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1月1日。
元旦。
北大經濟學係的元旦晚會在食堂辦的，食堂白天賣飯，晚上清了桌子擺了幾排椅子就變成了\\\"大禮堂\\\"。
舞台是用課桌拚的，幕布是用床單縫的，燈光是一盞100瓦的白熾燈泡。
簡陋到了極致。
但每個人都很興奮，恢複高考後的第一屆大學生，第一次在大學裡過元旦。
這些人裡有下過鄉的知青、進過廠的工人、當過兵的軍人，年齡從十八到三十五不等。
他們錯過了十年的青春，現在終於坐在大學的食堂裡——哪怕這個食堂平時聞起來有一股永遠散不掉的白菜湯味，他們也覺得這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
蘇念本來打算坐在最後一排當觀眾，她前世參加過無數次公司年會，每次都躲在角落裡吃水果盤，等表演結束直接跑路。
年會的本質是\\\"老闆展示自己的親和力 員工被迫展示自己的才藝\\\"，兩邊都不舒服但都不能缺席。
她以為這次也一樣，但張紅麗不讓她跑。
\\\"全宿舍都要上！係主任說了，每個宿捨出一個節目，不上的宿舍期末操行分扣五分！\\\"操行分？！1978年大學的操行分跟2024年公司的kpi是一個性質，你可以不在乎，但它會影響你的年終評估。
而且跟kpi不同的是，操行分不隻看個人表現，還看集體表現。
你一個人不上台，全宿舍六個人一起扣分。
這種連坐機製蘇念前世也見過，okr裡有一種叫\\\"團隊目標\\\"的東西，就是\\\"你一個人冇完成全組跟著捱罵\\\"。
蘇念：\\\"我可以在幕後幫忙，搬桌子、調燈光都行。
\\\"\\\"不行！上台！\\\"\\\"我五音不全。
\\\"\\\"那你朗誦。
\\\"\\\"我也不會朗誦。
\\\"\\\"那你站在台上微笑就行了，我們其他人唱，你負責好看。
\\\"\\\"……我負責好看？\\\"\\\"對，你是我們宿舍的門麵擔當。
\\\"張紅麗說這話的時候理直氣壯到蘇念都冇法反駁。
蘇念看著張紅麗那張\\\"你不答應我就跟你拚命\\\"的臉，屈服了。
前世她做產品經理的時候學到一件事——有些需求你不想做但必須做，因為拒絕的成本比接受的成本還高。
做了最多浪費一個晚上，不做要被扣五分操行分 聽張紅麗唸叨一整個學期，價效比一算就清楚了。
節目排練了三天，內容是大合唱，六個人唱《歌唱祖國》。
蘇念站在c位（因為她最高），負責\\\"站著不動看起來有氣勢\\\"。
其他五個人分成兩排站在她兩側，像五瓣花瓣圍著一根花莖。
蘇念決定假唱，嘴型跟著動，聲音不出來。
反正六個人一起唱，誰也分不清誰冇出聲。
關鍵是她根本冇背過《歌唱祖國》的歌詞，全靠手裡的歌詞本。
元旦晚會當晚。
食堂被裝飾了一番——牆上貼了紅色的剪紙，窗戶上掛了手工做的燈籠，黑板上用粉筆寫了\\\"歡度元旦
1979\\\"幾個大字。
前三排坐著係裡的老師和領導，後麵是學生，再後麵站著從其他係跑來湊熱鬨的，估計有兩三百人，食堂裡擠得像春運的火車站。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奇特的氣味，一股白菜湯的底味加上大白兔奶糖的甜味，再加上幾百個人的體味，說不上來啥味兒，不過倒是挺暖和的。
前麵的節目一個接一個，有人唱京劇（一個三十多歲的大哥，嗓子亮得能把燈泡震碎），有人說相聲（兩個男生自己編的段子，關於食堂打飯阿姨的手抖問題，笑倒一片），有人朗誦**詩詞（朗誦的是一個溫婉的女生，聲音像播音員，後來蘇念才知道她本來就是廣播站的）。
還有一個物理係的男生拉了一段小提琴，琴聲在這個充滿白菜味的食堂裡響起來的時候，全場安靜了三秒——那種安靜不是因為好聽（其實拉得一般），是因為在1978年的中國大學生的元旦晚會上聽到小提琴這件事本身就足夠讓人愣神。
十年前這把琴可能被砸了，現在它在這裡響起來了。
氣氛很熱烈，掌聲一浪高過一浪。
輪到蘇念她們的時候出了一個意外。
張紅麗上台的一刻踩到了裙子邊，她為了今晚特地跟曆史係的同學借了一條碎花裙，說\\\"上台要有儀式感\\\"，但裙子是人家的，偏大了一號，走路的時候裙襬拖在地上。
她一個踉蹌往前撲，撞在了蘇念身上，蘇念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穩住身體，但手裡的歌詞本被撞飛了——嘩啦啦飛出去兩米遠，落在了舞台邊緣，差點掉到第一排老師的腳下。
歌詞本在地上攤開，上麵寫的是《歌唱祖國》的歌詞。
問題是蘇念根本冇背過這首歌的詞，她一直在假唱，歌詞本就是她的救命稻草。
現在救命稻草飛了。
全場幾百雙眼睛看著她，張紅麗在旁邊已經穩住了身體開始唱了，其他室友也跟上了，六個人的合唱變成了五個人的合唱加一個站在c位張著嘴不出聲的蘇念。
她不能蹲下去撿歌詞本，那太丟人了，她不能轉頭看室友的歌詞，那等於公開宣佈\\\"我不會唱\\\"，她隻能站在台上，麵對幾百個人，腦子一片空白。
然後，在緊張到極點的瞬間，她的嘴巴自動執行了。
不是《歌唱祖國》。
是前世她在加班的深夜反覆迴圈播放的一首歌，旋律從記憶深處湧上來，歌詞像條件反射一樣脫口而出，那是一首關於遠方的歌，關於\\\"走了很遠的路終於回到了原點\\\"的歌，她在無數個加班到淩晨三點的夜裡迴圈播放過幾百遍。
她唱了四句。
聲音不大，但在五個人的合唱停了一拍的間隙裡，那四句歌詞清清楚楚地傳了出去。
四句之後她才意識到自己在唱什麼——然後猛地停了。
但已經晚了，全場安靜了。
不是尷尬的安靜，是那種\\\"這是什麼？從來冇聽過但好好聽\\\"的安靜，幾百個人在那一瞬間同時停止了交頭接耳、嗑瓜子、翻椅子。
蘇唸的聲音不算好，普通水平，但那個旋律，在一個所有人隻聽過《歌唱祖國》《東方紅》《大海航行靠舵手》的年代，那個旋律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它不屬於1978年的任何一首歌。
因為它不是。
它是2020年代的一首歌，蘇念在意識到之前已經唱了出來。
她的胃縮了一下。
張紅麗的反應最快，她在旁邊用力拽了一下蘇唸的袖子，拽得蘇念肩膀都偏了，然後迅速把自己的聲音拔到了最高，接上了《歌唱祖國》的旋律，其他室友也反應過來了，齊刷刷地把音量開到最大，六個人的聲音像一堵牆一樣蓋住了一切。
大合唱順利完成，掌聲響起。
但蘇念知道，有人聽到了。
她下台的時候腿有點軟，不是害怕，是腎上腺素退潮之後的那種脫力感，像前世做完一場高壓彙報之後走出會議室，腿軟得想蹲在走廊裡。
走廊裡一片嘈雜，有人在說\\\"剛纔那個開頭唱的什麼？好像不是歌唱祖國？\\\"\\\"是不是走調了？\\\"\\\"不像走調，像是另一首歌\\\"\\\"什麼另一首歌，我怎麼冇聽過\\\"\\\"你冇聽過的歌多了去了\\\"。
大部分人以為她是緊張走調了，畢竟是元旦晚會不是專業演出，誰都有緊張的時候，而且後麵五個人的聲音蓋得很及時，隻有前幾排聽得清楚。
但有一個人不這麼認為。
陸北辰站在食堂的門口，他冇有進去看晚會，他說過他\\\"不喜歡人多的場合\\\"，但他站在門口，大概從頭聽到了尾，穿著那件軍綠色棉大衣，雙手插在口袋裡，胸前口袋裡大概還放著那支黑色的英雄牌鋼筆。
蘇念走出來的時候看到了他。
他看著她，冇有\\\"嗯\\\"，冇有\\\"路過\\\"。
他的表情，蘇念讀了兩秒纔讀懂，不是\\\"你剛纔唱的是什麼鬼\\\"的困惑，是\\\"我又發現了一件關於你的不正常的事\\\"的沉思。
\\\"你剛纔唱的——\\\"他說，\\\"不是《歌唱祖國》。
\\\"蘇唸的心跳加速了，這次她百分之百確定不是低血糖，也不是x變數的影響，是純粹的、物理意義上的恐懼——露餡的恐懼。
\\\"我緊張了，唱串了。
\\\"\\\"串到了哪首？\\\"\\\"我自己瞎編的，緊張了就亂哼。
\\\"他看了她五秒。
蘇念在這五秒裡做了一個判斷，他信不信？答案是：他不信。
他的眼睛裡有一種蘇念很熟悉的東西——前世甲方在聽到一個明顯不合理的報價時的那種眼神。
\\\"我知道你在騙我，但我暫時不拆穿你，因為我想看看你還能編到什麼程度。
\\\"但他不會追問，因為他是陸北辰，他的方式從來不是追問——是記住，他把所有的\\\"不正常\\\"都存在腦子裡，不問、不說、不評判，就隻是記住，像一個沉默的資料庫。
蘇念不確定這個資料庫什麼時候會滿到需要\\\"清算\\\"。
\\\"下次——\\\"他說，\\\"緊張的時候，彆唱歌。
\\\"蘇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不是建議，這是保護，\\\"你唱了不該唱的東西，下次彆再犯了\\\"，他在幫她遮掩。
\\\"你在台下笑了。
\\\"她說，故意轉移話題。
\\\"冇有。
\\\"\\\"張紅麗說的，她說你笑了，她活了二十年第一次見你笑成那樣。
\\\"他沉默了兩秒。
\\\"張紅麗的情報有誤。
\\\"\\\"那你到底笑冇笑？\\\"\\\"……嗯。
\\\"\\\"嗯是笑了還是冇笑？\\\"他冇回答，轉身走了，步子比平時快，大概是不想讓她看到他的表情，但蘇念看到了，月光下他的側臉線條比平時柔和了一些，嘴角的弧度比03厘米多了不少。
蘇念站在食堂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北京的冬夜很冷，撥出來的白氣在路燈下變成一團一團的小雲朵，但她心裡有一小塊地方是熱的——不大，大概隻有一支鋼筆那麼大。
或者比一支鋼筆大一點，她說不準。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在練習簿上寫了一行字：\\\"露餡風險記錄，第三次。
型別：歌曲。
嚴重程度：中。
後果：陸北辰又記住了一件不該記住的事，累計可疑事件：gdp、'瘋子才能改變世界'、不明歌曲。
三次了，如果他是一個產品經理，他現在大概已經在做競品分析了——分析我到底是一個什麼'產品'。
\\\"停了一下。
\\\"但他選擇了不追問。
這比追問更可怕，因為不追問意味著他在等，等到證據夠了再一次性問，數學係的人做什麼都要'充分必要條件'，他現在手裡的證據還不夠'充分'，但按照目前的露餡頻率（平均每兩個月一次），他的資料庫大概在大三就會達到閾值。
\\\"寫完之後她又加了一行：\\\"備註：他笑了，雖然他不承認，但他笑了。
這條不算風險，這條放進另一個檔案夾——那個冇有名字的檔案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