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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十五歲那年春天,翰林院舉辦了一場少年科舉考試。這不是正式的科舉,不授官、不任職、不給俸祿,隻能算是翰林院組織的一場“少年詩會”之類的比試。但王學士在信裡說得很鄭重——說這是“為國儲才”,說參加者都是各地推選出來的少年才俊,說婉兒若是能在這次考試中嶄露頭角,對將來的發展大有裨益。
蘇妙拿著信看了好幾遍,心裡很矛盾。她當然希望婉兒能去參加,能考個好成績,能證明自己的才華。但她也擔心——婉兒才十五歲,從來冇參加過這種正式的考試,會不會緊張?會不會發揮失常?會不會考不好受打擊?她把信遞給婉兒,讓她自己決定。
婉兒讀完信,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種光。那種光蘇妙見過很多次——第一次拿起筆的時候,第一次寫出完整詩句的時候,第一次在詩社發言的時候,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詩被印在書上的時候。每次婉兒有了新的目標,眼睛裡就會有這種光。
“娘,我想去。”婉兒把信放在桌上。
蘇妙點了點頭。“好,娘支援你。”
謝允之知道這事後,隻說了一句:“好好準備,彆辜負了自己。”然後就去書房找了一堆書出來,什麼《詩經》《楚辭》《文選》《唐詩三百首》,一本一本地摞在婉兒的書桌上,摞了高高的一摞。他說這些都是他年輕時讀過的書,上麵有他的批註,婉兒可以參考。蘇妙看了一眼那些書,書頁都泛黃了,邊角也捲了,但儲存得很好,冇有破損也冇有缺失。翻開一本,《詩經》的第一頁,謝允之用工整的小楷寫著——“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蘇妙看著那幾個字,想象著年輕的謝允之坐在燭光下讀書的樣子,心裡忽然覺得有點暖。
婉兒從那天開始埋頭準備,把謝允之給她的書一本一本地翻,邊看邊做筆記。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讀書,一直讀到深夜。窗外的花開了又謝了,院子裡的樹葉綠了又黃了,她都冇有注意。蘇妙有時候半夜起來,看見婉兒的房間燈還亮著,就端一碗紅棗湯過去。第一次去的時候推門進去,暖黃的燭光下婉兒伏在案前,頭髮散著,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桌上攤著好幾本翻開的書,旁邊是一摞寫滿字的稿紙。蘇妙把湯放在桌上說該睡了,婉兒嗯了一聲,眼睛冇離開書。蘇妙又說了一遍,婉兒抬起頭說娘您先睡,我再看一會兒。蘇妙搖搖頭,出了房間,站在門外聽了一會兒,裡麵又響起了翻書的聲音,還有筆尖劃過紙麵的細微聲響。
第二次去的時候,婉兒還是那句話——“再看一會兒”。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次都說“再看一會兒”。蘇妙後來就不催她了,知道催也冇用。這孩子從小就倔,決定了的事九牛二虎都拉不回來,跟她爹一個脾氣。蘇妙隻能每天晚上準時把湯送過去,放在桌上,再把她踢掉的被子撿起來蓋好。
有一天晚上,蘇妙送湯過去,推開門,看見婉兒趴在桌上睡著了。燭火跳動著,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的。她的頭枕在一本攤開的《楚辭》上,臉壓著“離騷”兩個字,嘴角流了一小攤口水,把書頁洇濕了一小塊。蘇妙站在那裡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輕輕把湯放下,把自己的外衣脫下來披在婉兒身上。婉兒動了動,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又沉沉睡去。蘇妙吹滅了多餘的蠟燭,隻留下一盞最小的,然後坐在婉兒旁邊,看著她的睡顏。
婉兒睡著的樣子很好看,睫毛長長地垂著,鼻翼輕輕翕動,嘴唇微微翹起,像小時候那樣。蘇妙伸手幫她把垂下來的頭髮彆到耳後,忽然想起婉兒第一天去學堂的情景。那時候她才六歲,揹著一個比自己還大的書包,站在學堂門口回頭看她,嘴巴一癟一癟的,差點哭出來。可她忍住了,朝蘇妙揮了揮手,挺起小胸脯走了進去。那時候蘇妙就知道,這孩子將來一定有出息。她不怕,她敢闖,她認準了的事就走到底。
蘇妙坐在婉兒旁邊,看著她安靜的睡顏,忽然覺得時間過得太快了。昨天還在懷裡吃奶的小嬰兒,今天已經要參加科舉考試了。明天呢?明天她會長成什麼樣的大人呢?會去哪裡?會做什麼?會遇到什麼樣的人?蘇妙不知道,但她相信婉兒一定會過得很好。
考試那天,蘇妙比婉兒起得還早。天還冇亮,她就去廚房做早飯,做了一碗細細的雞湯麪,臥了一個荷包蛋,蛋黃色的蛋黃半凝固,戳破了會流出來。婉兒起來的時候,看見一桌子早飯,說娘您做這麼多我吃不了,蘇妙說吃不了也得吃,考試要考一整天,中午冇飯吃。婉兒坐下來吃了一大碗麪,又喝了一碗雞湯,吃得額頭都冒汗了。蘇妙在旁邊看著,想叮囑幾句又怕給婉兒壓力,嘴張了好幾次又閉上了。
婉兒吃完早飯,換了衣裳。她穿了一身淡藍色的新衣裳,是蘇妙前幾天特意去綢緞莊挑的料子,淡藍色暗紋雲錦,上麵繡著幾支細瘦的蘭花,不張揚但耐看。她對著銅鏡照了照,說娘這衣裳是不是太豔了。蘇妙說不豔,好看。婉兒又照了照,說那走吧。她揹著一個布包,裡麵裝著筆墨硯台和幾張草稿紙,走到門口忽然轉過身,抱了蘇妙一下。抱得很緊,像小時候那樣。蘇妙愣了一下,然後摟住她的肩膀。
“娘,我要是考不好怎麼辦?”婉兒問。
蘇妙說考不好就考不好,回來娘給你做紅燒肉。
婉兒笑了,鬆開蘇妙,說那我考好了也有紅燒肉嗎。
蘇妙說考好了有糖醋排骨、清蒸魚、紅燒肉、蔥油餅,想吃什麼有什麼。婉兒說那我還是考好一點吧,說完轉身走了,步子輕快,馬尾在腦後一甩一甩的。蘇妙站在門口看著她,笑了一下,眼眶有點熱——這孩子,真的長大了。
考場設在翰林院內,裡麵古木參天,青磚灰瓦,門口有士兵把守,戒備森嚴。蘇妙不能進去,隻能站在外麵等。她找了個陰涼的地方站著,手裡攥著婉兒的小手帕,攥得手心都出了汗。周圍也有很多家長在等,有的焦急,有的緊張,有的淡定,有的跟冇事人似的在聊天。一個穿著綢緞的中年婦人湊過來問蘇妙女兒也來考試?蘇妙說對。那婦人又問多大,蘇妙說十五。那婦人驚了一下,說這麼小就敢來考,膽子真大。
蘇妙微微一笑,冇有接話。她往翰林院的方向看了一眼,高牆擋住了視線,什麼也看不見,但她能想象婉兒坐在考場裡的樣子——腰挺得筆直,毛筆握得穩穩的,眉頭微微皺著,眼睛專注地看著試卷,偶爾停下來想一想,然後繼續寫。她考試從來不會慌張,這是蘇妙最放心的一點。
考試進行了整整一天。從早上考到傍晚,中間冇有休息,考生不能出來,外麵的人也不能進去。蘇妙就在外麵等了整整一天,餓了啃一口自帶的乾糧,渴了喝一口水囊裡的水,始終站在那個陰涼處冇有離開過。夕陽西下的時候,翰林院的門終於開了。考生們三三兩兩走出來,有的垂頭喪氣,有的興高采烈,有的麵無表情。蘇妙踮著腳尖在人群中尋找婉兒的影子,找了半天冇找到,心裡一緊。
然後她聽見有人喊她——“娘!”
婉兒從人群中擠出來,朝她跑來。她的頭髮有點亂了,衣裳上也沾了墨漬,臉上還蹭了一小塊墨跡,但精神很好,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蘇妙迎上去,拉住她的手,問考得怎麼樣。婉兒說我儘力了,題目不難,大部分都會做。蘇妙又問有冇有不會的,婉兒說有一道題不太確定,是問“詩言誌”的出處,她記得好像是《尚書》,但不完全確定,就猜了一個。蘇妙笑了,說你還會猜。婉兒說您教我的,不會的就猜,猜了還有機會,不猜就冇機會。蘇妙笑著搖了搖頭。
婉兒挽著蘇妙的胳膊往回走,一路說著考試的事情,像隻嘰嘰喳喳的小鳥,什麼話都往外倒。說她旁邊坐的那個考生一直在抖,把桌子都抖得晃來晃去。說她前麵那個考生寫詩寫到一半忽然哭了,不知道是感動還是不會寫。說她後麵那個考生打了一整天的哈欠,搞得她也差點跟著打了。
蘇妙聽著聽著就笑了。“你觀察得倒仔細。”
婉兒道:“考試太無聊了,不看看周圍怎麼坐得住。”
等待成績的日子比考試本身還難熬。婉兒每天都去門口看有冇有人來送信,有時候一天跑好幾趟。蘇妙說她,她說她不是著急,就是想去門口透透氣,順便看看有冇有信。蘇妙看破了不說破,由著她去。
若蘭也跟著等。她每天下廚做好吃的安撫婉兒,今天做桂花糕,明天做紅豆湯,後天做糖醋排骨,把婉兒的嘴養得刁刁的。婉兒說嫂子你再這樣餵我,我都要變成豬了,考不上舉人先長了十斤肉。若蘭說長肉怕什麼,長肉好看。婉兒說嫂子你嘴巴越來越甜了,這些好聽的都跟誰學的。若蘭想了想,說跟你哥學的,他寫信來淨說這些話。婉兒笑著說不信,我哥那個人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能寫什麼甜言蜜語。若蘭把臉彆過去的時候耳朵尖都是紅的。
一個月後,成績終於公佈了。
訊息是王學士親自送來的。他騎著驢,慢悠悠地來到王府門口,下了驢,捋著鬍鬚,笑眯眯地站在那裡。蘇妙迎出去,心裡七上八下的,手都在抖。王學士朝她拱了拱手,說恭喜王妃,令嬡高中第三名。
第三名。不是第一名,是第三名。但蘇妙已經很滿足了,非常滿足,比拿了第一名還滿足。因為第三名意味著婉兒不是靠運氣,不是靠僥倖,是她真真切切憑本事考出來的。王學士說婉兒是唯一進入前十名的女考生,也是年齡最小的考生。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放光,嘴都快咧到耳根了,好像婉兒是他自己的孫女。蘇妙連說了好幾句多謝王學士費心,又請了茶又封了謝儀,王學士推辭了一番,到底收了,笑眯眯地騎著驢走了。
蘇妙送走王學士,轉身往回走。剛走到二門就聽見裡麵傳來婉兒的聲音——“娘!我考了第三名!娘!”
婉兒從裡麵跑出來,手裡拿著成績單,臉上的表情又驚又喜又不敢相信。她跑到蘇妙麵前,把成績單塞給她,聲音又尖又脆:“您看您看!第三名!我考了第三名!”
蘇妙接過來看了又看——白紙黑字,翰林院的官印蓋得端端正正,“蘇婉兒”三個字排在第三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看了三遍,確認不是眼花,然後把成績單還給婉兒。“看見了。第三名。”
婉兒一把抱住蘇妙,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娘,我考上了。”
蘇妙摟著她,眼眶也紅了。“嗯,考上了。娘就知道你能行。娘從來冇懷疑過。”
婉兒哭了一會兒,又笑了一會兒,又哭又笑,在蘇妙懷裡蹭得滿臉都是眼淚鼻涕。蘇妙拍著她的背,想起婉兒小時候學走路的樣子,摔倒了哭,爬起來笑,又哭又笑,跟現在一模一樣。
那天晚上,蘇妙做了一大桌子菜,不僅有紅燒肉,還有糖醋排骨、清蒸魚、蔥油餅,擺了滿滿一桌,碗都放不下了,摞了好幾層。婉兒吃得滿嘴流油,哪像什麼女詩人、文人雅士,就是個餓了三天的小饞貓。謝允之也喝了兩杯酒,臉色微紅,嘴角彎著,破天荒地笑得很明顯。他端起酒杯看著婉兒,眼裡滿是光。
“婉兒,爹敬你一杯。”謝允之說。
婉兒端起茶杯,跟謝允之碰了一下。“謝謝爹。冇有爹的書,我也考不好。”
謝允之道:“書是你自己讀的,詩是你自己寫的,跟我沒關係。”
婉兒道:“有關係。您給我的書,上麵都有您的批註。我讀您的批註比讀正文還有用。”
謝允之沉默了一會兒,嗯了一聲,把杯裡的酒一飲而儘。蘇妙看著他微微泛紅的眼眶,知道他心裡其實很驕傲。他隻是不習慣說出來。
若蘭一直在給婉兒夾菜,碗裡堆得冒了尖,溢位來的菜順著碗邊往下滑。婉兒說嫂子你彆夾了我吃不下了,若蘭說吃不下也得吃,考了第三名得慶祝。婉兒說考了第三名又不是第一名,若蘭說第三名已經很厲害了,我連第三十名都考不上。婉兒翻了個白眼說你考武舉的,跟我不是一條道上的。若蘭說反正就是厲害。
夜幕降臨時,蘇妙坐在婉兒的床邊。婉兒抱著那隻舊得不成樣子的布兔子,眼睛亮晶晶的,冇有一點睡意。蘇妙說明天不用早起,多睡會兒。婉兒說娘,我睡不著。蘇妙問她怎麼了,她說高興。蘇妙問考了第三名就這麼高興,她說不是因為考了第三名高興,是因為覺得自己選的路冇有錯。
蘇妙看著她,等她說下去。
婉兒靠在床頭,聲音輕輕的。“娘,我以前說我不想嫁人,想當女詩人。您支援我,我心裡其實冇底,不知道這條路能不能走得通。現在我知道了,隻要我努力,就能走得通。我不用靠嫁人來證明自己的價值,我靠我自己就可以。”
蘇妙握住婉兒的手。“你一直都可以。娘相信你。”
婉兒笑了,把臉埋在布兔子裡,悶悶地說了一句。“娘,謝謝您。謝謝您把我生下來,謝謝您教我讀書認字,謝謝您從來冇有因為我是女孩子就放棄我。”
蘇妙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她冇去擦,讓眼淚在臉上肆意流淌。
“好了,睡吧。”蘇妙按了按婉兒的被角,把露在外麵的肩膀包進去。
婉兒閉上眼,嘴角帶著笑,很快就睡著了。她睡得很安穩,很踏實,呼吸均勻,臉頰紅撲撲的,像個小孩子。蘇妙坐在床邊看了一會兒,伸手幫她理了理頭髮,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然後吹滅了燈,走出了房間。
外麵月朗星稀,桂花香還在。蘇妙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氣,覺得這輩子所有的辛苦都值了。不是因為兒女有多出息,而是因為他們都在做自己想做的事,都走在自己想走的路上。安安在邊關保家衛國,婉兒在書房寫詩作畫,若蘭在家裡操持家務,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都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樣子。
蘇妙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屋。謝允之已經躺下了,睜著眼等她。你還不睡?他問。蘇妙說不困。謝允之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塊地方。蘇妙躺上去,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窗外的蟲鳴細細碎碎的,月光透過窗紗落在床前,像一匹鋪開的白絹。
“謝允之。”蘇妙輕聲叫他的名字。
“嗯。”
“咱們這輩子,值了。”
謝允之冇有說話,隻是握緊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粗糙但乾燥,指節分明又有力。蘇妙回握住他,十指相扣。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敲了三下。夜深了,整個京城都睡了過去。
蘇妙翻了個身,在謝允之懷裡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終於也閉上了眼睛。桂花香從窗外飄進來,和著夜風,包裹著這兩個相依的人。夜色溫柔,像一床厚被子,把他們嚴嚴實實地裹在裡麵。
夢裡,蘇妙看見婉兒站在翰林院的領獎台上,手裡捧著一張獎狀,笑得眼睛彎彎的。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頭髮在風中輕輕飄動,像一朵盛開的花。台下有很多人在鼓掌,有王學士,有陳先生,有詩社的同窗,還有很多不認識的麵孔。蘇妙站在人群最後麵,遠遠地看著她,心裡默默地想——這就是我的女兒。這就是我來到這個世界最大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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