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陽跟著HR走進會議室的時候，腦子裏隻有一個想法——
跑。
現在就跑。
趁著那個男人還沒出現，趕緊找個藉口溜走，然後回家把簡曆上的電話號碼改掉，再找個沒人認識她的城市重新開始。
但她的腿不聽話。
準確地說，她的腿在發軟，別說跑了，連站都快站不住了。
“請坐，麵試官馬上就到。”HR小姐姐微笑著給她倒了一杯水，然後轉身出去了。
蘇小陽坐在椅子上，雙手捧著水杯，像捧著一根救命稻草。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白襯衫——還好，沒沾上咖啡。但她的手上有。
她趕緊抽了張紙巾擦手，一邊擦一邊在心裏默唸：
“他沒看清我的臉吧？應該沒看清吧？電梯裏那麽暗……不對，電梯裏不暗。他看我了。他看了我好幾秒。他記住我了。”
她把臉埋進手心裏，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蘇小陽條件反射地坐直身體，臉上掛起職業微笑——
然後笑容凝固了。
進來的人不是陸寒舟。
是一個穿著香奈兒套裝的女人，三十歲左右，妝容精緻，高跟鞋踩在地上發出“噠噠噠”的節奏聲，每一步都踩在蘇小陽的心尖上。
女人在她對麵坐下，把手裏的資料夾往桌上一放，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像在超市挑選打折蔬菜。
“蘇小陽？”
“是、是的。”
“我是市場部總監林安娜，今天的麵試官。”女人的聲音不冷不熱，“你的簡曆我看過了，二本，市場營銷，沒有大廠實習經曆。”
蘇小陽點頭，心裏已經開始打鼓。
“你覺得自己憑什麽能進星耀？”
這個問題很直接，直接到有點不客氣。
蘇小陽深吸一口氣，把自己準備了無數遍的台詞搬出來：“雖然我的學曆不是最出色的，但我學習能力很強，而且我……”
“學習能力強？”林安娜打斷她，語氣裏帶著一絲玩味，“每個二本學生都這麽說。”
蘇小陽噎住了。
她看著林安娜那張精緻到沒有表情的臉，突然覺得這個女人比剛才電梯裏的男人還可怕。
至少那個男人隻是沉默，而這個女人——她在笑，但笑容裏沒有溫度。
“那我說點不一樣的。”蘇小陽突然開口，聲音比剛才大了幾分。
林安娜挑了挑眉。
“我確實沒有大廠實習經曆，但我大學期間做了三件事。”蘇小陽掰著手指頭數，“第一，我幫學校門口的小吃街做了一套外賣整合係統，讓十二家店的營業額平均提升了百分之三十。第二，我運營過一個校園公眾號，粉絲從零做到一萬二，篇均閱讀三千加。第三……”
她頓了頓，看著林安娜的眼睛：“第三，我麵試失敗了九十九次，但我今天還是來了。”
林安娜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九十九次？”
“對。”蘇小陽點頭，“第九十九次是昨天。今天是第一百次。”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
林安娜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麵，似乎在思考什麽。
“有意思。”她說，語氣裏聽不出是誇獎還是嘲諷，“那你覺得，你之前九十九次失敗的原因是什麽？”
“學曆。”蘇小陽回答得很幹脆，“大部分公司在看到‘二本’兩個字的時候，就已經把我篩掉了。”
“所以你怨恨嗎？”
“不怨恨。”蘇小陽搖頭，“如果我是HR，我可能也會這麽做。畢竟名校生那麽多，為什麽要冒險選一個二本生？”
她說到這裏，突然笑了一下：“但今天我來了，而且我坐在這裏。這說明不管概率多小，總有人願意給我一個機會。那我就要證明，這個機會給對了。”
林安娜看了她幾秒，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但也隻是一點。
“你的入職手續已經辦好了。”
“什麽？”蘇小陽愣住了。
“實習生崗位，市場部，下週一開始上班。”林安娜站起來，拿起資料夾，“人事會發你offer郵件。”
蘇小陽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
這就……過了？
第一百次麵試，就這麽過了？
“不過我提醒你一句。”林安娜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星耀不是慈善機構，實習生淘汰率百分之七十。你能待多久，看你本事。”
說完，她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走了。
蘇小陽一個人坐在會議室裏，愣了足足三分鍾。
然後她掏出手機，給她媽發了條訊息：
“媽，我找到工作了。星耀科技。”
訊息發出去三秒，她媽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星耀科技？！就是那個特別厲害的那個？！”
“對對對。”
“工資多少？！”
“……還沒問。”
“你這孩子！找工作不問工資！”
蘇小陽撓了撓頭，覺得她媽說得對。
但她轉念一想——她連CEO的西裝都潑了，還有什麽好怕的？
辦完入職手續，蘇小陽走出星耀大廈的時候，整個人還是飄的。
她站在門口，仰頭看著這棟大樓，覺得陽光好像也沒那麽毒辣了。
“蘇小陽，你做到了。”她對自己說，然後忍不住傻笑起來。
傻笑了大概三十秒，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潑了CEO一身咖啡。
而且那個CEO，很有可能會出現在她未來的工作裏。
笑容消失了。
“沒事沒事。”她安慰自己，“大人物都很忙的，他肯定不會記得一個小實習生的臉。再說了，他當時都沒發火，說不定根本不在意……”
她越想越覺得有道理，心情又好了起來。
路過便利店的時候，她進去買了一個飯團和一瓶水，坐在路邊的長椅上，決定慶祝一下。
擰開瓶蓋，她舉起水瓶，對著天空說：“遇水則發！幹杯！”
仰頭喝了一大口。
喝完之後她突然覺得這個動作有點蠢，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注意到她，才安心地繼續吃飯團。
手機響了，是HR發來的郵件。
她點開一看，入職須知裏寫著：
“實習期三個月，考覈通過後可轉正。實習期間需嚴格遵守公司各項規章製度，服從上級工作安排。市場部實習生第一週工作安排詳見附件。”
她點開附件——
週一：新人培訓
週二：市場部晨會（需準備自我介紹）
週三：參與競品分析專案
週四：參與市場部周會
週五：提交第一週工作小結
看起來很正常。
但蘇小陽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她又看了一遍，發現了問題——
週三的“競品分析專案”，負責人那一欄寫著：林安娜。
就是今天麵試她的那個女人。
不知道為什麽，蘇小陽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週一早上八點半，蘇小陽準時出現在星耀大廈門口。
這次她沒敢跑，提前一個小時出門，坐地鐵過來的。
走進大廳的時候，她特意看了一眼前台——不是上次那個小姐姐了，換了一個短發女生。
“你好，我是新來的實習生，蘇小陽。”
前台查了一下名單，遞給她一張臨時工牌：“三樓，市場部辦公區，找王姐領工位。”
蘇小陽接過工牌，掛脖子上，深吸一口氣，走進了電梯。
這次她特意避開了41樓和42樓的按鈕，按了三樓。
電梯門開啟，她看到了市場部辦公區——
開放式佈局，幾十個工位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每個人都埋頭對著電腦，空氣裏彌漫著一種“我很忙別惹我”的氣氛。
蘇小陽小心翼翼地走進去，尋找傳說中的“王姐”。
“你就是新來的實習生？”
一個圓臉女人從工位上探出頭來，看起來三十出頭，笑起來很和氣。
“王姐好！我是蘇小陽。”
“叫我王姐就行。”王姐站起來，帶著她往裏走，“你的工位在那邊……呃……”
王姐突然停下腳步，表情有點微妙。
“怎麽了？”
“你的工位在那邊。”王姐指了指角落裏的一個位置。
蘇小陽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個位置緊挨著茶水間，旁邊就是廁所。
而且那個工位上堆滿了雜物，顯然已經很久沒人坐了。
“那個位置……是給實習生留的？”蘇小陽試探著問。
王姐湊近她，壓低聲音說：“妹妹，我跟你說實話。你這個位置，之前坐了三個實習生，都沒過試用期就走了。”
蘇小陽嚥了咽口水：“為什麽？”
“市場部嘛，壓力大，尤其是林總監……”王姐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了，“她對實習生要求特別高，之前那幾個都是被她……你懂的。”
蘇小陽懂了。
她看著那個挨著廁所的工位，突然想起麵試時林安娜說的那句話——“你能待多久，看你本事。”
原來那句話不是鼓勵，是預告。
“沒事。”蘇小陽笑了笑，“我這個人別的本事沒有，就是命硬。”
王姐看了她一眼，眼神裏有一種“年輕人你還是太天真”的同情。
蘇小陽走過去，把雜物搬到一邊，把自己的東西放好，坐下來。
這個位置確實不怎麽樣——抬頭就是廁所的標識牌，耳邊是茶水間飲水機“咕嚕咕嚕”的燒水聲，空氣裏偶爾飄過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但她不在乎。
一百次麵試她都扛過來了，一個挨著廁所的工位算什麽？
她開啟電腦，開始看公司發來的新人培訓資料。
正看到第三頁的時候，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
“新來的？”
蘇小陽抬頭，看到一個穿著時髦的年輕女人站在她麵前，手裏端著一杯咖啡，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好，我叫蘇小陽，今天第一天入職。”
“哦。”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實習生？”
“對。”
“那你運氣不太好。”女人喝了口咖啡，“林總監上週剛發飆，走了一個實習生。你這個位置，就是那個人的。”
說完，她轉身就走了，留下蘇小陽一個人坐在那裏。
蘇小陽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工位，又抬頭看了看廁所的標識牌。
她突然想起昨天在長椅上吃飯團時，自己對自己說的話——
“遇水則發。”
潑了CEO的咖啡，進了星耀，坐上了挨著廁所的工位。
這算不算“發”了？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接下來這三個月，她可能真的要被“發配”了。
手機震了一下，是HR的訊息：
“蘇小陽，林總監讓你下午兩點去她辦公室，有任務安排。”
蘇小陽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十秒，回複了一個字：
“好。”
她放下手機，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
六月的陽光還是很毒辣，但她突然覺得，這好像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最難的一步已經邁出去了——第一百次麵試，她贏了。
接下來的，不過是第一百零一次挑戰罷了。
“蘇小陽，你可以的。”她小聲對自己說。
然後她開啟新人培訓資料，認認真真地看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