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殿內所有目光,瞬間聚焦於禦座下首那道垂首而立的身影。
是“曹吉祥”。
內侍省總管,一個宦官。
殿上一靜,隨即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曹吉祥?他一個太監……”
“識字就不錯了,還能作詩?”
“莫不是急糊塗了,出來丟人現眼?”
拓跋文淵也微微一怔,打量眼前這個麵色蒼白、神情陰柔的宦官,眼中掠過一絲疑惑,隨即化為不屑:“這位是?”
賈似道忙道:“此乃內侍省總管,曹吉祥曹公公。”
“宦官?”拓跋文淵失笑,“大宋莫非真無人了,竟讓閹人上場?”
這話刻薄至極,殿上宋臣皆露怒色。
“曹吉祥”卻麵色不變,隻緩緩抬眼,目光平靜:“拓跋文淵先生,題目可曾說,宦官不能應?”
拓跋文淵一滯,冷笑:“自然沒有。好,你既有膽,便請吧。香快盡了。”
最後一截香灰,搖搖欲墜。
皇帝趙昀眉頭緊鎖,盯著這個平素陰鷙少言的內侍頭子,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曹吉祥,你……”
“奴才僭越。”楊過模仿曹吉祥的腔調,躬身道,“奴才幼時曾隨宮中老供奉讀過幾日書,略識文字。眼見天朝蒙羞,心中激憤,鬥膽請纓。若汙了聖聽,甘領死罪。”
趙昀臉色稍霽。無論如何,此刻有人站出來,總好過滿朝文武鴉雀無聲。
至於一個宦官是否真能作詩……死馬當活馬醫吧。
“準。”趙昀沉聲道。
百官聞言先是愕然,隨即露出複雜神色。
拓跋文淵目光如鷹,上下打量著這個麵色蒼白、眉眼低垂的宦官,嘴角勾起一絲玩味:“內侍省總管?有趣。請。”
楊過緩步走到殿中,早有太監鋪紙研墨。
他提起筆,蘸飽墨汁,目光平靜地望向殿外。
時值深秋,殿外天空高遠,並無落雪。
但他腦海中,卻浮現出終南山的冬天。
古墓外的雪,總是下得無聲無息,一夜之間,千山萬壑盡覆銀裝。
清晨推開墓門,寒氣撲麵,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唯有幾株老鬆,在雪中露出蒼翠的尖頂。
他想起了和小龍女在雪中練劍的日子。
劍氣掃過,雪花紛揚,她一身白衣,在雪中飄然若仙,劍光清冷,與雪色融為一體。
他還想起了襄陽的雪。
去年冬天特別冷,郭伯伯帶著將士們巡城,雪花落在鐵甲上,嗬氣成霜。
郭伯母在府中熬了薑湯,熱氣騰騰,分給每個人。
芙兒裹著大紅鬥篷,在院子裏堆雪人,笑聲清脆……
筆尖落下。
他沒有猶豫,行雲流水般寫下:
非花非絮漫穹廬,
一夜千山改畫圖。
鬆頂偶然留翠色,
劍光時復斷玉壺。
巡城鐵甲嗬成霧,
暖閣薑湯沸作珠。
莫道無聲天地肅,
猶聽稚子笑相呼。
寫罷,擱筆,退後一步。
殿內鴉雀無聲。
所有人目光都釘在那張宣紙上,字跡遒勁中帶著幾分疏狂,墨色淋漓,力透紙背。
更令人震撼的,是詩中意境。
通篇無一字提及“白”“冷”“寒”,甚至沒有直接描寫雪的形態。
然而,“一夜千山改畫圖”,寫的是雪後山河變貌。
“鬆頂偶然留翠色”,以鬆針殘翠反襯雪滿枝頭。
“劍光時復斷玉壺”,以劍光映雪的意象,靈動巧妙。
下半闕筆鋒一轉,從自然之景轉入人事。
“巡城鐵甲嗬成霧”,將士辛勞,嗬氣成霜。
“暖閣薑湯沸作珠”,溫情暖意,與嚴寒對照。
最後兩句,“莫道無聲天地肅,猶聽稚子笑相呼”,以孩童雪中嬉戲的笑聲作結,於肅殺寂靜中透出勃勃生機與人間暖意。
整首詩對仗工穩,意象新穎,格調高昂,更難得的是那股蘊含其中的家國情懷與生活氣息,遠非尋常文人閉門造車能及。
“好!”半晌,賈似道率先喝彩,他聲音激動得有些發顫,“好一個‘一夜千山改畫圖’!好一個‘猶聽稚子笑相呼’!意境高遠,胸懷闊大,非親身經歷、心存家國者不能道也!”
半響,翰林院一位白髮老學士顫巍巍走出,對著“曹吉祥”深深一揖:“曹公公大才……老朽佩服!”
這一句,等於承認此詩絕佳。
半晌,翰林院一位白髮老學士顫巍巍走出,對著“曹吉祥”深深一揖:“曹公公大才……老朽佩服!”
這一句,等於承認此詩絕佳。
幾位老學士也紛紛點頭,眼中露出驚嘆與釋然。
這詩不僅完全符合那刁鑽至極的題目限製,更在立意上遠超尋常詠雪之作,將邊塞苦寒、將士辛勞、人間溫情巧妙融合,氣象宏大。
狀元郎怔怔看著那詩,臉上青紅交替,最終化為一聲長嘆,心悅誠服。
拓跋文淵臉上的笑容早已僵住。他死死盯著那首詩,反覆咀嚼每一句,越看越是心驚。這詩不僅技巧圓熟,更可怕的是那份沉雄的氣度與真實的感觸,絕非一個深宮宦官能夠憑空臆想。
他猛地抬頭,目光銳利如刀,射向垂首而立的“曹吉祥”:“此詩……當真是總管所作?”
楊過微微抬眸,目光平靜無波:“奴纔信口胡謅,讓使者見笑了。”
這平靜的態度,反而更顯莫測高深。
拓跋文淵臉色變幻,片刻後,忽然哈哈大笑。他邊笑邊環視了一圈殿內那些麵色各異的文武百官,目光最後落回禦座之上。
“好!好詩!當真是一首絕妙好詩!”他笑聲漸收,語調卻變得格外銳利,一字一句清晰地回蕩在寂靜的大殿裏,“在下今日真是大開眼界。大宋文脈,果然‘深不可測’——竟到了需要一位深居內宮的公公挺身而出,力挽狂瀾的地步。”
他刻意停頓,讓“公公”兩個字在殿內產生迴響。
“滿朝朱紫,文章魁首,在這殿陛之上靜默如山。最終挽大廈之將傾,免天朝之蒙羞的,竟是一位……內侍。”
他拖長了語調,每一個字都像裹著冰棱的鞭子,抽打在眾人臉上,“這究竟是曹總管才情蓋世,還是……”
他再度掃視群臣,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變得辛辣無比:
“……還是列位公卿,讀的聖賢書太多,把血性與擔當都讀沒了,以至於連開口的勇氣,都要讓與閹宦之輩?”
話音落下,殿內空氣彷彿凝固。
不少大臣麵紅耳赤,羞憤難當,卻又被噎得啞口無言,隻能死死垂下目光。
狀元郎更是身形一晃,臉上血色盡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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