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蘇小陽七點半就到了公司。
不是她勤奮，是她睡不著。
昨晚回家以後，她滿腦子都是那遝缺頁的資料、林安娜似笑非笑的表情，還有樓梯間那個約她見麵的“毒舌總監”。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到淩晨兩點，最後幹脆起來把能查的資料全查了一遍，做了滿滿五頁筆記。
到公司的時候，三樓辦公區幾乎還是空的，隻有保潔阿姨在拖地。
蘇小陽坐到自己的工位上——對，就是挨著廁所那個——開啟電腦，繼續整理資料。
她把對手公司的公開資訊分成了幾個板塊：產品功能、市場定位、使用者評價、價格策略。能填的填上，不能填的標紅。
標紅的地方越來越多，像一張被打了無數補丁的地圖。
“還是缺核心資料。”她盯著螢幕自言自語。
財務資料、研發投入、使用者增長曲線——這些關鍵資訊，公開渠道根本查不到。
蘇小陽靠在椅背上，開始盤算今晚八點的“樓梯間之約”。
顧飛白，設計部總監。
王姐說他“脾氣不太好”。
昨天的郵件回複裏，他說“二本也能進星耀？HR瞎了嗎”。
這個人要麽是真的毒舌，要麽就是討厭她。
不管是哪種情況，今晚的見麵都不會太愉快。
但蘇小陽沒有別的選擇。
她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早上八點十五分。
距離今晚八點，還有十一個小時四十五分鍾。
“熬吧。”她對自己說，然後低下頭繼續幹活。
白天的時間過得飛快，也過得極其煎熬。
上午，蘇小陽參加了一場新人培訓，內容是公司的OA係統怎麽用。培訓講師是個說話像念經的中年男人，蘇小陽差點在座位上睡著。
下午，她回到工位繼續整理競品資料，期間被林安娜叫去辦公室一次。
“進度怎麽樣？”林安娜問，語氣像在問一個不太重要的事情。
“還在整理中。”蘇小陽回答得小心翼翼。
“明天早上晨會要用。”林安娜提醒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做不出來就提前說，別到時候浪費大家時間。”
蘇小陽點點頭，說了句“我知道了”，轉身走出辦公室。
她知道林安娜在等她主動放棄。
就像之前那三個實習生一樣，被這份報告嚇退，自己提離職，連辭退補償都不用給。
“想得美。”蘇小陽在心裏哼了一聲。
她回到工位，繼續查資料。能查的都查了，不能查的……隻能等今晚了。
晚上七點半，辦公區的人開始陸續下班。
七點五十，三樓隻剩蘇小陽一個人。
她關掉電腦，把U盤攥在手心裏，站起來往樓梯間走去。
走到樓梯間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深呼吸。
然後推開了門。
樓梯間裏很安靜，隻有聲控燈亮著慘白的光。
蘇小陽站在三樓和四樓之間的拐角處，等了大概五分鍾。
八點整，樓梯間的門被人從上麵推開了。
一個人走了下來。
很高，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衛衣，帽子沒戴，露出一頭微卷的短發。五官很立體，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著，看起來有點不耐煩。
顧飛白。
蘇小陽的第一反應是——這個人確實挺帥的。
第二反應是——他看起來確實脾氣不太好。
“市場部的實習生？”顧飛白走到她麵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胸前的臨時工牌上停了一下，“蘇小陽？”
“顧總監好。”蘇小陽乖巧地打招呼。
“別叫我顧總監。”顧飛白靠在牆上，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裏，語氣懶洋洋的，“叫名字就行。”
“好的，顧總監。”
顧飛白看了她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算了。”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U盤，遞給她，“你要的資料，都在裏麵。看完了刪掉，別外傳。”
蘇小陽雙手接過U盤，像接聖旨一樣鄭重：“謝謝顧總監！”
“別謝我。”顧飛白說，“我就是好奇，一個二本生，麵試了一百次才進星耀，能撐多久。”
蘇小陽：“……”
這個人說話是真的欠揍。
“我能撐很久。”她說，語氣比剛才硬了一點。
顧飛白看了她一眼，似乎有點意外。
“行，那我等著看。”他轉身準備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她，“對了，你做的那份競品分析，是林安娜讓你做的？”
“對。”
顧飛白露出一個“果然如此”的表情。
“那份報告之前三個人都沒做出來，你知道為什麽嗎？”
蘇小陽搖頭。
“因為那份報告的核心資料，在公司內部是保密的。普通員工根本拿不到。”顧飛白說，“林安娜讓你做這個，不是想讓你做出來，是想讓你知難而退。”
蘇小陽攥緊了手裏的U盤。
她猜到了，但親耳聽到有人說出來，感覺還是不一樣。
“那我拿到你這份資料，算不算違規？”她問。
顧飛白想了想：“算，也不算。這份報告是我之前做跨界專案的時候整理的，不屬於核心機密。但你用的時候，別直接抄，自己消化一下再寫。”
“明白了。”
“還有。”顧飛白看著她，語氣認真了一點，“你明天交報告的時候，林安娜肯定會挑刺。不管她說什麽，你別當場跟她吵。市場部是她的地盤，你吵不過她。”
“那我怎麽辦？”
“忍著。”顧飛白說完這兩個字，轉身上樓了。
樓梯間的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哢噠”一聲。
蘇小陽站在原地，把手裏的U盤攥得緊緊的。
“忍著。”她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然後她笑了。
“行，那我就忍著。忍到我不用忍的那天。”
蘇小陽回到工位，把U盤插進電腦，開啟資料夾。
裏麵的資料比她想象的要詳細得多——不僅有對手公司的財務資料、使用者增長曲線、研發投入占比，還有一份顧飛白自己寫的分析報告，從產品設計角度拆解了對手產品的優缺點。
蘇小陽越看越心驚。
不是因為資料有多機密，而是因為顧飛白的分析角度太刁鑽了。
大部分競品分析報告都是市場部寫的，關注的是價格、渠道、市場份額。但顧飛白的報告是從設計角度切入的——他分析了對手產品的互動邏輯、視覺風格、使用者使用路徑，甚至指出了對方產品在適老化設計上的三個致命缺陷。
“怪不得他是總監。”蘇小陽自言自語。
她沒直接複製貼上，而是一字一句地看完，然後用自己的話重新整理了一遍。
她結合顧飛白的設計分析和自己這兩天的市場調研，寫出了一份全新的報告——既有硬核資料，又有接地氣的解讀。
寫到淩晨一點的時候，她的眼皮開始打架。
“不行，不能睡。”她拍了拍自己的臉，去茶水間接了一杯水，回來繼續寫。
寫到淩晨三點，報告終於寫完了。
她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改了三個錯別字，調整了兩個段落的順序，然後儲存檔案，備份到三個地方——電腦桌麵、U盤、郵箱。
“好了。”她靠在椅背上，長出一口氣。
窗外的天還是黑的，整個三樓隻有她的電腦螢幕亮著。
蘇小陽趴在桌上，本來隻想眯一會兒，結果一閉眼就睡著了。
她是被保潔阿姨的拖把聲吵醒的。
“小姑娘，你怎麽睡在這裏？”阿姨一臉震驚地看著她。
蘇小陽猛地抬起頭，發現自己的臉上印著鍵盤的痕跡，嘴角還有口水。
“沒事沒事，加班太晚了。”她擦了擦嘴角，看了一眼電腦螢幕上的時間——早上六點半。
距離市場部晨會，還有兩個小時。
她趕緊去洗手間洗了把臉，把頭發重新紮了一下，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黑眼圈很重，臉色有點白，但眼睛是亮的。
“蘇小陽，你今天要幹件大事。”她對鏡子裏的自己說，“蘇小陽！加油！”
回到工位，她把報告列印出來，裝訂好，放在桌上。
一共十二頁，每一頁都密密麻麻，但條理清晰。
她翻開第一頁，又看了一遍——
競品分析報告（補充版）
分析物件：銳思科技·老年智慧穿戴產品線
報告人：市場部實習生 蘇小陽
日期：xx年x月x日
看完最後一頁，她合上報告，深吸一口氣。
九點整，市場部晨會。
她要把這份報告，交到林安娜手上。
然後等著那個女人挑刺。
蘇小陽站起來，把報告抱在胸前，往會議室走去。
走到一半的時候，她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掏出來一看，是顧飛白發來的訊息：
“報告交了？”
她回複：
“還沒，正在去會議室的路上。”
三秒後，回複來了：
“祝你好運。別被罵哭了。”
蘇小陽看著這條訊息，忍不住笑了一下。
然後她把手機揣進口袋，推開會議室的門。
會議室裏已經坐了幾個人，林安娜坐在主位上，麵前放著一杯美式咖啡。
看到蘇小陽進來，她抬了抬眼皮：“報告做好了？”
“做好了。”蘇小陽把報告放在她麵前。
林安娜翻開第一頁，目光掃過目錄，表情沒什麽變化。
然後她翻到第二頁、第三頁、第四頁……
會議室裏很安靜，隻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蘇小陽站在旁邊，手心全是汗。
大概過了五分鍾，林安娜翻到了最後一頁。
她合上報告，抬起頭，看著蘇小陽。
“這份報告，是你自己做的？”
蘇小陽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她說，聲音比想象中穩。
林安娜盯著她看了大概十秒，目光裏有一種蘇小陽看不懂的東西。
然後她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還不錯。”
會議室裏的幾個人麵麵相覷。
蘇小陽也愣住了。
還不錯？
就……還不錯？
“但是。”林安娜話鋒一轉，“這份報告的資料來源，我需要你標注清楚。競品分析不是寫作文，每一個數字都要有出處。今天下班之前，把資料來源補上，重新交一份給我。”
蘇小陽鬆了一口氣：“好的，林總監。”
“行了，你先出去吧。”林安娜揮了揮手。
蘇小陽轉身走出會議室，關上門的那一刻，她靠在牆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她掏出手機，給顧飛白發了一條訊息：
“沒被罵哭。她說‘還不錯’。”
回複幾乎是秒回的：
“嗬，她對人說‘還不錯’，已經是最高評價了。”
蘇小陽看著這條訊息，愣了兩秒。
然後她忍不住笑了。
不是傻笑，是一種“我好像真的做到了”的笑。
她收起手機，回到工位，開啟電腦，開始逐條標注資料來源。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她的鍵盤上。
蘇小陽看了一眼那片陽光，突然覺得——
這個挨著廁所的工位，好像也沒那麽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