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單不接行不行?------------------------------------------“三倍”兩個字,在寂靜的茶鋪裡迴盪,鑽進雲驚眠的耳朵裡,嗡嗡作響。,酬金是五千兩雪花銀,三倍,便是一萬五千兩。,足夠她買下臨安城最繁華地段的鋪麵了,足夠她生活一輩子,乃至下輩子。,那上麵已經起了乾皮,微微刺痛。“客官,您真的認錯人了,民女不知道什麼‘刺客’,民女就是個本分的生意人,守著這間小鋪子,混口飯吃罷了。”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甚至帶上幾分被嚇到的惶恐。,他隻是看著她,目光平靜,深不見底,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她所有的偽裝,都籠罩其中,無處可逃。“劈啪”輕爆了一下,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跳躍的陰影。,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每個字都清晰無比地敲進她耳膜:“雲驚眠。”,從他薄唇中吐出,帶著一種冰冷的質地,像三根冰錐,猛地釘進她的天靈蓋,讓她渾身血液瞬間凍結。“江南雲氏遺孤,永和三年臘月,雲家大火,滿門俱喪,唯你倖存,時年八歲。”“後被‘聽風樓’收養,習武,識字。永和十年,十五歲,接首單,代號‘一葉秋’。”“五年間,接單無數,無一失手。唯一例外……”,目光在她驟然失去血色的臉上停留一瞬。“便是永和十六年,臘月初八,柳葉巷,接下刺殺攝政王蕭燼辭之單,酬金五千兩。任務未按約定完成,被目標追出三條街,於槐花衚衕翻牆遁走,落地踩碎簷瓦一片。”,雲驚眠的臉色就白上一分,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傳來尖銳的疼痛,才能讓她勉強維持住表麵的鎮定,不讓自己失態。
這些,這些是她埋在心底最深處,連“聽風樓”內部卷宗都未必記載如此詳儘的過往!他是怎麼知道的?!難道三年前那次,不隻是“意外”,他早就盯上她了?這三年的“退休”生活,也在他眼皮子底下?
寒意,從腳底板一絲絲竄起,順著脊椎爬滿全身。
“三年前,攜五千兩酬金離京,化名雲小茶,於此購置鋪麵,開‘知秋茶鋪’。”蕭燼辭繼續,語氣依舊平淡。
“最後,”蕭燼辭看著她,那雙深潭般的眸子裡,終於掠過一絲近乎憐憫的微光,快得讓人抓不住。“你於三個月前,典當於‘永通典當’的那柄‘秋水劍’。”
他微微前傾,拉近了兩人之間本就短暫的距離。他身上的冷冽氣息混合著一絲極淡的沉水香,瞬間侵占了她的呼吸。
“是本王派人,贖回來的。”
最後幾個字,輕飄飄的,卻像最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雲驚眠早已不堪重負的心防上。
“哐當!”
她手一抖,碰翻了櫃檯上的粗陶茶壺,冰涼的殘茶潑灑出來,浸濕了賬本,也濺濕了她的袖口。
茶鋪裡死一般寂靜。
隻有屬於她的粗重的呼吸聲,和油燈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劈啪聲。
雲驚眠低下頭,看著櫃檯上那攤漸漸暈開的茶漬,以及自己微微顫抖的指尖。
許久,久到她以為時間已經停滯。
她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胸腔裡翻湧的種種複雜情緒,隨著這口氣,被強行壓了下去。
再抬頭時,她臉上那種怯懦,如同潮水般褪得乾乾淨淨,眼神變得平靜,甚至帶上了幾分久違的疏懶與銳利,背脊不自覺地挺直了些,雖然依舊裹著那件寒酸的舊棉襖,但整個人的氣場已然不同。
她推開櫃檯那麵活動的擋板,走了出來。
冇有再看那疊誘人的銀票,也冇有看那塊詭異的鐵牌。她徑直走到蕭燼辭對麵的長凳上坐下,離他不過三尺距離。拎起桌上那把陶壺,倒了一碗,仰頭灌了幾口。
冰涼的茶水滑過喉嚨,壓下那火燒火燎的乾渴,也讓混亂的腦子清醒了些。
“王爺,三年前,柳葉巷,您為何追我?”她放下茶壺,用袖口隨意抹了下嘴角,抬眸直視對方。
這是她三年來的心結。她反覆覆盤過那夜的每一個細節,確認自己的演技天衣無縫。蕭燼辭冇有理由看穿,更冇有理由追出來。除非,他想假戲真做,殺她滅口。
這個問題,她必須問清楚,哪怕答案可能讓她萬劫不複。
“因為,你逃走的身形,很像一個人。”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上一種雲驚眠無法理解的複雜情緒,像深潭底被攪動的泥沙,泛起了渾濁的漣漪。
雲驚眠蹙眉,心頭的警惕不降反升:“什麼人?”
“一個我找了很久的人。”蕭燼辭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又似乎透過她,看向了某個遙遠而模糊的虛空,眼底有一閃而過的痛楚與執念,“那夜在柳葉巷,看你翻牆時,提氣、縱身、手在牆頭一按借力的姿態,我以為,找到了。”
這個答案,完全出乎雲驚眠的預料。
荒誕,可笑,卻又帶著一種讓她心底某處微微刺痛的真實感。
“所以王爺追我,隻是想確認我是不是您找的那個人?”她追問,聲音不自覺地繃緊。
“是。”
“那,確認了嗎?”
蕭燼辭沉默了片刻。冬日午後的光透過窗欞縫隙,在他長而密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濃重的陰影。他搖了搖頭,聲音比方纔更沉,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與失落。
“不是。”
“追到槐花衚衕,看你落地時身形微滯,右腳先著地,還下意識地跺了一下腳,她不會。”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她,目光似乎要將她整個人看穿。
“她輕功極好,好到令人驚歎。落地永遠無聲,像一片真正的葉子飄下來,點塵不驚。”
雲驚眠心裡那口憋了三年的氣,忽然就鬆了一大半。不是看穿她的把戲,不是想對她不利,隻是一場可笑的誤會。
但隨即,另一股邪火“噌”地竄了上來,燒得她心口發疼,指尖發顫。
就因為這?就因為一個莫名其妙的“像”,他就在她任務完成之後,提著劍追了她三條街?害得她以為身份暴露,連夜收拾細軟逃出京城,提前結束了她日進鬥金的殺手生涯?!甚至還讓她損失了至少三個已經談好意向的大單!
三年!整整三年!她窩在這破地方,守著這賠錢的鋪子,天天數著銅板過日子,就是因為這場該死的烏龍?!
“王爺,您可知道,您追那三條街,讓我損失了多少銀子?後續好幾樁已經談妥的買賣,因為您這一追,主顧都覺得我‘一葉秋’名不副實,黃了!”她磨了磨後槽牙,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和憋屈。
蕭燼辭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似乎冇料到她會突然計較起這個。“所以?”
“所以,”雲驚眠伸手,按住桌上那疊厚厚的銀票,用力地拖到自己麵前,動作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彷彿那疊銀票是她的戰利品,也是她的賠償金。
“這單,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