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注完所有資料來源,已經是下午四點了。
蘇小陽把修改後的報告列印出來,重新裝訂好,深吸一口氣,走向林安娜的辦公室。
這一次,她沒有在門口猶豫。
直接敲門。
“進來。”
林安娜正在打電話,看到蘇小陽進來,對著電話說了句“稍等”,然後按住話筒,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把報告放下。
蘇小陽把報告放在桌麵上,往後退了一步,等著。
林安娜拿起報告,快速翻了一遍,目光在資料來源那一欄停了幾秒。
然後她掛了電話,把報告放在一邊,抬頭看著蘇小陽。
“行,放這兒吧。”
就這樣?
沒有挑刺?沒有追問?沒有“你過來解釋一下這個資料從哪兒來的”?
蘇小陽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問了一句:“那我……先回去了?”
“嗯。”
蘇小陽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林安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明天早上八點半,準時到會議室。市場部周會,你也要參加。”
“好的。”
蘇小陽走出辦公室,關上門的那一刻,她終於敢大口呼吸了。
她快步走回工位,坐下來,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癱在椅背上。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掏出手機,給顧飛白發了一條訊息:
“報告交了。她收了,沒說什麽。”
這次回複沒那麽快。
大概過了十分鍾,顧飛白的訊息才來:
“她收了不代表她滿意。市場部周會纔是真正的戰場。你做好準備。”
蘇小陽看著這條訊息,剛放鬆下來的神經又繃緊了。
戰場。
這個詞用得可真準確。
下班時間到了,周圍的同事開始陸續收拾東西。
蘇小陽看了一眼時間——六點整。
她應該回家。她已經連續兩天沒睡好了,昨晚還在工位上趴了一夜,現在渾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不疼的。
但她沒有動。
她開啟電腦,開始做一件事:提前準備明天周會的資料。
顧飛白說得對——林安娜收了報告不代表她滿意。如果明天周會上她突然發難,當著所有人的麵挑毛病,自己不能毫無準備。
她把報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把每一個資料對應的來源、邏輯、推導過程都重新梳理了一遍。不是為了別人,是為了讓自己心裏有底。
七點,辦公區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八點,隻剩她一個。
九點,她終於把所有的準備工作做完了。
她關掉電腦,收拾好東西,站起來準備走。
走到電梯口的時候,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樓梯間的門。
那個門後麵,是她和顧飛白第一次見麵的地方。
蘇小陽收回目光,按了電梯按鈕。
這次電梯裏是空的。
她鬆了一口氣,走了進去。
電梯下行的時候,她靠在電梯壁上,看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地跳。
41樓。
她的心跟著跳了一下。
然後電梯繼續往下,41樓變成了40樓、39樓、38樓……
什麽都沒發生。
蘇小陽覺得自己的反應有點好笑——不過是被潑了一杯咖啡而已,至於這麽怕嗎?
再說了,陸寒舟是CEO,每天見那麽多人,怎麽可能記得一個小實習生?
她越想越覺得自己小題大做。
走出星耀大廈的時候,夜風吹過來,帶著六月特有的悶熱。
蘇小陽站在門口,仰頭看了看這棟大樓。
大樓的燈光還亮著很多層,說明很多人還在加班。
“這就是大公司啊。”她自言自語。
然後她轉身,往地鐵站走去。
第二天早上,蘇小陽七點就到了公司。
她特意提前了一個半小時,就是為了給自己留出足夠的準備時間。
到了工位,她先開啟電腦,把昨天準備的周會資料又看了一遍。確認無q誤後,她去茶水間接了一杯水,回來繼續看。
八點,同事開始陸續到了。
蘇小陽注意到一個現象——經過她工位的人,都會不自覺地看一眼,然後快步走開。
那種眼神她很熟悉。
不是惡意,是“不想沾邊”。
她就像一塊被丟在路邊的石頭,每個人都看到了,但每個人都繞開了。
八點十分,一個女生端著咖啡走到她旁邊的工位坐下。
蘇小陽主動打招呼:“你好,我叫蘇小陽,新來的實習生。”
女生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但那個笑容很敷衍:“你好。”
然後女生就轉過頭去,對著電腦,戴上了耳機。
蘇小陽:“……”
好吧。
她又等了十分鍾,看到另一個同事走過來,又主動打了個招呼。
這次對方連笑都沒笑,隻是點了點頭,就快步走開了。
蘇小陽終於確認了一件事——在這個辦公室裏,她是一個透明人。
不對,透明人至少不會被討厭。她是一個“被刻意忽略”的人。
她想起王姐說的那句話——“你那個位置,之前坐了三個實習生,都沒過試用期就走了。”
原來不是位置的問題。
是這個位置代表的含義:這個人隨時會走,沒必要浪費時間跟她打交道。
蘇小陽低下頭,看著自己麵前的電腦螢幕。
螢幕上還是那份報告的第一頁。
她沒有不開心。
她隻是覺得,這件事很有意思。
八點二十五分,蘇小陽拿著筆記本和筆,走向會議室。
市場部的會議室在三樓走廊盡頭,是一間能坐二十人的大會議室。蘇小陽到的時候,裏麵已經坐了七八個人。
她找了一個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把筆記本開啟,筆握在手裏。
八點三十分,林安娜準時走進來。
她今天穿了一套深藍色的西裝裙,頭發盤起來,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更冷了幾分。
她坐下之後,目光掃了一圈會議室,在蘇小陽身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
“開始吧。”
周會的流程很固定:各小組匯報上週工作進展、本週工作計劃、需要協調的問題。
蘇小陽坐在角落裏,認真地聽著,時不時在筆記本上記幾筆。
她發現市場部的架構比她想得要複雜——下麵分了三個小組:品牌組、渠道組、使用者增長組。每個小組的組長輪流匯報,用的PPT模板都是一樣的,連說話的節奏都差不多。
“品牌組上週完成了三季度 campaign 的初步方案,本週需要設計部配合出三版視覺稿……”
“渠道組上週新簽了兩家線下代理商,華東區域的覆蓋率提升到了百分之六十五……”
“使用者增長組上週的獲客成本環比下降了百分之八,但留存率有輕微波動,需要產品部協助分析……”
蘇小陽一邊聽一邊記,腦子裏慢慢拚出了一張市場部的業務地圖。
二十分鍾後,各小組匯報完了。
林安娜翻了翻手裏的筆記本,突然說:“上週的競品分析報告,實習生重新做了一份。”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蘇小陽。
蘇小陽的手指在筆記本上停住了。
“蘇小陽,你來說說你的發現。”林安娜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蘇小陽站起來。
她知道這一刻遲早會來。
“好的。”她說,聲音比她預想的要大一點。
她翻開筆記本,找到自己昨天準備的要點,開始說。
“我分析的對手是銳思科技的老年智慧穿戴產品線。主要發現有四點。”
她頓了頓,確保所有人都在聽。
“第一,銳思的產品定價策略有漏洞。他們的基礎款定價比我們低百分之十五,但高配版比我們高百分之二十。這說明他們想用低價款搶市場,用高配版賺利潤。但問題在於——他們的高配版和基礎款的硬體差異隻有百分之十,使用者不會為這點差異多付百分之二十的錢。”
會議室裏有人開始低頭看資料。
“第二,他們的適老化設計存在三個致命缺陷。”
蘇小陽伸出三根手指。
“界麵字型最大隻支援二十四號,對視力不好的老人不友好。觸控區域的靈敏度設定偏低,老人經常點了沒反應。最關鍵的是——他們沒有語音互動功能。一個老年產品,連語音都沒有,等於讓老人拿著一本說明書學操作。”
她說到這裏的時候,注意到林安娜的表情沒什麽變化,但旁邊一個中年男人——好像是渠道組的組長——微微點了點頭。
“第三,他們的使用者增長主要靠線下渠道,線上幾乎是空白。他們的線下代理商覆蓋了三十個城市,但官網的月活隻有兩萬。”
“第四——”蘇小陽停頓了一下,翻了一頁筆記本,“他們的研發投入占比連續兩個季度下滑。從去年的百分之十八降到了現在的百分之十二。這說明他們在收縮這條產品線。”
她說完了。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
然後林安娜開口了:“說完了?”
“說完了。”
“坐下吧。”
蘇小陽坐回去,心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自己的表現算好還是不好,但至少——沒有人笑,沒有人質疑,沒有人說“你這個資料不對”。
林安娜轉向其他人:“關於競品分析的部分,大家有什麽補充?”
沒人說話。
“那就繼續下一個議題。”
蘇小陽鬆了一口氣。
她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個字:
“過。”
周會結束後,蘇小陽跟著人流走出會議室。
她回到工位,坐下來,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
“表現不錯。”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蘇小陽轉頭,看到旁邊工位的女生——就是那個戴著耳機敷衍她的女生——正看著她。
“啊?謝謝。”蘇小陽有點意外。
“我叫陳米。”女生主動伸出手,“剛纔不好意思,我在趕一個報告,沒來得及跟你好好打招呼。”
蘇小陽握住她的手:“沒關係,我理解的。”
“你剛纔在周會上說的那些,挺厲害的。”陳米壓低聲音,“之前那幾個實習生,周會上被點名的時候,連話都說不利索。”
蘇小陽笑了笑,沒說什麽。
她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說——畢竟她還在試用期,還沒轉正,還沒站穩腳跟。
但她心裏是高興的。
不是那種“我贏了”的高興,是一種“我終於不是透明人了”的高興。
中午吃飯的時候,陳米主動叫上了她。
兩個人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小餐館,點了兩碗麵。
“你是哪個學校畢業的?”陳米問。
“XX學院。”
陳米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從這個學校進星耀的。”
“我知道。”蘇小陽嗦了一口麵,“我麵試了一百次才進來的。”
“一百次?!”陳米差點把麵噴出來。
“對,第一百次成功了。”
陳米看著她,眼神變了——從客氣變成了佩服。
“你挺厲害的。”陳米說,“我當初是校招進來的,麵試了三輪就差點崩潰。一百次……我不敢想。”
蘇小陽笑了笑:“也沒什麽,就是臉皮厚。”
兩個人邊吃邊聊,氣氛比早上好了很多。
吃完飯回公司的路上,陳米突然說:“對了,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什麽?”
“林總監這個人,你得多留個心眼。”
蘇小陽腳步一頓:“什麽意思?”
“她讓你在周會上發言,不一定是好事。”陳米壓低聲音,“之前有一個實習生,也是在周會上被點名發言,說得挺好的。結果第二週,林總監就讓她做了一個根本不可能完成的專案,沒做出來,第三週就走了。”
蘇小陽沉默了。
“我不是嚇你。”陳米說,“我就是覺得,你人挺好的,不想看到你……”
“我明白。”蘇小陽打斷她,笑了笑,“謝謝你提醒我。”
陳米點點頭,沒再多說。
下午,蘇小陽坐在工位上,一邊處理林安娜佈置的新任務——整理一份渠道資料——一邊想著陳米說的話。
“不一定是好事。”
她當然知道不一定是好事。
從她入職第一天起,她就知道林安娜不是善茬。
但那又怎樣?
她已經走到了這一步——麵試一百次,進來了;競品報告,做完了;周會發言,通過了。
每一步都是坑,每一步她都走過來了。
她不相信自己會倒在下一個坑裏。
蘇小陽深吸一口氣,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表格上。
渠道資料、代理商名單、區域銷售額……
她一個一個地核對,一個一個地錄入。
下午四點的時候,她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顧飛白發來的訊息:
“聽說你今天周會表現不錯。”
蘇小陽愣了一下——訊息傳得這麽快?
“你怎麽知道的?”
“市場部的人也有嘴,也會跟設計部的人聊天。”
蘇小陽忍不住笑了。
“還行吧,沒被罵。”
“繼續保持。”
蘇小陽看著這四個字,突然覺得顧飛白這個人也沒那麽討厭。
雖然嘴巴毒,但關鍵時刻確實幫了她。
她想了想,回複了一條:
“謝謝。”
這次顧飛白沒有回複。
蘇小陽也不在意,把手機放下,繼續幹活。
窗外,太陽慢慢西沉,把整個辦公室染成了橘紅色。
蘇小陽抬起頭,看了一眼那片暖色的光,突然覺得——
這個挨著廁所的工位,好像也沒那麽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