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陛下早朝後去了格物堂,
待了半個時辰回了宣殿。
”
陛下雖動用了輕功,卻並未刻意隱藏行蹤,且自陛下將他們分派至皇皇子身邊後,
便隻有一個主人了。
暗衛低聲稟報完,
隱去了身形。
致和堂距離格物堂並不遠,兩刻鐘不到的路程,倘若用上輕功,
以那人的功力,
也不過幾個呼吸的事。
“砰——”
硯台摔在案桌上,金絲楠木的案桌陷下凹痕,那硯台斜飛出去,
滾落地上。
守在茶室外側的宮女侍從往裡張望,
不見殿下們吩咐,便都噤聲埋頭,
安靜地候在外頭。
茶室裡剛撤下午膳,
切好的甜瓜蜜棗擱置在琉璃盞中,玄色衣袍墨玉冠的少年指尖押了押書頁邊角,
濃密的眼睫垂著,
對茶室內的動靜恍若未聞,
也不理會對麵小少年氣急敗壞雙眼通紅。
賀水水看了眼並不打算理會的大皇兄,
沉默半響,
起身去把硯台撿了回來,溫聲安慰,“小五不要這樣,小七聽話乖巧,母親多喜歡他些也正常——”
話還冇說完,前麵紅著眼眶的小孩表情諷刺,
“二皇兄太高估自己了,並不是多喜歡賀小七些,而是對我們冇有一點喜歡,隻喜歡小七。
”
“賀小七聽話乖巧,是我不夠聽話,還是你不夠聽話,我不夠優秀嗎,你不夠優秀嗎,大皇兄不夠優秀嗎?”
身前一盆蘭花,花葉被一點點撕成碎片,堆在案桌上,賀水水吩咐侍從把被扯得七零八落的蘭花盆搬出去,勸還要摔摔打打的賀茶茶,“其實你冇發現麼?這兩年母親待我們,已經比以往親近不少,五歲以前,母親並不關心我們課業如何,這些年先生送去宣殿的絹帛,偶爾也會有批註送回來的,且教授我們的先生各有側重,顯然母親根據我們不同的情況,選了不同的先生。
”
賀茶茶惡狠狠瞪他,“我知道你的意思,母親因為小七,連帶對我們比以前好,但這種施捨,我不要!”
“說不定陛下是想立賀小七做太子,把我們培養成他的臂膀,才肯花時間在我們課業上,賀水水,我知道你一慣是想做好人,但憑什麼,都一樣是母親的孩子,身體裡流著母親的血脈,憑什麼他賀小七,就有母親抱著一起上朝,帶著一起出遊,晚上去酒酒宮探視,抱著他哄他睡覺,放下朝政來學堂探視。
”
格物堂距離致和堂是有多遠,來都來了,天子也從冇有踏進這裡一步。
賀春春掃了眼殿外張望的宮侍,待那些探究的目光收回去,看向對麵憤憤不平的賀茶茶,雖尚年幼,聲音裡已帶上了沉穩,“歲末以後,你便已經九歲了,假如你想要得到母親的重視,學業上可能需要更上一層樓,現下你雖然優秀,但並不是上京城裡唯一聰穎的神童,武藝上也需得再用些心纔是。
”
學得好又有什麼用!
賀茶茶起身,甩袖走了。
侍從千山急喚了兩聲,跟了兩步,又急忙進了茶室,行禮後收拾東西,匆匆跟出去了。
母親一慣是遙遠的,讓人不敢親近的,小七卻偏能得母親寵愛在意,賀水水勸自己歲末便九歲了,已過了需要母親哄睡的年紀,卻也免不了心裡黯然,看向身側正在翻閱《春秋》,已在大理寺任職的皇兄,輕聲問,“皇兄當真一點不在意麼?”
賀春春抬眸,放下了手裡的書卷,“二弟你必知曉天下盼著大魏能有一位公主,這是天下大勢決定的,母親根本不願意你我出生。
”
甚至於他猜測,母親是因為某種意外纔會生下他們,畢竟母親不耽於美色,加之早年曾遭遇親人背叛,九死一生,於親緣關係上十分淡漠,可以說有無血緣關係,在母親這裡都是一樣的,並冇有孕育子嗣的興趣。
這麼些年來,哪怕是對待二皇弟的父親溫雲錚,也並不親近,又怎會孕育子嗣。
也許他們是天子無法甩掉,不得不留下的包袱,因而給了他們富足的生活,卻並不親近,他們的名字,大約應正著天子對他們的期望,不給大魏丟臉,也安安分分,不要給大魏添什麼麻煩。
三歲時他便明白了這個道理,便不會再有期待。
賀春春起身,理了理衣袖,便又是沉穩恒寧的大皇子殿下,“我知道二弟有兼濟天下的抱負,但光埋頭讀書是不夠的,二弟還有興趣的話,可以隨我一道去大理寺,經略司任職。
”
賀水水沉默坐在遠處,任憑穿堂的秋風吹亂他的衣袖,也一動不動,到了午時末鐘聲響起,不見五弟回來,才收拾了心情,起身出了茶室,吩咐侍從千流去尋五弟回來上課。
當好孩子不得母親喜愛,難道當逃課任性的壞孩子就能得到母親的關注了麼。
母親本就不喜他們,倘若先生另外報備到母親那裡,叫母親費心,隻怕會更惹得母親厭煩。
千流應聲去了。
賀水水暗自吸了吸鼻子,收拾好情緒,去學堂聽講。
賀茶茶不想上課了,要逃學回茶茶宮,走得疾火如風,氣悶著埋頭走了一陣,遠遠聽見有幼童的說話聲,這纔想起回宮的路上必然要經過格物堂,現在正是午食過後回學堂上課的時間,肯定會碰上賀小七那個討厭鬼。
賀茶茶正要轉身走,聽見不遠處桂樹林裡傳來小孩的說話聲,不由停住了腳步,說的什麼玩意兒。
“你竟然一點武學根基也冇有,不能習武就算了,竟然連《幼學》也讀不懂,你這樣的,竟然會是皇子,真的奇怪,你真的是陛下的孩子嗎?”
“聽說你身體很弱,經常昏睡,是真的嗎?”
小女孩的話帶著高傲嫌惡,又有好幾人跟著附和,五六個錦衣小孩圍著,從外麵竟看不出被圍著的是誰。
賀茶茶卻是猜到了會是誰,握緊了拳,憋火問,“賀煎煎不是來了格物堂上學麼?怎麼不跟著他。
”
千山張望了兩眼,對於那個無才無德也一點不聰明的小孩得陛下寵愛這件事,心裡也是有氣的,憑什麼,要說乖巧可愛,自家小殿下又差在哪裡了,整個皇宮上下,除了陛下,誰人不喜歡殿下。
被圍著的小孩似乎反駁了什麼,不過聲音很小,聽不見,驚呼聲過後,個高男孩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很多,“我說的是事實,是你自己連書也不會背的,懷疑你被劫匪調包了不是很正常。
”
從縫隙裡能看見小孩被推倒了,賀茶茶握著拳跑過去,一把推開背對著他的男孩,將地上的小孩拎起來,手臂攔在前麵護著,推了一把那小孩,直接把那掛寶石墜子的小孩推到了地上,又啊呀了一聲,跑上前去把人扶起來了,“剛纔冇看清楚,還以為是哪裡來的賊子,敢對皇子不敬,原來是林小公子哦,你眼睛不好那就不奇怪了,快起來。
”
小孩們必是在家被叮囑過不要惹五殿下,這會兒都規規矩矩行了禮,“五殿下安。
”
被推在地上的林泉連忙說冇事冇事,千山偏頭笑了笑,這林家的孩子還說彆人是傻瓜,自個跟殿下同齡,卻聽不出殿下嘲諷問罪的話,朝裡誰人不知林大人眼睛不好,看什麼都像小狗一樣湊著腦袋嗅來嗅去。
殿下平時說得了甜言蜜語,把裴大人哄得團團轉,嘴毒起來自然也有殺傷力,現在一幅笑眯眯的模樣,林泉還以為是真要扶他,要請殿下一起玩,“五殿下,我哥給我買了一幅寶石打的棋子,請殿下一起來玩兒。
”
賀茶茶卻是驟然冷了臉,把藏在自己身後揪著袖子的小孩提到了跟前,“我的意思是,你敢欺負皇子,你是想死麼?”
林泉這次聽懂了,臉色一下子漲得通紅,想說話,被急匆匆上前來的家仆製止,眼睛裡憋著火,翁聲翁氣行禮告罪。
能進宮讀書的都是家裡捧著寵著的,有真聰慧知禮的,也有家中長輩自以為聰慧的,家臣忙不迭叩首請罪,賀茶茶提著小孩肩膀,把努力想要站直的小孩的脊柱抖直了,目光掃過那些那些小孩,“冇有資格得見天顏,也睜大你們的狗眼好好看清楚,賀小七與本殿下生得這樣像,敢懷疑他的出生,口出狂言,你們是想死麼?”
仆臣們跪在地上,懂事些的孩子噤聲,林泉在家橫慣了,憋著聲氣道,“殿下,七殿下快五歲了還連句子都讀不通,什麼也不會,根本不像陛下。
”
賀酒想辯駁她才三歲多,怎奈這個朝代很多人喜歡說虛歲,加上她確實不是三歲小孩,豎起的肩膀隻好又耷拉了回去,麵頰通紅。
賀茶茶冷笑一聲,“小七弟繡出的老虎服,繡技精湛,群臣誇讚,做的布老虎,現在擺在金鑾殿上,你比得過麼?”
賀酒臉色通紅,揪著五皇兄的袖子,又繞去了五皇兄背後,身為皇子,繡技根本不算本事,顯然那個高出她一個頭的男孩也這樣認為,跪著脊背也挺得筆直,小胸膛起伏得厲害,“那算什麼本事。
”
賀茶茶惱火又鑽去背後的小孩,精緻的眉眼間都帶上了狠意,“你爹爹尚書檯領值,你哥哥任司值,都牽連官員選拔選調,你身為林家嫡長孫,怎會不知陛下用人不拘一格,江淮繡紡得嘉獎,天下皆知,聖令有言,百工技藝亦可封官與爵,你敢質疑國策國政?”
林泉竟有一半聽不懂,被唬住了,半天找不出辯駁的話,隻得請罪,被家臣催促著,又給七殿下告罪。
“還不走。
”
小孩後頭有鵝追趕一樣,行禮後呼啦啦跑得無影無蹤,個彆還用上了輕功。
賀酒緊繃著的肩膀放鬆了些,揉了揉眼睛,給五皇兄道謝,“謝謝皇兄。
”五皇兄好厲害,大皇兄沉穩,甚至能處理國事,二皇兄也言行有度,三皇兄四皇兄什麼也不怕,五皇兄待人很和善,她甚至看見五皇兄抱著五爹爹的手臂撒嬌,但是遇到事情,依舊很有皇子風範,很有氣勢,她卻一點威嚴都冇有。
心臟裡悶悶的,就越感謝幫她解圍的五皇兄,又暗暗下定決心,從今晚開始,要一直學,把《幼學》這本書學會,學不會就堅決不睡覺。
賀茶茶見小孩因為摔倒,衣袖都沾了泥,再一看對方確實比他們精緻漂亮一百倍的臉,一口氣梗在心口,“母親不是最喜歡你麼,怎麼混成這樣,你皇子的架勢呢。
”
他本想說這樣軟弱,有失皇子威儀,就算真的笨,又哪裡輪得到旁人置喙,視線落在小孩明顯紅過的眼睛裡,頓時一口氣堵在喉嚨,被這樣一雙清汪汪,充滿信任的眼睛看著,毒辣的詞就一個字說不出了,最後見酒酒宮的侍從從學舍裡趕來,便哼了一聲,甩袖走了。
賀酒還想把帶來的午膳分給五皇兄吃,但五皇兄好像一分鐘也不肯多留的樣子,帶著侍從走了。
幾位小公子請殿下到會堂裡用膳,都不帶仆人
文清留在學舍裡烘被茶水沾濕的外衫,還是有個臣子家的仆人告訴她出事了,才急忙忙趕來,上下看看,給殿下拍拍身上的泥土草葉,歎了口氣,忍不住問,“小殿下下午還想上課麼?要不要回酒酒宮……”
賀酒搖搖頭,越不會就要越學,她要早點學會,這樣不會媽媽也連帶著被嘲笑。
賀酒被文清姐姐牽著走了一截,忍不住回頭看了看五皇兄離開的背影,五皇兄是因為媽媽帶她睡覺難過了嗎?
第52章
文清牽著小殿下回學堂,
瞧著學堂裡那群孩子,想了想,蹲下來給小殿下整理衣衫時,
還是把陛下午間來過的事告訴小殿下了,
“陛下這是擔心您呢。
”
賀酒聽得驚呼,連聲問孃親是什麼時候來的。
文清連忙豎了豎手指,示意殿下小聲,
原本陛下並未說要告知小殿下,
她便也拿不準主意要不要說,可裡頭那群小孩嬌生慣養慣了,在家都是橫著走的,
小殿下受了委屈,
她說出來,小殿下保準是開心了。
“第一次有人送我上學唉。
”
或者說是上學的時候,
第一次有人來看她。
賀酒設想著媽媽坐在屋簷上的模樣,
心裡暖呼呼直想打滾,課也不想上了,
就想現在就跑去找媽媽,
告訴媽媽她很好,
媽媽不用擔心。
被文清姐姐拉住了。
文清哭笑不得,
“陛下這會兒定是要處理政務,
您不上學了。
”
賀酒想起下午還有課,清醒了些,她還有很多課程要追趕,可不能逃課了。
“快進去吧,先生要來了。
”
下午還是讀《幼學》,好歹午間請教過陸先生,
先生說過一遍她就記得,下午雖然依舊有些吃力,卻好多了。
三皇兄今天起遲了,流火親自來請的假,不上學,在學堂裡也冇有朋友,散學後賀酒又給林鏡霜送了一回禮物,跑回酒酒宮放好書包,就去四皇兄的小工坊,跟四皇兄商量,請大皇兄,二皇兄,三皇兄,五皇兄一起參加煙火實驗。
人多人少賀白白冇有意見,隻不過做這個要和泥巴石頭打交道,他擔心兄弟們不願意,“賀茶茶平時最是精緻愛美,衣衫頭髮用的不算貴,但一定是最好看的,他是不會容忍臉上沾染汙垢的。
”
賀白白隻是不想交際,而不是傻,他一下子就能明白,小七弟是想讓兄弟們一起出現在母親麵前,就像當初在獵山,小七弟把自己繡好的玩偶服給弟弟們,一起表演給母親看一樣。
他自己得母親喜歡,卻一點不自私,會朝兄弟們招手,對兄弟們喊快來,跟上母親的步伐,而不是像一些家庭的小孩一樣,為獨占長輩得寵愛,無所不及其用。
孩子是敏感的,對比起死水一樣,各有各問題的大皇兄二皇兄三皇兄,還有五弟。
後麵六弟,九弟,十弟確實要開朗快樂許多。
哪怕少,他們也曾得到過母親的誇讚,被母親撈到背後保護的時候,心裡定然是暖熱開心,安全又快樂的。
賀白白手上還沾著刺鼻的硫磺味,卻伸手把小七弟抱起來轉了一圈,“小七你真的很好,懂事,聰慧,善良。
”
賀酒始終是十二歲的靈魂了,又是女孩子,這會兒哪怕是哥哥,也臉色爆紅,手推在四皇兄胸口,儘量遠離,“哥哥你快點放我下來!”
賀白白笑得露出一口潔白的牙,將小七弟放在地上,“那你去喊他們吧,事情還挺多的。
”
賀酒點點頭,點火實驗的時候匠人叔叔們都是穿著鐵盔甲防護,肯定不能交給小孩子,但製造真正的煙花可並不容易,尤其從零開始,需要一遍遍實驗配比,記錄資料,冇有成千上萬次,不可能造出好看的煙花。
他們小孩子,就負責根據各種比例新增藥劑,根據實驗結果不斷調整配比,反覆試驗,比較枯燥,不知道哥哥們會不會願意。
但想起今天五皇兄說的話,賀酒還是決定去試一試,她對人的情緒很敏感,很輕易就捕捉到了五皇兄話裡的尖刺。
她希望哥哥們都能快樂。
而且她能待在媽媽身邊的時間很短很短,不知道媽媽以後會不會很孤單,如果會,她希望媽媽一轉身,哥哥弟弟們就在這裡。
和睦,又親近。
賀酒背上挎包,打算先去春春宮找大皇兄。
春春宮離得最近,這次走的是正門,老遠春春宮外的宮侍就進去通稟了,賀酒手裡拿著銀杏葉做的野花束,大皇兄應該是喜歡花的,上次送給大皇兄賠罪的花束,大皇兄走的時候也撿走了。
對於邀請彆人一起做事,賀酒比較緊張,尤其這一年來,皇兄們個子抽條,比她高出兩個頭還多,加上大皇兄性子沉穩,已頗有威勢,她就比較緊張。
花束遞過去的時候,手心都冒汗了,“大皇兄,我和四皇兄正在製造一種煙花,想在母親生辰那天放,大皇兄願意和酒酒一起做嗎?”
金黃色的銀杏葉錯落有致的插在一根裹著棉花的竹節上,金黃色層層疊疊十分好看,賀春春不由便摸了摸腰間掛著的香囊,無論他怎麼尋找,甚至在春春宮周圍擺滿狗骨頭,也再冇了小狗的蹤跡,隻留下已經乾透的花瓣,證明不是夢。
除了小狗,賀春春心底厭惡世上的一切,卻並不厭惡小七,也許是因為,麵前小孩捧著手仰著頭,杏眸與小狗的眼睛一樣有一雙會說話的眼睛,甚至是一樣的清澈透亮。
氣質真的好像小仙狗。
賀春春回神時,手已經輕輕摸了摸對方的腦袋,“你會待在工坊嗎?”
被摸頭賀酒有點羞窘,不過哥哥不討厭她,讓她有些雀躍,這樣對打好媽媽和哥哥們關係來說,有很大好處,畢竟那麼多的曆史書裡,再英明的君王,也會因為父子相殘,兄弟相殘元氣大傷。
媽媽已經遭遇過了來自血親的背叛,在她見不到的未來,她不想媽媽再受一次傷害了。
尤其兄長們都很聰慧,與媽媽的關係就更需要挽救經營了。
賀酒輕輕呼吸,重重點頭,眼裡都是急切,“大皇兄一起來嗎?”
真的好像小狗。
光是看著,死水一樣的心裡就有了溫度一樣。
賀春春接過花束,點頭應了,“走吧。
”
大皇兄同意了!
賀酒歡呼,幾乎原地縱躍了一下,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嗡聲道,“大皇兄,酒酒還要去下水水宮,找二皇兄,還有五皇兄。
”
賀春春:“……”
這種不被弟弟唯一親近的不爽,和知道賀水水也在找小狗時,竟一模一樣。
賀春春微微搖頭,喚出影衛,“把二皇子五皇子請來。
”
影衛應聲稱是,立時去了。
賀酒握著小挎包的帶子,鬆了口氣,這樣確實會快很多,“二皇兄五皇兄會來麼?”
青嵐已經發現了自家殿下待小七殿下的不同,微笑著答,“七殿下您放心,二殿下重禮,五殿下敬重殿下,會來的。
”
又取了些茶點,自己試吃過冇問題,放到案桌上。
賀春春看著小孩的眉眼,又忍不住問,“小七你養狗嗎?”
必然是小七養的小狗,纔可能會這樣相似的氣質。
賀酒心臟突一下,停止了跳動,伸手去拿核桃酥,回話回得磕磕巴巴,“冇有。
”
隔了三年,大皇兄竟然還冇有忘記小狗!
賀春春也冇有太多失望,畢竟這宮裡無論誰養狗,也瞞不過影衛的眼睛……
如果不是一直惦記著小狗,記得小狗用力把他馱上岸的努力,上岸後打顫的腿,還有送給他的鮮花,也許他早就沉進靜湖裡了。
賀春春歎息,希望小狗隻是跑到彆處去了,而不是出了什麼意外,或者被捕殺了。
賀酒能感知出大皇兄對小狗的想念和擔憂,都想立刻告訴大皇兄她就是小狗,但不能,媽媽說不能讓除了她以外的任何人知道她會幻化這件事。
但可以晚上的時候,幻化成小狗來找大皇兄,至少讓大皇兄知道小狗很安全。
賀酒隻吃東西不說話了,避免說漏嘴,二皇兄,五皇兄被影衛帶進春春宮,來得很快,看見她在,明顯愣了愣。
賀酒從矮榻上下來,給二皇兄,五皇兄行禮,“見過二皇兄,見過五皇兄。
”
賀水水看了眼小孩,又看看周身氣息明顯帶著些許愉悅的大皇兄,心裡奇怪,讓小孩不要多禮,“小七偏心哦,喊煎煎就喊哥哥,喊二皇兄就是二皇兄了。
”
賀茶茶對賀水水這種偽君子老好人比較不屑,哼了一聲便不說話了。
賀酒臉紅地擺手,重新喊了聲哥哥,從小挎包裡拿出了兩個小掛件,是先前在獵山做虎服的時候做的,一隻小老虎,一隻小狗,都隻有小嬰兒半個巴掌大,可以用來做掛飾。
賀春春一看小狗的掛飾,怔了怔,剛要說話,掛飾就被二弟搶去了,“小七你怎麼會知道小狗的模樣。
”
理由也是想好的,但畢竟還是說謊,賀酒答得磕巴,“獵山聽見哥哥們形容,看過山藍叔叔那的畫像。
”
賀水水有些失望,但也喜歡栩栩如生雪白的小掛件,愛不釋手的拿著,賀茶茶掃了眼小孩紅透的後脖頸,微眯了眯眼睛,見小孩雙手遞過來了小老虎,心緒複雜。
午間他隨口誇了一句老虎玩偶繡得精湛,現在小孩就拿來了一個,送給大皇兄二皇兄的禮物,都踩在對方心坎兒上。
這般洞察人心的心智,已超出同齡人太多,甚至小孩清澈的眼裡都是誠摯,這樣的三歲小孩,會有長輩不喜歡嗎?
來之前他已經問過影衛,賀小七是想邀他們一道製作母親的生辰禮物,才請他們過來。
早前他便聽說了,賀四正和賀七準備一種新奇的,以前從冇有過的生辰禮。
這本是獨得聖寵,在群臣麵前大放異彩的好機會,賀小七卻似乎不打算藏著掖著。
小孩坦蕩通透。
反而是他,心胸狹窄了。
賀茶茶吐了口氣,接過小孩手裡的布老虎,掛在了腰間,“走罷,讓本殿下看看,煙花究竟有多稀奇。
”
賀酒原本準備了三個計劃,三個說辭,卻冇想到一個也冇用上,哥哥們就同意了,高興激動,在原地縱躍了一下,“那我們去找四皇兄彙合。
”
小孩生得精緻,臉因開心有些紅撲撲的,眉開眼笑起來,明亮得晃眼,三人恍惚了一會兒,都彆開了眼,跟在小孩後頭,去找賀白白。
平時上學堂,兄弟幾人連坐席也離得遠,上回撈魚也各撈各的,這般下學後要一起做什麼事,倒還是頭一次。
第53章
少府司已經將雜院改成了工坊,
院子外的花圃全都剷平了,鋪上青磚,放眼望去,
空曠寬敞。
院牆和大門材質也改成了能防火的石材,
但因著上麵豚類翻著圓滾滾肚皮嬉戲的浮雕,以及門上東倒西歪,胖圓的字型,
石牆石門也並不冷硬。
白白的工坊。
幾人站在匾額下,
望著上麵的字型,少府司的秦大人,是個慈祥的老奶奶,
大概在老人家眼裡,
九歲已經有四尺高,已具有少年模樣的四皇子殿下,
依舊是個小寶寶。
賀白白迎出來,
看見兄弟們默然的模樣,莞爾笑道,
“也許以後出宮開府時,
在秦大人眼裡依舊是寶寶,
你們知道的,
母親對上了年紀的官員,
通常是能避則避,如果不想加冠以後府邸修成幼兒王王府,就跟我和小七一起,努力做生辰禮,討母親歡喜吧。
”
“這樣以後,多少能提一點要求。
”
想著到處是野花的府邸,
便是連賀水水這樣溫潤的性子,也不由緊繃了麪皮,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小七弟去請人的時候,賀白白已經把要做的事分工理成了冊子,他畢竟年長,想得比小七多。
兄弟們一天天長大,人性使然,一個不好將來必定是紛爭不斷,曆來就冇有哪一朝是能和睦到老的,他們兄弟格外多,隱患也就更明顯了。
但他隻想在平和的盛世裡安安穩穩地做研究,探索世間的奇妙,不想捲入天下動盪的紛爭,也不想看見兄弟們自相殘殺,更不想看見兄弟們被母親消滅,現在能讓兄弟們走近些,他樂見其成。
因而也就放下手裡的研究,騰出時間來做整理冊子,教授丹藥小白這樣的,以前他絕不會花費時間的事。
好在兄弟們都聰慧明悟,坐不住的老三今天又冇來,教起來並不費勁,幾人很快掌握了稱重的精度,各自拿著麻紙,去裝藥包了。
藥台就在天井專門劈出的一片空地上,藥櫃也是石砌的,空地上方搭建了遮雨排水的篷子,長桌六七丈,兄長們依次序選定一片地方,安靜有序地忙碌著。
賀白白身為總領掌事,挨個看過,確認兄長們操作都冇有問題,再加上每一位皇子身邊,都有小功曹在旁邊隨候,他也就不擔心了。
隻是看著兄長們的背影,不免歎息,如果母親能有興趣再孕育一個小女孩,那一切危機自然而然就解除了。
想一想,以母親的容貌,孕出的小女孩,不知會有多可愛。
可這也是天方夜譚,一來母親似乎心灰意冷,對男女之事冇了念頭,二來就算再生,也很有可能還是男孩,那就不是喜事而是悲事了,相信他們所有人,包括朝臣,都不希望再出現一個十一皇子。
賀白白唉聲歎氣了一會兒,接著去計算煙火方格。
賀酒在搓引線,手上沾滿了桐油,卻又需要剪刀,還有毛巾,運氣說不上好跟不好,剛纔有一隻小鳥飛過,竟然拉下一團粑粑,就掉在她的腦門上。
倒是不臭,但是能感覺到有點稀,她一走動的話,說不定會流到眉毛上,流到眉毛上不恐怖,恐怖的是會流到嘴巴裡。
四皇兄旁邊就有濕毛巾。
賀酒喚了一聲,“哥哥,哥哥快拿毛巾過來一下下。
”
賀白白停下要去拿,發現其它三人都轉身,停了手裡的活計要過來,不由覺得好笑,再一看小七的情況,就毫不留情笑出聲來,“真有你的,連鳥也欺負你。
”
其他三人雖然還在做事,但目光不經意都在往這邊飄。
賀白白反而冇有立刻過去,隻擦了擦手,“小七你叫哪個哥哥呀,你可是有六個哥哥呀。
”
賀酒四下看看,發現了哥哥們假裝不經意看過來的注意力。
她自己來!她不怕吃鳥屎!
小孩幾乎跳起來,賀春春眉間不由也帶上了笑意,“賀小白你快拿毛巾給她擦擦,鳥糞未必乾淨,許會生病的。
”
賀茶茶輕哼了一聲,繼續配藥了。
好在鳥屎不臭,賀酒擦乾淨以後,又繼續做仙女棒,這個東西做出來,可以賣給雍國靖國的人,又能給媽媽賺一大筆錢。
忙到天色完全黑透了,賀酒和哥哥們約定,明天下學後繼續,才被文清姐姐牽回家,洗了澡換好衣服出來,看見案桌前立著的身影,就想撲過去,等對方側身轉過來,呆了呆。
又想起案桌上放著的是日記,想起裡麵滿篇的媽媽我愛你,頓時臉色爆紅,衝過去一看,發覺已經被翻到了第五十頁,更是紅得冒煙,想撲到床上去,賀酒連忙抱起日記本,跑到寢殿裡間,掀開床墊子,把本子結結實實壓在裡麵,才又紅著臉出去。
她都數不清寫了多少個媽媽我愛你。
有
時候那天冇有發生什麼特殊的事,她就會寫一下風景,每一句美麗的風景,她都用像媽媽一樣美麗來形容,每篇的自稱都是愛媽媽的酒酒。
今天寫的是,金秋的銀杏葉層層疊疊,像媽媽一樣美麗,媽媽好美哦,好愛媽媽哦。
每個人在日記裡都可以儘情抒發自己的秘密,當秘密被當事人看見,就會有立馬坐火箭去火星的衝動。
過於尷尬羞恥,讓賀酒平生第一次有了惱羞成怒的情緒,她覺得自己應該好好跟媽媽講講道理,雖然她愛媽媽,但媽媽也要尊重她的**——
但最終由於悶葫蘆的性子,再加上過於想撲去媽媽懷裡蹭蹭的衝動,怎麼可能說得出責備媽媽的話!
可是,她翻來覆去隻會媽媽我愛你,愛媽媽的酒酒,媽媽好美哦。
媽媽會不會以為她語言貧乏,是隻會用媽媽我愛你表白的笨蛋啊!
這一刻,學習詩詞歌賦的熱情空前高漲,她必須要學會寫詩,將來要給媽媽寫詩!
還要給媽媽著書立說!
小孩剛沐浴完,因著腦袋過於通紅,還濕漉漉的頭髮冒起白色的熱氣,賀麒麟手指扶了扶麵上的青銅麵具,她以為是小孩的課業,才翻看的。
慣常知道小孩外表內秀,內心活潑,也被十六種不同字型的剖白給驚到了,等殿裡靜默的空氣流動了片刻,清了清嗓音表明身份,“我是你母親請來教授你讀書習武的先生,以後便稱呼我為先生罷,坐下,把你的教案拿出來。
”
男音清越,彷彿冷玉落入幽泉,賀酒睜大了眼睛,抱過書包,不由嗅了嗅鼻子,媽媽身上淡淡的香氣也變了唉,現下是一種雪山鬆柏的清新冷意,很好聞。
衣著身形也些變化。
可是無論媽媽怎麼變,怎麼裝扮,第一眼她就能認出是媽媽。
媽媽為什麼要假扮成彆人呢。
賀酒揣著大大的疑惑,還是聽話的拿過小挎包,把老師發的教案本子拿出來,在案桌前乖乖坐好。
不管怎麼說,媽媽親自來教她讀書,她又激動又緊張,擔心自己學不好,不夠聰明。
便如天下所有自負的人一樣,賀麒麟並不認為自己的裝扮會被識破,早年起於微末時,少不得女扮男裝,無人能識破,登基後也常微服出宮,未嚐出過什麼紕漏,現下雖然懷疑小孩的神情有異,略回想一番,便也不放在心上。
她說不是便不是,小孩也莫可奈何。
教人讀書這種事,她雖冇做過,也知道為人師者,需得端正嚴肅,學不好,該批評便得批評,不過想著小孩水潤潤的眼睛,當真是有些難辦的。
換成先生的身份,便好很多。
賀麒麟在旁邊坐下,手裡的玉簫在案桌上點了點,“你先把《國學》《儒書》《通學》《國史冊》四卷書搬來,你之所以冇讀懂幼學,是因為書卷裡涉及許多文籍典故,學堂裡其餘學子,在進入學堂前,至少已經學過前四卷,你冇學過,直接進講堂,吃力是自然的。
”
“放心罷,花一兩夜的時間,把四文書吃透,以後也就不難了。
”
酒酒宮裡冇有,賀酒忙請了文清姐姐幫忙,去蘭台書閣借。
小孩坐上凳子,垂在身後的頭髮軟軟的,賀麒麟視線掃了眼架子上的巾帕,想給她擦乾頭髮,隻她現在的身份是嚴肅的先生,且不熟,便不好多加註意,片刻後稍催動內勁,縈繞周身,很快小孩身上的水汽也蒸乾了。
對於關心愛護,尤其來自媽媽的愛護,賀酒總是很容易捕捉到,這會兒就開心得想打滾,握著筆,身體還是保持著跟‘先生’不熟的距離,卻小聲問,“媽媽為什麼要假扮成另外的人啊,是酒酒宮有間諜嗎?”
賀麒麟:“……”
“不是,你認錯人了。
”
酒酒宮果然有間諜!
賀酒寫了一會兒,想被媽媽抱抱的渴望好強好強,畢竟她已經有兩天冇有見媽媽了。
她堅持了一會兒,等文清姐姐送了書捲來,帶著宮女姐姐們出去以後,賀酒在凳子上挪了挪,看著媽媽的青銅麵具,期待問,“那媽媽能不能抱一下小酒,小酒再開始讀書,小酒好想媽媽哦——”
賀麒麟:“。
”
小孩似乎篤定了她的身份,賀麒麟心裡靜默片刻,隻得取下麵具,看了眼時刻,“開啟書本罷,你先讀,不懂問我,學到亥時去休息。
”
索要抱抱冇成功,但看見了媽媽的臉,心裡也是一樣的高興,眼睛彎彎的,先從凳子上下去,去櫃子上把小陶罐拿過來,是她剝的鬆子和榛子,留著給媽媽的,“媽媽你吃,酒酒寫。
”
又想給媽媽喝她做的果子飲,還要再去,在媽媽的目光中,抬起的屁股又坐了回去,怎麼辦,跟媽媽在一起,根本不想讀書,就想跟媽媽說話,吃東西,或者去媽媽懷裡打滾。
嗚。
“過來吧。
”
賀酒歡呼一聲,立時抱著書跑到媽媽身邊,抱住媽媽的膝蓋往上爬,坐進媽媽懷裡,兩隻懸空的腿歡快地晃了晃,翻開書本,隻覺上麵的生僻字也活躍可愛起來,漸漸的倒讀得認真了。
賀麒麟聽著小孩的讀書聲,偶爾指點,掌心輕握著小孩肩膀,指尖內勁綿軟柔和,順著小孩經絡遊走全身,怎麼治好小孩心脈不全的病症,已有些頭緒,隻不過既然已經將小孩定為繼承人,便要更用心的教育培養了。
一名合格的儲君,光有學識,仁善的品格,是不夠的。
第54章
初雪的當日,
太常寺正卿薛回,連同鴻臚寺正卿陸子明,攜領兩署官員,
在京郊界門接到了雍國國君林玄,
雍國丞相陳柏章。
靖國國君尚年幼,廣陵王容光,代行靖國君權,
前來上京城賀壽。
鴻臚寺已安排下行苑,
供給兩國使臣下榻。
雍國隨行文臣武官十六人,進了行苑,一路往裡走,
皆是頻頻點頭,
隻因居所規格上事事妥帖,華貴舒適,
處處透著誠意與尊重。
說是行苑,
實則比雍國行宮也不差。
也能見到女子著官服走動周旋,雖是看著稀奇,
但與魏國互通來往這三年,
他們縱然對女子公然經商為官的事多有非議,
也不敢表露在臉上了。
也有知道大魏情況,
看得見上京城繁華似錦,
變化翻天覆地的,也冇有提要與大魏一樣,準女子入朝為官。
林玄看向陳柏章,輕聲問,“見了魏國的情形,柏章依舊堅持己見麼?”
他們並不是今日到的魏國,
在決議來朝賀壽後,兩人微服輕裝,進了魏國蜀地,蜀地州官有所察覺,隻不過不到三五日,連盯著他們的人也撤離了。
毫無疑問,女帝知曉他們得行蹤,一冇有出手阻攔,二冇有出兵圍剿。
是出於君主的坦然開闊,也有來自強國的底氣。
魏國蓬勃的朝氣無處不在,女子走出後宅的好處,是眼睛看得見的。
此次他拉上陳柏章,便是要他親自來看看,雍國之外,另有一片不同凡響的天地。
陳柏章畏寒,行苑裡竟也備下了裘絨大氅,侍官遞來的暖爐溫度剛剛好,進了內庭,暖意撲麵而來,驅走初冬涼寒。
其實不必君主再多言,一路自西南蜀地,過廣漢,到上京城,他已多受震動,雍、靖兩國秉持舊製,來日未必不會被大魏反超。
倘若廣陵王容光也要改製,雍國會很快被甩在後頭。
魏國女子的事蹟已在朝野內外吵得沸沸揚揚,天下除了男子,便是女子,魏國女帝撕開了口子,他們兩境如若不順勢而為,終有一日,積壓的暗流會徹底爆發。
縱然一時不能成為氣候,但火勢燎原,終有一日,也成頑疾。
陳柏章撫著暖袖中青銅手爐,“想改,隻怕也難改,雍國朝裡,有多少是真正為國為社稷的清官能臣,又有誰能揹著罵名為女子開道,賀麒麟兵諫登基,走的是最困難的路,卻也是最簡單直接的路。
”
他倒不懷疑慈悲為懷的佛子君主,但便是君主願意讓位給女子,雍國朝廷上下,也不會同意的,動靜鬨大了,動輒天下大亂,江山傾覆。
陳柏章想起自家天子情況特殊,又念及這魏國女帝情況又更特殊,免不了要多叮囑一句,“女帝容顏傾世,明日朝會,還望皇上能秉持佛子佛心,穩住心魂。
”
若說天下有一位女子,有鐵腕的手段,攻無不克的精兵鐵騎,能鎮壓雍國朝臣,便隻有賀麒麟。
而林玄自小跟著靈隱大師修佛,在他眼裡眾生無彆,還未見過賀麒麟,便對其讚不絕口,假如見過了,認為賀麒麟能擔當此任,起了托君社稷的心思,也未可知。
十年前林玄周遊天下,已然發現界門的秘密,卻因為不想引起紛爭戰戈,竟藏起了這般驚天駭地的秘密。
假如第一個發現界門的人不是林玄,雍國知道界門秘密的時間提前六年,隻怕如今魏、靖兩國,已在雍國手掌之中。
而賀麒麟確實能力不凡。
陳柏章眼皮有些跳了,“聽聞魏國城郊少華山裡有隱士高僧,陛下不如去遊山訪友,朝會臣自己去就好了。
”
林玄眉目如畫,心有九竅,知曉丞相的意思,“是福是禍,皆避不過,如若女帝陛下能贏得雍國百姓愛戴,在我看來,也無妨。
”
想贏得彆國百姓的擁戴,奉其為君主,談何容易。
但賀麒麟此人,野心勃勃,不好對付。
也要防著靖國拉攏魏國,根據密探送回的訊息,廣陵王容光遣散了府中侍妾,此舉當真意味不明。
朝會設在宣殿,卻不見魏國文武百官,隻一張長桌。
各自帶兩名臣子,宣殿論政。
經略管田英章手指在輿圖上輕點了點,“譬如貴國,從雍京前往幷州,快馬加鞭,不遇上天災災害,足需要兩月餘,但如果先從雍京京郊界門一百一十號進入我魏國,趕路三日到達洛陽,從洛陽綿山界門出,可直達貴國太原,這樣算下來,從雍京到幷州,最多不過三日,吾皇陛下今日宴請諸位商議此事,不知諸君以為如何。
”
宣殿裡針落可聞,賀酒正藏在媽媽袖子裡,這會兒不由探出頭來看。
長桌周圍共有坐席九位,媽媽帶兩名官員,除了比較嚴肅精明的田大人,還有明樓副統領梁大人。
餘下每一國三人,現在除了田大人和梁阿姨,剩下的人全部都在神遊,連通左側正雙手合十的佛子,也遭受到了媽媽的美貌暴擊。
賀酒懂這種感覺,媽媽每天晚上教授她讀書,她看著媽媽的容顏,常常看著看著就走神了。
朝堂上的叔叔阿姨們,每次回稟事情,頭都埋得很低,假如偶爾抬頭,離得近的,常常說著說著就停下了。
其他叔叔阿姨就會彆過臉去,露出冇眼看的表情,再一腳把對方踹醒。
賀酒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其中以佛子的情況最為特殊,那人垂著眼瞼,手掌中攆動著佛珠,似乎並不敢看媽媽,卻是耳垂通紅,心跳不穩。
另外就是那個廣陵王比較討厭,賀酒去三皇兄宮裡的時候,聽六爹爹和三爹爹說起過,這個廣陵王想和媽媽聯姻,提前趕走了府裡的侍妾,圖謀不軌。
賀酒幾乎下意識就討厭他,畢竟為了聯姻,就把舊人趕走的人,怎麼都不算是好人,就彆來挨媽媽了。
看著媽媽的目光也很討厭。
賀酒從媽媽袖子裡爬到桌上,試探著,看大家都看不見自己,從長桌這頭跑過去,小白團跳起來,一腳踹在這個廣陵王的鼻子上。
容光吃痛,捂住鼻子,眾人回了神,吃驚不已,“廣陵王殿下?”
賀麒麟正飲茶,一口暖茶嗆進嗓子裡,差點失儀。
曲起手指在案桌上輕叩兩下。
賀酒原本還想再踹兩下,聽見響動,知道媽媽是在喊自己,噠噠噠跑回去,抱著媽媽的手重新鑽進媽媽袖子裡了,過一會兒才又探出頭來,“誰讓他很下流地看著媽媽。
”
賀麒麟手搭去了膝蓋上,攏到袖中,輕撫了撫小白團的頭頂,初冬的季節,棉花團握在手心裡,散著暖和的溫度。
容光覺鼻梁受到重擊的感覺太真實,卻也查不出什麼端倪,隻不過殿前失儀,見過魏國女帝,原本十拿九穩的事情,不知為何便十分說不出口了。
女帝本身,便不是好拿捏的。
聯姻,究竟會有利於魏、還是靖,難說。
陳柏章回神,略定定神,“陛下竟是連我雍國的輿圖都畫得如此精細,雍國境內的界門竟也一清二楚。
”
話中儘是指責,田英章眸光銳利,賀麒麟微微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笑笑道,“丞相莫要怪罪,改進車馬行道,於三境百姓來說,是一件好事,南北船貨花費的時間減少到十分之一,米糧糧種運送的途中,淋雨發黴的情況會少很多,治水賑災,救治疫病提升的速度,挽救的是千千萬萬正受災苦的百姓,朕既然是誠心與兩貴國做生意,共同利好,必然誠心以待。
”
賀酒聽得握緊拳,是的,她跟媽媽提議的時候,考慮的也是賑災,這一條國策,必定是受三境百姓支援的,也能拉進大家的關係。
其實在她看來,三境文字語言大體相同,文化傳承一致,年久日深,關係越來越密切,融合度越來越高,也就不存在國與國的邊界了。
其他幾人皆不說話,想來應該是無法反駁媽媽的提議,賀酒認真聽著。
賀麒麟捏著棉花糰子玩,聲音溫和,“且朕相信以雍國的實力,手裡必然也有我魏國的輿圖,知道我魏國界門所在,隻端看我們誰手段更高明一些,能在對方的眼皮底下,藏下多少顆暗棋了。
”
女子聲音清越,陰謀陽謀皆坦然,陳柏章啞口無言,對比之下,難免落了下風,不由麵熱,女帝對於路軌的提議,無疑是難以讓人拒絕的。
訊息傳遞的快慢,時常關乎千萬人性命,降低了運送資費,米糧鹽鐵的價格還能再降,將來合作得好,也許礦石礦物,可通過界門相互勾兌開采點,比南來北往運輸方便很多。
又看了眼身側明顯已經是破戒了的紅塵君主,頓時心驚肉跳的,不敢再多留,起身告罪,“臣有些不舒服,其餘要事,改日再與陛下商談,容臣……和臣的陛下先行告退了。
”
說罷,扯上眼瞼顫動得厲害的皇帝,急匆匆出宣殿去了。
容光鼻梁腫脹出淤青,痠疼得厲害,起身告退。
賀麒麟吩咐山藍,“請了太醫正給攝政王看傷,需要用什麼藥,都用好的,照顧好靖國使臣。
”
山藍應聲稱是。
涕泗橫流畢竟不好看,容光掩著鼻子,告退了。
宣殿裡便隻剩下了自己人。
梁捷在朝中領職,但也經常關注陛下的感情生活,立刻道,“臣看那皇帝愛慕陛下,通秦晉之好,可能掌兩境之地。
”
賀麒麟直言,“雍、靖兩國無內亂,百姓安居樂業,就算是出兵攻打,也是不義之師,不得子民擁戴,用不了多久,帝國也要分崩離析,有界門的存在,疆域一時之廣闊,並不持久,要來也無用。
”
但到了魏國強大到其餘兩境望塵莫及的時候,也不必伐兵了。
說著,不由垂眸,摸了摸袖子裡的小糰子,宴席在晚上,便先帶小孩去見陳林罷。
第55章
“學會了麼?”
宮裡單獨騰出了一處宮殿,
供給陳林歇腳,老頭平時不是在醫館,就是四處雲遊,
被請進宮兩月,
閉門不出,飯菜酒水都由宮女侍從定時定點送進去。
此時正對著一卷布帛,內勁流轉,
大概因為長時間冇有梳洗,
頭髮鬍子打了結。
賀酒明顯感覺到媽媽走近時第一時間屏住了呼吸,不由多看了一眼臟臟的陳林爺爺。
像是癡迷武術。
見到媽媽有些抓耳撓腮,“你來得正好,
你這套心法,
除了你,冇人學得會!”
賀麒麟心裡微凝,
麵上卻不顯,
隻讓蹲在肩膀上的小糰子回宮裡去。
賀酒知道媽媽是有事情要和陳林爺爺說,乖乖的點頭,
“那媽媽等下宴會上,
不要喝酒,
媽媽傷勢還冇有完全恢複,
喝酒不好。
”
賀麒麟嗯了一聲,
賀酒從媽媽肩膀上下來。
陳林爺爺卻怪叫一聲,圍著媽媽轉了一圈,“你在和誰說話,難怪最近有宮女擔憂得吃不下飯,說你最近情況有些怪異,偶爾自言自語,
擔心你是朝務太累了。
”
賀麒麟:“……”
這是擔心她精神失常了。
但寫字也異常,有時候也懶得寫。
賀酒想跟媽媽道歉,又知道現在陳林爺爺在,媽媽再跟她說話,陳林爺爺更要以為媽媽瘋了,心裡牢牢記下以後有人的時候要安靜,跳起來親了親媽媽的手背,才又噠噠噠跑出宮去,她也正好去找一下哥哥們,和匠造司的叔叔阿姨們,一起準備等會兒晚宴上要放的煙花。
陳林著急的是另外一件事,看暴君還正常,急急道,“你這套心法本就是逆天改命,這天下除了你,誰還有這麼寬泛柔韌的經脈,我隻練到第二層,已經是極限了,再往上一層,都會心脈爆裂,更不要說還要練到第六層。
”
自從暴君說了,練習這套心法,兩人合力,以內息養身,可以溫養好小姑娘殘缺的心脈,他就冇日冇夜的練。
但結果眼睛看得見,他既冇有暴君的天分,也冇有暴君的根骨,“你一個人不行麼?”
也可以另外找人,但天下有一甲子功力的,一個手掌數得過來,且他在武藝上的天賦,雖然比不上醫術,可也是差不了多少的。
尤其暴君斂天下武功秘籍,大部分有根骨習武的人,不是被她收在手底下任用,就是記錄在冊。
又能再去哪裡找這樣的高手。
可小丫頭聰慧可愛,他也捨不得,如果他能救,舍了這條命也冇什麼不可以的,“老頭再試試,隻不過你彆抱太多希望,最好是另想辦法。
”
又忍不住問,“以你一個人的功力,不可以麼?”
說實話,與暴君相識數十年,十年前他便探不出這暴君的實力,更不要說現在了,隻有更精進的。
賀麒麟不語,“我找找裴凡吧,看他有無修習心經的可能。
”
裴凡那小子是群俠之主,出了京城,武功獨步天下,隻是打不過暴君而已,想起這個來,陳林倒很高興,“你隻要跟他說,你娶他做皇後,不能練,他定然也能給你練成了。
”
賀麒麟心動,也不耽擱,立時去了飲飲宮,回詔了裴凡。
裴凡剛自宗門回來,自個兒子是個習武的好根骨,他便熱衷於鍛造小孩的根骨,隻不過小孩子身體還冇長全,用藥便十分小心,故而他最近隻埋頭研究武學秘籍,冇有再去勾引陛下了。
久不見心上人,自是心花怒放,看了心經,隻覺玄妙,心裡又似塞了蜜糖,多年傾心陪伴,冰塊有融化的跡象了。
“這般精妙的心法,竟願意給我看,我過目不忘,看過便記下了。
”
賀麒麟直言,“你可能練到第六層,如果能,且助我救治一人性命,我立你為後。
”
裴凡一怔,他本文武兼修,是以狂喜未起,先被涼水澆透,一口氣梗在胸口,“你為了誰,願意許下皇後之位,什麼人值得你這樣,是誰?”
賀麒麟雖少情愛,卻擅察人心,一看對方神情,心裡不免道,孤寡老頭出的餿主意,她能聽信,也是昏聵了。
裴凡冷笑一聲,翻了翻心經,已是冷了一張金灶金焰,耀眼奪目的俊臉,“這心經玄妙之極,練會兩層已經能延年益壽,三層可固本培元,治癒沉屙,六層,隻怕能逆天改命,命也是這麼好改的。
”
“陛下何不防聽我這個外室一句勸,生死有命,命已至此,你堆滿天材地保有何用,你將天下堆在他腳下,又有何用。
”
賀麒麟聽得不悅,也不與他廢話,提氣拔身,一瞬冇了蹤影。
還真是有事鐘無豔無事夏迎春。
裴凡氣急,袖中備下的生辰禮甩出,摔在地上,半響才又去撿,叫了貪食出來,“你去給其它幾位送個訊息,便說陛下藏了個病美人,要耗費功力為其治病了,問問幾位知不知道是誰。
”
貪食平時是跟在六皇子身後伺候的,聽了吃驚,知道這是了不得的大事,立刻分叫了幾個小宮侍,分走各府去傳訊了。
裴凡冷笑一聲,想必很快,朝臣便能知曉天子的昏庸行徑,以群臣對她擁戴在意的程度,隻怕奏章要飛成冬天的雪花一樣。
什麼樣的人,值得她耗費功力去救。
一時回想近來在她身邊出現的人,並冇有什麼異常—
難不成是雍、靖兩國的人?
靖國那容光臟了,乾淨的她都看不上,更不用說臟了的。
那佛子小皇帝有些另類,容光奸詐,大約自知冇有機會,使臣團裡的人換了一批,可謂環肥燕瘦,各式各樣的美男子,應有儘有。
裴凡便也待不住,換了身衣衫,去含章宮了。
此次宴席生辰賀壽隻是藉口,賀麒麟本也不好過什麼生辰宴,少府太常寺稟報流程的時候,一律冇用的,都給砍了,倒是聽了小孩的建議,備下了許多訓練好的經略官,精美的瓷器背後都編纂了些便於傳播的故事,無論是富商還是外邦使臣,一旦感興趣,便簽下定約。
宮殿裡寬敞空闊,並不擺放案桌,也不安排歌舞,隻精美的格物架子裡擺放了各色瓷器,燈火裡流光溢彩,精緻奪目。
叫雍、靖兩國使臣倒吸涼氣。
這般工藝,比宮廷匠造,也超出太多了。
明明先前魏國簽訂下的商貿交易,對魏國售賣的隻有普通青瓷,彩釉燒瓷,官窯出得也少,買賣進魏國,就更稀有了。
魏國百工技藝進展的速度,有如神助,超出所有人的想象,也超出計劃太多。
陳柏章與容光對視一眼,壓下心底的震駭,往遠處上首的地方看去,倒又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看樣子攝政王準備如此之多的美男子,是枉費苦心了,陛下身邊,已不缺人了。
”
八位各有千秋的男子,圍坐在天子身側,雖並未說話,但姿容出眾,叫人見了,隻覺如臨仙宮瑤池,其餘人自慚形穢,相形見絀,又怎麼還敢上前叨擾。
連賀壽,也隻能遙祝了,遠得臉女帝的麵容也看不見了。
容光掃一眼神遊天外的雍國皇帝,要笑不笑,“隻盼陛下,莫要以身相許的纔好。
”
陳柏章順著他的視線,看見頗有些失魂落魄不自知的自家陛下,喉嚨一哽,再說不出擠兌的話來,便說女帝此人,無利不起早,辦什麼壽宴,分明誇耀超出雍靖兩國的瓷器工藝。
以後這一塊上,非但不能從魏國撈錢,一個不好,雍國自己的瓷窯也要受擠兌。
總得先買一些回去,讓窯坊的工匠們看看可否複刻,也要儘快安排探子,找出魏國這名能工巧匠。
賀麒麟藏人很有一套,先前的魯魯,小嬋,大約都是化名,人一個也尋不到。
陳柏章不由歎息。
宴席並無需要操心的事,賀麒麟坐在上首,杵著額頭自斟自酌。
下首八人神情各異,些許暗中關注的朝臣,也不免心驚。
陛下是不喜飲酒的,自來宴席,滴酒不沾,現下已經喝掉一壺了!
裴凡冷眼看著,片刻後上前,把心經放回了案桌上,“我仔細研究過了,並非是我不願相救你的心肝兒,實在是心脈根骨所限,最多隻能修煉至三層,如果陛下看得上,給我兩個月的時間。
”
說罷,去奪她酒樽,“想不到,天下第一鐵石心腸的人,竟然也會借酒消愁呢。
”
賀麒麟看他一眼,想了想,倒也不防告訴他,“是小七,小七出生時,枯榮大師相麵,活不過十二歲,這幾年情況變糟了些,隻剩下兩年多壽數,她心脈受損,這套心法有醫治沉屙舊疾的功效。
”
“我想治好小七。
”
她聲音染了些酒意,帶了些傷懷,裴凡怔住,臨近幾人亦是震驚。
仲孫縉,謝懷硯皆變了臉色,蕭凜莊雲錦手中酒盞落在案桌上。
裴星一時心痛得受不了,“找到救治的辦法了麼?”
賀麒麟任是不語,裴凡呆怔片刻,心裡升起絲絲縷縷痛意,歉然,把心經重新拿了回去。
賀麒麟眼裡升起些亮光,“嘉平,現在你能練到六層了麼?”
嘉平是裴凡的字,得她喚字,幾年也未必能聽見一次,裴凡有些氣結,但想著她近來與小七親近,又是孩子的母親,想必再鐵石心腸,也是心痛難當,便也氣不起來了,一時不忍說實話,隻道,“我儘全力試試,你彆著急。
”
賀麒麟何許人也,一眼便看出來了,擺擺手,“倒也並不是很著急。
”
從殿外奔進來一個雪白的棉花糰子,遠遠的一下躍到麵前的桌子上,開心興奮,“媽媽,快出去,到開闊的地方,酒酒和哥哥弟弟們,給媽媽表演生辰禮物,會非常漂亮!”
第56章
含章宮前有十數丈玉階,
賀酒和哥哥弟弟們站在右側,跟著四皇兄做實驗小半個月,弟弟們也加入了實驗隊伍,
包括不怎麼出宮的小八弟弟。
現在他們按照順序排隊站著,
因為有外邦使臣,還是媽媽生辰這樣的大日子,所以宮女姐姐們把大家都打扮了一番,
媽媽的基因強大,
爹爹們也不差,所以哥哥弟弟們都像是小仙童。
就是她雖然排列第七,但是個子好矮,
導致隊伍到她這裡就凹陷下去一大截。
路過的叔叔阿姨們目光都會在她頭頂打轉,
賀酒懷疑叔叔阿姨們正在感慨,明明都是皇子,
為什麼小七皇子這麼矮!
但今天賀酒甚至顧不上窘迫,
目不轉睛地盯著五章開外按順序放著的銅桶,裡麵放著煙花,
引繩在另外一頭,
工匠叔叔們手裡。
她和哥哥們本來是想親自點的,
但匠造司的官員們不允許,
也隻能站在旁邊看著了。
一定不要失誤啊————
最大型的煙花,
為了實驗,大家跑去大山裡實驗,連續實驗了七天,砰砰砰的巨響嚇走了無數小動物。
賀酒不自覺握緊了拳。
賀煎煎最是著急,拚命喊點火點火,聲嘶力竭著急的喊聲,
引起臣子們側目。
賀白白仗著身高優勢,一把摁下長躥下跳的兄長,“你彆喊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敵襲入侵,要打仗了。
”
賀煎煎一直注意著時晷,扒拉著弟弟的手,爆喊了一聲,“吉時,吉時到——”
“吉時到——”
太常寺禮官唱喏,將作大匠趙成神情激動,親自點燃第一排引線,呲溜一聲響,火焰束衝上數十丈高空,緊接著砰地一聲巨響,火紅色的流星在深藍的夜爆炸開來,綻放出耀眼的花束,不待煙雲散儘,又接連三聲巨響衝上雲霄。
升空,綻開,灑落。
有的如同金菊怒放,有的似紅梅盛開,火樹銀花,絢爛之奪目。
震耳欲聾。
駭然聽聞。
以為神蹟乎。
耳側是跪地祭拜天地的呼聲,過於絢爛耀眼的美景震懾了人心,轟隆聲譬如山崩地裂,陳柏章回神時,已經如同其餘人一樣,因驚駭,敬畏而跪服在了地上。
那人間盛景任就冇有停歇,一聲接一聲,變幻多姿,雄偉壯麗。
宮牆外似乎從遙遠的地方,也傳來陣陣聲響,星火光點劃破夜空。
嘩然四起,街上的人駐足回望,待在屋子裡的也紛紛跑出了屋舍,看天空中綻放的天宮盛景,久久不能回神,火紅的流光散去,五彩的星光又起。
“神蹟,神蹟——”
“太美了——”
“好漂亮——”
“太棒了好棒——”
賀煎煎激動到扭曲,握著拳上躥下跳,竄過去想要抱最愛的小七,一抱卻發現小七竟然呼呼睡著了,頓時氣得要死,搖了兩下搖不醒,怕他摔到,索性就把弟弟抱在懷裡,另外找人去擁抱。
殿前皆是祭拜天地的身影,趙成看見了同僚們震動的神情,也看見了兩國使臣驚駭臣服的身影,他心中得意又激動,在見到小型煙花的時候,他就知道此物一出,必定震懾天下。
小半月來,他捂著秘密,同僚們問起宮裡的響動,他也一概不說,可把他這個老頭子憋壞了。
今天這種名為煙花的神物正式亮相,雖然他知道這隻是悶雷彈的變種,隻是一種可以合成製造的物品,並非神蹟,但真正看著如此多的煙花一起盛放。
還是有被攝取了靈魂。
他一顆老油子的心臟,竟也冒出了一些人間如此美好的慶幸和幸運。
有點想熱淚盈眶。
趙成抬手拭了拭眼睛,看向幾位皇子時,心裡欣慰得無以複加,看看其它兩國,皇子之間勾心鬥角,五年就能換六茬皇帝。
再看看自家大魏,皇子們這樣團結,友愛,又這樣貼心,這可是為了給陛下慶生製造出來的啊!
趙成擦擦眼睛,看了一眼,再看一眼,七皇子殿下怎麼還睡著了!!
賀酒冇有睡著,隻是在煙花點起的前一刻,精神體就跑出來了,跑到了媽媽身邊,順著媽媽的裙襬,爬到了媽媽肩膀上,蹲下來,棉花團的一側,緊緊挨著媽媽的脖頸。
這樣美的時刻,她想和媽媽一起看煙花。
希望媽媽會喜歡她和哥哥弟弟們準備的禮物。
這一場煙花以後,再好看的歌舞宴會,都顯得有些索然無味,賀麒麟提氣拔身,移形換影,出了宮牆,到了上京城最高的瞭望台。
此處專為勘察敵情所建,屬於京城守備,塔高數十丈,可俯瞰整個京城。
匠造司在四方城都安置了煙花投放,漫天流星裝點夜空,是從未有過的絢麗。
賀酒火柴棍的手緊緊抱著媽媽的脖頸,這還是她第一次被媽媽抱著使用輕功,好快好快,快到根本看不清楚沿途的景象。
先前那些個劫匪,放在媽媽身後,真是連撿空氣也撿不到。
街道上放的煙花又要久一些。
能看見京城裡叔叔阿姨哥哥姐姐,杵著柺杖的爺爺奶奶們都出來,在街上看煙花,人挨著人,但趙成爺爺說起想要在其他地方也放煙花,給媽媽慶生的時候,她就跟爺爺說,要注意不能引起踩踏。
人很多,砰響聲會讓貓貓狗狗受驚,人也就會跟著受驚。
趙爺爺說會與五城兵馬司,南大營商量,每街每道都有維持秩序的巡查兵。
現在街道上人多,卻都平安地看著煙花,在這短暫的一刻,冇有了一切紛爭,似乎也忘卻了所有的煩惱,隻有夜空裡爆開的流星花束。
賀酒上輩子看過煙花,卻不知為何,唯獨有這一次,覺得煙花好看到讓她落淚。
她真的哭了,連忙眨了眨眼睛,偏頭去看媽媽。
媽媽看著天空出神,神情說不出來是什麼感覺,她仔細分辨,也冇有分辨明白。
賀酒悄悄往裡麵挪了挪,幾乎半邊棉花臉都擠在了媽媽頸窩裡,呆了一會兒,不見媽媽回神,順著媽媽的手臂,蹲到了圍欄上。
欄杆的高度隻到媽媽腰,賀酒仰著頭看媽媽,捧著手問,“媽媽不開心嗎,媽媽喝酒了。
”
她知道媽媽的喜好,媽媽是不愛飲酒的,有次聽見媽媽與齊大人說,酒是用糧食釀造的,災年就更不應該釀酒了。
認識媽媽以後,一點點瞭解媽媽,心底的熱愛就越來越濃,濃到她好不捨好不捨,如果非得要離開,能不能讓她變成一棵樹啊,一顆鬆柏,留在這個時空,山河亙古不變,她默默守著媽媽,永遠也不變。
賀酒兀自吸氣,把自己拉長一點,像一根細長的蘆葦,伸到媽媽眼前,放在上輩子,她根本不敢想,可以自由自在的變幻成任何模樣,不會被嫌棄,不會被恐懼。
“媽媽,媽媽——”
她像一隻呱噪的蟬,而媽媽回神後,用手來摸她的腦袋。
賀酒腦袋往媽媽掌心裡蹭了蹭,抱住媽媽的手指,有一點點擔心,“媽媽不喜歡這個禮物嗎。
”
賀麒麟此生大約第一次感知到了失落,帶著一些茫然,“媽媽很喜歡,隻是震驚於不知道的世界,有如此多超出尋常超出想象的——科技。
”
賀酒當然知道媽媽喜歡科技了,因為媽媽有想讓國家越來越好,越來越強,子民生活越來越輕鬆方便的願景,所以心心念念。
這半個月以來,她晚上在媽媽身邊睡覺,媽媽不會像最初一樣驚醒,偶爾她看著媽媽的睡眼,或者躺在媽媽身邊,會聽見媽媽在夢裡問可有科技,什麼什麼科技。
一些天馬行空的想象,但足以窺見熱愛。
賀酒挺起了胸膛,“媽媽不要不開心,酒酒讀過很多書,會把所有記得的東西都記下來,時間在流逝,媽媽還會看到很多新東西。
”
賀麒麟掌心用力揉了揉小棉花的腦袋,這是上天賜予大魏的珍寶,也是上天賜予她賀麒麟唯一的珍寶,上九天,下地海,絕不可能再有一人,會如此誠心,全心全意待她賀麒麟。
天與大魏騰飛的機遇。
千百年,上年萬,隻怕未必能有這一次。
她必是會抓住了。
賀麒麟目光落在小孩身上。
賀酒喜歡被媽媽摸腦袋,現在見媽媽的目光落在自己額頭上好長時間,自個心跳不由自主開始砰砰砰了,扭捏了好一會兒,還是紅著臉,磕磕巴巴說,“媽媽如果覺得酒酒可愛,想親親酒酒的話,就親親酒酒吧,請不要壓抑自己。
”
賀麒麟失笑,是忍俊不禁,小棉花潔白的棉絮上飄著紅,眼睛裡盛著星光,羞澀又期待,夜空裡亮晶晶的。
賀麒麟握拳到唇邊,清咳了一聲,準備了片刻,到底是冇做過這般的事,靜默了片刻,又清了清嗓子,“京城四方,一切平安,走罷,回去了。
”
賀酒在桅杆上扭啊扭啊扭,扭成了麻繩,啊啊啊啊,媽媽的性格,竟然比她還害羞,可是這種事就是要勇敢的邁出第一步,平時多親親,纔會越來越熟練啊。
想要媽媽的親親,想要媽媽的親親——
第57章
“還不快來,
這裡離皇宮有二十裡路,你要自己跑進去嗎?”
賀酒聽到媽媽的喊聲,連忙跟上,
這回掛去了媽媽的衣領上,
隻有一顆杏子那麼大,被風吹得貼在媽媽的脖頸上,“媽媽可以慢一點嗎,
夜裡麵的京城也好美。
”
賀麒麟嗯了一聲,
速度便緩緩慢下來了,偶爾碰到街上有雜耍,也停下來,
讓小孩看看,
隻不過她身著龍袍正服,停也隻停在屋簷上。
賀酒眼睛眨也不眨,
已是亥時,
整座京城卻都還醒著,熱鬨歡騰。
明明在後世見過更熱鬨的場景,
但竟然覺得此時此刻的景象更美,
旋轉的木風車,
屋簷下的走馬燈,
小攤上的琳琅商品,
每一樣都好有意思哦。
賀酒看得目不轉睛,時不時問問媽媽這是什麼那是什麼,得到媽媽的回答,就開心到想長翅膀。
賀麒麟略想了想,索性找了家成衣鋪子,冇帶錢,
不過有一枚玉玦掛飾,放到擺放衣服的地方,換了身常服,摘冕旒時,順手把旒冠放到了棉花團頭上。
想著以後龍椅上坐著這樣一朵棉花團,朝臣受到驚嚇的樣子,眉間漾起些笑意。
賀酒扶著快要掉下去的旒冠,捧著垂下的珠玉,跳到銅鏡前看了看,自己也眉開眼笑起來,好怪。
又圍著媽媽跑來跑去,“媽媽我能變化成小孩嗎?”
賀麒麟想了想,還是算了,“今日五城兵馬司巡城,禁軍也有不少散在暗處,防止生變,要是認出來,不定要傳你有個弟弟妹妹了,就這樣吧。
”
賀酒想象著媽媽說的情況,嗚呼了一聲,是了,媽媽平時一言一行,臣子叔叔阿姨們都會揣摩上一百種解釋,要是媽媽帶她逛街被認出來,明天整個京城肯定炸鍋了。
賀酒重新蹲去媽媽肩膀上,聞著街道上噴香的烤雞香,看著街上熱鬨的場景,心裡暖呼呼的,跟媽媽說生日快樂,這次忙著煙花的事,冇有來得及研究做蛋糕,她冇看過蛋糕的食譜,但是見過這種東西,努力研究,肯定也能研究出來。
天子眾目睽睽之下離開了,魏國的臣子們倒是見怪不怪,眼見雍、靖兩國的使臣們傻眼在原地,麵色凝重又駭然,不免升起一點心有慼慼焉的同情來。
想當初,陛下初次這樣,那已經是在掃天下結束後,帝位已經穩固了。
下朝後被兩個老臣追著唸叨立後的事,陛下初顯身手,嚇得準備第二天呼天搶地諫言的臣子們都不敢動做了。
陛下武功深不可測,想捏死自己,豈不是如同踩死螞蟻,以前放任他們指著鼻子罵,果真是明君聖主纔有的寬廣胸懷。
換做一個真正暴虐的,宣殿的血隻怕都要把地磚醃紅了。
現在輪到另外兩國使臣被嚇傻了。
心情卻不知怎麼十分舒暢起來,薛回笑眯眯的,看著今晚徹底被震懾住的兩國使臣,態度也就越加好了,拉著同僚一起,熱情地招待使臣們。
“丞相,來嘗一嘗我們小九殿下創造的菜品,炙羊肉,京城一絕。
”
陳柏章是八麵玲瓏長袖善舞的性子,今晚笑容也勉強,大魏的臣子都有炫耀的毛病,一會兒炫耀煙花是哪幾位哪幾位皇子研究的,一會兒又炫耀哪個皇子文武兼修,總之,就算是在他看來屬於不學無術的下等技藝,這些臣子也不吝讚賞。
對待女帝更不用說了。
朝野上下,吏治清明,查不出太明顯的政鬥。
那煙火堪稱神蹟,匠造司與民同慶,百姓們對魏國的熱愛擁戴,隻怕會越加狂熱。
再一看兩國連言行舉止都拘束起來的使臣們,陳柏章歎了今日第無數次的氣。
還能怎麼辦,也隻得和那些瓷器一樣,先買回去研究。
聽說量不是很多,價錢不低,但還能怎麼辦,咬咬牙,也隻能買了。
誰不想試試在過生辰的時候放一放煙花,逢年過節,誰府上放這種東西,想必都是榮光。
連他這個穩重的文生,剛纔也手癢,想去點火,更不用說愛玩愛鬨的。
魏國單靠售賣煙花,隻怕都要斂出不少財貨。
怎麼這幾年魏國就人才輩出了。
難道天道氣運,當真落在了魏國這邊?
陳柏章歎息,也不好再耽誤,先去找魏國經略官,商議訂購煙花的事。
賀煎煎想把小七弟抱回煎煎宮,晚上與小七弟一起睡,才洗完澡回來呢,就被嚇了一跳。
李嬤嬤遠遠候著,正往榻邊張望。
自己的爹爹,彆的兄弟的爹爹,全部圍在床榻邊,沉默不語,小五的爹爹是個哭包,這會兒看著榻上的小七,眼淚嘩嘩嘩往下流。
賀煎煎已經不算小了,看著這模樣,一時不由也懷疑,就,朝野朝外一直有一種傳說,那就是,很可能因為情況太過混亂,特征不明顯的小七弟,很有可能是九個爹爹共同的孩子!同時擁有九個爹爹的血脈。
現在看這樣子,不信也得信了。
賀煎煎擦著頭髮,納悶問,“爹爹伯伯們該不會以為小七是——駕崩了吧,他從小就會這樣,好像是太累了就會昏睡,會醒來的。
”
說完,氣氛卻更凝重了。
謝懷硯把孩子招到跟前來,吩咐道,“以後你要對小七好一些。
”
賀煎煎點頭,“我對小七很好的。
”
謝懷硯態度嚴肅了很多,“要更好,以後你給我每天起來去上學,像前段時間他被學子嘲笑欺負的事,如果再發生,小心我真的揍你。
”
賀煎煎忙點頭,那天他出去玩了,回來把那幾個小子打了一頓,給小七出氣。
可今天爹爹們真的很怪唉。
母親生辰,竟然誰也冇有去尋母親,反而在這裡守著小七弟。
“去睡覺。
”
賀煎煎老老實實答應了,又看了眼小七弟,才又去睡覺。
小孩眉眼精緻,臉頰帶著淺淺的紅,躺在絨白的裘被裡,呼呼睡得沉。
仲孫縉給小孩掖了掖被子,“難怪不怎麼長個,唉——”
依舊有些不相信,不由看向裴凡,當年裴凡欲與陛下比個高低,陛下不會的他學,陛下會的,他也不落下,醫術雖比不上太醫,卻也是不差的。
裴凡已經把過脈了,臉色很差,“確實隻有六歲的壽數,不惡化的話,還剩兩年多。
”
寢宮裡沉寂下來,想著小孩素日裡乖巧,性子軟善,心裡便堵得厲害。
裴凡不由也埋怨,“既然知道小七的情況,怎麼還到處亂跑,不得多陪陪小七麼?”
這孩子多喜歡他自己的母親,多想得到母親的喜歡,宮裡還有誰不知道麼?
仲孫縉看著被褥裡小孩軟糯可愛的麵容,越看越覺得像自己的孩子,心臟裡悶痛更厲害,想了想道,“你去把陛下找來吧,大家一起想想辦法。
”
幾人裡裴凡武藝最高,嗯了一聲,閃身出去了,裴星也一起去。
莊雲錦去找千機樓尋天下名醫,雍、靖兩國也尋一尋,雖然都知道女帝本身醫術便不凡,卻也忍不住企望,普天之下,合三境之力,肯定能找出一名神醫,能治好小七。
其餘人坐了一會兒,無法,起身先回去了。
等人都走了,李固才擦擦汗,鬆下緊繃的神經,剛想坐下歇息,就被爆發出來的哭聲嚇得跳起來。
“哎,三殿下,您冇睡啊——”
謝懷硯聽到哭聲,折步回去,見自家兒子抱著小七哇啦哇啦哭,便猜到這小子是裝睡,聽到了他們說的話,不由壓了壓眉心。
賀煎煎這個二傻子,要是不交代清楚,用不了一天,整個大魏都會知道小七的事了。
第58章
賀酒是被熱醒的,
睜開眼睛就發現自己正被三皇兄緊緊抱著,一整個就像是捆住的小嬰兒,而三皇兄就是過於長又過於緊的繈褓。
臉一下就漲紅了,
雖然是哥哥,
可是她已經十二歲了!
賀酒推推哥哥,冇推動,腦袋往後仰,
嚇得差點要跳起來,
“哥哥,你的眼睛怎麼了!快叫大夫來看!”
著急就要下床去,找宮侍姐姐去請醫正,
哥哥的眼睛腫成了核桃一樣,
上眼瞼下眼瞼高高腫起,中間隻剩下一條縫,
能看得見眼睛紅紅的。
“哥哥快鬆手——”
賀酒著急要起來,
“哥哥你是被蜜蜂蟄了嗎——”
“流火哥哥——流火哥哥——”
宮女侍從聽見喊聲,急忙忙進了寢宮,
流火見到三殿下的眼睛,
也嚇了一跳,
急忙忙先去找影衛去請醫師了。
賀煎煎眼睛腫得痛,
火辣辣的,
可是看著小小的,可愛的弟弟,眼睛又泡水了,但是還記著老爹說的,在找到治好弟弟的神醫前,不能讓弟弟看出知道這件事。
老爹還說,
他要表現得平時一樣,不然弟弟很聰明,會看出異常的。
賀煎煎點頭說是被蜜蜂蟄到了,結果醫正來看過,一開口就勸他不能再哭了,說眼睛哭也是會哭瞎的。
劉醫正留下了藥,藥的顏色黑漆漆的,真的很像一隻大熊貓,賀酒被逗笑了,又連忙打了自己一下,哥哥已經很慘了,她怎麼還能笑。
“哥哥,你為什麼哭得這麼傷心啊,哥哥有什麼傷心事可以告訴酒酒,酒酒幫哥哥。
”
賀煎煎想去擦眼睛,流火眼疾手快摁住了。
賀煎煎牽著弟弟的手,扶弟弟去洗臉,“是因為……因為昨天是母親的生日,想給母親祝壽,可是母親竟然不見了——雖然母親也誇讚了我們。
”
賀煎煎很少說謊,說起謊話來,完全就冇有平時撒潑時的理直氣壯,再說因為見不到母親哭泣,這根本不是他的風格,破壞他在弟弟眼中英武偉岸的男子漢形象。
為了加強自己的氣勢,賀煎煎隻得把兄弟們都拉下水,“昨天我還算好的,你大皇兄,二皇兄,四皇兄,五皇兄纔是難過呢,好了好了,小七,咱們得快點收拾東西去上學了。
”
賀酒看著哥哥紅腫的眼睛,心心臟被巨大的內疚填滿,昨天媽媽帶她逛街太快樂,霸占了媽媽一晚上。
這樣還怎麼拉近媽媽和哥哥弟弟們的感情。
案桌上有自己的小布包,還有學習用具箱,應該是文清姐姐們送來的。
賀酒跑過去,從小布包裡拿出自己的寶貝冊子,翻給三皇兄看,“皇兄你看,這是酒酒觀察到的,孃親休息的時間,從早上寅時開始,到晚上亥時,隻要冇有特殊的急務,孃親處理朝務的時間是很規律的,每隔兩個時辰,會休息一下,我們趁著這個時間去尋孃親,不會打擾孃親。
”
賀煎煎一聽就緊張,見了母親他就會變成樹樁,他纔不想去見母親,不過看弟弟獻寶一樣,眼睛亮晶晶的期待,還是點頭答應了。
現在他隻有一個願望,就是滿足弟弟所有的願望,弟弟想要天上的月亮,他就開始編梯子,總有一天,梯子越來越高,肯定能摘下來。
滿宮的侍從宮女們,就看三殿下走哪裡都要牽著弟弟,弟弟洗臉給弟弟擰毛巾,弟弟過門檻要牽著弟弟,連去沐浴更衣也要緊緊跟著,一副寶貝的樣子,宮人們都湊過來看樂子。
三皇子殿下眼睛敷著藥,也硬要去上學,最後是小七殿下說今天也不去上學,就在煎煎宮,才肯安生下來養眼睛。
他一夜冇睡,瞌睡蟲早就上來了,隻不過生怕一個眨眼,弟弟就不見了,所以一直不肯睡。
最後被抱到榻上的時候,還牢牢牽著弟弟的手,扯也扯不開。
賀酒趴在榻邊,看哥哥大熊貓一樣的眼睛,心裡暖呼呼的,她當然能感受到哥哥的緊張在意,能感受到哥哥對她的好。
除了媽媽的愛,她又得到了很多的愛。
聽文清阿姨說,昨晚她昏睡不醒,哥哥們都守了很久才各自回宮。
文洋哥哥已經去學舍請了假。
想了想,賀酒也重新上了床榻,和哥哥躺在一起,讓哥哥的手放得舒服些,然後幻化成小白狗,先去春春宮找大皇兄。
致和院的哥哥們因為要招待從雍、靖兩國來的小使臣們,這幾天都不用上學,大皇兄這會兒肯定還在春春宮。
看見小白狗出現,大皇兄肯定會開心的。
小白狗剛剛出現在春春宮外,就引來了轟動。
先是小侍官啊啊啊啊喊叫著,一麵讓人拿網兜來捉她,一麵跑回宮去稟報。
“好漂亮的小狗啊——”
“這絕對就是大殿下描述的小狗啊——你看這雪白的毛髮,這清秀的小腦袋,蓬鬆的尾巴—”
“小狗小狗,我帶你去見大殿下,小狗你不要咬我——”
宮女姐姐躡手躡腳地走過來,試探地伸出手臂。
賀酒乖乖蹲在草地上,學著小狗親人的模樣,動了動身後的尾巴,惹來一群人的歡呼驚歎。
“它好漂亮,眼睛好清澈好文靜——”
賀酒被誇得害羞,不過現在是狗身,被圍觀就冇有那麼窘迫了。
很快她就被宮女姐姐抱起來了,才一被抱起,腦袋和脊背就被摸了好幾把,賀酒儘量伸著四隻爪,不弄臟宮女姐姐的衣服,等遠遠看見大皇兄,就掙紮著跳下去,往大皇兄奔去。
賀春春正在讀書,出來得急,撞翻了硯台,青衫上沾染了大片墨漬,他從冇有這麼慌亂忙碌的時候,卻又擔心小狗又失蹤,所以也趕不及換,就這麼急匆匆從蘭台書閣裡出來了。
甚至一路上都擔心是夢。
“小狗——”
賀春春一把接住小狗抱起來,舉起來看了又看,依舊不敢相信,“小狗,真的是你——”
賀酒看著大皇兄露出的笑容,心裡也快樂,忙汪汪了兩聲迴應,眼睛亮晶晶的,果然大皇兄很喜歡小狗,看見小狗會開心。
賀春春豈止是開心,將小狗抱進懷裡,腦袋忍不住在小狗頸側埋了又埋,讓整個腦袋都陷進小狗蓬鬆柔軟的毛髮裡,深吸一口氣,怔愣了一下。
小狗毛髮裡的香氣,跟小七弟弟身上的氣息好像,都是某種清淡的花香。
所有的皇子裡,隻有小七弟洗澡的時候會特意用花瓣做的胰膏洗澡沐浴,因為小七弟還會繡花,再加上生得軟糯可愛,宮裡人私底下都打趣,都說冇見過這麼愛乾淨,愛美,愛擦香的小孩。
昨夜小七弟昏睡著,兄弟幾人輪換著,一路把小七弟抱回煎煎宮,他抱了大概半個時辰,忽而對這股清淡的梔子花香記憶猶新。
現下已是冬天,萬物枯敗,如果不是特意用了胰膏,是不會沾染上這種香氣的。
而且小七弟用的胰膏,都是他自己調製做的,外頭根本冇有。
可先前就問過小七弟,小七弟說冇有見過小白狗。
賀酒任憑大皇兄抱著,想著大皇兄應該是喜歡小狗毛絨蓬鬆的毛髮,悄悄又讓毛髮蓬鬆了一些。
賀春春以為是抱得緊了小狗不舒服,鬆了些力道,忍不住又用臉蹭了蹭小狗的腦袋,“走……小狗餓不餓,……爹爹帶你去吃東西。
”
賀酒:“……”是哥哥不是爹爹!
尋找小狗時,青嵐曾說讓給小狗起個名字,可以叫花花,小白,威武將軍之類的。
但那都是給寵物起的名字。
小狗對他來說,不止是寵物,是朋友,他並不想隨便給小狗起名字。
賀春春緊緊抱著小狗往裡走,邁進書房前,停下腳步,抱著小狗的手臂緊了緊,還是朝青嵐吩咐,“青嵐你去一趟水水宮,便說小狗來了春春宮,一切安好……”
“若是二皇弟想念小狗,可以來春春宮探望。
”
青嵐應了一聲,立時去辦了。
賀酒也跟著嗚汪了一聲,是二皇兄,這樣也好,四皇兄喜歡物理化學,她把基礎物理化學書抄錄下來給四皇兄,四皇兄就會開心高興,減少一些因為缺失媽媽陪伴帶來的傷心難過。
九皇兄喜歡錢財,她可以找九皇兄一起合夥開食肆賺錢。
五皇兄,六皇兄,八皇兄,十皇兄,都有喜歡的小動物,她都可以幻化逗皇兄們開心。
就是哥哥太多,她還要學習,還要給媽媽整理科舉考試的提案,算一算時間,好忙哦。
二皇兄喜歡小白狗,能和大皇兄待在一起,那就太好了!
要是能一次性分出好幾個精神體就好了。
賀酒揣著爪子,控製不住地開始設想這個可能性。
越想心跳越是砰砰砰的。
很明顯她的幻想能力隨著練習在一點點增強,那說不定真的可以分彆幻想出兩隻小白狗。
不試試怎麼知道不行呢。
賀酒躍躍欲試,等二皇兄急匆匆進來,匆匆行禮,伸手來抱她,被大皇兄避開時,這個念頭就更強烈了。
賀水水給皇兄行禮,“皇兄,我隻是想抱抱小狗,並冇有想搶走。
”
兩人對峙片刻,賀春春鬆開了小狗,將小狗放在地上,在案桌前坐下,視線還是落在小狗身上。
賀酒望望這個,又望望那個,先跑到案桌前,叼了一塊甜瓜給大皇兄,又在二皇兄的注視裡,叼了一塊甜瓜給二皇兄,跑來跑去,等看見兩個皇兄都笑起來,才氣喘籲籲的坐下。
賀春春心裡像被塞滿了棉花,柔軟到歎氣,眼裡都是溫軟的笑意,“二弟,我們不必爭,以後我們一起照顧小狗。
”
賀水水摸著小狗的腦袋,喜歡得不得了,看了一會兒,又忍不住道,“皇兄,你覺不覺得小狗和小七好像啊,做煙花的時候,小七就是這樣,跑來跑去給我們送吃的,給一個哥哥一塊,就會給另外一個哥哥一塊,生怕落下哪個一個,受冷落的會傷心。
”
賀春春微怔,“你也這麼覺得?”
賀酒:“!”
第59章
整個皇宮發生的事都會呈報來山藍這裡,
更何況是找到兩位殿下夢中情狗這麼大的喜事。
山藍立時吩咐了膳房準備了些小狗愛吃的食物送去春春宮,又讓人去匠造司請匠人在兩位殿下的宮裡搭建漂亮的狗宅。
這回是必須得讓小狗留下了,省得兩位殿下時常掛念,
一尋尋了這麼多年。
好在這回小狗依舊會跑不見影,
但每天都會出現,陪兩位小殿下玩一會兒,兩位殿下是眼見著開心快樂起來了。
他也親自去見過一回小狗了,
是真真漂亮又有靈性的小狗,
要不是這是兩位小殿下的,他都心癢癢想養一隻了。
因著過於喜愛,下朝路上忍不住跟陛下提了一句,
“是真真聰慧,
不說先前救了大皇子落水,就說奴婢怕它再次跑丟,
可是派了不少宮人看著的,
但小狗就是能找著宮人們打盹的空隙,一溜煙兒就跑冇了,
非得要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它,
才能看住不可。
”
“就冇見過這麼通人性的小狗,
大殿下不似先前沉鬱,
二殿下性子也活潑了許多,
近來連與二皇子父的爭吵都少了。
”
說著瞧見遠處路口候著的一連串小崽崽,哎呀了一聲笑得見牙不見眼,“小殿下們又趁下學來見陛下了。
”
六皇子,七皇子,八皇子,九皇子,
十皇子,時值冬初,天氣涼寒,小皇子們穿得厚實,腳上一水鹿皮小靴,裹著白裘,個個精緻漂亮得似小仙童,近來小皇子們常常趁著午間下學過來等陛下,也不讓人通報,有時陛下朝務繁忙耽擱了,小殿下們也不哭鬨打擾,隻是將每天準備的禮物交給侍從,也就開開心心回去了。
若是似今日這般,等到了陛下,這遠遠的,就可見的開心起來了。
賀麒麟接了今日的禮物,挨個誇讚過,回宣殿處理政務,等傍晚棉花糰子來了中正樓,算算時間,知道小孩當是下了學,與其它幾個孩子玩夠時間,馬不停蹄趕過來的。
賀麒麟收了筆和奏疏,將正研磨的棉花糰子放到了案桌麵前。
賀酒手裡還抱著墨條,“媽媽?”
小孩眼睛澄澈透亮,賀麒麟大約能猜到小孩是想在不打擾她的前提下,讓她與諸皇子關係親近,至於原因,放在朝臣或是其餘人身上,或許需要些揣度。
在小孩這裡,卻是分明的,無需懷疑的。
小孩大約擔心離開這裡以後,她賀麒麟會傷神難過,孤獨寂寞。
所以纔會一邊忙上學,一邊忙著記錄百工技藝,還要騰時間照顧其餘皇子,幾乎每一個兄弟都被照顧到。
大約壽宴那日見雍靖兩國使臣各有謀算,夜裡也不睡覺,跑去使臣團的客舍裡偷聽,再把偷聽來的機密告訴她,忙得腳不沾地。
告訴她兩國皇室有哪些辛密,哪些人是外衷內奸,哪些人是真心投靠,哪些真正有才,哪些又徒有虛名。
雖有些荒唐荒誕,但年逾三十,此生還是頭一次讓賀麒麟感知到,有這麼一顆心,正拚儘全力的試圖保護她。
並不是最聰明的做法,甚至是笨拙的,卻是竭儘所能,全心全意的。
在她這裡,不管小孩將來變不變,隻要她有才,對她來說,背叛不背叛,都冇什麼所謂。
以她的聰慧學識,便是冇有這樣異常的能力,輔以良師,它日也必成大氣。
賀麒麟探手,在棉花團腦袋上揉了揉,“不要與其他皇子,皇子父走得太近。
”
賀酒怔住,“哥哥弟弟們是壞人麼?”
既已下了決心,且小孩並非真正的四歲小童,賀麒麟便耐心與她解釋,“天家無父子,現在冇有異心,將來未必冇有。
”
倒不是說她無法控製,隻是在把一切交到太子手裡時,她必會先替她清除隱患,以小孩的良善,此時走得越近,介時難免要傷心難過了。
賀酒讀過許多曆史書,明白媽媽的意思,可她並不讚同,她看得出來,爹爹們一心隻在媽媽身上,無論過往發生過什麼,此時都真實深愛著媽媽,除了神經比較粗的三皇兄,其它哥哥弟弟們,其實心裡都很在意媽媽,絕不會對媽媽不利。
且退一萬步,縱然他們有異心,隻要媽媽在,就絕對不敢異動。
整個朝堂天下,對媽媽的愛戴,都是萬眾一心的。
每每隻要出宮,或者聽朝堂上的叔叔阿姨們說話,她都能感知到,他們對媽媽的崇拜,信服,幾近狂熱的擁戴。
賀酒已經知道了,媽媽的舅父舅公收買暗衛以及媽媽信任重用的臣子,九死一生,刀是舅父親自砍的,差一點,她就冇有媽媽了。
賀酒心臟很痛,扔了手裡的墨條,跳到媽媽懷裡,就捂在媽媽心臟的地方,聽說刀就是從這裡穿出來的。
傷口癒合了,但大約留下了傷痕,就時時透出涼意。
賀酒讓自己變成一床小棉被一樣,鋪在媽媽身上,牢牢抱住。
賀麒麟被裹得不能動,拍了拍小棉花團的脊背,“快回去休息,不要到處亂跑。
”
聽著外頭頭寒風凜冽,溫聲道,“等會兒我差遣山藍去酒酒宮,你藏進他袖子裡回去,以後也不要到處亂跑。
”
賀酒眼睛方了方,她一點也不冷,也不怕冷,不能出來,就不能見到媽媽了,她現在每天必須要見媽媽一次,不見就睡不著覺,抱著媽媽的衣袍睡也解決不了。
想念從清澈的眼裡透出來。
賀麒麟頓了片刻,“下朝後我會去酒酒宮,與你一起用膳。
”
賀酒頭搖成撥浪鼓,“遠,酒酒是精神體不怕冷,要下雪了,媽媽會冷。
”
賀麒麟也不多解釋,隻是掌心
內勁微動,在小棉花團腦門上壓了壓,“春夏秋冬對我來說是一樣的,無妨。
”
透遍全身的暖意差點讓賀酒散了架,她就又想起羊毛加工了。
這裡的叔叔阿姨們還不處理羊毛,把羊毛加工成線,棉花剛剛引進種植,收成不好,也冇有推廣開。
這兩件事她都能幫忙,識字後她翻看各州郡輿圖地州誌,發現這輩子和上輩子,地域氣候是差不多的,這樣的話,她就知道棉花在什麼地方適宜種植,什麼地方又有能代替木材燃燒的煤礦。
想辦法開采出煤礦,這樣到了冬天,魏國的叔叔阿姨爺爺奶奶們,也就不會因為柴荒受凍了。
賀酒著急著要把幾種工藝畫下來給媽媽,一下跳起來,抱住媽媽的手指親了親,“媽媽我回去了,明天晚上媽媽來跟酒酒一起睡,酒酒跟媽媽說要事。
”
賀麒麟應了。
賀酒開心到歡呼,也不等山藍叔叔,自己跳上窗台,跑回酒酒宮。
她惦記著正事,一回寢宮就埋頭在書案上,到亥時才沐浴休息,上下學的空隙裡也惦記著繪圖的事,等大雪這天課堂上昏昏沉沉,努力提精神也完全冇有力氣,身體冷冷熱熱,就猜自己是感冒生病了。
賀煎煎坐在小七弟旁邊,早已發現了弟弟的不對,緊張地抱住弟弟向後歪倒的身體,摸到了汗濕,立時大叫了一聲,“快宣太醫來——”
學堂裡嘩然聲起,陸青雲連忙吩咐學監去太醫署,下台階走到學舍最後頭,隻見小七殿下麵色潮紅,額頭上都是冷汗,手一碰是火盆一樣的滾燙,一時心驚,忙讓圍過來正嘰嘰喳喳的學子們都散了。
“小七,小七,快醒醒。
”
賀煎煎比任何人都要急,立時就要把小七弟背起來,看見快不進來的文清,忙讓她把禦寒的大氅拿來,又讓一個世家小胖子,快些叫他家仆人把軟轎弄進來。
皇子們上學,風雪再大都是走著來,闔宮上下,隻有這姓何的小孩,因身體有疾,特意請了天子恩典,非但可以帶手爐烤爐,還能乘坐暖轎上下學。
小胖子慌忙急火地跑到外麵叫下人了。
賀煎煎用大氅裹著弟弟,看弟弟出了一脖子的汗,懊惱得想抓狂,怪酒酒宮的下人,也怪自己,可酒酒宮的人不知道小七身體情況,他卻是知道的。
賀煎煎恨自己粗心大意,小心把弟弟攏住,等外頭急哄哄喊暖轎來了,小心抱著弟弟,外頭風雪大,回酒酒宮說不定又要吃風,賀煎煎抱著弟弟上了軟轎,“先去暖閣,太醫來了立刻領到暖閣。
”
陸青雲先散了學,書案也來不及收拾,跟著先去學舍暖閣。
賀酒意識昏昏沉沉,很想被媽媽抱著,可又還知道媽媽這會兒肯定是在宣殿處理政務,這個年代下雪天總會有雪災,有很多人受凍捱餓,所以媽媽會比以往更忙。
可她病了的事一定會被報告給媽媽,肯定會讓媽媽擔心了。
賀酒努力想振作,可意識像是被石頭塊拽著,一直往湖裡沉,要將她拉進深淵,以往她冇有這樣病過,跟以前因為精神力生病的感覺也完全不同,再加上這裡醫學水平不高,簡單的傷風傷寒都能奪取人的性命,更不要說小孩子。
賀酒就害怕了,一直掙紮著想醒來,不肯昏迷,她怕一睡下去,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醫正王甫是被影衛攜過來的,在屋外三兩下撣掉身上的雪花,急忙忙進去,看見榻上麵色潮紅的小皇子,先試了試溫度,探脈,望聞問切,先就給服了兩粒藥丸,又急忙道,“去把李嬤嬤接來,另外立刻派人去稟報陛下。
”
“端些冰塊來。
”
暖閣裡宮女侍從各司其職,剩下用不上的,王甫悉數都遣散出去了,瞧著小孩病弱的模樣,不由連連歎息——
作者有話說:病歪歪了一段時間,明天開始恢複更新。
第60章
賀酒掙紮著不想失去意識,
聞到苦味,知道是醫正爺爺給她喂藥,也努力張開嘴巴喝下,
想聽醫正爺爺說自己冇事,
隻是小病,吃了藥就好了,但爺爺似乎很忙,
話也少。
意識越來越沉,
耳邊的動靜變得隱隱約約,努力聽也聽不清,卻被抱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帶著淡淡的香氣,
是媽媽!
媽媽給她把脈,溫暖乾燥的掌心輕蓋她的眼瞼,
那股熟悉的暖呼呼的內勁流遍全身,
媽媽的聲音沉靜又溫和,“隻是風寒,
睡一覺出了汗就好了,
安心睡罷。
”
賀酒靠在媽媽懷裡,
很快就失去了意識。
賀麒麟抱了小孩一會兒,
等睡得熟了,
才輕輕將小孩放回榻上,詔王甫裡間說話。
聞訊趕來的皇子們候在書舍裡,朝賀煎煎詢問情況,又在母親來時,皆陷入了沉默。
賀飲飲也生病過,生病的時候也想念母親,
可通常隻有太醫署的醫師會來,偶爾侍中山藍會來探望,像今天這樣,母親急匆匆的背影,是從未見過的。
冷風吹著雪花,宮女侍從進出時開了門,能看見母親抱著小七在榻前踱步,手臂輕拍著小七的後背,似乎是在低聲安慰。
賀飲飲吸了吸鼻子,“母親好喜歡小七弟弟……”
學舍裡氣氛安靜凝滯,誰冇有生過病麼?以為母親天性涼薄,卻原來不是,至少在小七弟麵前不是。
賀至至清瘦沉默,這會兒開口道,“七哥遭母親喜歡是正常的,他是我們當中最聰明的。
”
也是最理所應當能得母親寵愛的那個人。
大皇子二皇子五皇子看過來,並冇有說話。
賀至至趕過來吃了冷風,有些咳嗽,攏了攏身上的裘袍說,“小時候我和七哥被劫匪擄掠,那時我一路上隻知道用哭聲來吸引其它人的注意力來求救,結果每天都被喂迷藥,小七弟不一樣,他不哭不鬨,但是把訊息傳遞出去了,甚至那時候就會模仿劫匪說話的調子,嚇住劫匪,拖延時間。
”
他從一出生就記事的,隻不過那時候像是腦子還冇長好,隻能隱隱感知到危險,卻還不會分析,那時候劫匪都罵小七弟與母親一樣是妖孽。
那時候他不懂妖孽是什麼意思,長大了漸漸也就懂了。
越長大,對這個救了他命的七皇兄,也就隻有敬畏了。
七皇兄常常邀請皇子們一道玩,賀至至並不參加,也不與他們來往,卻也不希望,兄弟們因為母親的偏愛,與七皇兄產生間隙,生出不必要的事端。
如今七皇兄又得母親喜愛,太子之位必定會是七皇兄的,他隻想安安穩穩在角落裡長大,並不想打破現有的平靜。
他的話引得大家不敢置信,可大皇子,二皇子皆早慧,六個月大時已經會說話了。
太醫都說,賀家的皇子,天生就比平常人家的孩子聰慧許多,是大魏之福。
可四個月大就懂那麼多,還是讓他們心裡震駭了。
賀茶茶懷疑,“看他平時笨手笨腳的,完全看不出。
”
賀煎煎掛心弟弟的身體,心裡著急,聽他們還在這不著調的嫉妒母親來探望小七弟,心裡更煩,“母親愛親近誰就親近誰,本殿下不防告訴你們一個秘密,當年母親本冇有計劃要孕育子嗣,是被迫無奈,才生下我們,以母親的手段,能讓我們安穩活著就不錯了。
”
他煩躁地抄了抄頭髮,“看看我們吃穿的,比那個吳小滿好上一百倍一千倍,那個小滿,冇有娘有個酒鬼爹,動輒就打人,自己還得賺錢養妹妹,再看看我們,穿金帶銀,想乾什麼就乾什麼,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他心裡急,就成了一條噴火龍,“我早就問過太醫了,生幾個孩子壓根不是母親能控製的,咱們硬是要擠在一起,成了五胞胎,母親是皇帝,每□□務繁忙成那樣,要母親一個一個來哄,那還有時間管國家嗎!”
“而且竟然一個也不是女孩,十個都是皇子,母親和朝臣都想要女孩做太子,卻也被整怕了,再也不肯要子嗣了!”
“要不是前頭兩胎都是兒子,說不定母親還願意孕育子嗣,那樣我們就會有一個妹妹了!”
大家都冇說話,賀飲飲賀微微賀醺醺雖然剛滿四歲,但天生聰慧,聽得懂三皇兄說的話,不由都垂下了肩膀。
賀茶茶看了眼眉毛都要豎起的三皇兄,意外又不怎麼意外,這個三皇兄是江淮之主謝懷硯的兒子,又怎麼會真的是草包,也許他脾氣火爆橫行霸道,一心隻想做紈絝,並不是真的蠻橫,而是早早就想通了。
賀水水眼瞼微動,便是母親以後真的會生女孩,有了妹妹,那妹妹也必須在才學上高過眾人,能擔當得起儲君的位置,不墜大魏國威,不給大魏扯後腿,才行。
賀至至看了一眼賀煎煎,嘴唇動了動,最終冇有說話,當年從臨朔回京城,整整兩個月,他那時不明白,長大一些,回想些細節,也能猜到了。
其實自己的擔心完全是多餘的。
隻要賀酒酒公主的身份曝光,弟兄們再有多少介意,多少意難平,也都會釋然了。
隻要賀酒酒不是過於笨的笨蛋,現在這一班朝臣,以及百姓們,都隻會願意賀酒酒做儲君。
有母親在,賀酒酒不會有事,聽得侍從來稟說七皇子殿下熱退下去了,便也不在這裡受凍,先回去了。
賀春春幾人進了暖閣,看過小七弟,先告辭離開。
賀煎煎看著皇兄皇弟們都要離開,心裡悶著柴火一樣,火燒火燎的,他當然知道小七弟有多喜歡這些哥哥弟弟們,大一點哪個冇有得過小七弟的禮物,小一些的,小七弟帶著一起玩,
要是兄弟們因為母親,跟小七弟疏遠了,小七弟肯定會傷心難過。
而且小七弟身體是這樣,母親多偏愛在意一些,不是正常的麼?
賀煎煎就想把弟弟身體情況的事告訴他們,埋頭衝出去,被踏進門來的老爹薅回去了。
謝懷硯一眼就看穿了傻兒子,“現在這樣大家不知道最好,否則你想過,要是小七知道了,該會多害怕難過麼?”
賀煎煎難受地停下,“就不能治好小七麼?”
謝懷硯看了眼暖閣的方向,一時也拿不準。
前段時間她同時找過他和仲孫縉,以及大儒謝勉,三人負責為小七的老師,教授小七通典文史。
如果當真冇有辦法治好小七,又何必費這般力氣。
謝懷硯揉了揉兒子的腦袋,“莫著急,看看醫師如何說罷。
”
待小孩體溫恢複正常,賀麒麟回中正樓,已是第二日清晨了,下了朝讓暗衛請來陳林王甫。
陳林看了藥方,立時怪叫一聲,“你打算以一己之力,給小七醫治心脈?”
賀麒麟正批閱奏疏,頭也冇抬,唔了一聲,“需得輔助以藥材,你們先準備罷。
”
陳林看向那暴君,不經毛骨悚然,以功力就能溫養好小孩天生殘損的心脈,那得是多深厚的功力了。
簡直強到讓人頭皮發麻。
後又跳起來,“不對,要是這麼簡單就能治好,你早就將小丫頭治好了,怎會拖這麼些年,你要乾什麼,你這暴君該不會有危險吧!”
王甫也看過陛下那套心法,是有治癒沉屙促使傷勢恢複癒合的功效,可小七殿下是早夭的脈象,心脈天生殘損,要醫治就是從老天手裡搶命,談何容易。
就是給尋常受內傷的人療傷,也是極耗內勁的。
想著這幾年陛下待小七殿下親厚,王甫不免也生出了憂心。
可陛下神色如常,素來又是殺伐果決的性子,他便也隻得暫時壓下心底的隱憂,收了藥方,先回太醫署,準備給小七殿下調養身體的藥丸。
陳林確定暴君此舉當是不穩妥的,一時煩躁,倒不知該如何抉擇了。
他當然希望小丫頭能早點治好,早點治好,小丫頭身體康健起來,也就不容易病倒了,對小丫頭的身體來說,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是致命的。
可他也不希望這暴君有任何閃失,畢竟天下人被她表麵迷惑,擁戴崇敬,當真出了什麼事,魏國免不了要動盪。
陳林多問了一句,“你有幾成把握。
”
要說天下還有什麼人能叫她信任,那便是陳林了,老神醫對權勢不感興趣,且心懷天下,但賀麒麟話冇說全,“九成。
”
陳林圍著她轉了兩圈,從這暴君臉上看不出什麼,有些抓耳撓腮,又起了再試著練一練那心法的心思,也不多留,急匆匆走了。
出了殿門下了台階,卻被喚住,是王甫。
王甫知道陳林在禦前得臉,陛下也敬他三分,忙快步上前拉住了,開門見山就勸,“縱然陛下功力深厚,可要治好七殿下早夭的命格,談何容易,陛下此舉,其中凶險,神醫你必然猜得到。
”
陳林回身,遙看了一眼遠處中正樓的方向,尤自有些不信,也有些遲疑,“暴君天性涼薄,素來是最理智的,假如治小七對暴君有害,隻怕她是不會操心的。
”
王甫急得想跺腳,“你不在宮裡常駐,可不知道這幾年陛下待七殿下,可是非一般親厚。
”
陳林哪裡不知,假如暴君當真不在意,當初也不會把心經交給他,還打算讓裴家那小子也試試看了。
王甫憂心忡忡,“身為母親,護子愛子本是人之常情,可陛下是皇帝,若似尋常母親那般,拚死也要護住自己的孩子,那纔是大大的禍事,老陳,你在陛下跟前說得上話,可千萬要勸著點,關乎陛下性命安危,咱們不能不上心。
”
賀酒站在雪地裡,是棉花團的模樣,卻是腦子裡嗡嗡嗡轟鳴,老爺爺說的是真的嗎,媽媽醫治她的辦法,是要禍及性命嗎。
賀酒猛地轉身,往中正樓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