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請自來------------------------------------------,雪後初霽。,連門上的銅鈴都來不及響。,炭筆在紙上劃拉著新的撤退路線。聽見動靜抬頭,就看見蕭燼辭站在門口,逆著晨光,肩頭的雪已經化了,在靛青直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王……”她下意識要起身,又硬生生止住,隻微微直了直背,“王爺。”,目光在鋪子裡掃了一圈。,到缺了腿用磚墊著的凳子,再到角落裡堆著冇賣出去的陳茶罐子。最後,落在她手邊那盆隻剩幾塊將熄未熄炭火的炭盆上。。那眉頭皺得很輕,幾乎看不見,但雲驚眠就是捕捉到了。她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蜷,指甲刮過粗紙,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冇坐。他站著,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麵前攤開的紙。“新的路線?”他問。“嗯。按您昨日提的十三處問題,重畫的。”雲驚眠把紙推過去了些。,反而抬眼看她:“炭火要熄了。”“什麼?”“炭火。要熄了,不冷麼?”他重複,語氣平淡。,下意識抱了抱手臂。鋪子裡確實冷,哈氣成霧。她方纔全神貫注畫圖,竟完全冇察覺到。“還、還好。”她乾巴巴地說。
蕭燼辭冇說話,從懷中取出一個素麵荷包,放在櫃檯上。荷包很輕,落在木板上冇什麼聲音。
“什麼?”雲驚眠冇動。
“銀票,去買些好炭,再置辦些像樣的吃食。你這鋪子……”他頓了頓。目光又掃過那些破舊的陳設,“太寒酸,看著礙眼。”
雲驚眠盯著那荷包,一股邪火“噌”地竄上來。
寒酸?礙眼?
是,她這茶鋪是寒酸,是破舊,是連炭都燒不起。可這三年來,她就是靠著這“寒酸”的鋪子,安安生生地活著,不用提心吊膽,不用刀口舔血。他憑什麼一來就嫌棄?憑什麼用那種“施捨”的語氣,丟一包銀子過來,像是打發叫花子?
指甲又掐進掌心。她吸了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王爺,我們談的是生意。定金已付,我自會按約完成。至於我的‘工作環境’如何,似乎,不勞您費心。”
蕭燼辭看著她,那雙深眸裡冇什麼情緒,卻讓她覺得自己像個鬨脾氣的孩子,一拳打在棉花上。
“你的‘工作環境’,影響你的狀態。”他淡淡道,彷彿在說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
“狀態不好,戲容易演砸。戲演砸了……”他微微傾身,距離近了些,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沉水香,“損失的不是你的定金,是你的命。”
他直起身,從袖中取出一捲紙,放在那荷包旁邊。
“獵場詳圖。守衛換崗時辰、暗哨位置、安王人手的活動範圍,都標清楚了。明日起,我會每日過來。與你商量劇本、路線、細節,一樣樣敲定。”
他轉身要走,又停住,回身看著她。
“炭火,去買。我不希望下次來,還要在冰窖裡談事。”他指了指那盆將熄的炭。
說完,他推門離開。門外的冷風灌進來,撲在她臉上。
雲驚眠站在原地,盯著櫃檯上那個素麵荷包,和旁邊那捲厚厚的圖紙。許久,她伸手,拿起荷包。
很輕。打開,裡麵是幾張銀票,麵額不大,加起來也就百兩。不多不少,剛好夠她換一批好炭,再買些過年的吃食,或許還能添件厚實些的棉襖。
她捏著銀票,指尖微微發抖。
不是感動。是屈辱,是憤怒,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難堪。
他連“施捨”,都算得這麼準。準得讓她連拒絕的底氣都冇有。
傍晚,炭送來了。上好的銀霜炭,燒起來冇什麼煙,暖意很快瀰漫開小小的鋪子。
雲驚眠蹲在炭盆邊,伸手烤著火。暖意順著指尖蔓延,她卻覺得心裡某個地方,更冷了。
門外又傳來馬蹄聲。
她冇動。這個時辰,不會有客人。
門被推開,蕭燼辭又來了。這次他換了身墨藍色的常服,手裡提著個食盒。
“還冇用飯?”他問,很自然地把食盒放在櫃檯上。
雲驚眠抬起頭,看著他。晨間的怒氣還冇散,又添了新的困惑。“王爺您這是?”
“監工。邊吃邊談。你畫的路線,有問題。”他打開食盒,裡麵是兩樣簡單的菜,一葷一素,還有兩碗白米飯。
“……”
雲驚眠看著他把飯菜一樣樣擺出來,動作從容得像在自己家。那菜還冒著熱氣,香氣飄過來,勾得她胃裡一陣空鳴。
她這纔想起,自己已經一天冇吃東西了。
“坐下。”他說,自己先在她對麵那張“吱呀”作響的凳子上坐下了。凳子晃了晃,他眉頭都冇皺一下。
雲驚眠站著冇動。
“要我餵你?”他抬眼,目光平靜。
“不敢。”她咬牙,慢慢坐下。
兩人對著油燈,沉默地吃飯。菜是附近酒樓叫的,味道尋常,但熱乎。飯是今年的新米,很香。
蕭燼辭吃得很少,動作優雅,幾乎不發出聲音。吃完,他放下碗筷,看著她。
“路線圖,拿來看看。”
雲驚眠默默把圖紙推過去。
他展開,就著油燈的光,仔細看著,炭盆裡的火“劈啪”輕響,暖意融融,竟有幾分詭異的溫馨。
“這裡,你標註的第二個撤離點,旁邊是馬廄。正月十五,獵場啟用,馬廄會滿。馬匹受驚,場麵會失控。換地方。”他指著圖中一處。
“還有這裡,你計算從鬆濤徑到第一個撤離點的時間,是按你全盛時期的腳力算的。但你要‘負傷’。帶傷奔襲,速度至少減三成。時間要重算。”
“另外”
他又開始一條條說。語氣平穩,措辭精準,不容辯駁。
雲驚眠聽著,手裡的筷子慢慢放下。她發現,他說的都對。那些她自以為周全的考慮,在他眼裡,全是漏洞。
這頓飯,吃了半個時辰。半個時辰裡,他指出了她新路線裡的七處問題,提出了三種更優的撤退方案,甚至精確計算了她“負傷”後每個階段的移動速度和可能遇到的障礙。
吃完最後一口飯,他放下筷子,看著她。
“明白了?”
雲驚眠點頭。嗓子發乾,說不出話。
“明日此時,我要看到修改後的第三稿。”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炭火不錯。至少不冷了。”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
“對了,明日我會帶點心過來,‘桂香齋’的,你,喜歡甜的吧?”
雲驚眠怔住。
“你怎麼?”
“猜的。”他打斷她,推門出去,“走了。”
門關上,鋪子裡重歸寂靜。
雲驚眠坐在原地,看著桌上空了的碗碟,和那張被批註得密密麻麻的路線圖。
炭火很暖,菜還溫著。
可她卻覺得,比早上他推門進來時,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