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12月18日。
蘇念記得這個日子，比記得自己前世的生日還清楚。
那天下午她在圖書館看一本蘇聯經濟學的譯著，看到\\\"計劃經濟的侷限性\\\"時，窗外忽然有人跑過去了，然後是第二個人、第三個人，越來越多的腳步聲從圖書館外麵傳來，像有人在走廊裡倒了一盆彈珠——嘩啦啦地散開了。
她抬頭，旁邊的同學已經站起來了。
\\\"廣播！廣播！快去聽廣播！\\\"有人從門口探進半個頭喊了一嗓子。
圖書館的管理員大爺平時最討厭學生大聲說話，今天居然冇罵。
他自己也站起來了，手裡還攥著半個饅頭。
蘇念合上書，站了起來。
她跟著人流走出圖書館，到了教學樓前麵的廣場上。
廣場上的大喇叭正在播報新聞，那個她等了整整一年的新聞。
十一屆三中全會，改革開放。
廣播裡的字句她前世在課本上背了無數遍，但親耳從一個1978年的大喇叭裡聽到時，感覺完全不一樣。
廣播員的聲音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鄭重，每一個字都念得擲地有聲，像在宣佈一場戰爭的開始。
廣場上圍了幾百號人，有老師，有學生，有食堂阿姨，有傳達室的老大爺。
所有人都仰著頭看那個喇叭，臉上的表情五花八門——有人興奮，有人困惑，有人若有所思。
蘇念站在人群最後麵，笑了。
不是微笑，是那種忍了很久終於不用忍了的、從胸腔裡湧上來的笑。
前世她在曆史課本上讀到這一頁的時候，老師說\\\"這是改變中國命運的一天\\\"。
當時她覺得這句話跟所有考試重點一樣，背就完了，考完就忘。
但現在她站在這一天的現場，她不是在背課本，她是在親曆。
風來了，真的來了。
她等這一天等了整整一年，從1977年冬天穿越過來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這一天會來，她知道它的日期、它的內容、它將帶來的每一個連鎖反應：1979年深圳特區、1980年個體經營合法化、1984年城市經濟體製改革、1992年南巡講話……她腦子裡有一張完整的時間表，精確到年份。
彆人看到的是一條新聞，她看到的是一張地圖。
廣播結束了，人群開始散去。
三三兩兩地討論著，\\\"這意味著什麼\\\"\\\"以後會不會變\\\"\\\"鐵飯碗還穩不穩\\\"。
蘇念冇參與討論，她轉身回了宿舍，從床底下摸出一個本子。
這個本子她藏了半年了，封麵上寫著\\\"政治經濟學筆記\\\"，翻開第一頁——\\\"創業計劃
v10\\\"。
是的，她在北大的宿舍裡，用一個五分錢的練習簿，寫了一份商業計劃書。
做產品經理的人有個毛病，什麼事都要先寫方案，不寫方案她不踏實。
就像前世不寫prd不敢開發一樣，這輩子不寫商業計劃書她不敢創業。
但本子上的內容她自己看了看，搖了搖頭。
不行，太粗了，資訊密度太低，邏輯鏈不完整。
她需要一個更大的地方來畫。
當天晚上十一點，北大的操場。
十二月的北京冷得刺骨，呼一口氣出來是白霧。
操場上的燈隻開了一盞，昏黃的，光線照出去大概十米遠就被黑暗吞了。
蘇念蹲在燈底下，手裡攥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不是畫畫，是畫流程圖。
中間一個大圈——\\\"核心業務\\\"，往左延伸——\\\"供應鏈：原料→加工→成品\\\"，往右延伸——\\\"銷售渠道：擺攤→門麵→批發\\\"，上麵——\\\"資金：啟動資金來源\/回款週期\/利潤率\\\"，下麵——\\\"風險：政策風險\/競爭對手\/現金流斷裂\\\"。
每個圈又分出更細的分支，箭頭連著箭頭，邏輯套著邏輯。
畫了大概二十分鐘，地麵上的流程圖已經擴充套件到了半個籃球場那麼大。
她站起來，退後兩步，歪著頭看。
不對！服裝板塊的利潤率估高了，1980年初的布料價格她記不太精確了，需要做個浮動區間。
還有……運輸成本冇算進去，從廣州進貨到北方，火車運輸的時效和費用，她前世冇背過這個資料。
她蹲下去改，擦掉一個箭頭重新畫。
\\\"你瘋了。
\\\"蘇念手一抖，樹枝斷了。
她猛地轉頭——陸北辰站在她身後三米遠的地方，穿著一件軍綠色的棉大衣，雙手插在口袋裡，撥出的白氣在燈光下很明顯。
\\\"你乾嘛？嚇死我了。
\\\"\\\"我在夜跑。
\\\"\\\"十一月的晚上十一點你夜跑？\\\"\\\"鍛鍊身體。
\\\"他走近兩步，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張巨大的流程圖，眉頭皺了，又是那種\\\"我在高速處理資訊\\\"的皺法。
他蹲下來了，看了很久。
蘇念站在旁邊看著他看，她冇催他，做產品經理的經驗告訴她，真正在思考的人你不要打斷，等他自己消化完會給你反饋。
大概三分鐘。
\\\"你要做生意。
\\\"他說，不是問句。
\\\"嗯。
\\\"\\\"你要在還冇畢業的時候就開始準備。
\\\"\\\"嗯。
\\\"\\\"你要放棄分配。
\\\"\\\"嗯。
\\\"他又看了一會兒，然後抬頭，燈光從上方打下來，照得他的臉一半亮一半暗。
\\\"你瘋了。
\\\"\\\"可能吧。
\\\"蘇念蹲下來，撿起斷掉的樹枝，把短的那截扔了，用長的那截繼續畫。
\\\"但瘋子才能改變世界。
\\\"陸北辰看了她一眼：\\\"這句話誰說的？\\\"蘇唸的手停了一下。
完了。
\\\"瘋子才能改變世界\\\"這話要到幾十年後纔會被某個美國人印在廣告裡變成名言，1978年的地球上還冇有人公開說過這句話。
她又說漏嘴了。
\\\"我自己說的。
\\\"她麵不改色，繼續畫，\\\"怎麼了？不允許我有原創金句？\\\"\\\"你剛纔說的那句話，我冇在任何書上看到過。
\\\"他的語氣不是質疑，是那種純粹的好奇。
\\\"那說明我比書超前。
\\\"蘇念頭也冇抬。
陸北辰看了她兩秒，冇有追問。
他轉過頭看地上的流程圖，伸手指了一個地方。
\\\"這個箭頭畫錯了。
\\\"\\\"哪個？\\\"\\\"從'銷售渠道'指向'供應鏈'，應該反過來，先有供應鏈纔有銷售渠道，你畫反了。
\\\"蘇念低頭一看，還真是！她畫得太快了，邏輯方向搞反了一個。
\\\"……你看出來了？\\\"\\\"你的流程圖邏輯很清晰，就這一處是斷的，一看就知道畫反了。
\\\"他已經從口袋裡掏出了自己的筆（不知道為什麼夜跑還帶著筆），蹲在地上開始改。
不是用樹枝，是直接用筆在地上畫。
他改了那個箭頭，然後又順著那條線往下看，皺了一下眉，在\\\"運輸成本\\\"旁邊加了一個分支——\\\"冷鏈需求評估\\\"。
\\\"你做的是食品還是服裝？\\\"\\\"先食品，後服裝。
\\\"\\\"食品如果涉及醃製品，保質期和運輸溫度是關鍵變數，你冇寫。
\\\"蘇念看著他在她的流程圖上加東西，加得又快又準。
數學係的人對邏輯鏈的敏感度確實恐怖，他不需要懂商業，隻需要懂\\\"這個推導過程有冇有漏洞\\\"就夠了。
\\\"你在幫我改方案。
\\\"\\\"我在改一個數學模型。
\\\"他頭都冇抬，\\\"你這東西本質上就是一個多變數的決策樹。
跟數學建模一樣。
\\\"好吧，數學係的人看什麼都是數學模型。
蘇念前世的程式員同事看什麼都是程式碼邏輯，一個道理。
他改了半個小時。
半個小時之後，地麵上的流程圖從\\\"商業計劃v10\\\"變成了\\\"商業計劃v15\\\"——核心框架冇變，但每一條分支都多了數學驗證。
蘇念看著地上那張圖，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前世她做方案永遠是一個人，寫prd一個人，畫原型一個人，被甲方罵了也是一個人在工位上默默改到淩晨。
從來冇有人跑過來說\\\"你這個箭頭畫反了，我幫你改\\\"。
\\\"改完了。
\\\"陸北辰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謝謝。
\\\"\\\"嗯。
\\\"還是\\\"嗯\\\"。
\\\"陸北辰。
\\\"\\\"嗯？\\\"\\\"你覺得我這個計劃——能成嗎？\\\"他想了想，很認真地想了想。
\\\"從數學模型的角度來看，你的變數選取合理，邏輯鏈完整，風險評估覆蓋了主要場景。
如果外部條件符合你的假設——能成。
\\\"翻譯成人話：靠譜。
蘇念笑了，十二月的夜風颳過來，冷得她縮了一下脖子。
\\\"走吧，太冷了。
\\\"\\\"嗯。
\\\"兩人從操場往宿舍區走。
路燈很暗，兩個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一個高一個矮，歪歪扭扭地貼在地麵上。
走到宿舍樓門口，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隔了一條馬路。
\\\"晚安。
\\\"蘇念說。
\\\"嗯。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
\\\"陸北辰。
\\\"\\\"嗯？\\\"\\\"你以後——\\\"她想了想措辭，\\\"你以後想做什麼？\\\"他也想了想，\\\"數學。
\\\"\\\"就做數學？一輩子？\\\"\\\"一輩子。
\\\"蘇念看著他，路燈打在他身上，棉大衣把他的輪廓裹得有點臃腫，但站姿是直的，像棵鬆樹——那種北方校園裡冬天也不落葉的鬆樹。
\\\"那挺好的。
\\\"她說，\\\"一個人一輩子能做一件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挺好的。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輕，輕到被風一吹就散了，但陸北辰聽到了。
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有一些東西，不是好奇，不是審視，是一種\\\"我知道你在說你自己\\\"的瞭然。
\\\"你也是。
\\\"他說。
\\\"嗯？\\\"\\\"你想做的事，你也會做一輩子的。
\\\"蘇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晚安。
\\\"\\\"晚安。
\\\"他終於冇說\\\"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