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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毒秘傳》?”
尹誌平微微一怔。這名字透著濃重的邪氣,與全真、古墓這些玄門正宗的畫風截然不同。怎麼會和李莫愁扯上關係?
李莫愁冇看他,目光依舊鎖在跳躍的火苗上,那火光映在她漆黑的瞳孔裡,卻照不進深處。“一本記載南疆五毒教諸多秘術、毒方、蠱法的冊子。據傳是百年前五毒教內亂時,被一個叛逃長老帶出,流落江湖。”她的聲音平平,像在陳述一件與已無關的往事。
“黑風寨……想要這個?”尹誌平皺眉。以黑風寨的層次,似乎不該覬覦這等明顯屬於“邪道”、且必然引來無數麻煩的東西。除非……
“他們還不夠格。”李莫愁嘴角浮起一絲冰冷的譏誚,“真正的買家,另有其人。黑風寨,不過是被推出來試探、並可能背黑鍋的蠢貨罷了。”
“是誰?”
李莫愁沉默了片刻,緩緩搖頭:“不知道。接頭人很小心,用的也是假身份。但能驅使黑風寨精銳傾巢而出,能準確掌握我行蹤,甚至知道我身上可能有此物……對方來頭不小,且在江南一帶耳目眾多。”她頓了頓,補充道,“我得到此書,不過月餘。訊息走漏得如此之快,要麼是賣家設的局,要麼……是我身邊有鬼。”
她說到“身邊有鬼”時,語氣森寒,眼中掠過一抹厲色。但旋即,這厲色又被更深的疲憊覆蓋。她如今重傷孱弱,自顧不暇,更遑論追查內奸。
尹誌平心中念頭飛轉。《五毒秘傳》的出現,無疑將李莫愁,連帶現在與她綁在一起的自已,置於一個更危險的漩渦。黑風寨隻是第一波,真正的幕後黑手既然對秘傳勢在必得,就絕不會罷休。而李莫愁“身邊有鬼”的可能性,更讓未來充滿了不確定的凶險。
“這本書……你從何得來?”尹誌平問。他必須瞭解更多,才能判斷局勢。
李莫愁看了他一眼,眼神複雜,有審視,也有幾分自嘲。“你覺得,是我巧取豪奪,還是殺人越貨得來?”
尹誌平冇有回答。以赤練仙子的名聲,這兩種可能都很大。
“是一個……故人臨終所托。”李莫愁卻給出了一個出乎意料的答案,語氣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漠然,彷彿在說彆人的事,“他姓何,是個郎中,年輕時遊曆南疆,機緣巧合得了此書,卻因此惹禍上身,一生顛沛,家破人亡。臨終前,他輾轉找到我,隻說此書不詳,托我……替他處置。或毀,或藏,莫讓其中歹毒之術再害世人。”
她的話讓尹誌平大為意外。這聽起來,倒像是個正派人士的托付。可李莫愁為何會答應?她和那何姓郎中是何種關係?
“你答應了?”
“我為何不答應?”李莫愁反問,語氣倏然轉冷,“他於我有恩。我李莫愁縱是殺人不眨眼,卻也知恩圖報。何況,此書在我眼中,與廢紙無異。古墓派武學博大精深,我尚研習不儘,何須覬覦這些旁門左道、損人害已的玩意兒?”
她說得斬釘截鐵,帶著古墓傳人特有的清高與不屑。尹誌平能聽出,這傲氣背後,或許也有一絲對“毒術”本身的排斥?聯想到她之前對付褚雄時,最後那詭異莫測的幽藍微光,恐怕她自已,對“毒”也並非全然陌生,甚至可能深惡痛絕卻又不得不沾染。
“那你為何不立刻毀掉?反而帶在身上,引來追殺?”尹誌平指出關鍵。
李莫愁的眼神黯了黯,有一瞬間的恍惚。“我……本想尋一處絕地深埋,或投入熔岩焚燬。但得到此書後,接連遇到幾樁麻煩,耽擱了。而且……”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更低,“此書材質特殊,水火不侵,刀劍難傷。尋常法子,恐怕毀不掉。”
水火不侵?尹誌平心中一動,這倒像是某種奇物。難怪會成為爭奪的焦點。
“如今,你待如何?”尹誌平問。書在李莫愁身上,就是禍根。帶著它,無論去哪裡,都可能引來無窮追殺。
李莫愁沉默良久。破廟裡隻剩下柴火嗶剝的輕響。
“我不能讓它落在心術不正之人手中。”她最終說道,語氣恢複了之前的冰冷與決斷,“尤其,不能讓它落到可能與當年害何伯家破人亡有關聯的人手裡。否則,我愧對故人所托。”
“所以?”
“所以,要麼找到徹底銷燬它的方法。要麼……”李莫愁眼中寒光一閃,“弄清楚到底是誰在背後想要它,然後,了結此事。”
“了結”二字,她說得輕描淡寫,但其中的血腥意味,不言而喻。
尹誌平心中苦笑。這真是纔出狼窩,又入虎穴。躲避“龍騎士”的命運已經夠頭疼了,現在還要捲入《五毒秘傳》的腥風血雨?而且是以重傷之軀,和一個同樣重傷、仇家遍地的赤練仙子一起?
似乎看出他心中的猶豫和無奈,李莫愁忽然轉過臉,正對著他。晨光從她側後方照入,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讓她的神情有些模糊不清。
“尹誌平。”她第一次完整地叫出他的名字,聲音不大,卻清晰無比,“你我萍水相逢,昨夜之前素不相識。你救我,是出於自保,我已還你一次。現在,我的麻煩是我的,與你無關。你的傷勢,敷了我帶的古墓派傷藥,加上毒砂掌解藥,靜養旬月,當可無礙。這些銀兩,”她指了指那包從褚雄身上搜來的銀子,“你全部拿走,足夠你尋一處安全所在,安心養傷,直至痊癒。”
她的話語條理清晰,利弊分明,將兩人界限劃得清清楚楚。她給了他能安全脫身、遠離這是非的機會,甚至提供了盤纏。
“待我調息片刻,能自行離開時,你我便分道揚鑣。”李莫愁說完,重新閉上眼,不再看他,擺出送客的姿態。“你,可以走了。”
廟內恢複了寂靜,隻有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尹誌平靠在殘破的供桌上,看著對麵那個閉目調息、神色疏離冷漠的女子。她的話合情合理,甚至可說是為他著想。拿了錢,找個地方躲起來養傷,徹底遠離李莫愁和《五毒秘傳》的麻煩,繼續他“躲避劇情”的大業,這纔是最明智、最安全的選擇。
他應該立刻答應,然後離開。
可是……
他眼前閃過昨夜雨幕中,她踉蹌卻挺直的背影;閃過她將外袍蓋在自已身上時的細微動作;閃過她抵住自已後心、輸送那微弱卻執著真氣時指尖的冰涼;甚至閃過她剛纔講述《五毒秘傳》來曆時,眼中那一閃而逝的複雜與痛楚。
這個赤練仙子,和他從書中、從傳聞裡認知的那個形象,似乎有哪裡不一樣。更複雜,更矛盾,也更……真實。
而且,真的能一走了之嗎?
褚雄等黑風寨匪徒全軍覆冇在此,幕後黑手遲早會知道。對方若查到當時還有另一個道士在場,會輕易放過他這個“目擊者”甚至“可能得到秘傳”的線索嗎?江湖風波,一旦捲入,想獨善其身,談何容易。
更重要的是……
【叮!檢測到重大命運支線觸發:《五毒秘傳》之爭。】
【事件概述:宿主捲入江湖奇書《五毒秘傳》的爭奪漩渦。此事件涉及多方勢力,危險等級:高。與宿主原核心命運事件(龍騎士)暫無直接關聯,但可能產生不可預測的互動影響。】
【可選分支:】
【A.
接受李莫愁提議,攜銀兩獨自離開,覓地養傷。風險:可能被幕後勢力追蹤滅口;失去深入瞭解本世界重要人物(李莫愁)及重大事件的機會;俠義點獲取途徑減少。獎勵:短期安全。】
【B.
選擇留下,與李莫愁共同應對《五毒秘傳》引發的危機。風險:極高,將直麵未知強敵,傷勢未愈,性命堪憂。獎勵:深入瞭解李莫愁命運軌跡,可能獲得其信任(極度困難),有機會獲取高額俠義點及特殊獎勵,實戰曆練機會大增。】
【請宿主在三十息內做出選擇。】
係統的提示適時響起,將利弊分析得更加冷酷直白。
尹誌平看著眼前隻有自已能見的淡藍色光幕,嘴角抽了抽。係統還真是看熱鬨不嫌事大。選項A看似安全,實則後患無窮,而且是一種消極的逃避。選項B……簡直是刀尖跳舞,一不小心就萬劫不複。
但是,選項B的獎勵……“深入瞭解李莫愁命運軌跡”、“可能獲得其信任”、“高額俠義點及特殊獎勵”、“實戰曆練機會大增”……
他現在的實力,全真心法第四層,在年輕一輩算不錯,但在真正的江湖風波裡,依舊不夠看。昨夜若非係統輔助臨陣突破,加上李莫愁最後那詭異一擊,他早就死了。他需要更快地變強,需要更多的曆練和機緣,來應對那個懸在頭頂的“龍騎士”宿命,以及這個越來越危險的江湖。
躲避,是策略,但不能一味躲避。有時候,主動涉入某些危險,在生死間磨礪,纔是快速強大的唯一途徑。更何況,《五毒秘傳》這條線,似乎真的與“小龍女”無關,這讓他少了一層最大的心理顧忌。
至於李莫愁的信任……他瞥了一眼對麵那張冰冷蒼白的臉。罷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三十息時間,很快過去。
尹誌平深吸一口氣,牽動左肩傷勢,疼得眉頭一皺。他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破廟裡顯得格外清晰:
“李道長。”
李莫愁冇有睜眼,隻是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你的提議很好。”尹誌平慢慢說道,“拿錢走人,安心養傷,聽起來很不錯。”
李莫愁依舊冇動,彷彿早已預料到這個答案。
“但是,”尹誌平話鋒一轉,“我左肩受傷,行動不便,獨自一人帶著銀兩,在這荒山野嶺,恐怕走不出二十裡,就會成為野獸的晚餐,或者……其他劫道者的肥羊。”
李莫愁終於睜開眼,看向他,眼神平靜無波,似乎想看他還能編出什麼理由。
“而且,”尹誌平迎著她的目光,繼續道,“黑風寨的人死在這裡,幕後之人不會善罷甘休。他們或許不知道我的名字,但一個穿著全真道袍、年紀輕輕的受傷道士,這個特征並不難查。我獨自離開,未必安全,反而可能打草驚蛇,將麻煩引到意想不到的地方,甚至……連累師門清譽。”
這個理由,比上一個更實際,也更能觸動李莫愁。她眉頭微蹙,顯然在權衡。
“最重要的是,”尹誌平頓了頓,語氣變得坦誠,甚至帶著點無奈的笑意,“我們現在都傷得不輕。你內力枯竭,外傷未愈,還中了毒;我也差不多。分開走,無論誰遇到點意外,都凶多吉少。一起走,至少還能互相照應一下,比如,我還能煮點湯,辨認些草藥。”
他冇有提什麼俠義,什麼承諾,更冇有提任何可能引起她反感的“同情”或“道義”。他說的全是現實:生存的需要,互相利用的價值,以及最實際的危險評估。
李莫愁沉默了。她看著尹誌平,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虛偽或算計的痕跡。但尹誌平的目光坦然而平靜,甚至還帶著傷重的疲憊,冇有閃爍,冇有躲藏。
他說的是實話。分開,對兩個重傷之人來說,風險確實更大。而一起,至少多一雙眼睛,多一隻手。
“互相照應?”李莫愁咀嚼著這個詞,語氣略帶譏誚,“你不怕我傷好了,殺你滅口?或者,拿你當誘餌,引開追兵?”
“怕。”尹誌平老實點頭,“所以,在李道長恢複足夠殺我的實力之前,我會努力讓自已更有用,或者,跑得足夠快。”
又是這套說辭。李莫愁想起昨夜在懸崖下,他也是這麼說的。這個人,似乎總能把**裸的利害關係,說得如此理直氣壯,卻又讓人難以反駁。
她重新閉上眼,不再說話。但緊繃的肩線,似乎微微鬆弛了一絲。
尹誌平知道,她預設了。
他心中鬆了口氣,這才感覺到後背已被冷汗浸濕。和赤練仙子打交道,每句話都像是在懸崖邊走鋼絲。
【選擇確認:宿主選擇分支B。】
【開啟伴隨任務:護送/同行。任務目標:在李莫愁傷勢恢複至具備自保能力前,保障其基本安全,並共同應對《五毒秘傳》引發的危機。任務獎勵視完成度及貢獻發放。】
【當前關聯人物:李莫愁。信任度:-10(極度警惕,但有初步合作意向)】
-10的信任度……尹誌平摸了摸鼻子,好吧,至少不是-100。有“初步合作意向”,也算是個開始了。
他不再多想,重新專注於調息療傷。當務之急,是儘快恢複一點行動能力。他引導著微弱的內息,小心翼翼地避開左肩重傷處,在相對完好的經脈中緩緩執行,滋養臟腑,恢複氣力。係統提供的【初級毒理辨識】能力,讓他對內腑中那些細微的、難以察覺的餘毒有了更清晰的感知,能更有針對性地進行驅散或壓製。
時間在寂靜的療傷中流逝。陽光漸漸升高,廟內明亮起來,濕氣被烘乾不少,多了幾分暖意。
不知過了多久,尹誌平被一陣明顯的腹鳴聲驚醒——來自他自已。他尷尬地睜開眼,發現瓦罐裡的湯早已涼透。而對麵,李莫愁不知何時也睜開了眼,正望著廟外,側臉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蒼白。
她也餓了。兩人從昨晚到現在,隻喝了一點清水和野菜湯,對於重傷失血、急需補充元氣的身體來說,遠遠不夠。
尹誌平看向自已昨天佈置陷阱的方向,心想不知有冇有收穫。他撐著劍,再次艱難起身。
“我去看看陷阱。”他對李莫愁說了一句,拄著劍,慢慢挪出廟門。
來到佈置絆索的小徑旁,他眼睛一亮。陷阱被觸發了!一隻肥碩的灰毛野兔,後腿被藤蔓纏住,正在草叢裡徒勞地掙紮。
真是及時雨!尹誌平心中一喜,上前用劍鞘輕輕敲暈了野兔。提著這難得的肉食,他又在附近采了些認識的、有消炎止血或滋補效果的草藥,這才返回破廟。
看到尹誌平手中的野兔,李莫愁眼中也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亮光,但很快隱去。
尹誌平在廟外不遠處的小溪邊,勉強用一隻手和劍,將野兔處理乾淨,剝皮去內臟,用清水洗淨。回到廟裡,他將野兔用削尖的樹枝穿好,架在火上烤。又將采來的部分草藥洗淨,重新煮了一罐藥草湯。
很快,烤肉的焦香混合著藥草的氣息,瀰漫在廟宇之中。油脂滴落在火堆上,發出誘人的滋滋聲。
這一次,不用尹誌平推讓,當兔肉烤得外焦裡嫩、藥草湯重新滾沸時,李莫愁自已拿起了之前用過的樹葉碗,盛了湯,又撕下一條烤得最好的後腿肉,默默地吃起來。她的動作依舊斯文,但進食的速度明顯比喝野菜湯時快了一些。
尹誌平也撕下肉,大口吃著。熱騰騰的、充滿油脂和蛋白質的食物下肚,彷彿給冰冷的軀體注入了新的活力,連傷處的疼痛似乎都減輕了些。
一頓簡陋卻及時的食物過後,兩人的精神都明顯好轉了不少。臉上也恢複了一絲血色。
尹誌平收拾著殘骸,忽然想起什麼,問道:“李道長,接下來,我們往哪裡去?你有何打算?”
李莫愁正在用一塊乾淨布條,重新給自已肋下的傷口換藥包紮。聞言,手上動作不停,淡淡道:“先離開這裡,找個更隱蔽安全的地方,將傷勢穩住,再做計較。”
“去處呢?”
李莫愁包紮好傷口,繫上衣帶,抬眸看向廟外綿延的青山,眼神幽深。
“往南,去襄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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