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冰冷的雨水砸在臉上,帶著泥土和血腥的鹹腥氣。
尹誌平背靠著濕滑的樹乾,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左肩那片灼燒般的劇痛,那痛楚正沿著麻木的經脈向心脈侵蝕。眼前是搖晃重疊的樹林黑影,耳中是越來越近的、沉重而暴怒的腳步聲,以及另一個方向傳來的、令人不安的嘔吐和呻吟。
褚雄的咆哮如同受傷的野獸:“小雜毛!我要將你碎屍萬段!”
聲音更近了,帶著毒質侵蝕臟腑的嘶啞,但其中的殺意不減反增。顯然,那包“腐筋蝕骨散”雖然讓他中了招,但並未立刻致命,反而激起了他全部的凶性。
另一個黑衣人的聲音則充滿了恐懼和痛苦:“老大……我、我吸進去了……好難受……救我……”聲音漸漸微弱下去,似乎毒發倒地。
很好,解決了一個。但剩下的褚雄,纔是最大的威脅。尹誌平勉強抬起越來越沉重的眼皮,試圖聚焦視線。他看見一個高大的黑影,踉蹌著,卻堅定不移地分開雨幕,向他走來。褚雄的臉上似乎糊著藥酒和毒粉的混合物,在偶爾劃破夜空的閃電映照下,猙獰如鬼。他右手捂著肋下被劍鞘重擊的位置,左掌卻已重新抬起,掌緣隱隱有黑氣繚繞。
跑不掉了。也打不動了。
尹誌平扯了扯嘴角,想笑,卻隻咳出幾口帶著黑沫的血。他握著長劍的手在不受控製地顫抖,劍尖點地,勉強支撐著身體不至於滑倒。全真心法第四層的內力,在毒砂掌陰狠掌力和腐筋蝕骨散的雙重侵蝕下,如同烈日下的殘雪,迅速消融。他能感覺到生命力正隨著左肩那個漆黑掌印的擴散而流逝。
要死在這裡了嗎?因為救了李莫愁?不,是為了自救。隻是自救失敗了。
真憋屈啊。躲過了“龍騎士”,卻要死在這荒山野嶺,死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黑道匪首手裡。穿越一場,就這?
他抬頭,望向頭頂濃密樹冠的方向。那裡,杏黃色的衣角隱約可見。她醒了嗎?剛纔的動靜……是錯覺吧。就算醒了,以她現在的狀態,又能做什麼?或許,她正冷眼旁觀,等著自已這個“多管閒事”的道士斃命,然後……然後她又能怎樣?落入褚雄手中?
不知為何,想到那個驕傲、孤絕、滿身是刺的女人可能遭受的折辱,尹誌平心裡竟升起一絲荒謬的不忍。雖然她殺人不眨眼,雖然她可能下一秒就會把冰魄銀針紮進自已脖子。
“死到臨頭,還有閒心看彆處?”褚雄已走到三丈開外,停下腳步,猩紅的眼睛死死盯住尹誌平,聲音因中毒和憤怒而扭曲,“告訴我,解藥在哪裡?說出來,老子給你個痛快!”
尹誌平緩緩轉過頭,看向他,雨水順著下巴滴落。“解藥?”他聲音沙啞,帶著嘲弄,“你不是用毒的行家嗎?自已配啊。”
“你!”褚雄暴怒,但隨即強壓下去,他知道時間不多了,腐筋蝕骨散的毒性正在發作,必須儘快拿到解藥。“小子,嘴硬冇用。你中了老子的毒砂掌,冇有獨門解藥,最多再撐一炷香就會經脈儘碎而亡!把解藥交出來,老子可以給你掌毒的解藥,一命換一命!”
一命換一命?尹誌平根本不信。這種人的承諾,比雨水還不值錢。況且,他哪來的“腐筋蝕骨散”解藥?那毒粉還是從對方身上摸來的。
“解藥……就在你懷裡。”尹誌平故意道,目光瞟向褚雄胸口。他需要拖延時間,哪怕多喘一口氣,多恢複一絲力氣,或者……等待那渺茫的變數。
褚雄下意識地低頭,手摸向懷中,隨即反應過來被耍,眼中凶光爆射:“找死!”
他不再廢話,深知不能再拖。雖然自已也中毒不輕,肋下疼痛,但擊殺眼前這個已是強弩之末、還中了更致命掌毒的小道士,綽綽有餘!他左足猛地蹬地,泥水飛濺,身形如一頭蠻牛,合身撲上,右掌蓄滿殘存的內力和毒功,腥風撲麵,直拍尹誌平天靈蓋!這一掌若是拍實,必然是腦漿迸裂的下場。
尹誌平瞳孔收縮,死亡的陰影如此清晰。他想動,想躲,想格擋,但麻木的左半身和急速流失的體力,讓他的動作慢了不止一拍。他隻能勉強抬起右臂,將長劍橫在頭頂。
“鐺!”
毒砂掌重重拍在劍身上!
精鋼長劍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竟被這蘊含內勁和毒力的一掌拍得彎曲!沛然巨力透劍傳來,尹誌平虎口崩裂,長劍脫手飛出,斜插在泥地裡。他整個人更是被震得向後倒飛,再次重重撞在樹乾上,哇地又噴出一大口黑血,眼前徹底被黑暗籠罩,隻剩下耳朵裡嗡嗡的轟鳴和越來越近的死亡腳步。
完了……
他意識渙散,最後的念頭是:係統,這次……好像玩脫了……
然而,預期的最後一擊並未到來。
就在褚雄獰笑著,準備上前補上一掌,徹底結果尹誌平,然後搜身的刹那——
一道細微到極致的、幾乎被雨聲完全掩蓋的破空聲,自他頭頂上方響起。
那不是普通的暗器風聲,而是某種極其尖銳之物撕裂空氣的、高頻的顫音。
褚雄畢竟是接近一流的好手,生死搏殺的經驗豐富無比。在這電光石火之間,雖然視線因毒粉和雨水模糊,雖然肋下劇痛分散心神,但那刻入骨髓的、對危險的直覺,還是讓他做出了反應!
他硬生生止住前衝之勢,左腳為軸,身體極力向右側扭轉!
“咻——噗!”
一道微不可察的銀芒,擦著他的左耳飛過,帶起一溜血珠和半片耳朵!銀芒去勢不減,深深冇入他身後一棵樹的樹乾,隻留下一個細小孔洞。
冰魄銀針!
褚雄亡魂大冒,左耳傳來的劇痛和瞬間蔓延開的麻痹感讓他駭然失色。他猛地抬頭,看向銀針來處——頭頂上方,濃密的樹冠之中!
隻見一道杏黃色的身影,如同冇有重量般,從枝葉間飄然而下。她的動作看起來依舊有些滯澀,落地時甚至微微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樹乾。臉色蒼白如雪,嘴唇不見絲毫血色,濕透的黑髮貼在頰邊,道袍上血跡斑斑,整個人看起來比尹誌平好不了多少,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但她站在那裡,背脊挺得筆直。右手垂在身側,左手則輕輕按著自已肋下被判官筆劃傷的傷口,指縫間仍有鮮血滲出。她的眼睛,如同浸在寒潭裡的黑曜石,冷冷地、冇有任何情緒地,看著褚雄。
那目光,冇有憤怒,冇有殺意,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漠視一切的冰冷。彷彿看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具即將倒下的屍體。
“赤……赤練仙子……”褚雄的聲音因恐懼而變形。他冇想到,李莫愁竟然還能動!還能發出如此精準致命的一針!雖然她看起來虛弱到了極點,但“赤練仙子”這四個字代表的死亡陰影,早已深入他們這些黑道中人的骨髓。剛纔那一針,若非他反應快了一絲,此刻已被洞穿太陽穴!
李莫愁冇有理會他,甚至冇有多看癱倒在樹下、生死不知的尹誌平一眼。她的目光掃過地上另外兩具黑衣人的屍體,又掠過不遠處那個毒發倒斃、蜷縮成一團的最後一名匪徒,最後,才重新落在如臨大敵的褚雄身上。
“黑心狼,褚雄。”她開口,聲音虛弱,卻字字清晰冰冷,“黑風寨的三當家。誰雇你們來的?”
褚雄心跳如擂鼓,腐筋蝕骨散的毒性、肋下的傷痛、耳際的麻痹和麪對李莫愁的恐懼交織在一起,讓他冷汗涔涔。“冇……冇人雇!是、是我們兄弟自已……想為江湖除害!”他色厲內荏地叫道,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向後挪了半步。
“除害?”李莫愁唇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就憑你們這些下三濫的玩意兒,也配?”
她緩緩抬起右手,動作有些吃力,彷彿抬起千斤重物。素白的手指間,空空如也。但褚雄的眼角卻猛地抽搐起來——他看到了,李莫愁的左手袖口,那杏黃道袍的布料下,似乎有一個極其微小的凸起。
還有暗器!她還有冰魄銀針!或者更可怕的東西!
“解藥。”李莫愁看著他,吐出兩個字,不是詢問,是命令。
褚雄一呆,隨即明白過來,她是要毒砂掌的解藥!給那個小道士?他心中瞬間轉過無數念頭。給?那自已失去要挾的籌碼,必死無疑。不給?這妖女看似強弩之末,但誰知道自已還能不能躲過下一枚銀針?而且自已身中腐筋蝕骨散,也需要時間逼毒或找解藥……
“給我解藥,我讓你走。”李莫愁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或者,我殺了你,自已拿。”
這選擇,聽起來很公平。但褚雄能混到黑風寨三當家,絕非蠢人。他眼珠急轉,喘著粗氣道:“我……我怎麼信你?我把解藥給你,你反手給我一針,我找誰說理去?”
“你可以不信。”李莫愁淡淡道,按在肋下的左手,手指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褚雄渾身汗毛倒豎,那股冰冷的殺意如有實質,讓他呼吸一窒。他瞬間判斷出,這妖女絕對做得出拿瞭解藥再滅口的事!不能給!給了必死!
逃!必須立刻逃!趁她重傷,趁她注意力還在解藥上!
這個念頭一起,褚雄再不敢猶豫。他猛地大吼一聲,並非前衝,而是用儘全身力氣,將腳下兩團混雜著石子的爛泥,狠狠踢向李莫愁麵門!同時,他身形急退,朝著與來時相反的、林木更茂密的方向亡命狂奔!什麼解藥,什麼兄弟,什麼任務,都冇有自已的命重要!
李莫愁似乎早有所料。麵對襲來的泥團,她冇有躲閃,隻是微微偏頭,泥團擦著她的鬢髮飛過。她的目光,冷靜地追隨著褚雄踉蹌逃竄的背影,按在肋下的左手,終於抬起。
不是銀針。
她的左手食指指尖,不知何時,多了一抹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幽藍色。那藍色在她蒼白如紙的指尖,顯得妖異而危險。
她對著褚雄的背影,屈指,輕輕一彈。
冇有任何破空聲,也冇有任何光華。隻有一點肉眼難辨的幽藍微光,如同被風吹起的塵埃,混在漫天雨絲中,飄飄悠悠,向著褚雄的後心飛去。
速度不快,甚至有些慢。
但奪命狂奔中的褚雄,卻突然覺得後心一涼,彷彿被一滴冰雨穿透了衣物,落在麵板上。緊接著,一股難以形容的麻痹和劇痛,以那一點為中心,瞬間炸開,席捲全身!
“呃啊——!”
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狂奔的身形驟然僵直,然後如同被抽掉了骨頭的蛇,軟軟癱倒在地,劇烈地抽搐起來,口中吐出白沫,眼睛迅速翻白,麵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詭異的青黑色。
不過兩三息功夫,抽搐停止,他瞪大著充滿恐懼和難以置信的眼睛,已然氣絕身亡。致死,他都不知道自已中了什麼。
李莫愁看著褚雄的屍體,冷漠地收回手指,指尖那抹幽藍已然消失。她身子晃了晃,再也支撐不住,靠著樹乾緩緩滑坐在地,胸口劇烈起伏,咳出幾口淤血,臉色比剛纔更加難看。顯然,這最後的一擊,耗儘了她強行凝聚起來的、最後一絲真氣和心力。
雨,還在下。沖刷著地上的血跡,也沖刷著這片剛剛結束殺戮的林間空地。
一時間,隻剩下風雨聲,和尹誌平越來越微弱的、拉風箱般的喘息。
李莫愁喘息稍定,艱難地轉過頭,看向倒在樹下、已然昏迷過去的尹誌平。他道袍破碎,左肩漆黑的掌印觸目驚心,臉色灰敗,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她看了他片刻,那雙冰冷的眸子深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審視,有疑慮,有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已都未曾察覺的波瀾。
這個全真教的小道士……為什麼救她?真的是如他所說,隻是為了自救?可最後那同歸於儘般的打法,那潑向褚雄的藥酒和毒粉,與其說是自救,不如說更像是在為她創造機會……
而且,他明明可以獨自逃走。以他的輕功,若是不管自已,未必不能脫身。
蠢嗎?或許。江湖上,這樣的蠢人早就死絕了。
可她偏偏遇到了一個。
李莫愁吃力地挪動身體,忍著肋間和體內的劇痛,慢慢爬到尹誌平身邊。她先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微弱,但還有。又搭上他的腕脈,眉頭立刻緊蹙。
脈象紊亂微弱,毒砂掌的陰毒掌力已然侵入心脈附近,更麻煩的是,似乎還有一絲“腐筋蝕骨散”的毒性混雜其中,雖然量極少,但兩毒相加,情況更加凶險。若不立刻救治,恐怕真的撐不過一炷香了。
她抿了抿蒼白的嘴唇,目光落在褚雄的屍體上。解藥,應該在他身上。
她支撐著想要站起,去搜屍,卻一陣頭暈目眩,又跌坐回去。她自已的傷勢和毒患,也到了爆發的邊緣。剛纔強行激發“藍凰尾”之毒擊殺褚雄,更是雪上加霜。
不行,不能暈過去。暈過去,兩個人都得死在這裡。
她咬破舌尖,藉助疼痛保持清醒,再次嘗試,終於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一步步挪到褚雄的屍體旁,忍著噁心,在他懷裡摸索。很快,她摸出了幾個瓶瓶罐罐,還有一包銀兩和一些零碎。
藉著越來越亮的天光(雨不知何時小了,東方泛起魚肚白),她快速辨認那些藥瓶。金瘡藥、迷藥、毒砂掌的解藥通常會用特定標記……找到了!一個黑色的小瓷瓶,瓶塞是紅色的,瓶身上刻著一個猙獰的狼頭,這是黑風寨的標記。拔開塞子聞了聞,一股辛辣中帶著腥臭的味道。
是了,毒砂掌的解藥往往以毒攻毒,味道不會好聞。她不敢給尹誌平直接用,先倒出一點在指尖,伸出舌尖極其小心地舔了一下。一股灼熱感伴隨著麻痹在舌尖化開,但並非致命的劇毒,反而對毒砂掌的陰毒有剋製之感。
應該冇錯。
她拿著藥瓶,回到尹誌平身邊。看著他昏迷中依舊因痛苦而緊蹙的眉頭,和肩上那可怖的掌印,她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扶起他的頭,將黑色藥瓶裡的藥粉,倒出一半,小心地喂入他口中。又拿出從褚雄身上搜到的水囊(裡麵是清水),給他灌了幾口,助他嚥下。
做完這些,她自已也倒出一些藥粉,和水服下。毒砂掌的毒,她也中了一些,隻是不如尹誌平直接中掌嚴重。
服藥之後,她盤膝坐在尹誌平身旁,手抵在他後心“靈台穴”上,嘗試運轉古墓派內功,想助他化開藥力,導引驅毒。但剛一運功,自已體內就是一陣翻江倒海,喉頭一甜,差點又吐出血來。她傷勢太重,內力幾乎枯竭,根本無力助他。
她隻能收回手,看著他灰敗的臉色,和自已無能為力的雙手。
“能不能撐過去……看你的造化了。”她低聲自語,聲音在清晨的風雨裡,幾不可聞。
她靠在旁邊的樹乾上,也閉上了眼睛,抓緊時間調息,試圖壓製自已體內的傷勢和餘毒。至少,在天亮之前,在可能出現的新的危險到來之前,她需要恢複哪怕一點點自保之力。
晨光熹微,雨絲漸瀝。
林間空地上,兩具黑衣屍體逐漸冰冷,更遠處還有一具。而還活著的兩人,一個昏迷垂死,一個重傷調息,依偎在蒼天古樹下,等待著未知的命運。
不知過了多久,尹誌平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