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恆。
一絲冰涼的感覺,突兀地落在他的額頭上。
不是桃花島溫暖的陽光,不是幻境中灼熱的體溫。
是真實的、帶著濕意的涼。
緊接著,這冰涼蔓延開來,彷彿有人用沾了冷水的布巾,輕輕擦拭著他的額頭、臉頰、脖頸。
那甜膩致幻的香氣,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清涼驅散了些許。
混沌的腦海中,尖銳的刺痛感再次回歸,但與之前被心魔控製的劇痛不同,這次更像是一種喚醒。
幻境中旖旎的畫麵開始晃動、碎裂。
“黃蓉”嫵媚的笑臉逐漸模糊。
醒過來……
楊過……
醒過來……
一個清越而焦急的女聲,穿透層層迷障,隱約傳入耳中。
不是黃蓉的聲音。
是誰?
努力凝聚渙散的神智,沉重的眼皮顫動了幾下,終於艱難地掀開了一條縫隙。
光線昏暗,不再是桃花林明媚的陽光。
是夜明珠幽冷的光。
視線模糊,聚焦緩慢。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湊得很近的、寫滿擔憂的秀麗臉龐。
烏黑的髮絲有些淩亂,幾縷沾濕了貼在光潔的額角。一雙明眸正緊緊盯著他,眼神裡有關切,有緊張,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
是明玥。
楊過的大腦一片空白,一時間分不清幻境與現實。
他怔怔地看著明玥,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你總算醒了!”明玥見他睜眼,明顯鬆了口氣,“感覺怎麼樣?能動嗎?你被誰點了穴?我差點解不開!”
她一邊說,一邊繼續用手中浸濕的布巾擦拭他的臉和脖子,那冰涼的觸感確實讓楊過殘存的眩暈和燥熱消退了不少。
楊過嘗試調動內力,發現被封的穴道已經鬆動了,但氣血仍滯澀,四肢酸軟無力。
他微微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得厲害:“沒……沒事。這是哪裏?義父和莫愁他們……”
他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向旁邊。
入目是粗麻布製成的帳頂,隨著帳外的風輕輕晃動。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草藥味和乾草的氣息。
他躺在鋪著厚厚獸皮的簡易床榻上,身上蓋著半舊的毯子。
額頭上還殘留著些許冰涼的濕意,彷彿剛才那沾水的布巾纔拿開不久。
“這是野狼穀。暫時安全。”明玥說道,“歐陽前輩功力深厚,已自行壓下餘毒,正在恢復。李道長中毒很深,心緒波動劇烈,我已給她服了寧神靜氣的葯,需得些時間平復。”
她收回手,似乎鬆了口氣:“你脈象雖虛浮,但已無大礙。隻是內傷不輕,又強抗迷香,氣血兩虧,需得靜養一段時日。”說著,她端起那碗還冒著熱氣的葯汁,“先把葯喝了。”
楊過依言,就著她的手,慢慢將苦澀的葯汁飲盡。溫熱的藥液入腹,帶來些許暖意,驅散了臟腑間的寒意與滯澀。
他喘息了幾下,神智又清醒了幾分。
突然想起,自己沉淪在心魔幻境中。
明玥她……是否察覺到了什麼?
楊過心頭一跳,強作鎮定:“我……我被那香氣所迷,做了些荒誕的夢。多謝明玥姑娘相救。”
“荒誕的夢?”明玥挑眉,眼中的笑意更濃了,“恐怕不止是荒誕吧?我找到你們的時候,你雖然動彈不得,但口中可是念念有詞,熱鬧得很呢。”
楊過頓時有種不祥的預感:“我……我說了什麼?”
明玥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慢條斯理地掰著手指頭數:“我聽聽啊……‘郭伯母’、‘蓉兒’自然是叫得最多的……”
她每說一個稱呼,楊過的臉色就白一分。
“‘莫愁’、‘無雙’、‘淩波’也喊了……哦,還有‘如夢’、‘情兒’……”明玥數得饒有興緻,“連‘雕兄’好像都含糊地喊了一嗓子?嘖,你這夢裏,真是賓客盈門,應接不暇啊。”
楊過此刻恨不得地上有個縫能鑽進去,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尷尬得無以復加。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沉淪幻境時的囈語,竟然全被明玥聽了去!
這簡直……簡直是公開處刑!
看著他這幅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模樣,明玥眼中的笑意幾乎要溢位來,但她還是努力維持著表麵的一本正經,隻是微微前傾了身子,壓低了聲音,用一種隻有兩人能聽到的、帶著戲謔的語氣,慢悠悠地補上了最後一刀:
“哦,對了,叫到最後……好像還……叫著幾聲‘明玥’?”
“……”
“真沒想到我在你心中分量還蠻重的哎。”
楊過整個人徹底僵住。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明玥那張帶著玩味笑意的臉,腦子裏嗡嗡作響,一片空白。
叫了……明玥的名字?
在那種……幻境裏?
什麼時候?怎麼叫的?為什麼?
無數的疑問和巨大的羞恥感如同海嘯般將他淹沒,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耳朵尖都在發燙。
明玥看著他徹底石化的樣子,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輕笑出來。
她見楊過還處於靈魂出竅的狀態,便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但眼底的笑意依舊未散:
“好了,不逗你了。能醒過來就好。好生休息吧。”
楊過被她一拍,魂魄才勉強歸位。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化解這滔天的尷尬,卻發現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最終,他隻能避開明玥的目光,低低地“嗯”了一聲。隻是臉上的熱度,久久未能消退。
明玥見他神情窘迫,不再逗他,正色道:“我找到你們,並非偶然。”
她回身看向楊過,目光清亮:“你離開後,我將秘圖牢牢記在心中,反覆推敲。地圖右下角,有一行極細微的古女真文字,我之前匆忙未及細看。後來靜下心來,才辨認出其中含義。”
楊過凝神細聽。
“那文字記載的是:‘龍眠之地,幽泉為鑰。泉下有徑,徑通玄宮。然宮門有護,瘴香蝕神。欲入此門,必攜‘龍信花’為引,化香寧神,方可無恙。若無引而入,輕則癲狂,重則喪心,慎之!慎之!’”
楊過心中一震:“龍信花?”
“正是。”明玥點頭,“野狼穀盛產此花,不過在此寒冬臘月,尋找不易,所幸從野狼穀的秘庫裡繳獲了不少。破解文字後,我便猜到你們若循圖找到入口,很可能中招。果然,趕到寒潭邊,隻見陸、洪二位姑娘焦急萬分,說你們先後下潭,久無音訊。我服下蛇信花,潛入潭中,依圖所示找到暗門甬道,一路尋來,便見你們三人……。”
她說到這裏,眼中閃過一絲後怕:“當時情景當真兇險。歐陽前輩與李道長已全然迷失,而你……雖勉強製住他們,自己卻也搖搖欲墜,眼神渙散,口中囈語不斷。我連忙將備好的‘龍信花’強行餵你服下,驅散瘴香餘毒。待你稍稍穩定,才費力將你們逐一搬出密道,在陸、洪二位姑孃的幫助下帶回這野狼穀。”
楊過聽著明玥的敘述,這才恍然明白自己獲救的前因後果。
那看似偶然的援手,實則是明玥細心縝密、大智大勇才換來的必然。
“龍信花……”他喃喃重複,心中豁然開朗,“難怪歐陽烈盤踞此穀多年,定然早就得到了這份核心殘圖,也推斷出‘龍驤秘藏’入口就在穀中,甚至與寒潭相連!他之所以遲遲未能得手,甚至可能從未真正深入,就是因為……他不懂這關鍵的古女真文,不知道需要特定的‘龍信花’為引!”
他越想越覺得清晰:“他和他手下那些闖入者,定是像我們一樣,貿然進入,吸入那蝕神瘴香,陷入瘋狂幻境,自相殘殺或力竭而亡。密道中那些骸骨,便是明證。歐陽烈自身毒功詭異,或許對普通毒物抗性極強,但這專攻心神的瘴香,卻防不勝防。心神失守之下,縱有通天本領,也難有作為。”
明玥頷首:“多半如此。這瘴香詭譎,似乎能無限放大每個人心底最深處的執念與心魔。武功越高、執念越深,反受其害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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