎而具體，卻無一觸及那個諱莫如深的“那件事”。
待最後一名年約四十、麵皮白凈的中年太監稟報完畢，楊過的手指在書案上輕輕敲了敲，目光再次掃過眾人。
“就這些？”
眾太監麵麵相覷，紛紛躬身：“回總管，就這些了。”
“管家那邊......近來可有什麼特別交代？”楊過試探道，目光特意落在兩個常在禦前伺候的太監身上。
那兩個太監對視一眼，其中一個小心翼翼道：“回總管，官家近來最關心的便是太後壽宴之事，昨兒還特意問起壽禮清單。......”
另一人接過話頭：“是了，官家方纔還問起，蒙古使團在宮外驛館安置得是否妥當……”
依舊是些尋常事。
楊過心中疑雲更甚。
難道皇帝、太後、貴妃口中的“那件事”，竟隱秘到連這些得用的太監都不知情？
他沉默片刻，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地問道：“咱們內侍省的人，可都到齊了？”
眾人一怔，互相看了看。
一個年紀稍長的老太監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總管，按您的吩咐，各司主事和得用的人都來了。隻有......隻有小德子還沒到。”
小德子？
楊過心中一動。
這個名字，他今早在翻看值房內一些零碎記錄時，似乎瞥見過幾筆，像是曹吉祥的貼身近侍，許多私密跑腿之事，都是交由他去辦。
“他去了何處？”楊過問。
“回總管，小德子一早就奉您的命出宮辦事去了。”老太監答道，“說是......去取什麼要緊東西，午時前必回。”
楊過心中一動。
奉“曹吉祥”的命出宮辦事？
取要緊東西？
莫非......
正思忖間，值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身著青色太監服、麵皮白凈的年輕太監氣喘籲籲地沖了進來，額上滿是細汗，正是小德子。
他見屋內這麼多人，先是一愣，隨即目光落在端坐書案後的“曹吉祥”身上，連忙躬身：“總管，奴纔回來了！”
楊過目光落在他身上，見他手中提著一個不起眼的青布包袱，包裹得嚴嚴實實。
“事情辦得如何？”楊過模仿曹吉祥的冷淡語調，目光卻緊緊盯著那個包袱。
小德子擦了擦汗，臉上露出一絲得意又討好的笑容：“回總管，辦妥了！奴才跑了好幾家老字號，總算尋到了上品，掌櫃的說了，這是他家祖傳秘方所製，效力極佳，保管......”
他說到一半，忽然意識到屋內還有旁人，聲音戛然而止，目光掃過兩側垂手而立的眾太監，臉上掠過一絲遲疑。
楊過會意，揮了揮手：“都退下吧。該辦什麼差事，繼續辦去，務必仔細，若有差池，仔細你們的皮。”
“是！”眾太監如蒙大赦，紛紛躬身退出，輕輕帶上了房門。
值房內隻剩下“曹吉祥”與小德子兩人。
小德子這才湊近幾步，壓低聲音，臉上帶著諂媚的笑容：“總管，您吩咐的事兒，奴才辦得妥妥的。”
他將手中青布包袱小心翼翼地放在書案上，一層層解開。
裏麵是一個精緻的紫檀木小匣，開啟後，錦緞襯墊上靜靜躺著三枚龍眼大小的蠟丸，呈暗紅色，隱隱透出一股奇異的腥甜香氣。
“這是‘鹿血養榮丸’，京城‘回春堂’的鎮店之寶，掌櫃的說用了關外百年老山參、天山雪蓮、東海珍珠粉，還有上等的鹿血鹿茸，配伍三十六味名貴藥材，以古法煉製九九八十一天而成。”
小德子如數家珍，“服用之後，不但能強身健體、延年益壽，更能......更能助興提神，讓人龍精虎猛，夜禦數女而不倦。”
楊過目光落在那三枚蠟丸上，心中恍然。
原來皇帝所說的“那件事”，竟是這個！
趙昀方纔在南書房那番炫耀，什麼“龍精虎猛”、“房中之術”，原來都是靠這藥物支撐。而他急不可耐地催促“那件事”，竟是等著這鹿血丸，好去趙貴妃那裏“一展雄風”。
可笑，可悲。
一個堂堂帝王，竟要靠藥物來維持床笫之間的自信，還對此沾沾自喜，渾然不知自己最寵愛的妃子早已與他人暗通款曲。
楊過心中冷笑，麵上卻不動聲色，伸手拈起一枚蠟丸，在指尖轉了轉：“東西可穩妥？沒被人察覺吧？”
“總管放心！”小德子拍胸脯保證，“奴纔出宮都是按老規矩，換了便服，從西華門走，繞了幾條巷子纔去的回春堂。那掌櫃的是老熟人，知道規矩，絕不多問。葯錢奴才已從賬上支了，這是回春堂開的收據，您過目。”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張疊好的紙箋，雙手奉上。
楊過接過，掃了一眼，上麵寫著“鹿血養榮丸三枚，紋銀三百兩”，蓋著回春堂的朱印。他隨手將收據放在一旁，目光重新落回小德子身上。
“除了這個，近來宮裏......可還有什麼特別的事？”楊過狀似隨意地問，“太後、貴妃那邊，有沒有什麼吩咐？”
小德子眼珠轉了轉，壓低聲音道：“太後那邊......倒真有一樁要緊事，前兒還特意召您去慈寧宮說過，您忘了？”
楊過心頭一跳，麵上卻故作恍然：“哦，你說那件事......咱家這幾日忙昏了頭，你且說說，太後具體怎麼吩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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