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文淵似乎很滿意這效果，這才轉身，向禦座上的趙昀重新躬身，恢復了表麵的禮節：
“陛下，這一局，是在下輸了。百匹駿馬、千張貂皮，不日便送至，權當為太後壽辰添彩，並為在下方纔的失禮賠罪。”
趙昀方纔稍緩的臉色，因這番夾槍帶棒的諷刺又沉了下去，但贏了比試終究是事實。
他看了一眼台下垂首不語、卻攪動了滿池風雨的“曹吉祥”，複雜心緒中終究是解圍的慶幸佔了上風。
他看向楊過，“使者言重了。以文會友，本是雅事。曹吉祥，你今日有功，朕記下了。”
“奴才本分。”楊過躬身，退回陰影中，彷彿剛才那驚艷全場的一幕從未發生。
朝會繼續，但氣氛已截然不同。
蒙古使臣雖然依舊傲慢，但氣焰明顯收斂。
大宋君臣則腰桿挺直了不少，言語間恢復了些許從容。
楊過低眉順眼地站著，心中卻無半分喜悅。
詩是上一世記憶裡的，原作者已不可考，他隻略改了數字以應景。
投機取巧罷了。
真正的危機，並未解除。
方纔殿上急智，固然暫時解了朝廷之圍，但也將“曹吉祥”推到了風口浪尖。
一個平日陰沉少文的內侍總管，突然展現出如此詩才，必然會引起更多關注和懷疑。
他感覺到幾道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自己。
一道來自皇帝趙昀，顯然在深思盤算。
一道來自宰相賈似道，眼神複雜，不知在想什麼。
還有一道，來自蒙古使臣拓跋文淵。
那目光如毒蛇般冰冷，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緩緩移開。
朝會終於散去。
楊過隨著人流退出紫宸殿，剛走下台階，便有小太監湊近，低聲道：“總管，官家傳您去南書房。”
該來的，總會來。
楊過踏入南書房，一股混合著墨香與龍涎香的沉鬱氣息撲麵而來。
書齋不大，但佈置得極為雅緻，紫檀木多寶格上陳列著古籍珍玩，牆上掛著幾幅名家字畫，最顯眼的是一幅趙昀親筆的瘦金體《蘭亭序》摹本，筆力雖稍欠火候，卻自有一股雍容氣度。
皇帝趙昀已換了常服，一襲月白暗龍紋直裰，外罩墨青色薄氅，正負手站在那幅摹本前，似在賞玩。聽聞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這是楊過第一次近距離看清這位大宋天子。
年約四旬，麵容清臒，膚色是一種久居深宮、少見日光的蒼白。
眉眼疏淡，鼻樑挺直，唇色偏淡，留著修剪整齊的短須。整個人看上去更像一位養尊處優的飽學士子，而非執掌天下的帝王。
唯有一雙眼睛，眼角已有了細紋，目光看似平和，深處卻藏著揮之不去的倦怠。
這與楊過想像中截然不同。
他本以為，能讓郭靖這等豪俠甘心效命、又能在權宦與朝臣之間維持平衡的皇帝，即便不是英明神武，也該是深沉剛毅之輩。
可眼前的趙昀，周身籠罩的是一種文弱的疲憊，甚至……隱隱有幾分被掏空了精氣神的虛乏。
“奴才曹吉祥，叩見官家。”楊過嘴上照著規矩，身子卻紋絲不動，毫無下拜之意。
“起來吧。”趙昀的聲音不高，帶著點中氣不足的沙啞
話音未落，楊過已然挺直脊背，站得如同青鬆。
趙昀踱回書案後坐下，端起一盞參茶，慢慢啜飲著，目光卻落在楊過臉上，像是第一次真正打量這個伺候自己多年的內侍總管。
書房內一時靜默，唯有銅漏滴答，細微綿長。
“曹吉祥，”趙昀終於放下茶盞，開口打破了寂靜，語氣聽不出喜怒，“今日殿上，你可是大大露了臉啊。一首詠雪詩，連敗蒙古使臣，連朕的狀元郎和幾位翰林學士，都自愧弗如。朕竟不知，你還有這等急才，這等……文採風流？”
“陛下謬讚，奴才惶恐。”楊過躬身，將頭垂得更低，“奴纔不過是激於義憤，胡亂拚湊，僥倖罷了。陛下天威赫赫，文治武功，奴才常伴左右，耳濡目染，略識得幾個字，已是天恩浩蕩，豈敢稱‘文采’。”
“耳濡目染？”趙昀輕輕嗤笑一聲，“你倒是會說話。不過朕很好奇，你這‘耳濡目染’，除了學問，可還染了些別的什麼風雅？”
楊過心頭一跳，不知趙昀此言何意，隻能含糊道：“奴才愚鈍，隻知盡心伺候陛下，不敢妄涉其他風雅。”
“是嗎？”趙昀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支在書案上，手指交叉，目光卻像鉤子一樣，牢牢鎖住楊過低垂的臉，“朕聽說，你最近往翊坤宮……走得頗勤？”
翊坤宮？
趙貴妃！
楊過背脊瞬間繃緊，一股寒意沿著脊椎竄上來。
皇帝知道了曹吉祥和趙貴妃私通的事情了？
還是僅僅在試探？
“貴妃娘娘偶爾有些內務吩咐，奴才隻是按例辦事。”他聲音平穩，手心卻已微潮。
“內務？”趙昀冷笑道，“朕還聽說，貴妃對你……頗為賞識，常留你‘敘話’，一敘便是許久。連她宮裏的宮女太監，都私下議論，說曹總管如今氣度越發……不同了。”
這話裡的暗示，幾乎已近**。
一個宦官，與皇帝的寵妃“敘話”良久，氣度“不同”……任何一個正常的帝王，都不可能容忍。
“陛下明鑒！”楊過裝作驚惶的樣子，“奴才伺候貴妃娘娘，向來謹守本分，絕無半分逾越！奴纔此身已殘，自知卑賤，豈敢有絲毫非分之想？娘娘不過是念及奴才辦事還算勤勉，偶爾垂詢宮中瑣事，奴才無不戰戰兢兢，如實稟報，從不敢久留，更不敢有半分失儀！定是……定是有小人嫉妒，在陛下麵前構陷奴才！奴才對陛下、對娘孃的忠心，天地可鑒！”
趙昀聽了，目光更加深沉。
“此身已殘……”他慢悠悠地重複著這四個字，像是在品味，“說起來，曹吉祥，你是什麼時候凈身入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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