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12月17日，陸北辰的生日。
蘇念知道這個日期不是因為他告訴她的，他是那種\\\"連自己生日都不會主動提\\\"的人，問他什麼時候生日他大概會說\\\"嗯\\\"，問他想怎麼過他大概會說\\\"不用\\\"，問他想要什麼禮物他大概會說\\\"隨便\\\"。
一個三連\\\"嗯不用隨便\\\"的人。
她知道是因為入學的時候看過學籍登記表，產品經理的職業病之一：看到任何表格都會掃一遍關鍵欄位，姓名、性彆、出生日期、籍貫，她當時掃了一眼就記住了。
前世她能記住所有甲方的生日、入職週年日和最喜歡的咖啡口味，不是因為她關心他們，是因為這些資訊\\\"可能有用\\\"。
但陸北辰的生日她記住的原因不太一樣。
她說不清是什麼原因，如果硬要分析的話，大概是因為12月17日這個日期在她腦子裡儲存的位置，跟甲方的生日不在同一個檔案夾裡。
甲方的生日在\\\"工作\/客戶關係管理\\\"這個檔案夾，陸北辰的生日在……她不確定，可能在\\\"未分類\\\"裡。
12月17日，她決定送一份禮物。
不是因為\\\"喜歡\\\"，她還冇有得出這個結論，而是因為\\\"他給我買了自行車我還冇還這個人情\\\"。
前世的鐵律：人情賬戶要及時結算，欠太久會變成負債。
一輛自行車在1978年的價值大概等於普通人兩三個月工資，而陸北辰是用助學金買的，也就是說他把自己的\\\"生活費\\\"變成了她的\\\"通勤工具\\\"，自己走了半年路。
這筆賬蘇念一直記著，不是在本子上記的，是在心裡記的。
但送什麼？這個問題難住了她。
前世她給甲方送過年終禮品——茶葉、紅酒、保溫杯，都是淘寶上批量采購的，一個個快遞發出去，附上一張列印好的賀卡：\\\"祝您新年快樂，期待來年繼續合作。
\\\"但這次不一樣，這次的\\\"甲方\\\"是陸北辰，而她對陸北辰的喜好幾乎一無所知，他從來不主動表達喜好，問他什麼都是\\\"嗯\\\"\\\"都行\\\"\\\"隨便\\\"。
一個\\\"隨便\\\"型使用者是最難服務的使用者，因為他說\\\"隨便\\\"不是真的隨便，他隻是不知道怎麼表達自己想要什麼。
或者他知道，但他覺得說出來太矯情了。
蘇念坐在宿舍的桌前，拿出練習簿，翻到空白頁。
她寫下了標題：\\\"陸北辰生日禮物方案——需求分析\\\"然後開始列需求文件，跟前世寫prd（產品需求文件）的格式一模一樣。
使用者畫像：男，20歲，北大數學係，性格內斂，不善表達，日常穿著單調（永遠是白襯衫 灰褲子，冬天加一件軍綠棉大衣），興趣愛好不明（可能是數學？冇見他乾過彆的，除了\\\"路過\\\"），消費習慣極低（把助學金都買了自行車給彆人）。
使用者需求（推測）：1
實用性
>
裝飾性（他不是那種在意外表的人）2
不能太貴（會讓他不安，他是那種\\\"彆人對他好他反而不自在\\\"的人）3
不能太便宜（會顯得敷衍，而且他給她買了一輛自行車，回禮不能太寒酸）4
最好跟他的專業有關（數學？送一本數學書？不行，太無趣了。
他又不缺書）備選方案：-
a方案：送圍巾。
實用，冬天用得上，他每次在外麵等她，在外麵\\\"路過\\\"的時候鼻尖都凍得紅紅的，但太曖昧了，圍巾在任何年代都是曖昧的訊號。
（風險等級：高）-
b方案：送書。
安全，但他不缺書。
（風險等級：低但價值也低）-
c方案：送鋼筆。
實用、有格調、不貴不便宜。
數學係的人每天都要寫字，寫公式、寫證明、寫草稿。
一支好鋼筆的使用頻率很高。
而且鋼筆有一個隱含的優勢，它會成為日常攜帶的物品，也就意味著\\\"每天都會用到你送的東西\\\"。
這個頻率比圍巾高多了（圍巾隻有冬天用）。
（風險等級：中。
問題：是否會被解讀為\\\"我對你有意思\\\"？）她看著c方案想了五分鐘。
然後在旁邊寫了一行小字：\\\"被解讀就被解讀了。
我又不是在意彆人解讀的人。
\\\"寫完這行字她自己都覺得理不直氣不壯，但她決定不深究了，再深究下去就要麵對一些她暫時不想麵對的東西。
前世做產品經理的時候有一條經驗：有些需求暫時搞不清楚就先放一放，等資料夠了再決策，現在很明顯資料不夠。
就c方案，定了！！第二天，王府井百貨大樓。
1978年的王府井是北京最繁華的商業街，百貨大樓的正門永遠排著長隊，有買布的、買鞋的、買搪瓷杯的，每個櫃檯前都是人擠人，空氣裡混著汗味、雪花膏味和大白兔奶糖味。
蘇念在人群裡擠了二十分鐘排到了文具櫃檯前，一支英雄牌鋼筆，黑色筆桿，金色筆尖，三塊八毛錢。
三塊八，是她上個月生活費的三分之一。
她買完之後在門口的小攤上花了兩分錢買了一張紅色的蠟紙，把鋼筆包了兩層，用白棉線綁好，打了一個蝴蝶結，看起來像一顆長條形的紅色糖果。
12月17日下午五點。
蘇念算過陸北辰的時間表，他每天下午兩點到六點在數學係的自習室，六點去食堂吃飯，吃完飯再回自習室待到熄燈。
這個時間表雷打不動，像一個寫好了固定迴圈的程式碼，所以她選了5點。
地點選在教學樓一樓的走廊拐角，顧北辰從自習室出來去食堂的必經之路。
大概等了三分鐘，他出來了，還是那個樣子——白襯衫外麵套著軍綠色棉大衣，手裡夾著一本書，步子很快。
冬天天黑得早，走廊裡隻有一盞燈亮著，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瘦長瘦長的。
\\\"陸北辰。
\\\"他停了，偏頭看她。
\\\"給你的。
\\\"她把那個紅色的小包裹遞過去，手伸得很直，像在交一份檔案，而不是送一份禮物。
他低頭看了一眼。
\\\"什麼？\\\"\\\"你開啟看。
\\\"他接過來。
拆的時候很仔細，不是撕開，是沿著白棉線解開，動作慢得像在拆一個精密儀器，解完線之後他把棉線繞成一個小圈放在口袋裡。
然後展開蠟紙，也是慢慢展開的，沿著摺痕一層一層揭。
紅色的蠟紙最後被他疊好，跟棉線一起放進了口袋裡。
蘇念看著他的動作，他把包裝紙都收了。
不是因為環保，1978年冇有環保意識，是因為他不捨得扔。
鋼筆露出來了，黑色筆桿，金色筆尖。
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金色的筆尖亮了一下。
他看了兩秒：\\\"為什麼？\\\"\\\"今天12月17日。
\\\"他又看了兩秒，然後緩緩抬頭看她——那個表情蘇念以前冇見過，不是平時的冷淡，不是\\\"嗯\\\"的淡漠，也不是\\\"路過\\\"的剋製，而是一種更柔軟的東西，像冬天的走廊裡突然吹進來了一陣不冷不熱的風。
蘇念等著他的下一步反應，根據她對陸北辰的瞭解，他的反應大概率是以下三種之一：a
\\\"嗯。
\\\"（概率60）b
\\\"謝謝。
\\\"（概率30）c
沉默。
（概率10）他說了一句不在她預測範圍內的話：\\\"你記得。
\\\"不是問句，而是陳述句。
帶著一絲蘇念不確定怎麼形容的東西，像是意外，又像是確認。
像是一個不相信有人會記得他生日的人，突然發現有人記得了。
\\\"學籍表上看到的。
\\\"蘇念如實說。
但她冇有說完整的事實——完整的事實是，學籍表上一百二十個人的生日她隻記住了一個。
他點了點頭，然後把鋼筆放進了胸前的口袋裡，不是褲子口袋，不是書包裡，是胸前口袋。
棉大衣內側的那個口袋，離心臟最近的那個。
\\\"嗯。
\\\"他說。
a選項，概率60，預測命中。
但那個\\\"嗯\\\"的語調跟平時不一樣，平時的\\\"嗯\\\"是一個下降調，像句號，乾脆利落，不留餘地。
這次的\\\"嗯\\\"是一個微微上揚的調，像逗號，像是後麵還想接一句什麼，\\\"嗯，謝謝\\\"或者\\\"嗯，你怎麼知道\\\"或者什麼更長的話，但最終冇接。
那個逗號懸在空氣裡，過了兩秒才落地。
\\\"去吃飯吧。
\\\"蘇念說，她覺得再站下去自己的心跳會不受控製。
\\\"嗯。
\\\"這個\\\"嗯\\\"是正常版的，句號，回來了。
兩個人走向食堂，還是誰都冇說話。
但蘇念注意到，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時小。
平時他一步能邁一米二，今天大概隻有一米。
一米的步子，是在等她跟上。
張紅麗後來告訴蘇念：那天晚上在教學樓的自習室裡，陸北辰用那支新鋼筆寫了整整三個小時的數學題。
\\\"他平時寫題用鉛筆的。
\\\"張紅麗說，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知道陸北辰用什麼筆，大概是因為八卦雷達的掃描範圍太廣了。
\\\"但那天晚上他用的是你送的鋼筆，用鋼筆寫數學題，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他覺得鋼筆比鉛筆好寫？\\\"\\\"蘇念你是不是在裝傻？\\\"張紅麗從上鋪翻下來，頭髮炸成一團，表情嚴肅，\\\"數學題要反覆修改的，用鉛筆寫是因為可以擦掉，用鋼筆寫意味著不打算擦，不打算擦就意味著他今天的狀態好到下筆就是對的。
你說，一個人什麼時候狀態最好？\\\"\\\"足夠專注的時候。
\\\"\\\"不對。
\\\"張紅麗舉起一根手指，\\\"高興的時候。
\\\"蘇念冇接這個話，但那天晚上她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資料更新——心跳加速頻率與低血糖無關。
初步結論：可能需要修改變數定義，'低血糖'這個歸因不成立。
備選假設：另一個變數正在影響係統執行，該變數暫命名為x。
x的屬性：男，20歲，數學係，話少，步子大，耳朵容易紅，有一個放鋼筆的胸前口袋。
\\\"寫完之後她把本子合上了。
合上之前猶豫了一秒，然後又翻開，在最後麵加了一句：\\\"注意：x變數的影響範圍正在擴大，建議密切監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