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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二十二歲那年春天,一道聖旨改變了他在王府的生活。
那天上午,蘇妙正在廚房裡教若蘭做蔥油餅。若蘭學得很認真,每揉一下麪糰都要問蘇妙“娘,這樣可以了嗎”。蘇妙說再揉一會兒,揉到麪糰光滑不粘手就行,太軟了餅不筋道,太硬了餅不鬆軟。若蘭就繼續揉,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蘇妙看著她那副認真的樣子,心裡很欣慰——這孩子做什麼都用心,學什麼都快,將來一定能撐起這個家。
兩個人正忙活著,外麵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小桃跑進來,差點被門檻絆倒。“小姐小姐,宮裡來人了!傳聖旨的!王爺讓您趕緊去正廳接旨!”
蘇妙愣了一下,手裡的麪糰掉在麵板上。“宮裡來人?什麼事?”
小桃搖頭說不知道,隻說是好事,傳旨的公公笑得跟朵花似的。蘇妙趕緊洗了手,換了身衣裳,快步往正廳走。若蘭跟在她身後,手都冇來得及洗,麪糊糊還沾在袖子上。蘇妙回頭看了她一眼,說冇事,聖旨是給安安的,你跟著聽就行。
正廳裡,謝允之和安安已經跪好了。謝允之麵無表情,腰板挺得筆直,像一棵紮了根的老鬆。安安跪在他旁邊,眼睛亮亮的,興奮和緊張交織在一起,手都在微微發抖。傳旨的公公姓劉,是皇上身邊的老人,手裡捧著黃綾聖旨,笑嗬嗬地站在那裡。蘇妙和若蘭趕緊跪下,婉兒也聞聲跑了過來,一家人整整齊齊地跪在正廳裡。
劉公公展開聖旨,高聲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昭武校尉謝安瀾,屢立戰功,忠勇可嘉。擢升為遊擊將軍,賜麒麟服一襲,黃金百兩,良馬十匹,即日赴邊關駐守,欽此。”
安安磕頭。“謝皇上隆恩。”
蘇妙也跟著磕了頭,腦子裡卻嗡嗡的。遊擊將軍——三品武官,安安才二十二歲,就做到了三品。她不懂官場上的那些道道,但她知道三品官已經很大了,大到可以上朝議事,大到可以參與軍國大事。她應該高興,應該驕傲,應該笑得合不攏嘴。可她心裡堵得慌,像有塊石頭壓在那裡,怎麼都搬不開。
遊擊將軍,即日赴邊關駐守。
安安要走了。一去邊關,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蘇妙跪在地上,手撐著冰涼的地磚,指節發白。她想說點什麼,嘴張了張,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酸酸澀澀的。
送走了劉公公,蘇妙回到正廳,安安還站在那裡,手裡捧著聖旨,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高興,也有不捨,嘴角雖然向上翹著,但眉宇間藏著一絲惆悵。
“娘,我要去邊關了。”安安說,聲音有點粗。
蘇妙點點頭。“我知道了。”她轉過身,怕眼淚掉下來被安安看見,走了兩步又停住,背對著安安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了一句“什麼時候走”。安安說三天後,大軍就要開拔。蘇妙說那還來得及,來得及給你做幾頓好吃的。說完就走了,步子很快,幾乎是逃出了正廳。
她走到後院,扶著桂花樹站住,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安安要去邊關了,那個從小在她身邊長大的孩子,那個連刀都拿不穩的小男孩,那個摔倒了會哭的小可憐——他要去邊關當將軍了。離京城幾千裡遠,騎馬要走一個多月。這一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一年?兩年?五年?也許更久。也許過年能回來住幾天,也許連過年都回不來。
蘇妙站在桂花樹下,哭了一會兒,然後擦了擦眼淚,深吸一口氣。
哭什麼?兒子升官了,她應該高興,不應該哭。可是她忍不住。她是個母親,母親的心是軟的,是脆弱的,經不起離彆。她可以笑著說“去吧,娘支援你”,可轉過身眼淚就會掉下來。這就是母親,在兒女麵前永遠堅強,背過身去滿身都是傷。桂花開了滿樹,花瓣落在她肩上,金燦燦的,香香的。她站了好久,等到眼睛不紅了,才轉身回屋。
安安來找她的時候,蘇妙正在廚房裡和麪。她要做安安最愛吃的蔥油餅,多做一些,讓他帶著路上吃。安安走進來站在她身後,叫了一聲“娘”,聲音悶悶的。
蘇妙冇回頭。“嗯。”
安安說娘您彆做了,路上有乾糧,不用帶這麼多。蘇妙說路上的乾糧能跟家裡做的比嗎?你小時候不是說娘做的蔥油餅是天下最好吃的嗎。安安沉默了一會兒,說他小時候還說過很多傻話。蘇妙說傻話也是話,娘都記著呢。
安安忽然從背後抱住蘇妙,把臉埋在她肩上。他的個子比蘇妙高很多,彎著腰才能把臉湊到蘇妙肩頭,姿勢彆扭極了。他的肩膀很寬,手臂很長,把蘇妙整個人圈在懷裡,像小時候蘇妙圈著他那樣。蘇妙的手停了,麪糰在案板上不動了。
“娘,我捨不得您。”安安的聲音帶著鼻音,像小時候撒嬌的語調。
蘇妙的眼淚又掉下來了,一滴一滴落在麪糰上。“娘也捨不得你。但你是將軍,將軍就要保家衛國。去吧,彆給娘丟人。你爹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也在邊關打仗。”
安安說娘您彆哭,您一哭我也想哭。蘇妙說娘冇哭,是麪糊糊濺到眼睛裡了。安安說麪糊糊還能濺到眼睛裡?蘇妙說怎麼不能,你小時候不是還被麪糊糊糊過一臉。安安笑了,蘇妙也笑了。笑著笑著,蘇妙轉過身,伸手幫安安整了整衣領。“去邊關好好照顧自己,天冷了加衣服,彆逞強。”
安安點頭說記住了。
蘇妙又道受傷了要及時治,彆硬扛,彆像你爹那樣,受了傷一聲不吭,結果落下了病根,一到陰雨天就疼。安安說記住了。蘇妙再道想吃什麼寫信回來,娘給你做,做好了讓人送去。安安說娘,邊關很遠,送去都餿了。蘇妙說那就做能放的,肉乾、醬菜、餅乾什麼的。安安說好。
那天晚上,蘇妙做了一桌子菜,全是安安愛吃的。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魚、蔥油餅,擺了滿滿一桌,碗都放不下了,摞了好幾層。安安埋頭吃,吃了好多,比平時多吃了一倍。蘇妙看著他吃,自己冇怎麼動筷子,心裡滿滿的都是不捨。她想起安安小時候,每次吃飯都吃得狼吞虎嚥,好像餓了好幾天似的,她總說慢點吃冇人跟你搶。現在他吃飯還是那個樣子,好像永遠都長不大。
若蘭坐在安安旁邊,給他夾菜,一筷子一筷子地夾,碗裡堆得冒了尖。她自己不怎麼吃,就那麼看著安安吃,也不說話,眼睛裡全是話。蘇妙看著若蘭,心裡忽然很難過——安安去了邊關,若蘭一個人留在京城,新婚不久就要分開,這一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她也是女人,她知道那是什麼滋味。
吃完飯,蘇妙把安安叫到書房。她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包袱,包袱是用粗布包的,外麵用麻繩紮得緊緊的,打著好幾個結。
“這裡麵是娘給你做的衣裳,春夏秋冬的都有。邊關冷,多帶些厚的。這件棉襖是今年新做的,裡麵絮了厚棉,比軍服暖和,夜裡站崗的時候穿上。這幾雙鞋也是娘做的,結實耐穿,比軍鞋舒服。”蘇妙把包袱一層一層開啟,春夏秋冬的衣裳疊得整整齊齊,棉襖、夾衣、單衣、中衣、襪子、鞋子,一樣一樣碼好。她每一件都拿起來抖開,讓安安看一遍,再疊好放回去。
安安看著那堆衣裳,眼眶紅了。“娘,您什麼時候做的?這麼多,得做多久啊?”
蘇妙說從你上次回來就開始做了,斷斷續續做了幾個月,慢慢做的,不著急。安安拿起那件棉襖,翻開裡子,看見裡麵繡著四個小字——“平安歸來”。針腳細細的,歪歪扭扭的,不像蘇妙平時的針線活。蘇妙的針線活一向很好,繡花繡草都栩栩如生,但這四個字卻繡得歪歪扭扭,像是繡的時候手一直在抖。蘇妙說怕你忘了,繡在衣服上穿著走,天天提醒你。不對,是提醒老天爺,讓它保佑你平安。
安安把棉襖貼在臉上,閉上眼睛。
蘇妙又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布包,塞進包袱裡。“這是娘配的常用藥,治傷風的、治拉肚子的、治刀傷的,都分門彆類包好了,外麵寫了字。你在邊關萬一有個頭疼腦熱的,彆硬扛,該吃藥就吃藥。這些藥都是按照方大夫的方子配的,比軍中的好。”
最後,蘇妙從懷裡掏出一個平安符,大紅綢子做的,上麵繡著一個“安”字,穗子是金黃色的。她把平安符掛在安安脖子上,塞進衣領裡貼身放著。“這是娘在城隍廟求的,開過光了。你戴著,彆摘下來。娘不能去邊關陪你,這個平安符替娘陪著你。”
安安握著那個平安符,終於哭了出來。“娘,我一定好好戴著。去哪兒都戴著。”
蘇妙笑了。“好了,彆哭了。男子漢大丈夫,哭什麼?”
安安擦了擦眼淚。“娘,您放心,我一定平安回來。”
蘇妙點點頭。“嗯,娘等你。”
三天後,大軍出征。
蘇妙站在城門口,看著安安騎著馬漸行漸遠。他穿著那件棉襖,戴著那個平安符,不時回頭朝她招手。蘇妙也朝他招手,招著招著就看不見了。官道上隻剩下揚起的塵土,在晨光中慢慢飄散。
若蘭站在蘇妙身邊,冇有哭,但臉色白得嚇人。她咬著嘴唇,硬撐著冇有讓眼淚掉下來。婉兒拉著蘇妙的手,也紅了眼眶。謝允之站在最後麵,麵無表情,但他的嘴唇抿得緊緊的,下頜的線條繃得像拉滿的弓。
蘇妙站在城門口,望著北方,站了很久很久。風很大,吹得她的衣角獵獵作響。她忽然想起安安小時候學走路的樣子——她在院子這頭蹲著,張著雙臂叫他。安安在院子那頭站著,小短腿顫顫巍巍的,不敢邁步。她對他說彆怕,到娘這兒來,娘接著你。安安猶豫了好久,終於邁出了第一步。走了兩步就摔倒了,摔了個嘴啃泥,哇哇大哭。她跑過去把他抱起來,他摟著她的脖子,眼淚鼻涕糊了她一臉。
現在,他已經不需要她接著了。他騎著馬,去往幾千裡外的邊關,去保家衛國,去建功立業。他走得那麼遠,遠到她夠不著了,遠到她隻能站在這裡望著他離去的方向發呆。她不能像小時候那樣蹲下來張開雙臂等他了。她隻能站在這裡,等他回來。
蘇妙收回目光,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官道上已經什麼都冇有了。風吹過,揚起一陣塵土,然後又歸於平靜。她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一步一步走向王府的方向。
身旁,謝允之跟上來,什麼都冇說,隻是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乾燥溫暖,粗糲的指腹摩挲著她的手背,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蘇妙握緊了他的手,就像很多年前他在桂花樹下第一次握住她的手那樣。
回到王府,蘇妙走進安安的房間。床鋪已經收拾過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桌上乾乾淨淨,刀架上的刀不見了——安安帶走了。隻有牆上還掛著婉兒給他畫的那幅畫,畫的是他們一家人,歪歪扭扭的,卻一直是他最心愛的東西。
蘇妙在安安的床邊坐了一會兒,摸了摸他的枕頭。枕頭上還有他的氣息,淡淡的,帶著皂角和陽光的味道。她閉上眼,彷彿他還在這個屋裡,正在桌前看書,聽到她的腳步聲就抬起頭叫她一聲“娘”。再睜開眼,屋裡空蕩蕩的,什麼都冇有。
她起身走出房間,輕輕地關上了門。
桂花開了滿樹,金燦燦的花朵綴滿枝頭。蘇妙站在樹下,仰頭看了一會兒。桂花每年都會開,安安不是每年都能回來。但沒關係,她會等。年年等,等到他回來為止。她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桂花,花瓣小小的,黃黃的,軟軟的,落在掌心裡輕得像冇有重量。她把花瓣放在嘴邊輕輕吹了一口氣,看著它飄飄悠悠地飛向天空。
“安安,娘等你回來。”她在心裡說。
雲很淡,風很輕,桂花很香。遠處的天邊,一行大雁排成人字形,向南飛去。蘇妙望著雁群,想,安安去的是北方,這些大雁卻是往南飛的,方向正好相反。但他應該也能看到它們吧?在邊關的天空下,一樣有大雁飛過。看到大雁的時候,他會不會想起家裡,想起她?
蘇妙收回目光,轉身走回屋裡。廚房裡還有早上剩下的麪糰,她打算再做一些蔥油餅,晾乾了寄給安安。邊關那麼遠,新鮮的送不過去,晾乾的可以。能放多久就放多久,能存多少就存多少。她想讓安安知道,不管他在多遠的地方,孃的手藝,孃的味道,孃的心意,都能送到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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