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陽光毒辣得像後媽的手掌，一巴掌一巴掌地扇在蘇小陽臉上。
她站在一棟寫字樓門口，手裏攥著一份已經被汗水浸軟的簡曆，抬頭看了看那棟反光到刺眼的大樓，心裏隻有一個念頭——
又完了。
這已經是她第99次麵試了。
不對，準確地說，是第99次麵試被拒的通知，正在這棟樓的某間辦公室裏等著她。
蘇小陽，女，二十三歲，身高一米六二，體重四十八公斤，二本市場營銷專業畢業，特長是——能吃。
她的人生座右銘是：“隻要我幹飯夠快，貧窮就追不上我。”
但顯然，貧窮不僅追上了她，還把她按在地上摩擦了九十九次。
“蘇小陽女士是嗎？很抱歉通知您，經過綜合評估，您的背景與我們崗位的要求存在一定差距……”
蘇小陽把手機從耳邊拿開，機械地說了一聲“好的，謝謝”，然後結束通話。
她甚至已經能倒背如流了。
差距。
什麽差距？
無非就是學曆不夠漂亮、實習經曆不夠光鮮、沒有大廠背景、不會吹牛逼。
她看著手機螢幕上那串長長的“已拒絕”列表，突然覺得自己的整個人生就是一個大型的“已讀不回”。
“算了。”她深吸一口氣，把簡曆塞進揹包，決定去對麵便利店買個飯團安慰一下自己。
畢竟，沒有什麽是一頓飯解決不了的。如果有，就兩頓。
蘇小陽租的房子在城中村，月租八百，隔音約等於零，隔壁大哥打呼嚕她都能聽出是哪個頻率。
回到家的時候，她媽正好打來視訊電話。
“陽陽啊，工作找得怎麽樣了？”
蘇小陽看著螢幕上老媽那張期待的臉，突然覺得自己連吃飯團都不香了。
“快了快了，有幾家在談。”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不自覺地往右上角飄——這是她說謊的經典動作。
“那就好那就好。對了，你王阿姨家的閨女，就是那個比你小兩歲的，人家現在在大公司做行政了，月薪八千呢。你要加油啊。”
“好的媽。”
“還有啊，你李叔叔的兒子，人家考上了公務員，鐵飯碗……”
“媽，我知道了。”蘇小陽打斷她，笑得有點僵，“我先去吃飯了哈。”
掛了電話，她整個人癱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月薪八千。
公務員。
鐵飯碗。
別人家的孩子。
她突然想起自己小時候，每次考試考了第一名，老媽都會笑得特別開心。那時候她覺得，隻要自己夠努力，就能讓媽媽一直這麽笑下去。
可是現在呢？
二本畢業，找工作找了三個月，連個實習崗都搶不到。
“蘇小陽，你可真是個廢物。”她對自己說。
說完她又覺得不對——廢物至少還能回收利用呢，她連回收站都進不去。
翻了個身，她看到床頭櫃上那張廟裏求來的簽文。
那是上週她媽硬拉著她去求的。寺廟在山上，爬了八百多級台階，她差點當場圓寂。
簽文上寫著四個字：
遇水則發。
當時解簽的大爺笑眯眯地說：“姑娘，你這是上上簽啊！遇水則發，遇到跟水有關的事，你就要發達了！”
蘇小陽當時就想問：那我天天喝水怎麽還沒發財？
但她沒說，畢竟在廟裏抬杠，顯得不太尊重。
此刻看著這張簽文，她嗤笑一聲，把它塞回抽屜裏。
“遇水則發？我怕是遇水則涼。”
她翻了個身，決定明天繼續投簡曆。
第100次嘛，說不定就湊了個整，運氣就來了呢？
第二天一早，蘇小陽被鬧鍾吵醒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懵的。
她昨晚失眠到三點，腦子裏全是“別人家的孩子”和“第99次失敗”，翻來覆去像煎餅果子裏的薄脆。
手機螢幕亮起來，是一條簡訊。
【星耀科技】蘇小陽女士您好，請您於今日上午10:00到本公司參加實習生終麵，地址：高新區科技大道88號星耀大廈42樓……
蘇小陽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星耀科技？
她猛地坐起來，差點閃了腰。
星耀科技！就是那個全城頂尖的科技公司、無數應屆生擠破頭都想進的星耀科技？！
她什麽時候投的簡曆？
她趕緊翻郵箱，發現三個月前確實投過，當時是海投的，連崗位都沒仔細看。
關鍵是——
三個月了，現在才通知？
“管他呢！”蘇小陽從床上彈起來，以軍訓的速度洗漱換衣服。
二十分鍾後，她穿著一件還算得體的白襯衫和黑色西褲，拎著一個有點舊的公文包，衝出了門。
出門前她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抽屜。
“遇水則發……今天不會下雨吧？”
她看了看窗外的大太陽，覺得自己想多了。
星耀大廈。
蘇小陽站在門口，仰頭看著這棟通體玻璃幕牆的摩天大樓，感覺自己像一隻誤入獅群的倉鼠。
大廳裏人來人往，每個人都穿著得體、步履匆匆，臉上寫著“我很忙我很重要”。
蘇小陽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平底鞋——鞋頭有點開膠了。
“沒事沒事，他們是來上班的，我是來麵試的，不一樣。”她給自己打氣。
她走到前台，擠出一個職業微笑：“你好，我是來麵試的。”
前台小姐姐看了她一眼，翻了翻登記表：“名字？”
“蘇小陽。”
“蘇小陽……”前台翻了半天，突然眼睛一亮，“哦，是你啊。林總監交代過了，你直接上42樓，有人接你。”
蘇小陽愣了一下。
林總監？交代過？
她突然有點感動——星耀這麽重視我的嗎？還專門交代了？
“好的好的，謝謝謝謝！”
她抱著公文包衝向電梯。
電梯門開啟的瞬間，裏麵已經站了一個人。
蘇小陽沒來得及細看，一個箭步衝進去，按了42樓，然後靠在電梯壁上喘氣。
沒辦法，她是跑著來的，從地鐵站到這裏八百米，她用了四分鍾，差點把自己跑吐。
電梯門關上，密閉的空間裏隻剩下她和另一個人。
蘇小陽餘光瞟了一眼——
男人，很高，目測一米八幾，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定製西裝，肩寬腿長，站在那兒像一根行走的標杆。
再看臉——
棱角分明，眉峰如刀，薄唇微抿，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氣場。
蘇小陽默默在心裏給他打了個標簽：帥，但是看起來很凶。
而且這個人渾身散發著一股冷氣——不是氣質上的冷，是真的冷。蘇小陽這才注意到，他手裏端著一杯冰美式，杯壁上全是冷凝的水珠。
電梯上行。
安靜。
很安靜。
安靜到蘇小陽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她覺得應該說點什麽緩解尷尬，於是沒話找話：“今天天氣真好啊哈哈哈……”
男人沒理她。
蘇小陽：“……”
好的，不說了。
她又偷偷看了一眼那個人的側臉，發現他在看手機，眉頭微皺，似乎在看什麽重要的東西。
就在這時，電梯突然“哢”地一聲，猛地晃了一下。
蘇小陽一個趔趄，整個人往前撲去——
她的手本能地抓住了離自己最近的東西。
而那東西，正好是那個男人手裏的冰美式。
“嘩——”
一整杯冰美式，一滴不剩，全部潑在了那個人的西裝上。
深灰色的西裝從胸口到腹部，瞬間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漬，冰塊還掛在衣領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蘇小陽整個人僵住了。
空氣彷彿凝固了。
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頭，對上了那個男人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有憤怒，沒有震驚，隻有一種——
“你是認真的嗎” 的平靜。
平靜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麵。
“對、對不起！”蘇小陽慌得語無倫次，手忙腳亂地從包裏翻紙巾，“我不是故意的！電梯晃了一下！我、我賠你幹洗費！不，我賠你西裝！”
男人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的狼狽，又看了看麵前這個手忙腳亂、臉漲得通紅的女孩。
他什麽都沒說。
隻是用一種“我已經記住你了”的眼神，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然後電梯門開了。
他邁步走了出去，步伐不急不緩，好像剛才什麽都沒發生過。
蘇小陽呆在原地，手裏還攥著一包沒拆封的紙巾。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按的是42樓。
而那個男人走出去的時候，她瞥了一眼電梯按鈕——
他按的是41樓。
CEO辦公室所在的樓層。
蘇小陽：“……”
不會吧？
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
她趕緊掏出手機，開啟星耀科技的官網，找到管理團隊頁麵。
照片上的人，和剛才那個男人——
一模一樣。
下麵寫著：陸寒舟，星耀科技創始人兼執行長。
蘇小陽感覺自己的靈魂從嘴巴裏飄了出來，在電梯裏轉了三圈，又塞回了身體裏。
她慢慢蹲下去，把臉埋進膝蓋裏。
“遇水則發……簽文上說遇水則發……”
她抬起頭，表情複雜。
“我把冰美式潑在CEO身上了，這算不算‘遇水’？我是不是要‘發’了？發配邊疆的那種發？”
電梯到了42樓。
門開了。
一個HR模樣的女生站在門口，笑眯眯地說：“蘇小陽女士是嗎？請跟我來。”
蘇小陽站起來，腿有點軟。
她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表情，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簡曆還沒投呢。
遺書是不是先準備一下比較有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