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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粘稠的、冇有儘頭的黑暗。
然後,是光。破碎的,模糊的光斑,在眼前搖晃,像隔著一層渾濁的油。耳邊是淅淅瀝瀝的聲音,分不清是雨,還是血流。
痛。左肩是烙鐵灼燒般的劇痛,深入骨髓,隨著心跳一下下抽動,牽扯著半邊身體都在痙攣。更深處,是經脈裡冰冷的滯澀感,彷彿有無數細小的冰針在緩緩遊走,那是毒砂掌陰勁殘餘的痕跡。而在這冰冷與灼熱之間,還有一種細微的、無處不在的痠軟無力,是“腐筋蝕骨散”的餘毒,雖然微量,卻如附骨之疽。
尹誌平的意識就在這無邊的痛苦和混沌中浮沉。他感覺自已像一葉破舟,在驚濤駭浪裡顛簸,隨時可能散架、沉冇。他想要抓住什麼,卻什麼也抓不住。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一股灼熱辛辣的液體,帶著某種蠻橫的力量,湧入喉嚨,順著食道燒下去,在胸腹間炸開一團火。這火焰並不溫暖,反而帶來一種撕裂般的痛楚,彷彿要將凍僵的經脈和臟腑強行點燃、燒通。
“呃……啊……”
他無意識地發出痛楚的呻吟,身體不受控製地抽搐。
混亂中,似乎有一隻手,冰涼而穩定,按住了他亂動的肩膀。另一隻手抵在他後心,一股微弱卻異常精純柔和的氣息,小心翼翼地探入他混亂不堪的經脈,試圖引導那股蠻橫的藥力,驅散盤踞在要害處的陰毒。
那氣息很弱,斷斷續續,帶著施放者自身的顫抖和力不從心,卻異常執著,一遍又一遍,試圖梳理他體內狂暴的亂流。是……誰?
這微弱的引導,像黑暗中的一縷蛛絲,讓他渙散的意識有了一絲微弱的憑依。他本能地,試圖調動起自已幾乎感知不到的內息,去配合那縷外來的氣息。
全真心法,抱元守一,綿綿若存……
平日裡運轉純熟的功法,此刻變得艱澀無比。每推動一絲內息,都像在推動生鏽的巨石,帶來加倍的痛楚。但他彆無選擇,不配合這股外力,他就會被體內衝突的藥力和掌毒徹底撕碎。
時間失去了意義。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一生。在那微弱外力的引導和自身求生本能下,狂暴的藥力被艱難地馴服、分流,一部分對抗著心脈附近的掌毒陰勁,一部分則被導引向四肢百骸,試圖驅散那些細微的腐毒。這是一個緩慢、痛苦且充滿風險的過程,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不知過了多久,那持續輸入的後心真氣,突然中斷了。尹誌平體內被引導執行了數個周天的內息微微一亂,但已初步形成慣性,勉強能自行緩慢運轉,雖然依舊滯澀疼痛,但那種隨時會崩潰爆裂的危機感,似乎減輕了一絲。
他掙紮著,用儘全部力氣,終於撬開了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視野漸漸清晰。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殘破的、漏進天光的廟頂,和幾縷搖曳的火光。他躺在一堆相對乾燥的枯草上,身上蓋著那件沾滿血跡和泥汙的杏黃道袍。左肩的傷處被簡單清理過,敷上了搗爛的草藥,用撕下的乾淨布條包紮著,依舊火辣辣地疼,但那種麻木失控的感覺減輕了不少。
他微微側頭。
李莫愁就靠坐在他身旁不遠處,背靠著斑駁脫落的牆壁。她閉著眼,臉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嘴唇依舊冇有血色,乾裂起皮。她身上隻穿著白色的中衣,同樣沾染了塵土和乾涸的血跡,顯得單薄而脆弱。那件外袍,此刻正蓋在自已身上。
她的一隻手,還維持著微微前伸的姿勢,指尖朝向自已這邊,似乎剛纔抵住他後心輸送真氣後,就無力地垂落下來,尚未收回。另一隻手,緊緊按著自已肋下的傷處,那裡的白色中衣,滲出一片新鮮的血漬,顯然之前的包紮又崩裂了。
她氣息微弱,胸口幾乎看不到起伏,彷彿一尊冰冷的玉像,隻有微微顫動的睫毛,顯示她還活著,並且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是她。
在自已昏迷時,是她給自已餵瞭解藥,是她不惜加重自身傷勢,強行運功引導自已化開藥力、疏通經脈。若非如此,自已此刻恐怕已經毒發身亡,或者內息爆裂而死了。
尹誌平心中湧起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震驚,不解,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觸動。這和他認知中那個心狠手辣、動輒滅人滿門的赤練仙子,相差太遠。是報恩?還是僅僅因為,如她之前所說,自已活著,對她暫時“有用”?
他嘗試動了一下手指,還好,雖然無力,但聽從使喚。又嘗試運轉內息,全真心法第四層的根基還在,雖然經脈受損嚴重,內力十不存一,執行起來處處滯澀刺痛,但終究是活了下來,並且保留了重新修煉的可能。這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
他看向蓋在身上的杏黃道袍,又看向李莫愁身上單薄的中衣。破廟裡雖然生了一小堆火,但依舊陰冷潮濕。他想了想,用尚能活動的右手,艱難地、一點一點地將道袍從自已身上扯下,然後,用儘力氣,朝著李莫愁的方向,輕輕拋了過去。
道袍輕飄飄地落在她腿上。
這個細微的動作,似乎驚動了她。
李莫愁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眼。那雙眸子依舊黑白分明,但失去了平日的冰冷銳利,顯得疲憊而空洞。她看了一眼落在腿上的道袍,又抬起眼,看向已經甦醒、正望著自已的尹誌平。
四目相對。
廟內一片寂靜,隻有柴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和廟外漸止的雨滴聲。
“你醒了。”李莫愁先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她冇去動腿上的道袍。
“嗯。”尹誌平應了一聲,聲音同樣乾澀沙啞,“多謝……李道長救命之恩。”
他用了“道長”這個稱呼,謹慎而疏離。
李莫愁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卻又因牽動傷勢而蹙起眉頭。“不必。你救我一次,我救你一次,扯平了。”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他包紮過的左肩上,“毒砂掌的陰勁驅散了七成,餘毒和腐筋蝕骨散的殘留,需時日慢慢化解,或尋對症之藥。你的內功底子……還算紮實,死不了。”
“你的傷……”尹誌平看向她肋下那片刺目的鮮紅,和她蒼白如紙的臉色。
“死不了。”李莫愁用同樣的話回了他,語氣更冷了些,帶著一種拒人千裡的意味。她終於伸手,將腿上的杏黃道袍拿起,卻冇有披上,隻是放在手邊,目光重新投向跳躍的火苗,不再看他。
氣氛再次沉默下來,隻有柴火燃燒的細響。
尹誌平知道,此刻的李莫愁,比任何時候都更警惕,也更脆弱。她展現出的那一點點“不同”,或許隻是重傷下的應激反應,或者是某種更複雜心緒的短暫流露。他不敢輕易試探,更不敢有絲毫逾越。
他重新閉上眼,專注地引導內息,緩慢溫養受損的經脈。全真心法中正平和,最擅固本培元,雖然慢,但穩妥。他能感覺到,在係統【初級毒理辨識】的輔助下,自已對體內殘留毒性的性質和位置,有了更清晰的感知,這對他引導內息驅毒頗有助益。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外麵的天色漸漸大亮,雨徹底停了,陽光從破廟的縫隙和窗洞照射進來,形成一道道浮動著微塵的光柱。
尹誌平的內息運轉了幾個小週天,精神稍好了一些。他再次睜開眼,發現李莫愁不知何時已經重新披上了那件杏黃道袍,依舊靠牆坐著,閉目調息。她的臉色似乎好了一點點,但依舊很差。手邊,放著從褚雄身上搜來的幾個藥瓶,還有那包銀兩。
“餓嗎?”尹誌平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經過一夜的生死搏殺和重傷,加上內息損耗,強烈的饑餓感正一陣陣襲來。他相信李莫愁也一樣。
李莫愁睜開眼,看了他一下,冇說話,但目光掃了一眼空蕩蕩的廟內。
尹誌平掙紮著,用右手支撐,試圖坐起來。這個動作牽動了左肩傷勢,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眼前發黑,試了兩次才勉強成功,靠坐在身後的供桌殘骸上,已是氣喘籲籲,額頭冒汗。
他歇了片刻,目光在廟內逡巡,最後落在自已之前被擊飛、斜插在門邊泥地裡的長劍上。他示意了一下:“李道長,可否……幫我把劍取來?”
李莫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劍,冇動。“你要劍做什麼?”
“看看能不能弄點吃的。”尹誌平苦笑,“我懷裡還有點鹽巴,外麵林子裡,或許能找到點蘑菇、野菜,或者……設個簡單的陷阱,看能不能抓到隻山雞野兔。”
李莫愁沉默了一下,似乎覺得他這個提議有些可笑,又有些無奈。她終於緩緩起身,動作依舊有些遲緩僵硬,走到門邊,拔起那柄劍。劍身沾滿泥汙,還有被毒砂掌拍出的細微彎曲。她看了看,用袖子擦去泥汙,走回來,將劍連著劍鞘,放在尹誌平手邊。
“你的左臂,三日之內最好不要用力。”她淡淡道,算是提醒。
“我知道,多謝。”尹誌平用右手握住劍鞘,以劍為杖,再次嘗試站起。這次有了支撐,稍微容易些,但依舊費力。他站穩後,喘了幾口氣,對李莫愁道:“我就在附近,不走遠。若有動靜,你……”
“我能應付。”李莫愁打斷他,重新坐了回去,閉上眼,意思很明顯——你自便。
尹誌平點點頭,拄著劍,一步一步挪出破廟。
雨後山林,空氣清新,夾雜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陽光透過葉隙灑下,在林間草地上投下斑駁的光點。鳥鳴聲重新響起,顯得生機勃勃,彷彿昨夜那場血腥的追殺從未發生。
尹誌平在廟外不遠處,果然發現了幾叢可食的野菜和菌類(在係統基礎認知和前世記憶雙重判斷下)。他用劍小心挖出,又用藤蔓和樹枝做了個極其簡陋的絆索陷阱,佈置在有野獸足跡的小徑旁,能否有收穫全看天意。
做完這些,他已經累得眼前發黑,靠在樹上歇了好一會兒。他注意到,昨夜那幾具黑衣人的屍體不見了,連血跡都被大雨沖刷得差不多了。是李莫愁處理了?還是被山林裡的野獸……他不再深想。
帶著采摘的野菜和蘑菇,他回到廟裡。李莫愁仍閉目調息,彷彿從未動過。
尹誌平在火堆旁坐下,用廟裡找到的一個破瓦罐(洗淨),從水囊裡倒出清水,將野菜蘑菇洗淨撕碎放入,又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油紙包,裡麵是珍貴的鹽巴,捏了一小撮撒進去,然後架在火上慢慢煮。
他冇有問李莫愁要不要幫忙,隻是專注地看著瓦罐裡漸漸翻滾的水花和舒展的菜葉。很快,一股混合著野菜清香和菌菇鮮味的樸素香氣,在破廟裡瀰漫開來。
這香氣,似乎讓一直閉目的李莫愁,眼睫微微動了一下。
湯煮好了,冇有勺子。尹誌平用兩塊洗淨的石頭墊著,將滾燙的瓦罐從火上移開,放在一旁晾著。他看了看依舊閉目不語的李莫愁,想了想,用劍將自已的水囊挑過來,拔開塞子,又拿出一個乾淨的(相對)樹葉折成的小碗,先倒了些清水進去,連著水囊一起,輕輕推到李莫愁麵前。
然後,他才用另一個樹葉碗,給自已盛了半碗幾乎冇有油星、但熱氣騰騰的菜湯,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起來。溫熱略帶鹹鮮的液體滑入乾渴疼痛的喉嚨,流入空蕩蕩的胃裡,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慰藉。雖然簡單,卻是此刻的救命之物。
他喝得很慢,一邊喝,一邊繼續緩慢搬運內息。
過了好一會兒,李莫愁終於睜開眼。她先看了看麵前的清水和樹葉碗,又看了看正低頭喝湯的尹誌平。她的目光在那熱氣騰騰的瓦罐上停留了一瞬,喉頭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
然後,她伸出手,冇有去碰那碗湯,而是拿起了水囊,仰頭喝了幾口清水。冰涼的水滋潤了她乾裂的嘴唇和喉嚨,但顯然無法緩解饑餓。
尹誌平假裝冇看見,繼續喝自已的湯,隻是將瓦罐又往她那邊推了推。
又沉默了片刻。就在尹誌平以為她不會碰時,李莫愁終於拿起了那個樹葉折成的碗,自已從瓦罐裡盛了湯。她的動作很穩,但盛湯時指尖的細微顫抖,還是暴露了她的虛弱。
她學著尹誌平的樣子,小口地喝著。熱氣氤氳中,她蒼白的臉似乎柔和了那麼一絲絲。
一碗熱湯下肚,兩人都感覺恢複了些許力氣和精神,雖然距離傷勢痊癒還差得遠,但至少不再是那種瀕死的虛弱。
尹誌平放下樹葉碗,看著跳躍的火光,忽然開口道:“那些屍體……你處理了?”
“嗯。”李莫愁也放下了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動作依舊帶著一種慣有的、冰冷的優雅,“拖到遠處崖下扔了。銀兩和有用的東西留下了。”她指了指那幾個藥瓶和那包銀子。“你的劍,我也擦過了,但需要重新鍛直。”
“多謝。”尹誌平頓了頓,問出一直的疑惑:“黑風寨的人,為何追殺你?你與他們有仇?還是……有人雇他們?”
李莫愁的目光驟然冷了下來,如同覆上了一層寒冰。她冇有立刻回答,隻是盯著火光,眼神空洞,彷彿穿透火焰,看到了某些遙遠的、不願回憶的場景。
就在尹誌平以為她不會說,準備岔開話題時,她卻開了口,聲音比剛纔更加冰冷,帶著一種刻骨的恨意,不知是對黑風寨,還是對其他。
“他們,是衝著《五毒秘傳》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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