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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走後,若蘭像變了一個人。
蘇妙是慢慢發現的。第一天,若蘭天冇亮就起來了,把院子掃得乾乾淨淨,連桂花樹下那片最難掃的落葉堆都清理了。蘇妙起來的時候,院子裡的青石板濕漉漉的,灑過水的痕跡還在,空氣裡有一股泥土被水打濕後的清甜氣息。蘇妙說她起得太早了,若蘭說不早,在家也這個時辰起,爹要練兵,她要給爹做早飯。蘇妙看著她,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從何說起。安安剛走,她心裡空落落的,想必若蘭也是一樣。隻是她們都不說,把那些捨不得都咽在肚子裡。
第二天,若蘭開始學著管家。她拿著賬本去找蘇妙,說娘您教我管賬吧。蘇妙愣了一下,說怎麼忽然想學這個。若蘭說安安不在家,家裡的事她要擔起來,不能讓娘一個人操勞。蘇妙看著她,心裡一酸。這孩子,才嫁過來冇多長時間,就要一個人撐起半個家了。安安在邊關,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她不等不靠,自己站起來了。
蘇妙開始教若蘭管賬。從怎麼記賬、怎麼算賬、怎麼查賬,到怎麼管下人、怎麼安排采買、怎麼應付各路人馬,一樣一樣地教,掰開了揉碎了講。若蘭學得很認真,每一筆賬都反覆覈對,每一件事都問清楚弄明白才肯罷休。蘇妙說什麼她記什麼,隨身帶著一個小本子,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她的字不太好看,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劃都很用力,像是在石頭上刻字。
不僅如此,若蘭還開始學做飯。以前在沈家,她雖然也下廚,但做的大多是簡單的飯菜。嫁到王府後,有專門的廚娘,她本可以什麼都不用做。但她說安安不在家,她要替安安照顧好娘,不能讓娘餓著。蘇妙說家裡有廚娘,餓不著。若蘭說廚娘做的跟兒媳婦做的不一樣。蘇妙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冇有再說反對的話。她知道,若蘭不是在做飯,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表達心意。她做不了安安能做的事,但她可以做她能做的事。
若蘭學的第一道菜是蘇妙最愛的桂花糕。她說娘喜歡桂花,她就學桂花糕,從和麪到蒸製,每一步都跟著蘇妙做。第一鍋蒸出來太硬了,咬一口能把牙硌掉,蘇妙說沒關係第一次都這樣。若蘭不滿意,又做了一鍋,這次太軟了,拿不起來,癱在盤子裡像一攤爛泥。蘇妙還說沒關係。若蘭還是不滿意,又做了第三鍋。第三鍋終於像樣了,軟硬適中,桂花香味濃鬱,蘇妙嚐了一口,說好吃。若蘭這才笑了,笑得像個孩子,眼睛彎彎的,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
晚上,蘇妙起夜的時候,路過若蘭的房間,看見燈還亮著。她輕輕推開門,若蘭正坐在桌前寫信,低著頭,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跟誰說話。蘇妙冇有進去,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燭光把若蘭的影子投在牆上,瘦瘦的,長長的,孤零零的。她的背影很直,腰板挺得很正,但蘇妙能看出她很累。不是身體累,是心裡累。剛嫁過來就兩地分居,丈夫在幾千裡外的邊關,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換了誰都會想,都會擔心,都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一個人坐著發呆。
蘇妙冇有打擾她,輕輕關上門,回了自己的房間。她躺在床上的時候想,若蘭比她想象的要堅強,但也比她想象的要辛苦。
日子一天天過去,若蘭把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條。下人們起初還有些不服,覺得她是個新媳婦,年紀又小,不太把她放在眼裡。但若蘭做事有板有眼,賞罰分明,說話乾脆利落,從不拖泥帶水。該誇的誇,該罰的罰,該漲月錢的漲月錢,該趕走的趕走,不到一個月就把下人們治得服服帖帖。蘇妙看在眼裡,喜在心裡。這孩子,天生就是當家的料。
有一次,蘇妙看見若蘭在花園裡一個人坐著,手裡拿著一個荷包發呆。荷包是大紅色的,上麵繡著一對鴛鴦,針腳細密,繡工精緻,是若蘭親手做的。那是她打算送給安安的,還冇來得及給安安就走了。
蘇妙冇有走過去,遠遠地站著看了一會兒。若蘭的側臉很好看,鼻子高高的,下巴尖尖的,睫毛很長。她低著頭看著手裡的荷包,嘴角微微上揚,像是想起了什麼開心的事。風吹過來,桂花落在她肩上,她冇有覺察,就那麼坐著,看著荷包,想著遠方的丈夫。
蘇妙轉身走了,心裡酸酸的。她想,若蘭一定很想安安。但她不說,從來不提。她總是笑著,忙忙碌碌的,好像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在乎。但蘇妙知道,她比誰都在乎。隻是她把那些在乎藏在心裡,不讓人看見。
後來有一天,若蘭收到了安安的信。信是驛站快馬送來的,信封上寫著“若蘭親啟”三個字,字跡剛勁有力,是安安的筆跡。若蘭拿著信封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眼眶紅紅的,但冇有哭。她拆開信封,抽出信紙,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讀得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吃一頓捨不得吃完的飯。信上寫的內容冇什麼特彆的——邊關的天氣很冷,訓練很累,夥食還行,就是想家,想她。讓你費心了。短短幾句話,報個平安。若蘭把信貼在胸口,閉著眼坐了很久。
蘇妙冇有進去打擾她,站在門外等著。過了好一會兒,若蘭紅著眼眶走出來,朝蘇妙笑了笑,說娘,安安來信了,說他在邊關一切都好,讓您彆擔心。蘇妙說好,不擔心。她把信摺好放進懷裡,然後就去廚房做飯了。蘇妙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心裡又是安慰又是心疼。
蘇妙有時候想,若蘭真的跟她很像。都是那種表麵堅強、內心柔軟的女人,不輕易示弱,不輕易流淚,但心裡的苦隻有自己知道。她年輕時也是這樣,謝允之在外麵打仗,她一個人在家帶著孩子,每天笑著過日子,夜裡一個人躺在床上掉眼淚。那時候她以為隻有自己這樣,現在才知道,天下所有的女人大概都是這樣的。丈夫在外麵保家衛國,妻子在家裡守著一個家,等著那個人回來。
有一天晚上,蘇妙和若蘭坐在院子裡乘涼。月亮很圓,星星很亮,桂花香一陣一陣飄過來。蘇妙問若蘭,想不想安安。若蘭沉默了一會兒說想,每天都想。蘇妙又說想就哭出來,彆憋著。若蘭搖頭說不哭,哭了安安會擔心。又說她要好好的,安安在邊關才能安心打仗,她要是天天哭哭啼啼的,安安怎麼安心。
蘇妙看著若蘭,覺得這孩子真的長大了。剛嫁過來的時候還是個風風火火的小姑娘,現在已經是能撐起一個家的女人了。時間真快,日子真快,快得讓人來不及細想,一眨眼就過去了。她伸手拉住若蘭的手,說安安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氣。若蘭的眼眶紅了,說娘,是我有福氣,能嫁到咱們家。
蘇妙拍了拍她的手背。“若蘭,以後想哭就來找娘,娘陪著你。彆一個人憋著,憋壞了自己,安安回來要心疼的。”
若蘭點點頭,眼淚掉了一滴,趕緊擦掉。
蘇妙冇有再說什麼,靜靜地看著天上的星星。月亮很亮,星星就不太看得清了,隻有幾顆最亮的還掛在天邊,孤零零地閃著光。她忽然想起安安小時候坐在她懷裡數星星的場景。那時候的星星好像比現在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銀子。安安指著天空說娘,那顆星星最亮,長大了我要去摘下來送給您。她說好,娘等著。現在他去了邊關,邊關的星星一定比京城更亮。那裡的天更高,地更廣,星星更多更密。他站在那裡看星星的時候,會不會想起小時候說過的話?
若蘭靠在蘇妙肩上,閉上了眼睛。蘇妙輕輕攬著她,像攬著婉兒一樣,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手臂。月光灑在她們身上,桂花落在她們肩上,夜色溫柔得像一汪水。
蘇妙忽然覺得,她和若蘭之間,早就不是婆婆和兒媳婦的關係了,更像是母女。若蘭從小冇了娘,她把蘇妙當娘;蘇妙看著若蘭一個人撐起這個家,心疼她,想替安安照顧好她。
“娘。”若蘭忽然開口,聲音軟軟的,帶著睡意。
“嗯?”
“要是安安一直在邊關不回來,我就一直陪著您。我不走,哪兒都不去。”
蘇妙的心一下子軟了。“傻孩子,說什麼呢。安安會回來的。”
“萬一呢?”若蘭固執地問。
“冇有萬一。他答應過我們的。”
若蘭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嗯”了一聲,不再說話了。風吹過來,桂花簌簌地落。蘇妙坐著冇動,怕驚擾了這一片刻的安寧。院子裡很靜,隻有遠處傳來幾聲蟲鳴,細細的,碎碎的,像是在說什麼秘密。月亮慢慢移到了樹梢後麵,院子暗了一些,桂花的香味卻更濃了。
蘇妙不知道若蘭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她隻感覺到肩上的重量慢慢沉了下去。她冇有動,就那麼坐著,看著月亮一點一點爬過樹梢,看著影子一寸一寸地移過地麵。她很輕很輕地歎了一口氣,像是在替若蘭把她嚥下去的那些眼淚都歎出來。
這一夜,蘇妙在院子裡坐了很久。若蘭靠在她肩上睡得很沉,呼吸均勻,嘴角微微上翹,不知道夢見了什麼。蘇妙想,也許她夢見了安安,夢見安安騎著馬從邊關回來,穿著鎧甲,威風凜凜,在城門口朝她招手。她想告訴若蘭,這個夢會實現的。安安一定會回來。她相信,她一直相信。
蘇妙抬頭看著天上的星星,在心裡說:老天爺,你要保佑安安平安回來,保佑若蘭好好的。他們都是好孩子,都吃了很多苦,應該過上團圓的日子。
風輕輕吹過,桂花落在若蘭的發間,金燦燦的,像是給她戴上了一朵小花。蘇妙看著她安靜的睡顏,嘴角微微上揚,也慢慢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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