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沉吟片刻，點了點頭，隨清漪上了三樓，來到竹韻軒。
此處佈置更為清雅，牆上掛著竹石圖，案上擺著古琴，熏著淡淡的檀香。
屏退侍女後，清漪親自為楊過斟茶。
楊過仔細打量清漪。
方纔這姑娘說，三年前......
東海......
他腦海中閃過一些模糊的片段。
那時他為救被擄的郭芙，乘黑珍珠號出海追擊倭寇，途中遇到一艘正遭倭寇襲擊的商船。
後來他登上海盜船，出手救人，卻因使出焚心逆脈訣與敵首鬼王死鬥，真元大損，墜海後記憶便模糊不清。
隻恍惚記得自己似乎救過一名女子，隻不過當時救那姑娘隻是匆匆一瞥，甚至未曾看清她的麵容。
“姑娘是？......”楊過疑惑。
“公子果然不記得了。”清漪眼中掠過一絲黯然，隨即浮起淡淡的苦笑。
“三年前，我隨家人乘船出海，遭遇海盜。父母兄長皆遭毒手，我亦被擄上賊船。千鈞一髮之際，是公子如同天神下凡，登船將我和郭芙妹妹、大小武兄弟救起。可公子自己卻因傷勢太重，與賊人纏鬥時墜入海中……”
“後來，我變賣家產，雇船在東海找了三個月，卻再也沒有公子的訊息。”清漪眼中泛起淚光，“我以為公子已經......再後來，家財散盡，流落至此，為求生計，入了這鳳鳴閣。”
楊過心中震動。
他看著清漪，腦海中那些模糊的片段逐漸清晰起來
他自己墜海後失去了一段記憶，醒來時身在漁村，是一老漁夫救了他。後來機緣巧合又到了蘇家，再輾轉回到襄陽。
不想其中竟有這樣一段淵源。
“清漪姑娘……”楊過喉頭微澀，沉默片刻才道，“不瞞姑娘，我當年墜海後真元大損，記憶亦因此殘損不全，許多前事都成了零碎片段，直至今日也未能全然記起。方纔聽姑娘說起，方纔漸漸勾連成形……竟累姑娘苦尋至此，是我之過。”
清漪怔了怔，眼中淚光猶存，卻慢慢漾開一絲釋然的笑意。
“原來如此……原來公子不是忘了，隻是身不由己。”她輕輕舒了口氣，目光柔軟下來，“能聽公子親口解釋這一句，清漪心中……便再無遺憾了。”
“清漪姑娘……”
清漪拭去淚痕，勉強笑道：“今日重見公子，恍如隔世。本想立刻相認，隻是……趙大人此人心胸狹隘、善妒多疑，我恐他對公子不利。這才改了規矩，先應付他離開，再尋機請公子一敘。”
她抬眼望向楊過，目光如水：“說來也巧，若非趙大人走得匆忙，我怎能立刻來尋公子。”
楊過心中一凜，順勢問道：“可知道是什麼事？”
清漪凝神回憶片刻，低聲道：“似乎是天牢那邊出了些狀況，讓他速回衙門。我隱約聽到……‘劫獄’二字。”
“劫獄！？”楊過心頭劇震，暗想：“莫非…”
楊過心頭震動未平，清漪卻忽然抬眸望向他，輕聲問道：“公子今日來鳳鳴閣，可是為了趙大人身上那塊玄鐵令牌？”
楊過眼神驟然一凝：“姑娘如何得知此事？”
清漪條分縷析道：“我在這風月場所呆久了，察言觀色已成習慣。公子雖掩飾得好，但您身邊那位小廝實是女扮男裝吧？若妾身未認錯，該是三年前曾隨公子一同出海的那位程英姑娘吧。自趙廣全進門起，她的目光就時不時落在他腰間令牌上。”
“他方纔離去時二位又顯露出跟隨之意……加之公子方纔探問趙大人行蹤，這般舉動，絕非尋歡客所為。唯一的可能，便是為他而來。”
楊過心中暗驚。這女子好敏銳的觀察力！
清漪見楊過神色，輕聲道：“公子不必擔心。清漪絕無惡意。相反......我可以幫公子拿到那塊令牌。”
“姑娘要如何幫？”楊過沉聲問。
“趙大人每次在此過夜。他有個習慣，酒醉後喜歡沐浴，沐浴時會解下所有衣物配飾，包括那塊令牌。”
清漪緩緩道，“我可約他再來，設法讓他喝醉，引他去沐浴。屆時，令牌會暫時離身......”
“風險太大。”楊過搖頭，“若被他察覺，姑娘性命難保。”
清漪淒然一笑：“我這條命本是公子救的，若能報答公子，縱死何妨？況且......我在這泥淖中苟活兩年，早已生無可戀。今日能再見公子一麵，已是上天垂憐。”
她看著楊過，眼中情緒複雜：“清漪雖力薄，但願盡綿力。”
她望向他，眼波如水：“公子需何時取令？”
“三日之後。”
清漪重重點頭：“我明白了。公子放心，此事交給我。那夜，請公子到聽鬆院後窗等候。我會將令牌送出。”
“姑娘務必小心。”楊過鄭重道，“若事不可為，切勿勉強。令牌之事，我再想他法。”
“公子放心。”清漪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瓷瓶，“這是‘安神散’，無色無味，入酒即化。服下後半個時辰發作，人會昏睡如醉，三個時辰方醒，醒來後亦無記憶。我自有分寸。”
楊過見她心意已決，不再多勸，隻道：“姑娘大恩，楊某銘記。待此事了結，我定設法助姑娘離開此地。”
清漪眼中淚光閃動，深深一福：“能再見公子一麵，清漪此生已無憾。公子......千萬保重。”
離開竹韻軒時，天色已暗。
楊過與程英走出鳳鳴閣，登上簡長老備好的馬車。
車簾落下，將外間的燈火與喧囂隔絕開來。
楊過頷首，將方纔與清漪相認的經過，以及她願意相助之事，簡略說了一遍。
程英抬手摘下頭上的小帽，青絲垂落間露出清秀麵容，眉頭微蹙。
“怪不得，那位清漪姑娘我總覺得有幾分眼熟。雖然她如今妝容精緻，衣著華貴，與當年海船上那個驚惶失措的姑娘判若兩人，但眉眼間的輪廓……不會錯，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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