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劇本會議------------------------------------------,臘月二十四。“知秋茶鋪”裡,雲驚眠正對著一張攤開的粗紙出神。紙上用炭筆畫著簡單的線條,標註著“觀獵台”、“鬆濤徑”、“聽鬆亭”。這是她熬了半宿,憑記憶和想象勾勒出的獵場佈局草圖,旁邊散落著幾張寫了字的紙,上麵是她初步構思的行動要點。“吱呀——”,卻讓她瞬間繃緊了神經。,蕭燼辭已站在門口。,隻一襲靛青色的棉布直裰,外罩同色半舊披風,墨發用一根簡單的烏木簪束著。若非那通身遮掩不住的清貴氣度與懾人威儀,倒像是個尋常的讀書人,隻是這讀書人的麵容過於冷峻,眼神過於深沉。,沾濕了披風肩頭一小片深色。晨光從門縫擠進來,勾勒出他挺拔的輪廓,逆著光,看不清神情。“雲老闆。本王來看看你的劇本初稿。”他開口,聲音比前日更沉靜些,帶著晨起特有的微啞。“王爺。”雲驚眠放下炭筆,站起身,臉上冇什麼表情。心底那點因他突然出現而起的波瀾,被她死死壓住。。,就那樣站著,垂眸看向那張粗陋的草圖。他看得很慢,很仔細,指尖虛懸在紙麵上方,隨著目光移動,偶爾在某個標記上輕輕一點。,隻有炭盆裡微弱的劈啪聲和他們輕微的呼吸聲。,他抬起眼,看向她。“有十三處問題。”。
“第一,從此處到鬆濤徑,需經過三道侍衛崗哨,一道明,兩道暗。你圖中未標,時間算得不準。”他指尖點向“觀獵台”與“鬆濤徑”之間的空白。
“第二,亭中有石桌石凳,但東北角柱礎鬆動,你若按此路線靠近,第七步會踏上,有異響。”指尖移到“聽鬆亭”。
“第三,擲出煙霧丸後,你向西北遁走的起手式,肩部會有一個習慣性的後引動作,幅度約兩寸。這個動作在濃煙中可能不明顯,但若當日有風,或煙霧散得快,會被側翼的弓箭手捕捉到軌跡預判。”他目光掃過她寫的“煙霧丸,西北向”。
“……”
他不疾不徐,一條條指出。從她完全未知的守衛佈防,到地形中容易被忽略的細節,再到她個人習慣動作中可能暴露的破綻,事無钜細,精準得可怕。
雲驚眠一開始還能維持平靜,越聽到後麵,後背沁出的冷汗越多,指尖漸漸發涼。
這些漏洞,有些是她資訊缺失,有些是地形不熟,但更多的是他對她行動習慣的瞭解。那種瞭解,深入肌理,洞若觀火。甚至超過了她自己某些無意識的細節。
“第十二,你慣用右手,但雨天或潮濕天氣,右肩舊傷會血脈不暢,導致起手速度慢半瞬,力道收放也會滯澀三分。正月十五,雖已入春,但獵場近山,晨間多霧靄濕氣。你那日若按此全力出手,舊傷處必有反應,動作會變形。”他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什麼情緒,目光落在她微微繃緊的右肩上。
“所以,備用方案裡,近身刺擊的角度和後續格擋卸力的動作,需要調整。我會在第三招時,給你留出額外的反應餘量,避免你因舊傷滯澀,假戲真做,真的被我‘重傷’。”
雲驚眠整個人僵在原地。
右肩的舊傷,是五年前在渝州落下的。那次任務目標是個用毒高手,她雖然得手,卻被對方臨死前反撲的毒針擦過肩頭。毒解得及時,冇傷根本,卻落下了病根,每逢陰雨天或潮濕環境,肩關節就會酸脹僵硬,發力時總差那麼一點圓融自如。
這是極隱秘的事,她從未對任何人提起,也自認掩飾得很好。
他是怎麼知道的?!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猛地竄上後腦,讓她頭皮發麻。
“王爺,您對合作夥伴的瞭解,未免太細緻了些。”她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厲害,帶著壓抑不住的細微顫抖。
蕭燼辭看著她眼中升騰的戒備和驚怒,以及那深處一閃而過的惶懼,眸光幾不可察地沉了沉。
“既為合作夥伴,自然要知根知底,方能配合無間,將風險降至最低。你的安危,關乎這齣戲能否唱完。”他移開視線,重新看向那張粗紙,語氣恢複了之前的平淡無波,彷彿剛纔那句石破天驚的話隻是隨口一提。
他略過了她舊傷的具體來曆,也略過了他如何得知。但這解釋,蒼白得連他自己恐怕都未必相信。
雲驚眠盯著他線條冷硬的側臉,胸口堵著一團鬱氣,吐不出,也咽不下。她知道問不出什麼,他若不想說,誰也逼不了。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拉回正事。
“第十三處是什麼?”她問,聲音還有些僵硬。
蕭燼辭指尖落在草圖邊緣,那裡她畫了個簡略的山形,標註“西北向”。
“這裡,你標註的撤退方向,是獵場外圍的陡坡和密林。但安王在三日前,已暗中加派了一隊人手,以‘清剿獵場外圍猛獸’為名,駐守在這片區域。你從鬆濤徑‘負傷’逃出,無論向哪個方向,最終都可能撞上他們。”
雲驚眠臉色徹底白了。
“我,不知道這些。”她聽見自己乾巴巴地說。
“現在你知道了,所以,撤退路線必須重新規劃。接應點、時間、甚至‘負傷’的方式,都需要重新評估”蕭燼辭抬眸,目光深靜。
雲驚眠怔怔地看著他,又低頭看看那張瞬間變得千瘡百孔的草圖。原本以為隻是演一場戲,現在才發現,戲台之下,是真正的刀山火海,暗礁遍佈。而眼前這個男人,正一點一點,將那隱藏的凶險,攤開在她麵前。
一種更加複雜難言的情緒,取代了最初的憤怒和恐懼。她忽然覺得無比疲憊,也無比清醒。
“我明白了,這份初稿作廢。我會根據您指出的問題,重做方案。但需要更詳細的獵場佈防圖,守衛換崗時辰,以及安王人手的活動範圍。”她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再抬頭時,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銳利。
“可以。三日內,會有人將詳圖送來。”蕭燼辭頷首,並無異議。
他不再多言,轉身,走向門口。手搭在門板上,頓了頓。
“對了,”他冇回頭,聲音順著寒冷的空氣飄過來,“舊傷的事,並非窺探。三年前柳葉巷,你格擋我第三招時,右肩動作有極細微的凝滯。我追你時,你翻牆借力,右肩先發力,落地時卻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左手扶了牆。”
他微微側首,露出小半張清雋卻冰冷的側臉。
“留心自己,有時比留心敵人更難。但這是保命的根本。”
說完,他推門而出。晨光與濕冷的空氣一同湧入,又隨著門扉合攏,被隔絕在外。
鋪子裡重歸昏暗寂靜。
雲驚眠站在原地,許久未動。
右肩舊傷處,似乎因他方纔那句話,隱隱泛起一絲久違的酸脹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