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四早上,蘇小陽是被手機鬧鍾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手機,摸了好幾下才摸到。螢幕上顯示的時間是七點十五分。
她昨晚到家已經淩晨兩點多了,洗了個澡,頭發還沒幹就倒在床上睡著了。現在頭發炸成一個鳥窩,臉上還有枕頭的壓痕。
她看了一眼手機,發現有兩條未讀訊息。
一條是陳米發的:
“你今天還來嗎?趙組長在找你要資料。”
蘇小陽猛地坐起來。
趙組長在找她要資料?他不是出差了嗎?
她趕緊回了一條:
“馬上到!”
然後以軍訓的速度洗漱換衣服,衝出了門。
另一條訊息是顧飛白發來的:
“聽說你在做渠道資料統稿?林安娜讓你做的?”
蘇小陽一邊跑一邊回複:
“對。怎麽了?”
這次回複很快:
“你小心點。渠道組的資料每年都出問題,誰碰誰倒黴。”
蘇小陽的腳步頓了一下。
誰碰誰倒黴?
她想起昨天趙組長看她的那個眼神——不是不滿,是一種“你自求多福”的表情。
她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揣進口袋,繼續往地鐵站跑。
不管了,報告已經做完了,資料都核對過了,能出什麽問題?
八點二十分,蘇小陽衝進辦公室。
她的工位上,那摞資料夾還在,電腦也開著——昨晚她忘了關。
她坐下來,開啟郵箱,找到昨晚寫的報告,準備發給趙組長。
但在點選“傳送”之前,她猶豫了一下。
她重新開啟報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華東區域銷售額占比百分之四十三,西北區域隻有百分之三。
這個資料她在昨晚就注意到了,當時覺得隻是正常的區域差異。但現在再看,她覺得有點不對勁。
華東區域是經濟發達地區,銷售額高是正常的。但西北區域占比隻有百分之三,是不是太低了?
她翻出原始資料,找到了西北區域那幾個代理商的記錄。
一共五家代理商,分佈在西安、蘭州、烏魯木齊三個城市。
她逐條核對銷售額——資料沒有錄入錯誤,確實是這麽多。
但有一個細節引起了她的注意:西北區域五家代理商的返點比例,都比其他區域高。
華東區域的平均返點是百分之五,華南是百分之六,華北是百分之五點五。
而西北——百分之八。
高了兩到三個百分點。
蘇小陽皺起了眉頭。
返點比例高,說明公司對西北區域的代理商有特殊的激勵政策。但激勵力度這麽大,銷售額卻隻有這麽一點,這不合邏輯。
她翻出了西北區域五家代理商的詳細記錄,一家一家地看。
前三家沒什麽問題——銷售額不高不低,返點比例確實是百分之八。
看到第四家的時候,她停住了。
這家代理商叫“新西北科技有限公司”,位於西安。
它的記錄很完整,每個季度都有銷售額資料,返點比例也是百分之八。但有一個地方很奇怪——它的銷售額數字,每個季度都是一樣的。
一季度:150,000
二季度:150,000
三季度:150,000
四季度:150,000
一年四個季度,每個季度不多不少,正好十五萬。
蘇小陽盯著這組數字看了很久。
正常的生意不會是這樣的。銷售額會有波動——旺季高、淡季低,不可能每個季度都一模一樣。
她繼續看第五家。
這家叫“西部電子商貿”,位於蘭州。
同樣的模式——每個季度的銷售額都是一樣的。
一季度:80,000
二季度:80,000
三季度:80,000
四季度:80,000
蘇小陽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住了。
她重新翻出西北區域所有代理商的記錄,一家一家地核對。
五家代理商,有三家是這種“每季度固定銷售額”的模式。
這不正常。
這不可能是正常的生意。
蘇小陽靠在椅背上,腦子裏冒出一個她自己都覺得可怕的想法——
如果有人虛報銷售額,騙取返點呢?
比如,一家代理商根本沒有賣出那麽多產品,但在報表上寫了一個數字,然後按照這個數字領取返點。
每個季度固定十五萬,一年就是六十萬。按照百分之八的返點,那就是四萬八。
一家四萬八,三家就是十四萬四。
這還隻是她看到的這三家。如果其他區域也有同樣的情況呢?
蘇小陽的手心開始冒汗。
她不知道該不該把這個發現寫進報告裏。
如果她寫進去,就等於在說“渠道組的資料有問題”。趙組長會怎麽想?林安娜會怎麽想?
如果她不寫,萬一以後被人發現她看到了卻沒報告,那就是知情不報。
她想起顧飛白說的話——“誰碰誰倒黴。”
原來不是資料難整理才倒黴。
是這個資料本身就有問題。
蘇小陽做了一個決定:先不寫進報告,但也不隱瞞。
她重新開啟報告,在最後一頁加了一段“資料觀察”,用最客觀的語言描述了西北區域三家代理商的異常資料模式,沒有下任何結論,隻是提出了一個問題:
“建議核實上述代理商的銷售資料真實性。”
這樣寫,既沒有指控任何人,又盡到了自己的責任。
她反複讀了三遍,確認措辭沒有任何問題,然後點選了傳送。
收件人:趙組長
抄送:林安娜
郵件發出去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趙組長會怎麽反應?林安娜會怎麽反應?
但她知道,自己做了正確的事。
九點整,趙組長的回複來了:
“收到。我看看。”
簡短,沒有情緒。
蘇小陽鬆了一口氣。
但緊接著,林安娜的回複也來了:
“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蘇小陽的心又提了起來。
蘇小陽走進林安娜辦公室的時候,林安娜正對著電腦螢幕,表情看不出喜怒。
“坐。”
蘇小陽坐下。
“你報告裏寫的那個‘資料觀察’,是你自己發現的?”
“是的。”蘇小陽點頭,“我在整理資料的時候注意到西北區域有三家代理商的銷售額每個季度都一樣,覺得不太正常,就寫進去了。”
林安娜看了她一會兒。
那個目光讓蘇小陽想起麵試那天——像在超市挑菜,但這次多了一點別的什麽。
“你知道你剛才做了什麽嗎?”林安娜問。
蘇小陽愣了一下:“做了……我的工作?”
林安娜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有意思”的表情。
“你的工作是把資料匯總好,不是去當審計。”林安娜說,“渠道組的資料是趙組長負責的,你在報告裏寫這種話,等於在質疑他的工作。”
蘇小陽的心沉了一下。
她知道林安娜說的是對的。
她一個實習生,連試用期都沒過,就去質疑一個組長的資料管理——這在職場上是大忌。
“我……”她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麽,但不知道該怎麽說。
“但你沒有下結論,隻是提出了問題。”林安娜話鋒一轉,“這一點,你做得還算聰明。”
蘇小陽愣住了。
這是……在誇她?
“行了,你先回去吧。”林安娜揮了揮手,“這件事到此為止,不要跟別人提。”
“好的。”蘇小陽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林安娜已經低下頭繼續看電腦了,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蘇小陽走出辦公室,關上門。
她站在門口,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到此為止?
不,這件事不會到此為止。
她有一種直覺——那些異常的資料背後,一定藏著什麽。
但她現在不能追查了。林安娜說了“到此為止”,如果她繼續追下去,就是不聽上級的安排。
蘇小陽回到工位,坐下來,盯著電腦螢幕發呆。
陳米從旁邊探過頭來:“怎麽了?臉色這麽差?”
“沒事。”蘇小陽笑了笑,“就是有點累。”
陳米看了她一眼,沒多問。
下午,蘇小陽在處理林安娜佈置的新任務——整理一份競品動態周報。
這個任務比渠道資料簡單多了,就是每週蒐集對手公司的新聞、產品更新、市場活動,匯總成一份簡報。
她一邊蒐集資料,一邊忍不住想那些異常的資料。
三家代理商,每個季度固定銷售額。
這明顯是造假。
但誰會做這種事?代理商自己?還是……渠道組的人?
她想起趙組長看她那個眼神——“你自求多福”。
趙組長知道這件事嗎?
如果他知道,他為什麽不去處理?如果他不知道,那他的管理是不是有問題?
蘇小陽搖了搖頭,把這些念頭甩出去。
林安娜說了,不要跟別人提。
她不能想,也不能問。
下午四點,她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顧飛白發來的訊息:
“聽說你今天被林安娜叫去辦公室了?因為渠道資料的事?”
蘇小陽愣了一下——訊息怎麽傳得這麽快?
“你怎麽知道的?”
“設計部跟渠道組共用茶水間。渠道組的人聊這件事的時候,我聽到了。”
蘇小陽沉默了一會兒,回複:
“我發現了一些異常資料,在報告裏寫了,被林安娜叫去談話了。”
“什麽異常資料?”
蘇小陽猶豫了一下,把西北區域三家代理商的固定銷售額模式簡單說了一下。
這次顧飛白的回複沒那麽快。
過了大概五分鍾,他才發來一條訊息:
“你發現的這件事,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大。”
蘇小陽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麽意思?”
“我不能在訊息裏說。今晚八點,老地方。”
老地方——樓梯間。
蘇小陽盯著這條訊息,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手機。
她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晚上八點,蘇小陽站在三樓樓梯間的拐角處,等著顧飛白。
樓梯間的燈還是慘白的,空氣裏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她等了大概三分鍾,樓梯間的門被推開了。
顧飛白走下來,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連帽衫,帽子沒戴,頭發有點亂——看起來也是一天沒怎麽休息。
“說吧。”蘇小陽開門見山,“你說的‘比我想到的要大’,是什麽意思?”
顧飛白靠在牆上,雙手插在口袋裏,表情比平時認真了很多。
“你知道星耀之前為什麽差點被銳思收購嗎?”
蘇小陽搖頭。
“兩年前,星耀的資金鏈出過問題。”顧飛白說,“當時公司賬上的錢隻夠撐三個月。後來陸寒舟找了新的投資人才緩過來。但資金鏈出問題的原因,一直沒有對外公佈。”
蘇小陽的心跳加速了。
“我聽說——”顧飛白壓低了聲音,“那個原因跟渠道資料造假有關。”
蘇小陽的腦子嗡了一下。
“你是說……”
“我不確定。”顧飛白打斷她,“但你在報告裏發現的那種‘固定銷售額’模式,兩年前也有人發現過。那個人後來離職了。”
“離職了?”蘇小陽的聲音有點發抖,“主動離職還是……”
“你覺得呢?”顧飛白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蘇小陽沉默了。
樓梯間裏安靜得隻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我告訴你是想讓你小心。”顧飛白說,“你已經把報告交上去了,該看到的都看到了。從現在開始,你最好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可是——”
“沒有可是。”顧飛白的語氣很堅決,“你是一個實習生,連試用期都沒過。這種事不是你該管的。”
蘇小陽咬了咬嘴唇。
她知道顧飛白說得對。
但她心裏有一個聲音在說——如果每個人都說“不歸我管”,那這件事永遠不會有人管。
“我知道了。”她說,“我會小心的。”
顧飛白看了她一會兒,點了點頭,轉身上樓了。
樓梯間的門在他身後關上。
蘇小陽一個人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後她掏出手機,開啟郵箱,找到自己發出去的那封郵件。
她把郵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最後的目光停在“資料觀察”那一段。
她沒有刪掉它。
她也不會刪掉它。
但她現在知道了一件事——從她點選“傳送”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被卷進了一個比她想象中更大的漩渦裏。
蘇小陽把手機揣進口袋,推開樓梯間的門,走回辦公室。
辦公室裏空無一人,隻有她的電腦螢幕還亮著。
她坐下來,看著螢幕上那份競品動態周報,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一看,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蘇小陽同學,你的報告寫得很認真。有些事,認真是好事,但太認真就不好了。你說呢?”
蘇小陽盯著這條簡訊,渾身發冷。
這個號碼不在她的通訊錄裏。
但這個人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寫了報告,知道她“太認真”。
這個人是誰?
趙組長?林安娜?還是……其他人?
她試圖回複這條簡訊,問對方是誰。但訊息發出去之後,石沉大海,再也沒有回複。
蘇小陽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裏,盯著手機螢幕上那條匿名簡訊,突然覺得——
這個她以為隻是“挨著廁所”的工位,可能比她想象的要危險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