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五十八分，蘇小陽站在林安娜辦公室門口，手心全是汗。
她已經在門口站了兩分鍾了。不是不敢敲門，是她在做心理建設——把“我能行”“我不怕”“我是最棒的”這三句話在心裏各默唸了十遍。
深呼吸。
再深呼吸。
然後她抬手，敲了三下。
“進來。”
蘇小陽推門進去，發現林安娜的辦公室和她這個人一樣——冷。
灰白色調的裝修，一塵不染的桌麵，檔案按顏色排列整齊，連筆筒裏的筆都是筆尖朝同一個方向。窗台上沒有一盆綠植，牆上沒有一張照片，唯一有溫度的東西是桌上那杯冒著熱氣的美式咖啡。
“坐。”林安娜頭也沒抬，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著。
蘇小陽乖乖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姿乖巧得像小學生。
大約過了三分鍾，林安娜終於停下了敲鍵盤的動作，合上膝上型電腦，抬起眼皮看她。
還是那個眼神——像在超市挑菜。
“新人培訓看了多少？”
“看完了。”蘇小陽回答，“公司發展曆程、組織架構、市場部主要業務板塊，都看完了。”
“嗯。”林安娜從手邊拿起一遝資料，大概有兩三厘米厚，往桌上一放，推到蘇小陽麵前。
“這是上週的競品分析報告，資料不全，有幾個關鍵資訊是錯的。你重新做一份。”
蘇小陽雙手接過資料，翻開看了一眼——
她的表情從“我可以”變成了“我可能不太行”。
這份資料裏，對手公司的財務資料缺了三頁，使用者畫像分析隻有標題沒有內容，產品功能對比那一欄全是問號。
這哪是資料不全？這簡直就是一份半成品。
“林總監，這個資料裏……”
“有問題？”林安娜的語氣很平靜，但眼神裏有一種“你最好不要說有問題”的壓迫感。
蘇小陽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改口道：“沒問題。我什麽時候交？”
“週三早上。市場部晨會要用。”
蘇小陽算了一下時間——現在是週一下午兩點，到週三早上，滿打滿算不到四十個小時。
而且她還是個新人，連公司的係統都沒摸熟。
“好。”她說。
林安娜看了她一眼，似乎對她的爽快有些意外，但什麽都沒說，低頭繼續看電腦了。
蘇小陽知道，這是“你可以走了”的意思。
她抱著那遝資料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林安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對了，這份報告之前有三個實習生做過，都沒做出來。你加油。”
蘇小陽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回頭看了一眼林安娜——那個女人正對著電腦螢幕，嘴角似乎微微翹起。
不是微笑。
是那種等著看笑話的、若有似無的弧度。
蘇小陽沒說話，推門走了出去。
回到工位，蘇小陽把資料往桌上一攤，開始逐頁翻看。
越看她越覺得不對勁。
這份資料不是普通的“資料不全”——它是故意做殘的。
缺頁的地方正好是核心財務資料，問號的地方正好是最關鍵的對比維度，連對手公司的產品定價都標注著“待覈實”。
這就好比給你一張缺了一半的地圖，讓你去找寶藏。
不對，比這更過分——是給你一張畫錯了的地圖，然後告訴你“之前有三個人都沒找到，你加油”。
蘇小陽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腦子裏飛速轉著。
她想起麵試時林安娜說的話——“你能待多久，看你本事。”
她想起王姐說的那句話——“林總監對實習生要求特別高。”
她現在終於明白這兩句話的真正含義了。
不是要求高。
是挖坑。
給你一個根本完不成的任務，然後等你搞砸了，順理成章地把你踢出去。之前的三個實習生，大概就是這麽走的。
蘇小陽低頭看了看那遝資料，突然有點想笑。
她笑的是自己——第一百次麵試成功了，高興得像中了彩票。結果呢？中了彩票才發現，彩票是假的。
“怎麽辦？”她問自己。
答案隻有一個：做。
不管這個坑有多深，她都得跳。因為如果她現在說“做不了”，林安娜會當場讓她走人。而如果她硬著頭皮做，至少還有一絲機會。
蘇小陽把資料重新整理好，開啟電腦，開始查。
她先從公司的資料庫裏找對手公司的公開財報——發現隻有去年的，今年的沒更新。
她又去網上搜行業報告——大部分都要付費，公司沒有買那個資料庫的許可權。
她試著聯係了幾個之前做過競品分析的同事——不是“在開會”就是“在忙”，還有一個直接沒回訊息。
兩個小時過去了，她連最基本的財務資料都沒湊齊。
蘇小陽趴在桌上，覺得自己像一隻被關在玻璃瓶裏的蒼蠅——看得見外麵的光，但哪兒都飛不出去。
“蘇小陽？”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蘇小陽抬頭，看到王姐端著一杯水站在她旁邊，表情有點擔心。
“王姐。”
“還在弄那份報告？”王姐瞟了一眼她桌上的資料，壓低聲音說，“我跟你說實話，那份報告之前三個人都沒做出來。林總監……她就是想……”
“我知道。”蘇小陽打斷她，笑了笑，“但我總得試試。”
王姐看了她一會兒，歎了口氣，從口袋裏掏出一張便簽紙，寫了幾個字遞給她。
“這個人的郵箱，你試試。他是設計部的，之前做過一次跨界競品分析，可能有些資料你用得上。”
蘇小陽接過便簽紙，上麵寫著一個名字和一串郵箱地址。
顧飛白，設計部總監。
“謝了王姐！”蘇小陽的眼睛亮了一下。
“別謝我。”王姐擺擺手，“這個人脾氣不太好，你做好心理準備。”
蘇小陽沒有立刻發郵件。
她決定先把能做的部分做完——對手公司的產品功能、市場定位、目標使用者群這些公開資訊，她可以自己蒐集。
這一查就查到了晚上九點。
等她抬起頭的時候，整個三樓辦公區隻剩她一個人了。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隻有她的電腦螢幕亮著一團慘白的光。
她伸了個懶腰，脖子發出“哢哢”的響聲。
資料已經整理了一大半，但最核心的幾個資料——對手公司的研發投入、利潤率、使用者增長曲線——還是空白。
沒有這些資料，這份報告就是一堆廢紙
蘇小陽看著電腦螢幕發了會兒呆，然後開啟了郵箱。
她找到王姐給的那個郵箱地址，開始寫郵件。
“顧總監您好，我是市場部實習生蘇小陽。目前在做一個競品分析專案，需要貴部門之前的一份跨界分析報告作為參考。冒昧打擾，希望能得到您的幫助。謝謝。”
寫完之後她看了一遍，覺得太正式了，又刪了重寫。
“顧總監好！我是市場部新來的實習生蘇小陽。王姐給了我您的聯係方式，說您之前做過一份跨界競品分析，裏麵的資料對我現在做的專案特別有幫助。不知道您方不方便分享一下？萬分感謝！”
這樣看起來親切多了。
她點了傳送，然後靠在椅背上等。
五分鍾過去了，沒有回複。
十分鍾過去了，還是沒有。
蘇小陽安慰自己：人家是總監，肯定很忙，沒看到郵件很正常。明天再說吧。
她關掉電腦，收拾好東西，準備回家。
走到電梯口的時候，她突然想起來——自己好像一整天都沒怎麽吃東西。
早上就吃了一個包子，中午忙著看資料忘了吃飯，晚上……
算了，回家路上買個飯團吧。
電梯來了。
門開啟的一瞬間，蘇小陽看到了一個她最不想看到的人。
電梯裏隻有一個人。
深灰色西裝，麵無表情，渾身上下散發著冷氣。
陸寒舟。
蘇小陽的腳像被釘在了地上。
她想跑，但電梯口就這麽大，她能往哪兒跑？
陸寒舟顯然也看到了她。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掠過，短暫地停了一秒，然後移開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蘇小陽覺得他看她的那一眼，好像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是認出她了嗎？
還是沒認出來？
“進來嗎？”陸寒舟的聲音很低，沒什麽感情，像在問一個陌生人。
蘇小陽的大腦飛速運轉了三秒，做出了一個她後來覺得無比勇敢的決定——
“不、不了，我等下一趟！”
她說完就轉身跑了，速度比大學體測八百米還快。
身後，電梯門緩緩關上。
蘇小陽一口氣跑到樓梯間，扶著牆大口喘氣。
“嚇死我了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她拍著胸口，心跳快得像要炸開。
冷靜下來之後，她開始後悔——跑什麽跑？他又不一定認出了你。而且你越是這樣，越顯得心虛。
“蘇小陽你是真的慫。”她罵自己。
手機震了一下。
她掏出來一看——是郵件回複。
發件人：顧飛白
“市場部的實習生？你哪個學校的？”
蘇小陽愣了一下，回複：
“XX學院，二本。”
傳送。
這次回複很快。
“二本也能進星耀？HR瞎了嗎？”
蘇小陽：“……”
這個人說話怎麽這麽欠揍？
她深吸一口氣，打字：
“我麵試了100次才進來的。如果您覺得我不配，可以直說。但如果那份報告您願意分享，我會非常感激。”
傳送。
這次等了大概三分鍾。
回複來了。
“明天晚上八點，三樓樓梯間。帶上你的U盤。”
蘇小陽盯著這條回複看了好幾遍。
樓梯間？
為什麽要約在樓梯間？
這個人是不是有什麽奇怪的癖好？
但不管怎麽說——資料有希望了。
她回複了一個“好的，謝謝顧總監”，然後把手機揣進口袋，推開樓梯間的門，準備下樓回家。
樓梯間的燈是聲控的，她走一步亮一層，走一步亮一層。
走到一半的時候，她突然停下來。
她想起了一件事——那天麵試之前，她在電梯裏潑了CEO一身咖啡。
而剛才，她在電梯口遇到了那個CEO，然後跑了。
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如果陸寒舟本來沒認出她，現在也肯定覺得她可疑了。
一個實習生，看到CEO就跑——不是心裏有鬼是什麽？
蘇小陽把臉埋進手心裏。
“蘇小陽啊蘇小陽，你可真是個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