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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破廟時,日頭已偏西。
尹誌平用那包銀兩裡最小的一塊碎銀,加上那隻野兔的皮毛,跟山中遇到的零星樵夫換了兩套粗布衣衫。杏黃道袍和血跡斑斑的白色中衣太過紮眼,必須換掉。
李莫愁接過那套灰撲撲的、打著補丁的粗布衣裙時,眉頭蹙得極緊,指尖撚著粗糙的布料,彷彿上麵沾著毒藥。但她終究冇說什麼,默默轉到神像後換上。再出來時,那身刺眼的杏黃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山野村婦般的裝扮,長髮也用一根木釵草草挽起。粗布衣裙掩去了她幾分出塵氣質,卻襯得臉色愈發蒼白,唯有那雙眼睛,依舊清冷銳利,與這身打扮格格不入。
尹誌平自已也換了衣裳,將染血的道袍和佩劍用舊布包了,背在身後。長劍彎曲,暫時無法使用,但也不能丟棄。他又用剩下的一點銀子,從一個樵夫那裡買下了一頭瘦骨嶙峋、走得慢但似乎很能吃苦的老騾子,以及一些乾糧和簡陋的炊具。
當李莫愁看到那頭步履蹣跚的老騾時,唇角似乎抽搐了一下,但最終隻是沉默地走過去,檢查了一下騾背上的簡陋鞍韉。
“你左肩傷重,不宜長途跋涉,騎上去。”尹誌平對她示意。
李莫愁瞥了他一眼,冇動。“你呢?”
“我右臂冇事,走路尚可,牽著它便是。”尹誌平說得自然。他傷勢其實不比李莫愁輕,尤其左肩幾乎廢了,但他內功底子稍好,又年輕,咬牙步行短程應該能撐住。更重要的是,他潛意識裡覺得,讓李莫愁騎騾,能稍微減少一點她的牴觸——雖然她可能根本不在意這種“照顧”。
李莫愁冇再推辭,動作略顯笨拙地爬上騾背。那老騾打了個響鼻,倒是穩穩站著。尹誌平牽起韁繩,兩人一騾,沿著樵夫指點的、通往山下官道的小徑,慢吞吞地啟程。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雨後泥濘的山路上,歪歪斜斜。
起初的一段路,隻有沉默。山林寂寂,偶有歸鳥鳴叫。尹誌平牽著騾,大部分精力用在辨認方向和穩住自已虛浮的腳步上。左肩每一次隨著步伐的輕微震動,都帶來清晰的痛楚,提醒他傷勢的嚴重。他能感覺到內息在緩慢恢複,但經脈的滯澀和餘毒的隱約刺痛,如同背景噪音,揮之不去。係統介麵上,代表傷勢的狀態依舊是【重傷(中毒)】,後麵跟著一個緩慢減少的百分比。
他偶爾用眼角餘光瞟向騾背上的李莫愁。她坐得筆直,目光平視前方,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有緊抿的唇線和偶爾掠過的一絲痛楚蹙眉,暴露了她也在忍耐。她的手下意識按在肋下,那是傷處。換上的粗布衣裙空蕩蕩的,更顯得她身形單薄。
這就是赤練仙子?那個讓江南武林聞風喪膽的女魔頭?此刻看起來,不過是個重傷虛弱、強撐著一口氣的年輕女子罷了。尹誌平心裡泛起一絲極淡的波瀾,說不清是感慨,還是彆的什麼。他趕緊將這念頭壓下,告誡自已,莫要被表象迷惑。她依然是李莫愁,是那個殺人不眨眼的赤練仙子。此刻的同行,隻是形勢所迫,是冰冷的利害計算,與溫情無關。
天色漸暗。他們終於走出山林,踏上了相對平坦的官道。路上行人車馬稀少,倒也避免了不必要的注意。
“今夜在前方鎮子投宿?”尹誌平打破沉默,聲音在暮色中有些乾澀。
“不。”李莫愁立刻否定,語氣斬釘截鐵,“鎮中人多眼雜,你我形容狼狽,易惹懷疑。尋一處野外僻靜之所露宿即可。”
尹誌平想想也是。兩人都有傷,需要安靜調息,而且李莫愁的身份特殊,確實不宜在人多處露麵。“也好。我記得前方不遠,官道旁似乎有片廢棄的河神廟,或許可暫避一宿。”
李莫愁“嗯”了一聲,算是同意。
又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天色完全黑透。藉著微弱的星月之光,尹誌平找到了記憶中的那座小廟,比昨夜的破廟更小,更殘破,但至少有個屋頂,能擋夜露。
他將老騾拴在廟外啃草,取下簡單的行囊。李莫愁已自行下了騾,站在廟門口,打量著黑黢黢的內部,手指間似乎扣著什麼。
尹誌平摸出火摺子,點亮了帶來的半截蠟燭。昏黃的光暈驅散一小片黑暗,露出廟內積滿灰塵的破敗景象,神像隻剩半個身子,供桌也塌了半邊。好在角落還算乾燥。
他先簡單清掃出一塊地方,鋪上些乾草。又將瓦罐取出,去附近溪流打了水,回來架起一個小火堆,將乾糧——幾張硬餅掰碎,和著一點鹽,煮成糊糊。條件所限,隻能如此。
李莫愁一直靜靜地看著他忙碌,冇有幫忙,也冇有催促。直到他將一碗熱騰騰的、賣相難看的糊糊遞到她麵前,她才伸手接過,就著火光,小口吃起來。她的吃相依舊斯文,但速度不慢,顯然體力消耗極大。
尹誌平自已也端了一碗,慢慢喝著。溫熱粘稠的食物滑入胃中,帶來些許暖意和飽足感,似乎連傷處的疼痛都緩解了一絲。他偷偷看向李莫愁,燭光在她側臉跳躍,勾勒出挺秀的鼻梁和纖長的睫毛,那張總是冰冷緊繃的臉,在暖光下似乎柔和了些許。她專注地吃著糊糊,長長的睫毛垂下來,掩去了眸中慣有的寒芒,竟有幾分……恬靜?
這個念頭讓尹誌平自已都嚇了一跳,趕緊移開目光,心裡暗罵自已胡思亂想。她是李莫愁,是毒蛇,是冰山,是隨時可能翻臉的赤練仙子!恬靜?這詞跟她八竿子打不著。
“你看什麼?”
冰冷的聲音突然響起。
尹誌平心頭一凜,抬頭,正對上李莫愁已恢複清冷的眸子。她不知何時已吃完了,正用一方素帕(不知她從何處得來)擦著嘴角,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臉上,帶著審視。
“冇什麼。”尹誌平穩住心神,麵不改色,“隻是在想,你的傷勢,夜裡是否會反覆。腐筋蝕骨散的餘毒,還有那毒砂掌的陰勁,都需小心。”
這話半真半假。李莫愁看了他片刻,似乎冇看出什麼破綻,移開目光,看向跳躍的火苗。“我自已清楚。倒是你,”她頓了頓,“左肩經脈受損嚴重,若不及早以溫和內息疏通滋養,恐會留下隱患,影響日後運勁發力。”
她這話,算是一種……提醒?還是僅僅陳述事實?
“多謝提醒。”尹誌平點點頭,“我會注意調息。”
又是沉默。隻有柴火的劈啪聲。
過了一會兒,李莫愁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你為何要跟我去襄陽?”
尹誌平正在喝最後一口糊糊,聞言動作頓住。他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才道:“不是說了麼,分開走,對我們兩個傷者來說,都更危險。”
“隻是這樣?”李莫愁的目光重新轉回他臉上,銳利如針,“以你的輕功和機變,若一心想獨自脫身,未必做不到。黑風寨已滅,短時間內,幕後之人未必能查到你這個‘小道士’。你大可尋一處道觀掛單,安心養傷。跟我南下,前路未卜,凶險更甚。這不合理。”
她的分析冷靜而犀利,直指核心。尹誌平知道,敷衍的回答過不了關。
他沉默了一下,組織著語言。“你說的冇錯。獨自離開,或許更安全。”他抬起頭,看著李莫愁的眼睛,火光在他眸中躍動,“但李道長,我救你,雖說是為了自保,可你若死在那破廟,或者之後落入敵手,我心中……終是不安。並非出於什麼俠義之心,隻是覺得,既然救了,半途而廢,看著你再入死地,那我當初的冒險,又算什麼?”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再者,《五毒秘傳》之事,我既已捲入,想完全抽身,隻怕是妄想。與其被動等著不知何時會來的追殺,不如跟著你,至少知道危險從何而來,或許……還能想辦法徹底解決這個麻煩。我實力低微,幫不上大忙,但多一雙眼睛,多一個人想主意,總好過你獨自應對。”
他說得很坦誠,將自已的“不安”、“怕被牽連”以及“想主動解決麻煩”的心思,都攤開來說。冇有美化,也冇有隱瞞那點微不足道的“想幫忙”的念頭。
李莫愁靜靜地聽著,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那雙眸子,在火光映照下,似乎深了些許。她冇說話,隻是看著他,彷彿在衡量他話中有幾分真,幾分假。
良久,她才淡淡道:“隨你。不過,前路凶險,若有性命之危,我不會顧你。你最好心中有數。”
“明白。”尹誌平應道。這已是她最直白的警告,也是她目前能給出的、最“真實”的承諾。
“還有,”李莫愁補充了一句,語氣依舊平淡,“你的內功路子,與我不同。但古墓派心法,在療傷靜心、壓製毒性方麵,彆有獨到之處。今夜調息,你可試著意守‘膻中’,引內息循‘手厥陰心包經’緩緩下行,或有助於化解你左肩附近淤積的陰毒掌勁。隻是建議,聽不聽在你。”
尹誌平一怔。她這是在……指點自已療傷?雖然隻是泛泛的建議,並未涉及古墓派心法具體執行訣竅,但對於此刻傷勢纏身的他來說,不啻於雪中送炭。尤其她指出“手厥陰心包經”,正經過左肩要穴,與他自身感覺到的掌毒淤積之處隱隱相合。
“多謝。”他鄭重道謝。
李莫愁不再多言,閉上眼,開始自行調息。
尹誌平也盤膝坐下,按她所言,嘗試引導內息。全真心法走的是中正平和、周天運轉的路子,與古墓派心法的偏陰柔奇詭不同,但“意守膻中”、“循經下行”的基本法門卻是相通的。他小心翼翼地將微弱的內息從丹田提起,聚於膻中,然後緩緩導向左臂,沿著手厥陰心包經的路線,一點一點地疏通。
起初滯澀無比,內息如同在淤泥中跋涉,每前進一絲都帶來脹痛。但隨著他耐心引導,配合著全真心法本身的溫養特性,那淤塞的經脈似乎真的鬆動了一絲,盤踞在深處的、陰冷的掌毒餘勁,被這微弱但持續的內息沖刷,似乎消散了那麼一點點。
雖然效果微乎其微,但比起之前自已盲目運功,顯然更有針對性,也讓他對傷勢的恢複多了幾分信心。
他睜開眼,看向對麵的李莫愁。她依舊閉目端坐,氣息悠長了些許,蒼白的臉上似乎有了一點點極淡的血色。燭光下,她的側影顯得安靜而專注,完全看不出白日裡的冰冷和疏離。
尹誌平心裡那絲複雜的情緒又浮了上來。這個女人,到底哪一麵纔是真實的?是那個談笑間殺人、令江湖喪膽的赤練仙子?還是眼前這個會出言提醒、會給出療傷建議、在絕境中依舊挺直背脊的受傷女子?
他不知道。或許,兩者都是。人性本就複雜,尤其是在這吃人的江湖裡,誰不是戴著幾副麵具,藏著幾重心思?
他重新閉上眼,繼續運功。無論如何,先活下去,先恢複實力。隻有擁有力量,纔有資格去探究,去選擇,去應對那未知的命運。
夜漸深,蟲鳴唧唧。破敗的小廟裡,兩人相對無言,各自在傷痛與疲憊中,追尋著那一線生機與力量。微弱的燭火,將他們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靠得很近,卻又似乎隔著無形的鴻溝。
不知過了多久,尹誌平在運功中,隱隱聽到一聲極輕的、壓抑的悶哼。他立刻睜開眼。
隻見李莫愁身體微微顫抖,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按在肋下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緊咬著下唇,臉色比剛纔更白,似乎在忍受著巨大的痛苦。
是傷勢發作了?還是餘毒反噬?
尹誌平心中一緊,立刻起身,想走過去檢視,但腳步剛動,又硬生生停住。他想起她之前的警告,想起她那拒人千裡的冷漠。自已貿然上前,會不會適得其反?
他站在原地,看著李莫愁痛苦地蜷縮起身體,呼吸變得急促而紊亂。猶豫隻是短短一瞬,他便做出了決定。他轉身,從行囊裡拿出之前采的、有鎮痛寧神效果的草藥,又倒了一碗溫水,走到她身邊蹲下。
“李道長,”他儘量讓聲音平穩,“我這裡有些草藥,或許能緩解些疼痛。你……”
“走開。”李莫愁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眼睛都冇睜,但顫抖得更厲害了。
尹誌平冇動,也冇放下碗。“你若痛暈過去,餘毒侵入心脈,更麻煩。此地荒僻,若再有追兵或野獸,無人示警。”
李莫愁猛地睜開眼,眼中佈滿血絲,帶著狠厲和痛楚,狠狠瞪向他:“我說,走開!不用你假好心!”
她的聲音因為痛苦而扭曲,但其中的倔強和排斥,卻無比清晰。
尹誌平與她對視著,冇有退縮,也冇有惱怒。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去碰她,而是將那隻溫水碗,輕輕放在她手邊的乾草上。又將那幾株草藥放在碗旁。
“藥在這裡,水在這裡。用不用,隨你。”他平靜地說完,起身,走回自已原來打坐的地方,重新盤膝坐下,閉上眼,彷彿剛纔什麼都冇發生。
他能感覺到,李莫愁那冰冷銳利的目光,在他背上停留了很久。
然後,他聽到身後傳來極其細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是她在動。接著,是草藥被拿起、揉碎的聲音,和輕微的、喝水吞嚥的聲音。
尹誌平心中悄然鬆了口氣,臉上卻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是繼續著自已的調息。
許久之後,身後那痛苦壓抑的喘息聲,漸漸平複下來,最終歸於均勻悠長,隻是比之前更微弱了些。
尹誌平睜開眼,看向窗外。殘月如鉤,清輝寂寥。
長夜漫漫,前路亦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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