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早上,蘇小陽剛到工位,就發現桌上多了一張便簽紙。
上麵是林安娜的字跡——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每個筆畫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
“上午十點,來我辦公室。”
沒有署名,但蘇小陽認得這個字。
前兩天交報告的時候,她在林安娜桌上見過同樣的字跡。
她把便簽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麵是空白的。沒有更多資訊,沒有“關於什麽事”,什麽都沒有。
蘇小陽把便簽紙夾進筆記本裏,坐下來開啟電腦。
她試圖集中精力處理昨天沒做完的渠道資料,但腦子裏一直轉著同一件事——
林安娜找她幹什麽?
如果是好事,不會用這種方式通知。直接在公司群裏@她,或者讓助理發個訊息就行了。
用便簽紙,還特意放在她桌上——這意味著林安娜不想讓別人知道她找了蘇小陽。
或者說,不想留下電子記錄。
蘇小陽想起陳米說的話——“林總監這個人,你得多留個心眼。”
她的手在鍵盤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打字。
不管是什麽,去了就知道了。
九點五十五分,蘇小陽合上電腦,拿著筆記本站起來。
走到林安娜辦公室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整理了一下表情。
然後敲門。
“進來。”
蘇小陽推門進去,發現林安娜辦公室裏還有一個人。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坐在林安娜對麵的椅子上,手裏拿著一杯茶。
“坐。”林安娜指了指旁邊的空椅子。
蘇小陽坐下,看了一眼那個男人。男人也在看她,目光裏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像是在評估什麽。
“這位是渠道組的趙組長。”林安娜介紹道,“老趙,這是新來的實習生,蘇小陽。”
趙組長點點頭,沒說話。
蘇小陽乖巧地打了個招呼:“趙組長好。”
“叫你過來,是有個事情讓你做。”林安娜開門見山,“渠道組最近在整理上半年的代理商資料,需要一個人幫忙做匯總分析。你手上的渠道資料正好也是這一塊的,交給你來統稿。”
蘇小陽愣了一下。
統稿?讓她一個實習生來統稿?
她看了一眼趙組長的表情——那個男人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顯然對這個安排也不太滿意。
“有問題嗎?”林安娜問。
“沒有。”蘇小陽回答得很快。
她不能說有問題。實習生沒有資格說“有問題”。
“那就這麽定了。”林安娜轉向趙組長,“老趙,你把資料給她,下週一之前交初稿。”
趙組長點點頭,站起來,看了蘇小陽一眼:“跟我來吧。”
蘇小陽跟著趙組長走出林安娜的辦公室,一路走到渠道組的辦公區。
渠道組在市場部的另一頭,挨著窗戶,視野比蘇小陽那個角落好太多了。
趙組長把她帶到一張空桌子前,從櫃子裏搬出一摞資料夾,大概有十幾本,摞在一起快半米高。
“這是上半年所有代理商的原始資料。”趙組長說,“你需要做的是——按區域匯總銷售額、增長率、返點比例,然後做一個排名,找出前二十名和後二十名。”
蘇小陽看著那摞資料夾,嚥了咽口水。
“這些……都是手寫的?”
“對。”趙組長的語氣裏帶著一絲無奈,“渠道組的代理商資料一直是紙質存檔,還沒來得及電子化。”
蘇小陽翻開最上麵一個資料夾——密密麻麻的手寫表格,字跡潦草得像是醫生開的處方。
她突然理解趙組長為什麽對這個安排不滿意了。
這活兒不是“幫忙”,是“填坑”。
一個又大又深、沒人願意跳的坑。
“資料都在這裏了。”趙組長說,“有什麽問題可以問我,但我今天下午要出差,下週纔回來。”
說完,他就走了。
蘇小陽一個人坐在渠道組的辦公區裏,麵前是半米高的手寫資料。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筆記本,又看了看那摞資料夾。
“蘇小陽啊蘇小陽。”她小聲對自己說,“你又被坑了。”
蘇小陽把十幾本資料夾搬回了自己的工位。
搬了兩趟,因為一次搬不動。
她把資料夾摞在桌上,高度剛好擋住她的臉——從遠處看,就像一座小山後麵藏了一個人。
“你這是幹嘛呢?”陳米從旁邊探過頭來,看到那摞資料夾,瞪大了眼睛,“這不是渠道組的原始資料嗎?怎麽在你這裏?”
“林總監讓我統稿。”蘇小陽有氣無力地說。
陳米的表情變了——從驚訝變成了同情。
“統稿?讓你一個實習生統稿?”
“對。”
“渠道組自己都不願意做這個活兒。”陳米壓低聲音,“那些手寫資料亂七八糟的,每年都要花大量時間去整理。去年他們找了個外包來做,花了兩萬塊錢。”
蘇小陽看著那摞資料夾,突然覺得自己的肩膀更沉了。
兩萬塊錢的外包活兒,現在讓她一個實習生免費幹。
而且隻有四天時間。
“你不接不行嗎?”陳米問。
蘇小陽苦笑了一下:“你覺得呢?”
陳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拍了拍她的肩膀:“加油。需要幫忙的話跟我說。”
蘇小陽點點頭,等陳米轉過去之後,她深吸一口氣,開啟了第一個資料夾。
不管了,先幹再說。
蘇小陽用了一個小時摸清了這批資料的“規律”。
說“規律”是好聽的,說實話就是——沒有規律。
每個代理商交上來的表格格式都不一樣。有的按月份記,有的按季度記;有的寫了客戶名稱,有的隻寫編號;返點比例有的寫在前麵,有的寫在後麵,還有的寫在備注欄裏,用鉛筆寫的,字跡都快磨沒了。
更離譜的是,有些資料明顯是錯的——比如某個代理商一季度的銷售額寫的是“3000”,但沒有單位。是三千塊?三千台?還是三千個什麽?
蘇小陽覺得自己的太陽穴在跳。
她閉上眼睛,讓自己冷靜下來。
抱怨沒有用。哭也沒有用。唯一有用的,是找到一個方法。
她重新翻開第一個資料夾,這次不是看資料,而是看“結構”。
她把所有資料夾攤開,把每一份表格的格式都列出來,做了一個對照表。
然後她發現了一個規律——雖然格式五花八門,但核心資訊是一樣的:代理商名稱、區域、時間、銷售額、返點比例。
隻要把這些核心資訊提取出來,統一錄入到Excel表格裏,剩下的就是公式的事情了。
蘇小陽開啟Excel,建了一個新的工作表,在第一行輸入了五個列名:
代理商名稱 | 區域 | 時間 | 銷售額(元) | 返點比例(%)
然後她開始錄入。
第一條資料,她花了兩分鍾——因為要辨認字跡。
第二條,一分鍾。
第三條,三十秒。
到第十條的時候,她已經能在一分鍾內搞定一條了。
速度上來了,但總量擺在那裏——她翻了一下,大概有六百多條資料。
六百多條。
每條一分鍾,就是六百分鍾,十個小時。
不眠不休的話,今晚能做完。
但問題是,她還要做匯總分析、做排名、寫報告。
蘇小陽看了一眼時間——上午十一點半。
她做了一個決定:今天不回去了。
中午,陳米叫她一起去吃飯。
“不了,我帶飯了。”蘇小陽指了指桌上的飯團。
陳米看了一眼那摞資料夾,又看了一眼飯團,沒多說什麽,自己去了。
蘇小陽一邊啃飯團,一邊繼續錄入資料。
下午兩點,她錄完了兩百條。
下午四點,三百五十條。
晚上七點,五百條。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機械地敲著,眼睛盯著那些越來越模糊的字跡,腦子已經開始發木了。
但她不敢停。
因為她知道,一旦停下來,就很難再進入狀態了。
晚上九點,她錄完了最後一條資料。
六百一十七條。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感覺自己的手指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但還沒完。
她睜開眼睛,開始做匯總分析——用Excel的透視表功能,按區域匯總銷售額,計算每個區域的增長率,排序找出前二十名和後二十名。
這些操作她在大學裏學過,但從來沒在這麽大量的資料上用過。
透視表拉出來的時候,她愣了一下——華東區域的銷售額占了總體的百分之四十三,而西北區域隻有百分之三。
差距這麽大?
她又檢查了一遍資料,確認沒有錄入錯誤,然後開始寫分析報告。
寫到淩晨一點的時候,她的眼皮開始打架。
她去茶水間接了一杯水,站在窗邊喝了幾口。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遠處有幾棟大樓還亮著燈。
她突然想起老媽的視訊電話——“你王阿姨家的閨女,月薪八千呢。”
蘇小陽笑了笑。
月薪八千?她現在連工資都沒問過。
但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這份報告,她一定要做好。
不是為了林安娜,不是為了轉正,是為了證明一件事:
蘇小陽,不是那種會被半米高的資料夾打倒的人。
她回到工位,繼續寫報告。
淩晨三點,報告寫完了。
她把報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改了三個錯別字,調整了兩個表格的格式,然後儲存檔案。
這一次,她沒有在工位上睡著。
她收拾好東西,關掉電腦,走出辦公室。
走到電梯口的時候,她又看了一眼樓梯間的門。
這次她沒有猶豫,直接按了電梯。
電梯來了。
門開啟——
裏麵站了一個人。
蘇小陽的腦子嗡了一下。
陸寒舟。
他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襯衫,袖子捲到小臂,手裏拿著一杯——對,還是冰美式。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蘇小陽的腦子裏閃過無數個念頭:跑?不跑?假裝不認識?打招呼?說“老闆好”?說“上次那個咖啡我賠你”?
最後她什麽都沒說,僵硬地點了點頭,走進了電梯。
陸寒舟看了她一眼。
這次他沒有移開目光。
“你是哪個部門的?”他問。
聲音很低,在安靜的電梯裏顯得格外清晰。
蘇小陽的心跳漏了一拍。
“市、市場部。”她說。
“實習生?”
“對。”
陸寒舟沒再說話。
電梯下行。41樓、40樓、39樓……
蘇小陽站在電梯的另一個角落,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個點。
她感覺到陸寒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不是看,是“打量”。
就像在辨認什麽。
電梯到了一樓。
門開啟。
蘇小陽幾乎是逃出去的。
“等一下。”
陸寒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蘇小陽的腳像被釘在了地上。
她僵硬地轉過身。
陸寒舟走出電梯,站在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叫什麽名字?”
蘇小陽張了張嘴,說出了一個字:
“蘇……”
然後她咬住了嘴唇。
不對——他是不是認出她了?那杯咖啡?電梯裏?那個落荒而逃的實習生?
“蘇什麽?”陸寒舟問。
蘇小陽的腦子飛速運轉了三秒,然後做了一個她這輩子最勇敢的決定——
“蘇小陽。”
她說出來了。
等著吧,要殺要剮隨便。
陸寒舟看了她幾秒,然後——
他點了點頭。
“知道了。”
然後他轉身走了。
大步流星,頭也不回。
蘇小陽站在原地,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知道了?
知道什麽了?
知道她是那個潑咖啡的實習生?知道她是市場部新來的?還是知道了別的什麽?
她站在原地想了三分鍾,什麽都沒想明白。
最後她放棄了,轉身往地鐵站走去。
走了幾步,她突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星耀大廈。
41樓的燈還亮著。
那是CEO辦公室。
陸寒舟還在加班。
蘇小陽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她突然想起簽文上的四個字——遇水則發。
她潑了那個男人的咖啡。
那個男人問她叫什麽名字。
她告訴了他。
這算不算“發”了?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從今天開始,陸寒舟記住她了。
不管是因為什麽記住的,總之——他記住她了。
蘇小陽加快了腳步,走進地鐵站。
身後,星耀大廈的燈光在夜色中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