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南書房出來，楊過的心頭如同壓著一塊沉鐵。
皇帝那番關於趙貴妃的炫耀，如同蒼蠅在耳邊嗡嗡作響，讓他既噁心又煩躁。
更讓他心頭火起的是，無論是太後、趙貴妃，還是方纔的皇帝，言語間都藏著那件諱莫如深的“那件事”，卻個個都跟他打啞謎。
他腳步未停，沿著宮道疾走，在小太監的帶路下，隻想儘快回到值房，從曹吉祥留下的線索中理出個頭緒。
剛轉過一處宮牆拐角，前方影壁下，一人負手而立，似已等候多時。
那人身著紫袍玉帶，頭戴烏紗，年約五十許，麵皮白凈，眉眼疏朗，留著三縷修剪得一絲不苟的長須，頗有幾分儒雅氣度。
隻是那雙眼睛，看似溫和，深處卻藏著久居上位者特有的銳利與城府，此刻正似笑非笑地望過來。
正是當朝宰相，權傾朝野的賈似道。
楊過腳步微頓。賈似道之名，他自然聽過。此人以科舉入仕，早年也曾有幾分清名，但執掌權柄後，結黨營私，打壓異己，尤其與朝中主和派沆瀣一氣，對郭靖這等主戰將領多有掣肘，甚至暗中構陷。
郭靖入獄，背後未必沒有這位賈相爺的手筆。
“曹公公，”賈似道聲音平和，聽不出喜怒，“今日殿上，公公一詩驚四座，力挽狂瀾，真叫賈某刮目相看啊。”
楊過模仿曹吉祥的冷淡神態，微微躬身：“相爺過獎。奴纔不過是急智偶發，僥倖罷了，不敢當相爺如此讚譽。”
“僥倖？”賈似道輕笑一聲，踱步走近，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曹公公的‘僥倖’，可是解了朝廷燃眉之急，也省了賈某許多麻煩。公公之才，埋沒於內侍省，實在是可惜了。”
楊過垂眸不語，心中警惕更甚。賈似道這等人物，絕不可能無緣無故在此等他，更不會隻是為了誇他幾句。
果然，賈似道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意味：“那件事……辦得如何了？皇上方纔，可還滿意？”
又來了！
楊過心中那股無名火“噌”地竄起。一個個都來問他“那件事”。
他強壓怒火，麵上卻故意露出幾分茫然與疲憊，尖細的嗓音拖得更長：
“相爺明鑒，官家日理萬機，交代下來的事情何止一件兩件？太後那邊也有吩咐，貴妃娘娘處也需支應……奴才這腦袋，整日裏轉得像陀螺，樁樁件件都得記著、辦著。相爺您說的‘那件事’……奴才愚鈍，一時還真有些對不上號，還望相爺明示。”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訴了苦，又巧妙地推了個乾乾淨淨，將球踢回給了賈似道。
賈似道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神陡然銳利起來，如同鷹隼般盯住楊過。
他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曹吉祥”，總覺得今日此人有些異樣。往日曹吉祥雖也陰沉，但對他賈似道，尤其是涉及那等隱秘勾當，從來都是心領神會，甚至帶著幾分巴結，何曾這般裝傻充愣、推三阻四過？
“曹吉祥，”賈似道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明顯的警告意味，“在本相麵前，就不必裝模作樣了吧？那件事關乎重大，你我心知肚明。皇上等著，太後等著，本相……也等著。你若辦砸了，或是想耍什麼花樣……”
他頓了頓，語氣森然：“別忘了，你能有今天，靠的是誰。這內侍省總管的位子，坐得穩不穩，本相一句話的事。”
楊過心頭冷笑，麵上卻愈發恭敬，甚至帶上了幾分惶恐：“相爺息怒！相爺提攜之恩，奴才沒齒難忘！奴才豈敢在相爺麵前耍花樣？實在是……近日事雜，精神不濟，怕記岔了耽誤正事。相爺能否再給奴才提個醒？”
賈似道盯著他看了半晌，眼神變幻不定。
眼前的“曹吉祥”神色惶恐不似作偽，但那份油滑推脫，又實在讓他心頭火起。
莫非這閹狗近日得了什麼風聲，或是攀上了別的靠山，翅膀硬了，想待價而沽？
他終究是城府極深之人，冷哼一聲：“罷了！你既‘記不清’，本相也不強求。你好自為之，莫要誤了大事，到時誰也保不住你！”
說罷，拂袖轉身，逕自離去，紫袍下擺帶起一陣冷風。
楊過站在原地，望著賈似道遠去的背影，眼神冰冷。
看來，這“那件事”牽涉之深，連這位權相都如此緊張，迫不及待地來催問。
曹吉祥留下的這潭渾水，比他預想的還要深，還要濁。
不能再被動等待了。必須主動出擊，從曹吉祥身邊的人入手，撬開這道啞謎。
他不再停留，加快腳步，徑直回到內侍省值房。
值房內依舊冷清，隻有兩名小太監在門外伺候。
楊過揮手將他們屏退，反手關上房門，目光在室內逡巡。
他走到書案後坐下，定了定神，隨即拿起案上一枚小銅鈴，用力搖了三下。
清脆的鈴聲在寂靜的值房內回蕩。
不多時，門外響起細碎的腳步聲，方纔那兩名小太監推門進來，垂手侍立：“總管有何吩咐？”
楊過模仿曹吉祥平日陰沉的語調，淡淡道：“去，把咱們內侍省在禦前、太後、各宮主子跟前得用的、機靈點的奴才，都給咱家叫來。就說……咱家有要緊事吩咐。”
兩個小太監對視一眼，不敢多問，應了聲“是”，匆匆退下傳令。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值房外漸漸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和低語聲。
楊過端坐不動，聽著門外太監們低眉順眼地互相打聽：“總管突然召見，不知何事？”
“許是殿上得了臉，要訓話吧？”
“噤聲！仔細聽著。”
又過片刻，門外安靜下來。楊過估摸著人已到齊，這才清了清嗓子，揚聲道：“都進來吧。”
房門推開，魚貫而入十餘名太監。
年紀從二十到五十不等，服色品級也各有差異，但無一不是衣著整潔、眼神活絡之輩，顯然是內侍省中較為得力之人。
眾人進屋後，自動按品級高低分列兩排，垂手躬身，大氣不敢出。
楊過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將每張麵孔記在心裏，卻並不急著開口。
他端起手邊早已涼透的茶盞，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葉，
良久，他才放下茶盞，用那特有的尖細嗓音，慢悠悠地開口：“今日叫你們來，沒別的事。近來宮裏事情多，陛下、太後、各位主子交代下來的差事，一樁接著一樁。咱家生怕底下人辦事不用心，記岔了，或是……陽奉陰違。”
他頓了頓，目光如冷電般掃過眾人，見不少人身子微微一顫，才繼續道：“所以，咱家要親自問問。近來各位手上，都辦著什麼要緊的差事？進展如何了？一個一個說，想清楚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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