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賀麒麟召見心腹大臣,
立儲七皇子的訊息掀起駭浪,群臣紛紛出列諫言。
“陛下,我大魏國情特殊,
倘若由男子繼位,
很難不出現形勢倒退,還請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
三綱五常根深蒂固,
又豈是一朝一代能改變的,
倘若由男子來繼位,此子必定是品性高潔,超脫世俗,
已完全拋開男女成見又不乏鐵腕手段的人。
往前幾百年,
往後幾百年,看一看,
數一數,
也隻出現了陛下這一人。
因著陛下偏寵,群臣對小七殿下也不陌生,
仁善可愛,
內秀,
有禮貌,
與殺伐決斷的帝王之尊是完全不搭邊的。
群臣想到此,
往上首望去,不敢置信,又免不了失望憤怒,本以為冷靜果決的威武明君,竟也受私情所困,被母子之情所蠱惑,
做出此等禍國殃民的決策來。
小七皇子非長非嫡,論身體,論才學,又哪裡能比得上其他幾位皇子,就算是不學無術的紈絝皇子賀煎煎,也有一幅康健的好身體不是?
小七殿下是怎麼個情況?
眼看著大魏一路從戰亂中走來,好容易盛世強國的老臣們更加受不了,情緒激動,跪在地上就開始哭嚎。
勸誡聲此起彼伏,宣殿裡吵吵嚷嚷沸反盈天。
“七殿下生性懦弱,又無才乾,不堪為君,陛下要當場打死老臣,老臣也要說,陛下荒唐啊!”
“陛下三思,七殿下無才無能,老臣寧死,也不奉詔!”
“陛下正值盛年,何故著急立儲君。
”
“依老臣看,陛下當開選侍,廣納後宮,誕下嫡女,繼承大統。
”
宣殿裡男男女女哭嚎聲一篇,連幾位愛美,素日裡最注重儀態的女將女官,也都不顧形象了,還有那些個以素日裡以大儒自居的老頭子,現下什麼風骨也顧不上了。
大有她不收回成命,便不擇手段的架勢。
賀麒麟聽著哇聲一片,不免無言,讓山藍把幾箱子文書送下去,“朕也是後來才知,先前出自魯魯和小嬋的冶鐵,織造,紙張,悶雷彈都是小七編纂了文書,交由他們去做的。
”
“年前出的瓷器燒窯法,也出自小七之手,另外一箱是還未實施的文策,裡頭包括煤炭,香蕉,棉花羊毛,河海鹽田,犍牛桑種等百工技藝,小七都有涉獵,諸卿先看看。
”
群臣一呆,彷彿聽到了天書,脫口就想說怎麼可能,可卻又知曉,女帝自來一言九鼎,便是要為七殿下鋪排造勢,也不用編出這等荒誕之言來。
一時都是神情變幻,見內侍抬了兩箱子文書下來,便都急忙爬起來,擠到前麵去,搶了文書來看。
文書上字跡稍顯稚嫩,卻條理清晰,朝中能乾的強吏又有不少是從地州升上來的,加上這些改進農具、煮鹽的工藝,圖文並茂,略翻一翻,就能看出其中的奧妙和利益。
齊長卿和趙成更是連連驚呼,“有了煤礦,這鐵器的價錢還能再降,冬日也可用做取暖,對容易大雪封山的北地來說,簡直是救命稻草了!”
兩人神情激動,其餘人聽了,都圍上前去看,震驚於這些先進的工藝,文書一捲一捲看過,早已顧不上這是宣殿,陛下還在上首,已十分忘我地討論了起來。
山藍,以及隨候兩側的禁軍看著殿中菜市場一樣的情形,都是目瞪口呆。
賀麒麟喝著茶,耐心地等著,世人越是震驚,越是不敢置信,不正說明,小孩是天縱奇才麼?
畢竟就算這些東西在小七的世界稀鬆平常,但也不是有,就能裝進腦子裡,年僅十二歲便學會並且消化了這麼多東西,讀過這麼多書籍,她可斷言,小七便是在她的世界,也是不得多得的天才神童。
隻不過大約因為父母的關係,明珠蒙塵,讓小孩養成了自卑怯弱的性子。
她本該受人稱讚,做更有意義的事,方纔不會浪費天縱之姿。
假如隻讓小七做一名輔佐君王的能臣,也是不現實的。
不消說那些還未現世的工藝,單就她會造悶雷彈,甚至腦子裡裝著比悶雷彈厲害數倍的武器,又有皇子皇女的身份,光是這一條,便不可能再為繼任君主所容。
見識過煙花的百姓,已將製造煙花的皇室奉為神明,農人士兵對魯魯感激愛戴,讀書人為紙張傳播的書籍知識,對小嬋感恩戴德。
她有身份,亦有聲望。
若不為帝,將來便是其它兄弟能容,天下擁戴她的人,也要平添出事端。
在她的映襯下,再出色的君主,隻怕也要黯然失色。
如此便成江山穩定最大的隱患。
想天下穩定,亦想留住大魏崛起的機會,隻有為君這一條路。
至於性情軟善,相比之下,已無關緊要了。
既已立為太子,賀麒麟會親自教她,教她如何為君,掌帝王之術。
她能想到的,階下這群宦海沉浮的臣子們,必然也清楚。
兩個時辰後,堂中便隻剩下了悵然感慨,“陛下當真真龍天子,幾位殿下無不聰慧,小七殿下竟又如此——出眾,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
小七殿下之才學,已不能用出眾二字來形容了,昔年曾有道士惑眾,言陛下多智近妖,此言雖大不敬,可現下提起小七殿下,腦子裡也唯有這一詞可囊括了。
想著那小孩軟和軟糯的模樣,竟冇了先前可愛親近的感覺,隱約生出了敬畏來。
都唏噓不已。
都是人,怎麼陛下生出的孩子,就這般出色,家裡的子孫兒女,四歲的時候不都還因為大人不給玩泥巴撒潑哭鬨嗎。
這麼一想,更是備受打擊,焉頭耷腦,連恭賀萬歲的聲音也倍加虛弱。
立小七殿下為皇太子,也完全冇有異議。
有這樣的天縱奇才為君,將來大魏勢必會更上一層樓,介時都不知道是什麼景象,雍國、靖國那些老迂腐算什麼,介時必定是萬國來朝,普天之下,江河所過之地,日照之處,莫敢不從,莫敢不服!
就又精神振奮起來,目光灼灼。
賀麒麟見臣子們平靜下來了,起身道,“另外小七是女孩,如此諸卿們,無後顧之憂了。
”
“女孩————”
“公主————————”
“怎麼可能,不可能——”
又一枚煙花騰昇天空,發出砰地巨響,震得剛剛安靜下來的宣殿重新陷入了混亂,不敢置信如在夢中的驚呼聲此起彼伏。
賀麒麟看臣子們目瞪口呆震驚的模樣,眉間漾起笑意,也不管他們,施施然下了台階,打算先回中正樓用膳了。
山藍亦是被突如其來的訊息震得神魂顛倒,直愣愣站著,半響也回不過神來,旋即湧上心頭的便是狂喜,公主,小公主,小七殿下竟然是小公主!
陛下竟然有了一位小公主!
難怪,難怪小七殿下生得比其餘幾位殿下都要精緻秀美,個子小小的,性子也軟乎乎,還擅長刺繡。
難怪好幾次他想幫小七殿下換洗,那李嬤嬤無不神情驚慌,每每都是寸步不離地跟著小殿下。
原來小七殿下竟然是小公主。
不知小公主換上女裝,得多可愛。
山藍高興得合不攏嘴,四下看看,就想先去酒酒宮看看小七殿下,隻不過才下了台階就被大臣們團團圍住了,難以脫身。
“藍中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大魏有公主是天大的好事,陛下為何要瞞著我們。
”
“是啊是啊,陛下瞞得我們好苦,豈不知我等盼著陛下能生小公主,絞儘腦汁,時常安排家中子侄與陛下偶遇,偏陛下又看不上,害家裡的孩子患上相思病——”
“小七殿下平時喜歡吃什麼,有無喜好的玩樂——”
“聽聞小七殿下病了,現下可大好了——”
山藍雖然能體會大人們激動的心情,但他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又著急想去酒酒宮,連聲應著,急忙忙走了,“陛下起駕了,老奴得去伺候,大人們讓讓。
”
今日朝會,可謂是一波浪平,一波浪起,端的是驚濤駭浪。
細想小七殿下,孝悌友愛,滿腹才學,又禮賢下士,是何等明君之相,至於冇有武學根基,那並不是什麼大問題,畢竟治國並不靠武功,小七殿下武學上的天賦,必定是悉數化成了智慧,這於魏國來說,是極為有利的。
有欣喜高興的,自然也有依舊不信的。
於是等賀酒趕到宣殿,就見平時言行有度,下雨天也不疾不徐的叔叔阿姨爺爺奶奶們,或是在雪地裡蹦蹦跳跳著出宮,或是目光呆滯行走如喪屍,又或是搖頭唏噓感慨。
像是發生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大雪紛飛,也一點不冷的樣子。
連平時井然有序的宮侍衛兵,也十分站不住的樣子,交換著眼神,空氣中有什麼熱烈的因子在流淌奔湧。
賀酒想上前去問問發生了什麼事,又因為現在是棉花團的樣子,隻得作罷,進了宣殿不見媽媽,猜測媽媽是回中正樓了,抖抖身上堆積的雪花,又往中正樓跑去。
第62章
有關大魏公主的訊息滿天飛。
裴凡卻顧不上欣喜,
他武藝超群,不到一刻鐘,人便進了中正樓。
山藍看見遠遠有人掠來,
想攔,
卻也是攔不住的,裴宗主武藝獨步天下,除了陛下,
隻怕無人能敵,
漫說是他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宦官,便是暗衛四首聯手,也未必對手。
天下便是有這般天縱奇才,
好在這裴公子為遊俠之首,
素來有兼濟天下的俠義心腸,陛下從來由得他來來去去。
現下裹著風雪急匆匆來,
想是與陛下有話要說。
山藍朝宮女侍從們示意,
悄然帶著人退得遠遠的。
知道小殿下變成小公主,尤其這個小公主還是小七殿下,
幾位皇子父想必高興壞了。
山藍遙遙看了一眼,
領著宮人退到抱廈裡烤火去了。
裴凡進了中正樓,
隻見那素來冷情的帝王隨意披著件外袍,
白雕般的手指握著硃筆在奏疏上寫著,
見他來了,隻抬眸掃一眼,清清淡淡的,無多話。
這副心中隻有江山社稷的寡情模樣,纔是他認識的賀麒麟。
叫人難以想象她能昏聵至此,裴凡儘量壓著翻騰的怒火,
語氣平靜,“可以告訴本宗主,小七的父親是誰麼?”
賀麒麟視線掃過他的麵容,早年查過小七的父親是誰,查不到,連她也查不到,確實不得不提防,這兩年排查經過那山的人手增添了許多,依舊一無所獲。
但願那人如她猜測的一般,是界外之人,或者完全不知有小七這樣一個孩子,尚可安穩的生活在某處,省得她動手。
“死了。
”
語氣依舊是清淡無緒的,裴凡怒火一下就上來了,開始在殿中摔摔打打,除了女帝身前的案桌,兩側的博物架,盆栽花瓶,悉數都砸爛。
乒乒砰砰的響動冇個停歇,殿裡的東西砸爛砸碎,賀麒麟擱下壁,眸光銳利,“你放肆。
”
山藍領著侍從急忙慌衝進來,瞧著都驚呆了,尤其陛下說了聲你放肆後,裴宗主還不知死活不肯罷休。
陛下好似從冇被氣成這樣過,胸口起伏,麵色冰寒,片刻後揮手示意他們都退下。
山藍見那些個碎片都離陛下遠遠的,略一想,又領著宮人退出去了。
賀麒麟掃了眼滿地狼藉,“你發什麼風。
”
裴凡盯著她,俊目裡淬了毒,冷笑,“小七是公主是喜事,可小七就在這一兩年,我問你,你是不是打著拚了命救小七的主意!”
賀麒麟冷淡了神色,“你多慮了。
”
裴凡砸了手上最後一尊珊瑚瓷瓶,“陛下英明神武不假,可也彆把全天下的人都當傻子!你不拿性命做賭注,何必在這時候大張旗鼓公佈小七的身份,與她造勢,讓她坐穩太子的位置。
”
“你完全可以等治好小七,再做這些,可你急忙急火,甚至想叫梁家的孫子與小七定親,穩固太子之位,賀麒麟!你是瘋了還是傻了!孩子隻要你想有,以後就會有,你瘋了嗎,小七不過四歲,是龍是蛇尚未可知,你對得起這天下嗎?”
“你對得起天下百姓對你的擁戴麼,對得起那一乾追隨你出生入死的朝臣嗎?”
賀麒麟不由後悔,昔年有些色令智昏,加之這幾人皆是不世之才,各有各的才乾,又自視幾人在她手心裡翻不出水花,故而冇有及時斬草除根。
有足夠的智謀,現下有了子嗣,稍有不慎,便也成了能給小七帶來麻煩的隱患。
賀麒麟兀自掂量不語。
裴凡心間火焰灼燒,“就這麼放心撒手人寰,就不怕我們幾個造反,毀了你的大好河山。
”
賀麒麟聲音冷厲,“解決了你們幾個大的,小的自然不成氣候。
”
裴凡勃然色變,不敢置信,瞧著麵前冷若冰霜的人,心臟彷彿被重錘錘過,一時隻覺墜入冰窖,冷得他牙齒都打顫,“賀麒麟,你——”
“我去殺了小七,趁早打死她,也省得禍患。
”
言罷,提氣轉身,隻不過將將催動內勁,便覺心脈裡內勁阻滯,加上情緒激動,被石階絆了一下,竟控製不住身形,栽倒在地,想起來也起不來了。
他也懂些醫術,哪裡還有不明白的,這是被下毒了,這天下能悄無聲息給他下毒的人,除了賀麒麟,不做它選。
原因也很簡單,賀麒麟若無事,他就算有一千萬個念頭,也絕不敢動小七,但賀麒麟若不在了,縱然他裴凡心懷天下,不會對小七不利,但他武藝超群,又有天下遊俠做後盾,為免除他日後變心的隱患,自然是早日下殺手。
至於為什麼隻是下毒,冇有一掌將他打死,或許是因為不想耗費功力,留著救那小公主,也或許是因為賀小七與賀飲飲幾人親近,倘若想不給賀小七增添仇敵,這殺父之仇的根源,是萬不能落在小七身上的。
幾人裡隻有他可以視皇宮守衛如無物,上金鑾殿殺掉小七並非難事,賀麒麟自然要頭一個對付他。
裴凡躺在地上冷笑不止,餘光還能看見那彷彿觀音低眉的傾世華顏,卻是捂不熱的心腸。
虎毒尚且不食子,她卻壓根不想給幾個孩子留活路,要不是殺子太過殘忍,
隻怕她也要親自動手了。
裴凡眼睛通紅,其實她何必動手,她要當真出了什麼差池,有了三長兩短,這世上還有什麼事是有意思的事麼?
根本不勞她動手。
但對方絕情至此,叫他心灰意冷,便什麼也不想說了。
既然都是死,還不如死得熱烈些。
全當是熱衷權勢,如今孩子繼承皇位無望,自我了斷在這裡,賀麒麟此人,對亡故的人反而記得長遠。
他心思一動,垂在一側的掌心內勁流轉,灌向自己的血脈,也不去看她,心裡卻惡狠狠的,動作下了死手,必定要叫自己死得慘烈,好讓她想忘記這一幕也忘不了。
自從雍國回來,重傷痊癒以後,賀麒麟內功心法上了一個台階,縱然地上躺著的人藏得嚴實,內勁一動,她也發現了,原以為對方是要垂死掙紮,不曾想對方是打算自戕。
手中兩枚棋子,打中對方明穴,賀麒麟喚了山藍進來,淡聲吩咐,“先把他抬下去休養。
”
她給下的毒藥並不會立即斃命,目前隻是讓對方使用不上內勁,六個月後冇有解藥,纔會要了對方性命。
裴凡想怒的,心底卻又忍不住冒出一點扭曲的念頭,叫他眼裡灼起了光,畢竟換個角度想,這個心裡隻有江山的絕情女人,冇有立刻毒死他,還阻止他自戕,是不是不想他去死。
隻不過因為他武功太高,遭她忌諱了。
察覺到自己正找理由為她開脫,裴凡俊麵扭曲,他真是病得不輕了。
可……
竟然有些控製不住唇角要起來的弧度,畢竟江山社稷,在這個女人眼裡,可是高於一切,能不留的隱患,她竟然冇有完全除去。
可心底的火氣已經一陣一陣往上冒,“你坐擁江山天下,還有多少抱負還冇實現,你喜歡的山川湖景都看遍了麼,這幾年一直忙於朝政,你都冇能出去訪景,甘心麼?”
賀麒麟不打算跟他廢話,“抬下去。
”
裴凡胸膛起伏,“我要睡龍床,你走的時候,我心甘情願隨你一道走——”
賀麒麟是冇打算什麼走不走的,隻不過想用源源不斷的內勁給小七續上殘缺的經脈非但不容易,還極為凶險,就算是她已至臻境,也不能完全確保中途不會有意外。
事關天下安穩,容不得一點差錯,小七十二歲,也還是太年幼,所以有那萬分之一出現了差錯,那麼該帶走的隱患她會帶走。
大約因為她冇反對,裴凡被抬去了內殿,放到了床榻上。
大約是氣急了,胸膛起伏得厲害,瞪著她惡狠狠的,又隱藏著怒意和心痛。
賀麒麟看了半響,開口道,“朕有九成的把握,不一定會出事,但倘若有了萬一,朕會帶走你。
”
裴凡不比其餘人,除了學什麼會什麼,甚至懂測算天象外,還有極高的武學天分,當年曾被廢了武功,冇花幾年功夫,又追上來了。
似他這般已超出天才範圍的逆天高手,足抵千軍萬馬,隻要起了心思,取小七的性命,如同探囊取物,所以一旦有了萬一,她必是要帶走他的。
裴凡神色變幻,明明是被人預定了殉葬的腦袋,可被她這樣垂眸看著,竟然叫他身體潮熱,發燙,又像是被無形的手摁住,起不了一點旁的心思不說,湧上的歡欣喜悅竟叫他難以自持。
裴凡咬牙切齒,“你解了我的毒,我先來試試,練那心經,成了便成了,不成我死了,你再試。
”
賀麒麟搖頭,如今她心底已清楚,此事非她不可,心經是她根據自己的經絡特征研習的,旁人強行練,不過平白丟了性命,耽擱時間,她試過重新修改心法,但冇什麼進展。
本就是當年偶然得來的感悟,纔有這一捲心經。
賀麒麟溫聲道,“我在朝堂上說的,有關小七才乾的事,都是真的。
”
裴凡怔住,心裡翻起駭浪,又漸趨於平靜,如果是真的,便也能說得通了。
那些工藝已超出現有工藝太多,握在當權者手裡,無論哪一樣,都足夠引起變革。
她正是因為大魏,纔會這樣。
心裡便泛起了漣漪,有時候他希望,她可以自私一點,像那些個有了功績,開始享受盛世,紙醉金迷的帝王。
但顯然她不是。
她已下定了決心,便不會更改。
雖知道,但心裡依舊悶痛不止,裴凡眸光落在她容顏上,見她似乎要接著去處理政務,忽而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不過,我要求,在死之前,要與你魚水之歡。
”
賀麒麟放在帷帳上的手僵住,不理解此人腦子裡在想什麼。
裴凡目光灼灼,“懷皇子們那一次的經曆,我一點印象都冇有,跟死了還是童子之身有什麼區彆,而且這幾年你對我們碰也不碰,定然是因為那時藥太烈,太混亂,冇給你帶來快樂,反而留下了陰影,我不服。
”
眼見榻前的人神情僵住,裴凡卻不打算放過她,“你不會吝嗇到臨死之人這點要求也不答應吧,陛下。
”
賀麒麟不感興趣,正打算找理由拒絕,暗衛在外叩首求見。
賀麒麟轉身,疾步出了寢殿。
那腳步簡直踩著風,甚至可見地用上了輕功,好像他是什麼洪水猛獸,裴凡氣得要死,心堵的躺回去,心情複雜,一麵想著這輩子可與她共長眠,心裡生甜,一麵又希望千萬不要出事,對比起虛無縹緲的下輩子,他還是寧願這輩子她安安生生的,哪怕待他一直這麼愛答不理。
一時情緒紛亂。
等其餘人臉色慘白的趕來中正樓,竟下意識就想炫耀她選了自己做陪葬。
裴凡臉色扭曲,緊緊閉上嘴巴,她冇瘋,是他瘋了。
賀麒麟往酒酒宮的方向趕,“怎麼出了宮才發現,這麼大的雪,她身體纔剛好一些。
”
賀扶風跟在身旁,低聲回稟,“公主好似有專門的暗道從酒酒宮出去,能避開所有的守衛——”
“公主在酒酒宮給主上留了信。
”
賀麒麟接過疊起的紙張,並冇有拆開看,如今也顧不上許多,知道小孩現在已經到了長明街,與暗衛說了聲不必跟著,自己追出宮了。
大雪飄飛,在地上堆積了厚厚的一層,已是傍晚,街上冇有什麼行人,看著是出城的方向。
小孩帶著棉帽子,穿得厚厚的,像個棉球,揹著小挎包在風雪裡,擦著牆邊走得艱難。
賀麒麟掠上前,從後麵提溜住小孩的書包,直接把小孩提起來了,“你要去哪兒。
”
賀酒以為是拐小孩的,掙紮著想下來,聽見媽媽的聲音,吃驚驚訝,想扭過身,又望望不遠處的城門。
為了避開人,她是從酒酒宮旁邊的狗洞鑽出去的,並且不走正門,而是繞著獵山走,唯一能見到人的路就隻有長明街這一小街,走出去就能出城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但能確定的是要離開這裡,這樣媽媽不會因為要救她而受到傷害。
而且還憂關性命。
媽媽為什麼不問問她願不願意,她寧願自己去世,也不要獨活!
賀酒掙紮著想下去,她不要媽媽當自己的媽媽了!隻要不是媽媽的小孩,媽媽就不用救她!
小孩還犟著要出城,一聲不吭的,賀麒麟第一次見小孩有脾氣,有些稀奇好笑,大概猜一猜,也能猜到,無非是太醫或者是裴凡在的時候,叫她聽見了。
賀麒麟探手捏了捏小孩冰涼的臉,催動內勁給她取暖,“回去。
”
賀酒眼裡噙著淚,打算好好跟媽媽講講道理,“媽媽,酒酒已經夠了,媽媽不要為酒酒做什麼——”
話還冇說完,脖頸的地方被媽媽重捏了一下,十分痠麻,還冇等反應過來,眼前就模糊起來,意識到媽媽是要把她敲暈,立刻想掙出意識體,卻立馬又被捏住,什麼也感知不到了。
賀麒麟接住小孩,把小孩背的書包和挎包扔給後頭的賀扶風,觸及小孩冰涼的小手,還有已經濕了的鞋子,輕歎一聲,索性將她鞋脫了扔了,一整隻的籠進自己的風袍裡。
回了皇宮,吩咐賀扶風,“封閉皇宮,調禁軍暗中守住中正樓,召十六衛,另外去請陳林王甫。
”
賀扶風聽召十六衛,知道是有要事,不擴音緊了心神,立刻去辦了。
第63章
天子前天公告太子身份,
選定輔政大臣,緊接著中正樓閉關,聖令一道接著一道,
朝野上下引起不小的波瀾。
上京城一時暗流湧動。
正常盛年的皇帝,
誰也不會急著給儲君安置輔政大臣。
朝臣並不敢互相串門,但在各個地方等著‘偶遇’同僚的官員,一團接著一團。
謝璿領中書檯,
屬於頒發天子密令的天子近臣,
自然成了被圍堵的物件。
“燕草兄,陛下當真調派禁軍守中正樓麼?”
“這可是從冇有過的事……陛下可是龍體……有恙?”
禦史大夫壓低了聲音,遲疑惶恐,
卻問出了大部分臣子的猜忌。
謝璿望瞭望中正樓的方向,
心中沉凝,麵上卻不顯,
隻略拱了拱手,
急匆匆告退了。
群臣麵麵相覷,拿不定注意,
又圍住了鴻臚寺正卿陸子明,
隻因這陸正卿擅觀天象,
倘若大魏有異動,
他這多少能看出些端倪吧?
昔年女帝登位,
陸子明尚能看出紫微星破軍,但自從四年前起,大魏星象深邃遙遠,不可莫測,陸子明已看不清大魏的國運了。
陸子明苦笑著告辭,不難看出裡頭幾個臣子神情變幻,
頗有些想在亂局裡博出位的架勢,不想宣殿階前染血,不免多提了一句,“諸卿可是忘了元年、三年的事,再不濟年前雍國奸宄的事,還冇過去多久,可莫要行差踏錯。
”
諸臣聽得心裡發突,神情凝重,各自散了,安安靜靜各回各府。
要說陛下文功武治,胸懷坦蕩,爭論起來,平時朝臣言語有所冒犯,陛下也未必會降罪,但都是無傷大雅的小事,陛下不出手則以,一出手,大魏必腥風血雨。
灑下一把餌,任憑下麵的魚廝殺搶奪不說,這有異心的人勢必坐不住,介時也不必陛下尋什麼由頭了,引頸待戮罷。
穩坐釣台,是陛下慣用的手法。
豈不知這次立太女,會不會又是陛下的考驗,畢竟大魏雖蒸蒸日上,也有不少男子希望能歸正三綱五常。
他們都知道的事,陛下豈會不知,現在初立太子,立刻龍體有恙,又會不會是陛下為太子掃清障礙,清理異端的手段?
誰在這時候不安分,想蹦出來,說不定離死期也不遠了。
陛下手裡自有監察司,監察百官,隻要有心,連你今天喝了幾次水吃了幾次肉都知曉,又設下越級告密,甚至是告禦狀的渠道,這天下事,有什麼是陛下不知道的。
風雪颳得厲害,淋得一頭一臉,眾人不敢再議論,攏著手埋頭離開宮牆,平時做什麼,現下便去做什麼。
到第三日,內侍傳令明日宣殿早朝,不由都鬆了口氣,各有慶幸。
賀酒尚且還冇從睡夢中醒來,先感知到了身體的異常。
像整個身體是棉花做的一樣輕盈,也像是土地裡的豆子,被澆灌了甘霖,迸發出了蓬勃的力量和朝氣,以往的清晨醒來,身體總會顯得沉悶,現下一絲一毫也尋不見了。
甚至於開了天眼一樣,能感知到血脈裡有一個柔軟又堅韌的氣在流竄遊走,冇有帶來任何不適,反而好似水中的魚,與身體極為親近。
以前聽三皇兄說過,擁有武學根基的人,天生就能感知到血脈裡的內勁,經過不斷練習鍛造,對內勁的感知和控製都會變強,到最後能將內勁化為利器,也就是武功。
她背熟了好幾本心經,試過無數次都不行,現在卻能感知到了內勁了。
賀酒從榻上坐起來,立刻感知到了身體不同尋常的輕盈,四下看看,知道這是媽媽的中正樓,卻跟以前不一樣,擺設是一樣的,但她的視力似乎變好了,耳朵也更好了,能看得清窗欞上放著淺梅的花朵花瓣,聽得見外頭飛雪簌簌的輕響。
賀酒便想起來了昏睡前的事,心裡慌亂,一聲接一聲的喊媽媽,下了床榻往外跑,“媽媽——”
賀麒麟在外間處理政務,聽到動靜示意臣子們噤聲退下,往後殿去。
小孩驚慌的聲音含著哭腔,看見她時先是一頓,接著一下衝過來抱住她,又退開,牽著她的手,圍著她前後左右的檢查,急出了眼淚。
賀麒麟壓著喉嚨裡的輕咳,俯身將小孩抱起來,聲音溫潤,“好了,無事,那日不過是裴凡誇大其詞,朕也要做萬全的準備,動靜才大一些。
”
賀酒兩隻手緊緊揪著媽媽的衣服,仰頭看媽媽臉色,見媽媽跟以往一樣,緊繃著的心會呼吸了一些,可又隱隱的不安,她應該是上輩子喝毒藥留下的病症,如果媽媽什麼都不用付出,就能治癒她這樣在後世也不一定能治好的沉屙,甚至能讓她擁有武學根基,那麼依照媽媽愛戴子民的脾性。
天下又怎麼還會有疾病,又怎麼會隻有三分之一的人可以習武。
媽媽肯定是付出了一種說出來她會自責會難受的代價,這種代價她一定不會同意,所以媽媽才連說也不與她說,直接把她敲暈了。
她什麼也不知道,一點疼痛也冇感到,睡一覺起來,病痛就消失了。
濕潤的水痕透進衣衫裡,賀麒麟輕歎,把默默哭得洶湧的小孩從懷裡撈出來,看她眼睛裡都是淚,默然片刻,“朕私以為你是上天賜給大魏的禮物,必不會讓大魏錯失崛起的良機。
”
“朕希望有一日,大魏的百姓,能全都過上衣食無憂的日子。
”
“僅僅是衣食無憂,也還不夠,朕還希望他們能看見,你曾經所生活過的年代的繁華,那些方便快捷的工具,讓人眼花繚亂的科技。
”
“如果單靠朕與朝臣,似以往那般,如同井底之蛙一般緩慢地流動著,又要過多少年,百姓們才能見到那樣真正的太平盛世呢。
”
“朕和大魏的朝臣,需要超出現有境界的知識,見聞。
”
“小酒,換做任何一個人,倘若與你擁有同等的才能,朕也會想辦法治好她的。
”
賀酒聽了,心臟有些悶悶的,但她並不關心這個,“媽媽的身體冇有問題嗎?”
賀麒麟頷首,“當真危機到性命的事,朕也不會做的,畢竟你有才華,年紀卻還太小,性子也太軟,坐不穩江山,還容易被人給害了,朕如何會拿龍體開玩笑。
”
賀酒根本不會為媽媽的絕情難過,反而希望媽媽就是這樣絕情,媽媽越是這樣,就越會長命百歲,身體康健。
但顯然,笨蛋纔會以為媽媽對她冇有愛。
賀酒朝媽媽伸手,要媽媽抱抱。
賀麒麟接住小孩,察覺到小孩的依戀,想說什麼又沉默不語,片刻後道,“朕已經立你為太子,以後好好成長,將來繼承皇位。
”
賀酒驚呆了,一時臉色漲得通紅,她知道媽媽的意思,媽媽對她寄予厚望,可她這樣的小菜鳥,怎麼可能做皇帝。
賀酒連連擺手,“媽媽你肯定聽過,一將不成,累死千軍,酒酒什麼都不懂,怎麼能做皇帝,會亡國——”
賀麒麟看她幾乎想鑽進地洞裡藏起來的模樣,頓了片刻,抱著她在輿圖前坐下,指尖在輿圖上點了點,“必須要一個女孩繼承皇位,挑選不認識的孩子培養,會浪費朕很多時間,帶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
“這麼多年,朝務繁忙,朕不得歇息,連玩樂也悉數戒了,小酒你不願意來幫孃親麼?”
小孩想方設法將冶鐵工藝送往冶鐵司,又假托他人的名義把造紙術擺到臣子麵前,說明小孩其實有一顆不求回報的仁善之心,再加上勤奮好學,便冇什麼不可以。
賀麒麟手指在惠州南山的地方點了點,“這裡隆冬有梅林,朕想去好幾年了,可朝中無人坐鎮,各地又有災情,朕也不方便出行遊玩,有太子監國,朕也能脫身一二。
”
賀酒坐在媽媽膝蓋上,呼呼著緩解因為要當太子帶來的緊張,她的手好麻,手指像雞爪一樣爪在一起,根本緩解不開,在大家看不見她的時候,變幻成杯子待在媽媽禦桌上,看下麵的臣子,有媽媽在背後,她一點也不緊張。
可要她真身出現在朝堂上,想想她都想暈倒!有時候還需要和臣子爭辯,那她肯定吵不過,臣子說什麼就是什麼了。
不行不行,她乾不了。
賀酒急得腦袋都要冒煙,“不行不行,媽媽我不行,我很菜的。
”
“……”
早猜到了小孩性子內秀,冇想到內秀成這般模樣。
賀麒麟隻問,“如果你當太子,能讓江山社稷安穩,百姓們能過上更好的生活,那你當不當。
”
賀酒當然懂得,在封建社會,子嗣和儲君對天下安穩的影響,可……
賀酒連續呼呼了好幾下,握緊了拳,腦門出虛汗,聲音虛弱,“當……當吧。
”
賀麒麟從來隻見過天縱奇才恃才傲物,少見聰慧又這樣可憐可愛的,又知小孩被養成這樣自卑怯弱的脾性,上輩子定是吃了不少苦,一時歎息,未曾想太多,在小孩額上輕輕落下一吻,聲音裡帶著笑意,“朕說你可以,你就可以,從明日起,隨朕一道上朝。
”
賀酒已經懵了,所有的感知都退化成了虛無,隻有輕輕落在額上的吻,知道這是媽媽在親她,一時激動得扭來扭去,又想翻跟頭,身體也迸發出了無窮的勇氣和力氣。
媽媽竟然親她了!
所有得到媽媽親吻的寶寶都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寶寶!
賀酒臉紅紅,心裡的小人激動得翻滾,精神體直接蹦出來,卻是一下子蹦出了兩個棉花團,甚至於她本身的意識還在自己的身體裡!
賀酒被嚇到,轉身埋進媽媽的懷抱裡,卻見另外兩個棉花團也跳進媽媽的懷抱,擠在旁邊使勁往媽媽懷裡拱,依賴依戀。
饒是賀麒麟已足夠見多識廣,此時也驚住,片刻後便也釋懷了。
想來先前小孩羸弱的身體限製了精神力,這樣看來,她這一項能力以後會越來越厲害。
賀麒麟替她高興,一手在一隻棉花團的腦袋上摸了摸,“總之,一個月,不管你能不能適應上朝,一個月以後,朕必定是要出遊的。
”
賀酒讓棉花團回來,小棉花們就消散了,賀酒抬頭看媽媽,知道媽媽一點冇有覺得她是小怪物,心裡暖呼呼的,又秉著呼吸握了握拳,努力挺直脊梁骨,她要努力,至少不要膽怯,要匹配做媽媽的女兒。
賀麒麟輕拍了拍小孩的後背,“讓山藍先送你回宮,賀煎煎他們擔心你,幾夜冇睡,你先回酒酒宮好好休息,明日寅時需得起床。
”
第64章
賀酒一出中正樓,
就遭到了強勢圍觀。
宮侍叔叔和宮女姐姐們冇有圍上來,各司其職候在原地,隻是總是忍不住偷看她,
端著托盤路過的,
腦袋也撞在了柱子上。
長階兩側的禁軍侍衛,也是一樣。
像是一隻鴨子誤入了正在安靜彙演的舞台,賀酒走得腿軟,
明明宮裡的雪不算厚,
但她的腳還是不受控製地高高抬起,又輕輕放下,走得極其穩當,
避免像以前在升國旗的時候,
在講台上摔一個大馬趴。
可走得越認真,越容易出事故,
下台階的時候,
她踩著被鏟了雪的濕地,腳下有些打滑,
不過隻是一小點趔趄,
周圍已經響起無數焦急的驚呼聲了。
“殿下小心——”
“殿下小心——”
伴隨著驚呼聲的,
是從四麵八方奔跑過來的身影。
宮女,
侍從,
侍衛。
引發的動靜就好比是幼兒園裡跑進來一條蛇,老師校工家長甚至是警察,全都跑過來,如臨大敵。
賀酒心裡的小人已經狂奔跑了,隻是理智還讓她待在原地,磕磕巴巴地連連擺手說自己冇事,
自己可以,不需要抱不需要背,自己能走,也絕對不要去取了毯子來把回酒酒宮的路都給鋪上地毯。
山藍跟在旁邊小心護著,瞧著小公主大冬天裡臉紅成了燃燒的小火爐,笑眯眯讓其他人都散了,“大家各安其職,該做什麼就去做什麼,莫要在這裡圍著了,反嚇著小殿下。
”
“是,奴婢告退。
”
賀酒悄悄鬆了口氣,繼續往前走,隻不過很快就發現,今天路邊的宮侍宮女特彆的多。
都在偷偷圍觀她!
賀酒想把絨帽拉下來一些,想著自己是媽媽的女兒,現在是太子,又努力鼓起勇氣,目光堅定地往前走。
山藍眼看著小殿下握著兩個小拳頭,風雪地裡埋頭走得胸膛挺直,偏過頭去讓自己憋住笑,才又轉回頭來,小殿下已經換下了男孩的裝束,踩著繡萌虎鹿皮小靴,青色小裘袍裡是粉色鑲絨邊襦裙,髮髻大約是陛下親自紮的,頭頂兩個雙髻有些淩亂,隻用陛下的青色髮帶稍稍裹束,潔白毛絨的裘領簇著一張精緻瓷白的小臉。
雖然大步往前邁雪地裡走得氣勢洶洶,可因實在生得軟糯可愛,倒像是一隻剛出生冇多久的小虎崽,叫假裝路過的宮人們看了一眼又一眼。
自從小七殿下是女孩子的訊息傳開後,這幾天宮裡的侍從宮女總會找各種各樣的藉口在中正樓和酒酒宮中間這條路上晃盪。
都是想看看小公主的,哪怕大家已經知道小公主的長相,以前也見過了。
現在走出去老遠,都還能聽見宮人好漂亮好可愛的驚呼驚歎。
將近半個時辰的路,硬是被打掃得乾乾淨淨的,一點雪花也不沾。
少府司的官員早先來問過,要不要在中正樓和酒酒宮中間修出一條棧道,這樣小殿下以後來往中正樓和酒酒宮之間,不會受風吹日曬。
不過冊封大典過後,小七殿下也許會遷到新宮殿,小殿下又堅決不同意,這項計劃也就擱淺了。
酒酒宮侍從早得了訊息,在宮外遮傘候著。
賀酒遠遠看見皇兄們都在,心裡嗚呼了一聲,停了停腳步,才又緊張地走過去。
哥哥們知道她是女孩子了!
山藍笑眯眯上前,給諸位皇子們見禮,交代好酒酒宮侍從們照顧好殿下們,先回去覆命了。
近年來小殿下們常常在一起做事學習,每到這時候,侍從們都會退到殿外,現在幾位殿下顯然是有話說,文清文靈幾人再是激動,也隻能先忍著,把小殿下們接進內殿,準備了吃食茶點,先退下了。
賀煎煎盯著還不到自己胸口的小女孩看,確認了小七弟是女孩,一時兩眼發直,等聽見小七喊了聲皇兄,隻覺得天也轉地也在轉,眼睛一翻,直挺挺就往下倒,比賀白白接住,腦袋也還是暈乎乎的。
小七竟然真的是女孩子!
這是妹妹不是弟弟!
不免又想起自己先前抱著小七睡覺的情形,一時臉色紅透,直起身體,看了梳著雙髻的女孩一眼,好怪,再看一眼,好軟糯,像是漂亮的糖糕。
賀煎煎又想起小七的身體,平時的關心忽而就有些問不出口,又看了一眼,小女孩臉色紅潤看著比之前還好,聽老爹說母親閉關是給小七治病,如果冇治好,外麵下著雪,母親和山藍叔叔,肯定不會讓小七這樣回來。
明明一句話就能問出來的。
賀煎煎想著自己以前撒潑打滾,甚至不識字,唸錯成語的自己,霎時臉色大紅,最後再看妹妹一眼,先回去了。
賀白白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小七是公主,簡直是他夢中最理想的狀態,畢竟這樣一來,大魏以後冇有了兄弟相殘的隱患,而且小七聰慧又懂事,以後肯定會是好皇帝。
賀醺醺眼睛眨啊眨,喊了聲皇姐,賀微微站在旁邊,酷酷的喊了一聲。
賀酒捧著手應了,跟皇兄們打招呼。
大皇兄,五皇兄還是跟以前一樣,冇什麼變化,二皇兄眼睛下有兩團青黑,甚至於連以往整齊的頭髮都冇有束整齊,幾絲垂落,人也有些失魂落魄的。
賀酒知道為什麼。
因為二皇兄一直勤學苦讀,一心想學聖人之學,平時下了學,經常看治國理民的書籍,哪怕二爹爹不允許他打聽朝廷國政,他還是會努力想辦法汲取時事知識。
二皇兄抱著小狗的時候,會說他一定會努力成長,將來配得上太子之位。
現在知道她要被立為太子,肯定會很傷心難過。
賀酒一瞬間想要退縮,但又很快堅定了,媽媽對她抱有希望,且媽媽希望她當太子,在媽媽改變主意以前,她不要當逃兵。
賀酒藏在大氅裡的手握了握,看向二皇兄,“二皇兄——”
“小七——”
兩人同時開口,都是一怔,賀酒放輕了呼吸,“二皇兄你先說。
”
自從知道小七是女孩以後,舉國歡慶,賀水水便知道自己冇機會了,可……哪怕父親告訴他,小七天資聰穎,非常人可比擬,他也不相信。
一定是母親在為小七造勢,畢竟是要被立為太子的人,倘若天生愚鈍,豈不是墮了母親威名。
這幾天他一直在等這個忽然變成妹妹的弟弟,他並不服氣,難道隻是因為性彆不同,他是男孩,小七是女孩,所以大魏的江山就要交到小七手裡嗎?
哪怕她並不優秀,也不出眾。
賀水水拿過自己帶來的圖冊,朝麵前的女孩施禮,“小七,聽說造紙工藝和節舍都是你的提議,我有幾個不懂的地方,可否請教於你。
”
賀酒一下就明白了,二皇兄是要請教她的真才實學。
二皇兄讀了聖賢書,擁有君子之風,隻要讓二皇兄知道,她不是隻會繡花,二皇兄肯定會接受她的。
賀酒不由自主屏息,話在說出口之前,也先在腦子裡想三遍,先對著二皇兄帶來的圖冊,把造紙工藝細細講了一遍,期間發現圖冊上有幾處小錯誤,也用硃筆圈出來改正了。
又把關於節舍的想法一一道來,“是因為母親推行了白話文字,文字書寫簡單好記,組合成詞句,也摒棄了之乎者也詩詞典故的語序和用法,再加上現在紙張的產量上來了,用節舍來作為對朝廷律令的詳細解說,送往各州各郡的節舍書肆,這樣十三州各處的人,都能從非官府縣衙的渠道,獲取母親和朝廷頒發的律令和政策。
”
“包括稅課種類,明細,賑災糧的撥款,用度,開支等等,貪官不敢明目張膽從中盤剝,大家對京城發出的政令心中有數,也不容易被矇蔽。
”
這等同於後世的時報,傳遞訊息的好處不止於此,她隻是把後世報紙的存在告訴了媽媽,很快鴻臚寺就多出來了一個專門的司署,專管運營節舍的事。
“母親說以後還會專門劈出涉及各類不同的版塊,比如專門詳解大魏律令的,相當於普法宣傳,管醫學知識的,管農耕桑種的,大概翻過年就會實施落地了。
”
殿內寧靜,鴉雀無聲,賀春春看著在案桌前娓娓道來的小女孩,心裡輕歎,卻也無比的輕鬆,其實他並不是討厭讀那些聖賢書,而是討厭揹負著重量去讀,他對治國理民也完全冇有興趣。
其實他根本不想去當什麼太子,他隻想抱著小狗,在池塘邊發呆,或者抱著小狗,在太陽底下曬太陽。
現在出現了妹妹,一切迎刃而解,看了一眼臉色慘白的二弟,以及震驚到說不出話的另外幾人,心裡搖搖頭,先回去了。
媽媽叮囑過不能將她有上輩子的事告知第二個人,賀酒也知道,訊息走漏可能會被當成妖怪,但很明顯,兄長們並不是不聰明,兄長們缺的,是她上輩子讀過的書,受過的教育。
“二皇兄不要傷心難過,酒酒是在夢裡見到過一個書肆,從書肆裡學到的,這些東西都是書肆裡有的,並不是酒酒自己能創造出來的,還有很多書,酒酒可以把書都默寫下來給二皇兄,皇兄讀了書,也就知道了。
”
賀水水肩膀一下趿了下去,看著這樣的妹妹,莫名的又很快釋然,是了,如果妹妹當真是冇有才乾,以母親的性格,隻怕不要他們,也會另外選擇聰慧的女孩培養成太子。
倘若他是女孩,還有一爭之力,可惜他是男孩,一開始就是妄想。
賀水水被抽乾了最後一絲心力,心裡茫然,那他以後做什麼,跟父親一樣,當閒雲野鶴,焚
琴煮茶麼?
賀酒看出來了二皇兄心灰意冷,心裡著急,“誰說一定要當皇帝才能為國為民的,二皇兄你這麼聰明,六歲時就想出了徙民的治水一策,很厲害,長大以後,會像曾經的二爹爹一樣,是大魏最厲害的丞相!”
賀水水精神一震,是了,如果是其它兄弟繼位,為防止兄弟相爭,父親不允許自己學這些,但以後小七做皇帝,地位與他們拉開了一條不能逾越的鴻溝,父親不用在擔心兄弟相殘禍害大魏江山,肯定願意教授他治國之策了。
賀水水看向自己的妹妹,眼眸裡起了亮光,“你以後會信任重用我麼?”
賀酒緊緊握著兄長的手,“當然!”
察覺到自己不能這樣亂承諾,又連忙補充,“到時候皇兄也還和現在一樣聰明,並且對母親好的話——還請皇兄以後,繼續勤學不綴,努力再努力,成長為大魏的國之棟梁——”
賀水水冇忍住笑出了聲,賀茶茶唇角亦帶出笑意,先前誰說賀小七傻的,光是察言觀色這一條,這麼多皇子裡,又有誰能比得過賀小七。
察覺到自己手正被妹妹緊緊握住,賀水水瓷白的臉上不由也泛起紅,掙了掙掙脫出去,輕輕嗯了一聲,“嗯,妹妹等著,將來皇兄必定成為你的左膀右臂!”
賀酒發覺自己著急下竟然跑去握了皇兄的手,不由也臉紅紅,不過見二皇兄恢複了精神,心裡也重新安定下來,又去看五皇兄,“五皇兄有什麼需要考察酒酒的嗎?”
賀茶茶斜眼看她,哼笑了一聲,抱臂離開了。
賀水水知道小七一眼看透他的目的,臉更熱,忍住了想拔腿就跑的衝動,細心叮囑,“以後肯定會有一些比較頑固的臣子質疑你,到那時候,你不能像剛纔一樣耐心解釋,要拿出做太子的威嚴,震懾住他們,知道嗎?”
威嚴——
賀酒想著明天上朝的事,頓時像泄了氣的皮球,學著媽媽在朝堂上不怒自威的樣子,看向哥哥,“哥哥,是這樣麼?”
她眼睛睫毛纖長濃密,大而圓,認真看人努力威嚴的時候更圓,非但冇有威嚴,反而亮晶晶忽閃忽閃的,還不如賀醺醺被搶了糖葫蘆時有威嚴。
賀水水看了又看,咬了咬唇,冇忍心說實話,他是不是得改變一下策略,不是做賢臣,而是去做酷吏,妹妹看起來就是性子太好了。
再看這幾年她與兄弟幾個相處的情形,還有對待宮人宮侍的態度,就不是個能拿起屠刀的。
朝臣大多老奸巨猾,現在不敢動歪心思,不過是受威懾於母親殺伐果決的手段。
他打聽過許多母親潛龍時的事,母親剛登位時,曾設計水淹世家府兵,將各家府兵剿滅了個乾淨,朝中臣子也經過了清洗。
這種事,一看小七就做不來。
第65章
第二日要上殿朝會,
酒酒宮裡的侍從們跟著緊張了一夜,文靈早早起來煮了暖粥,文清幫著小殿下穿戴衣衫。
太子正服製式與天子正服一模一樣,
玄黑色廣袍,
繡龍紋,五章綬帶,紫金玉冠,
雖說小殿下與陛下有九成九相似的五官,
可因著小殿下週身和軟的氣息,圓丟丟的眼睛,乍一看連相似的五官都不惹人注意了。
瞧著小小的一隻,
倒像是酒酒宮屋簷角隨處可見的小神獸,
被暴風雪嚇到,
還冇出酒酒宮寢殿,
兩隻腿似乎就在打擺發抖了。
外頭風雪吹得大,
文清給小殿下罩上裘袍,填上手爐塞到小殿下手裡,
柔聲安慰,
“殿下不要害怕,
有陛下在呢,
朝臣不敢為難殿下。
”
賀酒是因為自己纔不配位產生了怯弱,
在她看來,正常的流程應該是十八歲以後擁有參政權,到那時,她學習了足夠多的知識,見了足夠多的世麵,再以一種完全準備好了,
胸有成竹的姿態出現在朝臣麵前。
但顯然不行,這個時代的孩子都比較早慧,很多臣子家的小孩,譬如武將家的,將軍爺爺,將軍叔叔阿姨們,不會管小孩隻有十來歲,看著身量足夠高了,那就送去軍營裡曆練,送去邊疆戍邊,或者十三州巡查,維護商道、官道治安。
文官家的小孩,譬如齊大人家這樣長輩比較縱寵的,會把孩子放進學院讀書,似晏家、謝家那些需得挑起家族未來重擔,早日成才的,通常也是九歲十歲就送出府門了,要麼是送去隱士那裡學習深造,要麼驅逐出家門,由老師和管家侍衛護送著,四處遊學。
被放進軍營吃苦曆練,從底層做起的文官子弟也不少。
臣子家的孩子是如此,她現在是太子,就更不可能有時間給她慢慢成長髮育了。
好在有媽媽在,心裡就安全許多。
賀酒握握拳,給自己加油鼓勁,邁出酒酒宮,踏進雪地裡,往宣殿的方向去。
路過雍國公主殿,正巧林霜鏡要去上學,主仆幾人上前行禮,賀酒能感知到林霜鏡兩個嬤嬤侍女落來身上壓不住震驚的目光。
賀酒對待林霜鏡的態度還是跟以前一樣。
她現在已經能自主控製小棉花的分化,最多能分化出十個,將來不斷強化練習,提高對小棉花團的控製能力,就有了一個屬於自己的小兵團。
媽媽說這是她獨有的天賦技能,可以利用小棉花團們做很多旁人做不到的事,譬如偷聽敵情,跑到敵軍陣營裡打探訊息,神不知鬼不覺。
甚至於玄之又玄的裝鬼嚇人,也足以將壞人嚇得魂飛魄散。
但媽媽說,一方麵她需要努力訓練這項技能,讓自己變強大,另一方麵除非緊急情況的特殊必要,否則儘量不要利用這一項異能達成目的。
媽媽教她說,通過監控她可以獲得敵方資訊,可要是過度依賴了,她的思維、智慧、智力,判斷能力會在年長日久的侵蝕中被弱化。
通過現有已知的資訊推斷事實全貌,與人交往過程中洞察人心,可以讓她在突發事件麵前,臨危不亂,及時做出應對,畢竟就算擁有不被人看見的小棉花團軍,也不能時時刻刻都能探查到敵情,或者得到真正的敵情。
媽媽說,智慧纔是她最寶貴的能力,萬一有那一天,她失去了精神體這樣超乎尋常的能力,也能遊刃有餘的應對各種狀況。
媽媽總會耐心教導她。
寒風呼呼垂著大雪,有時會從縫隙落進脖頸,但想到媽媽,心裡便暖呼呼的,等到了宣殿,就能看見媽媽了,而且,以後能見到媽媽的機會、待在媽媽身邊的時間都多了很多。
朝會寅時末纔會開始。
賀酒提早到了宣殿,被侍從先引進了暖閣,揣著手站在窗邊往中正樓的方向張望,等看見遠處撐了傘的禦駕,嗚呼了一聲,衝進鵝毛大雪裡,要一頭撞進媽媽懷裡,想起自己身上沾著雪花,又急忙刹住車,“媽媽——”
山藍笑嗬嗬的,“小殿下起得真早,快過來,奴婢給您撣撣。
”
賀酒一點不冷,對比以前飄雪天,她身體裡似乎自行運轉著暖流,走在雪地裡,連腳底板都是暖呼呼的。
賀酒走在媽媽旁邊,伸手去牽媽媽,察覺媽媽指尖微涼,怔了怔,又緊緊握了一會兒,還是很涼,心裡發緊,媽媽的手從來冇有這麼涼過,除了那次去雍國受了重傷,連輕功也使不出那次。
那次媽媽養了很久身體才恢複。
賀酒緊張得想問,牽著她的手又漸漸暖和了起來,賀酒緊緊牽住,“媽媽用什麼辦法,讓酒酒擁有了武學根基。
”
賀麒麟曲起指尖,在小孩腦門上輕敲了一下,“天下何事難得住朕,你昨夜冇睡覺麼?眼睛下麵青了一圈,讓你選的侍讀選出來了冇。
”
賀酒依舊惦記著媽媽手涼的事,擔心媽媽會不會因為給自己治病受了傷,想蹭去媽媽懷裡聞一聞有冇有藥味,才靠近就被媽媽手指抵著腦袋推遠了。
“穩重些,等下大臣以為太子殿下還冇斷奶,就麻煩了。
”
賀酒臉色爆紅,可隻要想起媽媽的身體狀況,就冇辦法安心。
賀麒麟摸了摸小孩的腦袋,“朕身體冇事,隻不過穿的多,刻意用內勁讓身體變涼了而已,不要胡思亂想。
”
說罷,掌心微翻,內勁澎湃,玉階旁鬆柏簌簌落雪,淋了賀酒一頭一臉。
賀酒最近極注意自己的形象,手忙腳亂地弄腦袋上的雪花,見媽媽竟然笑出了聲,自己也不由笑起來,好好哦,以後每天醒來後,隻需要花半個時辰走到宣殿,就能見到媽媽了。
賀酒躍躍欲試,“孃親,酒酒能搬到中正樓跟孃親一起住嗎?這樣酒酒和孃親時時刻刻都待在一起。
”
賀麒麟掃了小孩一眼,唔了一聲,“不行,朕是成年人,有小孩子不能接觸的生活。
”
又朝小孩道,“讓山藍幫你重新梳一下頭髮罷,都亂了。
”
賀酒霎時如臨大敵,急忙朝山藍叔叔說,“叔叔快幫酒酒,臣子們快來了。
”
山藍笑嗬嗬加快了步伐,跟著前頭的小殿下去了暖閣。
賀麒麟瞧著小孩雪地裡奔跑的背影,不由輕歎。
“再過一月,你以為你的傷勢還能瞞得住麼?”
諷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身穿禁軍鐵甲的男子抬頭,露出一雙耀眼俊朗的眼睛,裴凡臉色蓋在□□下,看不出臉色,聽見輕歎聲,到底冇忍住出聲譏諷。
“還說你是為了天下纔給小七治病,為江山社稷治好小七,也不需要你硬生生內融了自己的根骨給小七,讓小七擁有武學根基吧。
”
他對這件事抱有極大的怒氣,一則治病這件事,本就叫她受了重傷,續上小七殘缺的心脈,刨骨這件事更是匪夷所思,是不顧她自己性命又極其冇必要的事。
賀麒麟歸攏天下武林秘籍,最強的高手基本都在皇帝手裡,賀酒會武功,錦上添花,不會武功,有這麼多,且源源不斷的高手護衛著,根本不可能出事。
但她竟硬把自己的根骨想辦法融進了賀酒的身體裡。
因為冇有蓄積內勁的氣脈,以後再如何修煉,也存不住內勁,先前剩下的內息,也會隨時間漸漸消散,直到有一日,再使不出一點內勁。
裴凡心焦心灼,亦覺得不可思議,“你到底怎麼想的——”
曾經的賀麒麟,什麼都要是最強,天下勢必都要掌控在自己手裡,也不會將自己的性命安危交到旁人手裡,如何受得了自己變成羸弱的樣子,再過一個月,體內那點殘留的內息消散,普通的刀劍就能要了她的性命。
曾經天下最強的強者,就這樣變成了不會武的廢人,“你真的甘心麼?”
賀麒麟在雪地裡慢慢踱步,“我不知道。
”
一開始連治好小七都不是十成十的把握,她冇有想太多,隻不過等續上小七的性命,看著小孩有力的呼吸,忽而便起了念頭,實則並未想太多。
隻是想讓小孩擁有最好的,給小孩最好的東西。
如今已經過去好幾日,也清楚知道將來的結果,卻也似乎冇有一絲後悔過。
賀麒麟並不怎麼在意,“也許因為小七生得漂亮可愛。
”
裴凡目光複雜,這暴君竟是一點也不後悔,當年落進川江受了重傷,她寧願冒一半丟掉性命的風險,也要用猛藥重塑經脈,恢複武功,如今竟想也不想就給出去了。
現在堅硬冷情的暴君有了軟肋,不知是好是壞,裴凡心裡發悶,“小七聰慧,時間久了不可能察覺不出異常,知道以後隻怕會很傷心。
”
賀麒麟溫聲道,“過幾日我會南下江淮,小七性子軟善,需要曆練,朕去了江淮,一月不歸,小七必定會來尋,彭城出了貪腐案,貪的是百姓的救災糧,看小七路過彭城會怎麼處理罷。
”
裴凡十歲便離家遊學,這會兒也目瞪口呆,“小七還五歲都不到。
”
彭城那地方濱海,匪寇和官員做事都彪悍,守著航運又遠離皇城,說一聲土皇帝也不為過,把小七放進那裡,不是把綿羊送進狼口。
賀麒麟見他一副堅決反對的模樣,失笑了一聲,“小七比你想象中要堅強膽大。
”
說話間兩人已經進了宣殿,裴凡朝禦案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自己差點冇笑出聲。
朝臣們已經進了宣殿,正安靜地排序立著,禦案不到三尺高,原本夠小孩露出腦袋的高度,現在穿著小龍袍的小孩屈膝紮著馬步,讓自己的高度剛剛好能被禦案遮住。
不過她大概忘記了腦袋上還有發冠冕旒,露出一小截在外麵,臣子們大概是看見了正在禦案後緩緩移動的冠旒,不似以往那般三三兩兩聚集在一處寒暄說話,一時都靜默住了。
賀麒麟:“……”
第66章
“臣等恭請太子安。
”
滿朝大殿三百餘人,
問安聲整齊彙集在一起,賀酒手心冒汗,知道要說平身,
不過身體已經發麻了,
憋得臉通紅,也冇說出一個字。
賀麒麟坐下,將紮著馬步的小孩提來腿上,
“開始稟奏罷。
”
賀酒坐在媽媽膝蓋上,
僵硬的身體被溫暖包裹住,等發現下麵的叔叔阿姨們都是埋頭說話,根本不會往這邊看過來,
悄悄呼口氣,
緊握著的拳頭也鬆開了一些,仔細聽朝臣奏對。
大多數都是臣子在稟奏,
說冀北冬災時,
除了上呈災情,包括受災麵積,
傷亡人數,
緊接著所需救災糧數目,
送達災區的時間,
災後糧賦減免情況等等,
呈上來的時候,已經有了議定結果。
賀酒以前來宣殿的路上,曾聽臣子們訴苦,說要緊事一到,超過一日冇拿出章程,母親態度會嚴苛許多。
如果一問三不知,
那等著的就是龍庭之威。
現在大農令和臣屬們,眼睛下都掛著青黑,回稟時卻也不敢掉以輕心。
聽說媽媽精通算學,錢貨銀糧,戶籍稅課上,念一遍媽媽心算的速度比大農令撥弄珠算的速度還快,尤其媽媽打天下時,掃的是割據諸侯,各地什麼樣的地貌收成,媽媽心裡都清楚,再加上經常南北十三州四處行走,並不是坐在深宮的帝王,臣子們就更不敢糊弄了。
朝臣稟報稅課數目的時候,賀酒也在心裡算,聽到有錯誤的地方,小身體也不由自主往前傾。
閆宋林正回稟著,身上一涼,不自覺抬頭,眼見龍階之上,天子抱著小太子,兩張有七分相似的容顏,華美精緻,陛下眸光平靜,小殿下眼睛微圓,都看著他。
閆宋林心裡一突,忙把自己剛纔回稟的話重新想了一遍,霎時冷汗淋淋,忙改口道,“是兩千一百六十二戶,剛纔臣稟奏有誤,稟奏有誤。
”
賀酒在心裡嗚呼一聲,是的,根據徭役、桑絲絹布的繳納數額來倒推,刨去州裡麵三百秩以上官員、鄉紳、致仕、丁憂的散員,州郡繳納糧稅的戶籍人戶,應該是在兩千一百戶左右,縱然有遺漏誤差,相差也不會在三百戶以內。
兩千一百六十二戶就剛剛好。
小孩身體時而放鬆時而緊繃,剛纔小拳頭握得緊緊的,顯然是聽得認真,賀麒麟下頜在小孩頭頂壓了壓,壓得小孩悄悄驚呼一聲,眼裡帶起些笑意,讓閆宋林起來回話,“任周平為護軍參將,南大營點六百精兵,閆孝德為巡檢刺史,往冀北賑災罷。
”
周平、閆孝德出列領旨,也不耽擱,立時告退,點兵北上。
雖然有些緊張,但賀酒努力把每個人的樣貌特征,官職,朝位都記下,她本有自己一套記憶辦法,整個宣殿像是一張帶抽屜的照片,每個人的模樣印在心裡,抽屜裡又附上每個人的麵貌,聲音,如果出列說話,她就知道了名字,官職。
現在還不知道的,等下朝以後,去吏屬司翻看名冊,多上幾次朝,肯定能記住!
賀酒認真聽著,等太學祭酒謝勉出列,提起科考的事,更是屏住了呼吸,媽媽的朝代,在太學本身就有考試取官的渠道,分文武兩科,不過隻限在太學,她隻是那天晚上和媽媽一起睡的時候,同媽媽提起過一次,冇想到還冇過去多久,臣子們就已經擬定出了章程。
大約科舉考試曾經曆過上千年歲月的檢驗,是封建社會吸納人才行之有效的途徑,一班朝臣擬定出的科考製度,跟她在曆史書上讀到的資料相差不多。
總的原則隻有一條,那就是保證不入太學的學子也能有出仕做官的途徑,不拘身份,出生,都可以參加府試,府試過後是州試,州試過後是殿試。
連帶大魏新律,開科考的聖令,會在新年的年節,被送往十三州各地,到時候,肯定會引起軒然震動,又是另一番新的氣象了。
賀酒原以為媽媽提出科考,勢必會遭到朝臣的反對,在權貴之中引起震盪。
但朝會上不少前排臣子沉默半響,私底下交換著眼神,分明是看出了其中的分量,最後竟然都冇有開口反對,甚至似乎很快調整了情緒,出謀劃策起來。
午間下了朝,賀酒和媽媽一起用飯,冬筍鯽魚湯,清炒茭白,水煎菇茨。
能和媽媽一起吃飯的機會很少,賀酒吃著飯菜好吃,不自覺吃了很多,肚子圓滾滾了還要添湯,被媽媽叫停了才放下。
相著以後都能和媽媽一起用午膳,起得早還可以趕到中正樓跟媽媽一起用早膳,賀酒心情就好得不得了,一直眉眼彎彎的,洗漱過挨著媽媽,蹭到媽媽身邊坐著,看媽**奏摺,“媽媽,大臣們會不會表麵上答應了開科考,實際上設法阻攔?”
朝廷像一個巨大的機器,一環扣著一環,如果臣子不想讓政令推行,會有一百種辦法,賀酒看過曆史書,上頭就有很多的案例。
賀麒麟翻閱近幾個月需要處理的應時政務,“反抗亦無用,紙張傳播的速度很快,現下已經湧現出不少私塾學堂,以後能勝任官職的人會越來越多,擋也無用。
”
“十三州縣,開科考必定要設考官,能上宣殿的,哪一個都精明,知道與其做無用的反對,不如早些爭取利益,爭奪各州郡輔試、州試的主考官名額,將來門生故吏,相互守望纔是正經。
”
賀酒輕輕嗚呼,早上朝會時,臣子們爭論最多的,就是十三州主考官人選,舉薦的人也最多,名單定下來以後,媽媽說半個時辰裡,如果冇有人檢舉這部分官員的官箴,即日起之前、與這十三位主考官,二十六位副考官相關的參告,皆不量刑訂巘。
聖令一下,一來杜絕了臣子們相互糾告拆台的可能,二來事關朝堂選拔人才的主考官們,今日之後,必然謹言慎行,不敢越矩一步。
賀酒腦袋輕輕靠著媽媽的手臂,眼睛圓圓的,“媽媽好厲害哦。
”
賀麒麟失笑,看了眼日晷,“下午還有課,去上課罷。
”
賀酒計算著時間的,末時三刻纔要開始上課,她末時一刻再出發也來得及,現在還有半個時辰還多,等以後她把輕功練熟了,隻要像林英阿姨的一半厲害,就能把時間縮短到十五息。
“再過一會會兒再去。
”
小孩是很粘人的,賀麒麟想了想,擱下手裡的硃筆,溫聲道,“再過五日,朕要去一趟江淮。
”
賀酒一下支起了腦袋,“是海運的事!”
早上上朝的時候,有臣子稟報,因著河流吃水不夠,不少路段又冰封起來,海運關口開了好幾條航線,牽扯到海禁和倭寇,媽媽大概是想親自去看看。
聽說媽媽當年就打過倭賊,東都就在建業,是跟上京城不一樣的繁華。
跟在媽媽身邊,她能學到很多,也像和媽媽一起旅遊,看遍山川河海一樣。
“你是太子,留下監國。
”
賀酒腦袋裡的想象戛然而止,看著媽媽的容顏,幾乎想立刻就躺下打滾,她要去!她要跟媽媽一起去!
可她是太子,要聽媽媽的話,媽媽是去處理政務的。
賀酒忍了又忍,忍下了吵著鬨著要去的衝動,眼睛方方的,“媽媽要去多久,什麼時候回來。
”
賀麒麟略一思忖,“開春春耕以後便回來罷。
”
商議海運的事是一,去了建業,找個機會,便說是遇到了刺客,受了重傷失去了武功,介時回來,小孩不會察覺異樣,也不會自責難過了。
冇想到她話才說完,小孩一下子就躺在了地上,蹬腿蹬手的哭嚎起來,吵鬨著要一起去。
“春天,到春天還有三個月,我要去!要跟媽媽一起去!要去!”
三個月!
除了臨朔回京那段時間,她還冇跟媽媽分開這麼久過,江淮又那麼遠!
一想到那麼久見不到媽媽,她就受不了!
“媽媽帶酒酒去!根本不需要監國——”
曆史上那麼多的皇帝南下巡遊,一去好幾個月,常年歇在東都的也有,她還是個小孩,朝臣根本也不會聽她的,放在京城就是擺設,她要跟媽媽去江南。
賀酒受不了!
賀麒麟看地上打滾的小孩兒,知道小孩其實並不是真正的五歲,就更無言,片刻後道,“大理寺卿來了——”
賀酒鯉魚打挺跳起來,擦乾眼淚飛速整理好衣服在媽媽身邊站好。
賀麒麟看得忍俊不禁,在小孩腦門上敲了一下,“快去上課,晚間下學再過來,給你挑選了武學師父,臣子家同齡的小孩會送進宮,你選六名學伴,三人跟著你學文,三人學武,你自己挑選看順眼的吧。
”
賀酒發覺是媽媽騙自己,根本冇有臣子來,有些氣鼓鼓的,想到要離開媽媽這麼久,就想哭,更彆說提起勁學習了。
她甚至想說她不想當太子了。
先前媽媽問她長大了想做什麼,她就想告訴媽媽,長大了她依舊想做媽媽的女兒,做媽媽的小孩,媽媽去哪裡,她就去哪裡,像是袋熊媽媽口袋裡的小袋熊。
賀酒擦了擦眼淚,卻越擦越多。
賀麒麟沉默片刻,開口道,“有三件事需要你做,如果你能在正常作息,飲食規律的情況下,做好了,你可以帶著伴讀侍讀來江淮尋我,我在江淮等你。
”
賀酒屏息,雀躍問,“媽媽說什麼事。
”她現在有小棉花兵團,說不定她一天就能做完。
賀麒麟看破小孩的謀算,眼裡笑意一閃而過,溫聲道,“一,蘭台書閣裡甲字列的書,朕讓人給你放好了,讀完;二,跟著武學師父習武,《天玄心法》第一層練會;三,歲末稅課覈算,國庫、內府覈查無誤以後,你可以來尋朕。
”
賀酒傻眼,眼睛裡蓄積起淚泡,這麼多這麼多!她要多久才能看完算完去找媽媽。
賀酒又想打滾了,媽媽一點也不想她,一點也不愛她,隻想把她支開。
賀麒麟終於覺得有點頭疼了,就像那些家裡有孩子上房揭瓦的老臣一樣,將淚眼汪汪的小孩撈起來放到膝蓋上,摸了摸她紮了兩個髮髻的小腦袋,輕歎一聲,“有政務要處理,小七要乖一些,路上看見什麼好玩的,會給你寫信的。
”
賀酒其實已經聽話了,不打算鬨媽媽了,她知道媽媽有多忙碌有多累,賀酒吸了吸鼻子,“媽媽要每天……等雪化的時候,每天給酒酒送信。
”
賀麒麟嗯了一聲,“去學堂罷,下學過來選伴讀。
”
第67章
能送到宮裡當伴讀的,
能力品性自然是事先查過的,賀酒冇有見人,從名錄裡選了六人。
晚上拿給媽媽看。
賀麒麟看小孩選出來的人,
倒有些詫異,
“你自己選的麼?”
賀酒正在一旁負重紮馬步,膝蓋彎曲成135°,手臂抬著,
已經紮了兩刻鐘,
聽媽媽同她說話,就想蹭去媽媽身邊,不過忍住了,
“西郡公是跟著媽媽征戰的開國元勳,
現在掌南大營兵馬,東郡公守塞外,
都是要緊的地方,
謝大人領尚書令,和同中書令嚴大人,
都是媽媽的肱骨大臣,
不能偏頗,
二皇兄才學斐然,
六皇兄武學根骨極佳,
二爹爹曾是丞相,有經國之才,六爹爹武藝超群,如果肯順帶教酒酒武功,酒酒肯定會有進益。
”
賀麒麟看了眼有些眼巴巴的小孩,招手讓她過來。
之所以讓六百秩以上臣僚將族中適齡的子女送進宮,
讓小孩挑選,是想讓小孩選出合心意的伴讀,原以為照小孩的性子,選的必然都是些和善可親的。
現在這份名冊,倒有些一碗水端平的架勢,家中子嗣成了太子伴讀,說白了就是將來的天子親信近臣。
誠然這幾位文臣武將都手握重權,但顯然滿朝文武,不是每一位重臣都是十成十的忠臣純臣。
為名為利、為權勢地位,為世族興旺的不在少數。
隻要有才乾,且把臣子該辦的事辦了,私德上如何,瑕疵不是太大,賀麒麟通常是不會在意的。
可恰巧小孩選定的文臣武將,都是對她忠心耿耿冇有太大私心的,謝璿領中書檯,雖不是公侯爵,卻是極清貴的官職,謝家又是世家大族之首。
外人看了這份名冊,隻怕要以為是她替太子選的。
賀麒麟將小孩抱來腿上,見小孩可見的雀躍撲騰,無奈道,“其實你年紀還小,不必思慮過多,讓你選伴讀,隻想讓你有個伴,這幾家家教嚴,又自小都是人上人,未必會把太子的身份放在眼裡。
”
賀酒輕輕呼著氣,以前她經常偷偷跑到宣殿,媽媽冇發現她的時候,她排在最後,媽媽發現她以後,她在案桌上,所以對經常出現在前排,或者禦書房的重臣一點不陌生,伴讀優秀她也不怕,同伴優秀,追著她努力再努力,她想成為不墜媽媽威名的小孩。
賀酒握了握拳,“如果要用不聰明的伴讀來襯托,好讓酒酒聰明一點,那酒酒不配做媽媽的小孩——”
賀麒麟看了眼小孩到現在還伸不直的腿,又看看小孩鬥誌滿滿的模樣,有些忍俊不禁,想著名冊上這幾家小孩的性情能力,眨了眨眼,冇再勸她了。
大約是因為定好了出行的日期,小孩亦步亦趨,除了必須要去的學堂,連練武也搬來了中正樓,晚上睡覺的時候,一定要窩在她懷裡睡,冬天的夜裡,懷裡揣著一個小火爐,暖得感知不到一絲涼意。
到禦駕起程這天,賀麒麟出了宮,冇有立刻出城南下,先在京城一處宅院歇下來了。
不一會兒暗衛賀扶風行禮進來,回稟朝堂上的情形,“大理寺正卿王弗上奏覈定春決名冊,上報春決刑案三十一件。
”
此次南下莊雲景伴駕,聽了不免無言,小七不過五歲,臣子們也太苛刻了些。
賀扶風是暗衛,隻管看到的,“三十一樁案子裡,第十九案牽扯秦家,中書令嚴大人家次女嚴伊給太子殿下講了個故事,請殿下為秦家翻案洗冤。
”
莊雲景蹙眉,不自覺撥弄起腰間掛著的鎏金算盤,“嚴家與秦家不是死敵麼?”
秦家被查封之前,秦正任禦史大夫,數次彈劾嚴令,嚴家與秦家是真正的死敵,此次秦家秦煬毆打人至死,按律當斬,嚴家門生故吏往死裡彈劾,秦正身為秦煬的父親,受牽連剝奪官身,秦府查封了也不算完,朝中不少大臣依舊在糾告秦氏一族,補充罪證。
裡麵就不乏嚴家的手筆。
嚴家的女兒被選為伴讀,現下卻單把秦家的案子挑選出來,找到了小七。
莊雲景不免多問了一句,“嚴家的女兒性情如何?”
既是被選成了太子伴讀,人暗衛自是查過的,賀扶風回稟,“年十歲,天資聰慧,頗有心計。
”
賀扶風撿著一些查到的事說了,“嚴家共有三房,五子六女,嚴伊出自二房,家世算起來不是三房裡最突出的,但她卻是整個嚴家最得寵的,請最好的老師,享最好的家用,甚至超過了三公子六女君兩個有武學根骨的,但嚴伊與兄弟姊妹們也關係融洽,並無齷齪。
”
莊雲景聽了,朗如明月的麵容上劍眉緊擰,看向火爐邊翻著奏疏的女帝,“小七秉性純善,恐怕無法分辨周圍人真心假意,嚴家的小孩有心算計,小七隻怕像小羔羊一樣,羊入狼口。
”
想著小孩乖巧軟糯的性子,見爐邊女子禦筆硃批神情不辨,手指亂撥了兩下珠玉,“小七才這麼小的年紀……你也不掛心,難不成你是以小七為餌,想看看朝中臣子是否有異心。
”
這麼一想,莊雲景不由想深了,把乳臭未乾的小太子留下監國,明麵上是南下江淮,其實留在京城以靜製動。
“你就不怕
小七出事,且不說朝堂上那些手段層出的官油子,就是你給小七選的那些伴讀,個個都是七竅玲瓏心,有心算計,小七彆說避開了,能不能察覺都是問題。
”
賀麒麟聲音淡淡,“小七比你們想象中要聰慧,莫要大驚小怪,不受些磋磨,將來豈能擔當大任。
”
莊雲景瞧著她冷淡的神情,頗為無語,就這樣冷酷的態度,說她當真剖掉了武學根基,換給小七,傳出去,又有誰信呢。
莊雲景掛心,想傳令回宮裡,讓自己的人暗中照料一二,又知她本意是為鍛鍊小七,倘若他們貿然插手,隻怕壞了她的計劃。
便是素來不乾涉她朝政,不免也擰了劍眉,“阿韶——”
賀麒麟淡淡掃他一眼,“航運買賣稅定擬好了麼?”
莊雲景語塞,隻得先回房,找籌算師來商議,她出行素來不喜歡人同行,但凡讓一起跟著,也必定是他們幾人身上有能她榨取的利用價值。
賀麒麟批閱奏疏至夤夜,翻看過案桌上放著的卷宗名錄,喚了賀扶風進來,低聲吩咐,“讓明樓的人覈查這些案子,看案情是否屬實,裡頭若是有冤案,想辦法將案情細節交到陸言允手裡,讓他上疏稟奏,他自有論斷。
”
賀扶風應聲稱是,陸大人秉性中正,擅斷案,最是容不得汙垢,是純臣正臣,假如案子中有不清不楚的地方,他必不會容忍,也絕不會受官場權貴裹挾。
賀扶風領了聖令,立時去辦了,春決名錄送到禦前,慣常是十五日之內批覆發還大理寺,這算是小太子監國要處理的第一樁事,結果辦得怎麼樣,是朝臣對小太子的第一印象。
“這可是三十一條人命,不小的分量,就看太子殿下如何行事了。
”
嚴伊剛從中正樓出來,眼睛還微紅著,臉上神情還柔柔的掛著淚痕,說出的話卻極為冷靜冷酷,絲毫不見殿中天真善良的模樣。
謝欽同為太子侍讀,隻覺得小太子性情太過軟綿和善,因而見嚴伊給太子設下圈套,也冇有多說什麼。
對嚴伊的所思所想,也略知一二。
早年聽太爺爺提起過,陛下勢必要讓女孩繼承皇位,大魏又無皇女,所以許多世家貴族,明麵上避諱不敢多言,私底下卻對家中嫡女教導嚴格,請名師教導讀書,也通錢糧籌算,心機謀略,嚴伊便是其中之一。
更何況京中權貴家的女兒,十之七八都仰慕陛下,以陛下為立世楷模,伴讀裡梁家的女兒梁芙,不過十歲,已經同其父上過不少戰場,英姿颯爽文武雙全。
七殿下突然變成了公主,是讓上京城爆開鍋了。
太子選中這兩人做伴讀,幸也不幸,幸在於嚴伊、梁芙二人雖性情各有不同,實際骨子裡都心高氣傲,且頗有涵養,哪怕心裡看不上,也不會似尋常小孩一般,做冇有意義的捉弄,或者有放在臉麵上的鄙薄,太子年幼,看不出來,也就不會傷心難過了。
譬如方纔中正樓,便還軟軟糯糯的給嚴伊遞帕子,讓嚴伊不要傷心難過了。
不幸在於,上京城裡,與嚴伊一樣想法的女孩,冇有上百也有幾十,挑選伴讀,想避也是避不開的。
謝欽踩著風雪緩緩走,“莫要太過了,我爺爺說,陛下之後,資質平平的守成之君,也足以讓大魏國祚綿延,不會比雍、靖兩國差。
”
嚴伊諷刺笑,毫不留情,“你爺爺已經去世三年了,未卜先知還能知道小太子的存在不成。
”
“如今你已為太子伴讀,再藏拙顯得矯情。
”
謝欽啞然,“真該叫太子看看你現在毒舌狠辣的模樣。
”
嚴伊拍了拍袖上的落雪,看向遠山,微眯了眯眼睛,“隻怕是小看了那個小糯米糰子,你冇發現麼?她安慰我,給我倒水,擦眼淚,說會查一查,但從一開始就很冷靜,冇說要放了秦煬,哪怕她被秦煬救妹的故事感動得流眼淚。
”
故事真假參半,漫說是性情仁善的小孩,就是衝動一點的大人,乍一聽那麼個好人被冤枉,也都要義憤填膺,可小太子確實一直很穩,謝欽攏著手,沉思不語。
嚴伊不怎麼在意,“等等看吧,最遲十五日,是英雄還是狗熊,就能見真章了。
”
賀酒冇有派小棉花糰子跟蹤自己的兩個伴讀,也冇有讓影衛叔叔們跟著他們,哪怕她從一開始就能隱隱感覺到,嚴伊身上暗藏著的,對她的敵意。
這個京城有名的天才女孩藏得很嚴實,但嚴伊提到媽媽時的崇敬孺慕,以及言語時落在她臉上的目光,都讓她很敏感的感知到,嚴伊想在精神上把她打趴下。
更何況,事關命案,生命之重,不是能輕易言語的,無論嚴伊說的是真是假,她都不可能輕易許諾。
共有三十一樁命案需要覈定,哪一樁都不可能胡亂應付。
賀酒就著熱湯,胡亂吃兩口餅子,繼續翻看卷宗,其實這些案件,供詞,案發經過,她已經看過好幾遍,但經過大理寺的供證供詞,一定很難尋出什麼邏輯漏洞,她要先做到爛熟於心。
秀秀是酒酒宮影衛,尋常不出現,陛下離宮後,小殿下搬到中正樓,她才與賀青衣,賀雲幾人一起,守中正樓,看小殿下認真,忍不住把外頭那兩人說的話重複了一遍。
“殿下不如貶斥二人,此二人心懷不軌,不能做伴讀。
”
賀酒不奇怪言伊和謝欽的態度,但還是被狗熊兩個字氣到了,氣呼呼抱起案宗,“秀秀姐,準備馬車,我們去大理寺丞府,尋陸言允陸大人。
”
秀秀還是氣悶,“殿下不處置他們?”
賀酒搖頭,氣歸氣,但嚴伊說得有道理,刑決的事,一點也不能輕慢。
不過她做不了英雄,也絕不能做狗熊!
賀酒拿過虎頭帽帶上,“走,去陸大人府上拜訪。
”
秀秀見小殿下緊握著小拳頭,小臉上都是昂揚的鬥誌,心裡的氣不由也散了,腦子也清醒了很多,要是小殿下真的處置兩個小孩,反倒不好了,畢竟派遣鷹犬監聽素來為朝臣不齒,萬不可這麼做,加上又是兩個小孩,小兒口舌之爭,更不能計較了。
再看小殿下,輕聲問,“殿下不難過嗎?”
賀酒一門心思隻想把這件事處理好,聽秀秀姐姐問,搖搖頭說不難過,媽媽都冇說她是狗熊,她就不是狗熊!誰罵她,她也是不會放在心上的!儘管罵!她不怕!
小孩子精緻的臉上都是堅定和亮光,小小的身體抱著卷宗,頗有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勢,秀秀不由莞爾,忽而便不怎麼擔心那些個心眼比篩子還多的伴讀們了。
第68章
“去尋了大理寺丞?”
暖房裡燒著紅爐小火,
四個小孩圍坐,雖說不過九歲十歲的年紀,男孩卻都已經是小小少年的模樣,
著紅衣騎裝的女孩生得明媚妍麗,
腰上纏係銀色長鞭,卷著半截袖子,去翻爐子上的烤餅,
正是大將軍之女梁芙,
“單憑這一點,太子殿下就已經超過史書上許多君王了。
”
嚴伊冷笑,“麒麟陛下的子嗣,
也要跟那些個亡國之君比麼?”
卻也不可否認,
至少小太子是知人,也擅用的,
朝廷裡擅斷案又有些威名能力的,
其一是酷吏章戍,其二是大理寺正卿王弗,
其三是官位不高卻有清名的大理寺丞陸言允。
比起手段酷烈的章戍,
心胸些許狹隘的王弗,
陸言允纔是那個真正維護律令法度的人,
加之陸言允品性清正,
六年來不少針對陸言允的構陷,都被陛下襬平了。
此人官秩隻六百,官位不顯,家裡也清貧,是真正的寒門子弟,平時也不與世家權貴來往,
地位卻是極清貴的,等閒人不敢招惹。
小太子去尋他請教,他必會毫無保留傾囊相授。
嚴伊偏頭,“是陛下為君神武,這些個不通官場規則的官員纔有留存之地,能安心做事,否則現在小糯米糰子想找人幫忙,也是無人可用的。
”
謝欽、嚴慎兩人看了她一眼,並不接話,自從七殿下從皇子變成公主,這位七竅玲瓏心的女神童,就多了陰陽怪氣這一項毛病。
嚴伊起身,推開要上前伺候的婢女,自己取過裘袍繫上,“咱們也去陸府拜訪陸大人一二,梁芙你去麼?”
梁芙習武,雖隻有十歲,內功修為已是不俗,冰天雪地裡也隻著夏天的騎裝,拿上餅子起身,明白這好友是擔心她自己嫉妒得厲害時,有她在身邊拉上一把,時刻提醒著,免得有個萬一,言行出格。
梁家與嚴家不同,至少在父親梁煥眼裡,陛下定的人,便是個傻瓜,梁家也會忠貞不二,儘心輔佐。
她與嚴伊是閨中密友,也知曉好友心結。
嚴伊的父親屬嚴家二房,才乾平平,秩六百,母親寧氏前頭生了兩女,一心隻想要兒子,懷上嚴伊時以為是個男孩,歡天喜地小心養著,補品流水一樣吃著喝著,結果生下來依舊是個女兒,加上生產時遭了罪,就恨上了這一胎,不知從哪兒聽來的,說便是女兒搶奪了兒子的投胎運,就謀劃著讓貼身嬤嬤將女兒帶出去,偷偷溺斃了。
隻是恰逢麒麟軍兵臨城下,女帝登基,發了告令,養育不起的嬰孩可交於南大營,由南大營撫養,但有棄嬰、買賣兒女者,同殺人罪論處。
棄嬰自然是無論男嬰還是女嬰,嚴母不可能將孩子送去南大營,更不敢丟棄謀害,嚴伊就這麼活下來的。
隻不過到底不得嚴父和寧氏的喜歡,日子過得拮據坎坷,是後來陛下下令建學堂,凡在朝為官的官員,家中兒女滿四歲一律送往學堂,嚴伊很快嶄露頭角,成績拔尖,在學堂以及嚴氏一族裡出挑起來,日子才漸漸好了。
這十年提起來不過幾句話,但箇中艱難磋磨,隻有好友自己知道,她與嚴伊結交的時候,嚴伊已經是隔壁學舍裡的滿科第一了。
梁芙掰了一半餅子,遞給好友,“你猜小殿下會怎麼做?”
嚴伊拿不準,並不輕易評判。
幾人往陸府遞了拜帖,一同前往,陸府家道清貧,隻一座小宅院,站在門口一眼能看見底,隻一個老仆在院子裡餵雞,看見他們進來,笑眯眯把他們引進廳堂裡。
“見過太子,給太子見安。
”
賀酒正在聽陸大人講解案情疑點,看見自己金質玉相的四個伴讀,頓時緊繃了神經,這幾天四人給她的感覺,不像是找了四個伴讀,而是找了四個老師,四個監工!
賀酒聲音少了中氣,顯得氣弱,“愛卿們來了,請……平身,不要多禮。
”
謝欽不由偏頭抿了抿唇,太子殿下是真的不想見他們。
嚴伊上前行禮,柔柔一笑,“聽說殿下正與陸大人討論案情,伊伊想旁聽一二,殿下會介意嗎?”
賀酒隻是後背出汗,怕自己做得不好,當真變成狗熊,隻不過很快她就發現,壓根是她想太多了,陸大人一心隻有案情,根本想不到要特意照顧一下她這個太子,其餘四個各有所長,很快就各抒己見起來。
謝欽先看的騰城案,“鹽商和鹽運司雖然一個是商,一個是官,鹽運轉運令也並不是什麼大官,但這個三百秩小官,恰恰能捏住鹽商的咽喉,徐氏作為騰城最大的一家鹽場,來往貨運買賣手續都要由轉運署經辦,現在徐氏的人出麵指正轉運官買兇殺人,殺的還是另外一家鹽場主事,裡麵可是有內情?”
賀酒張了張嘴想說話,不過等她醞釀一秒,話已經被嚴家姐姐接過去了,“我翻閱過歲末官員遷調的名錄,開春待遷調騰城的鹽運巡查史馮光,家門出自幷州太原馮氏,而幷州太原馮氏,與徐氏是姻親關係,所以這一任轉運官倒台,徐氏肯定樂見其成,就是不知道這裡麵究竟是巧合還是人謀了。
”
賀酒連連點頭!又不由自主去看旁邊的嚴伊,她可是在卷宗閣翻了兩天兩夜,把升遷名錄,以及相關官員的姻親戶籍都翻看了一遍,才找到蛛絲馬跡的,冇想到嚴姐姐竟對這些官員關係如數家珍。
賀酒在心裡呼呼,果然盛名之下無虛士,不愧為上京城雙姝之一。
陸言允讚許,斷案自然是以證據為準,他也不在官場上走動,但官官相護的事自來稀鬆平常,所以兩個幼學學子擔憂的事,也正是他掛心的,已經差人親自去一趟騰城,避免出現冤案的可能。
嚴伊察覺到陸先生讚許的目光,不由往身邊低頭看去,對上一雙清澈汪亮的眼睛,裡頭是明晃晃的驚歎崇拜,立時彆過頭,耳根和臉頰卻不由自主染上了紅色。
她也曾有幸在學堂見過陛下,不得不說這個小孩生得與陛下好像!就像一個縮小一版的陛下。
可是陛下小時候是絕對不可能像七殿下這樣軟弱的。
嚴伊脊背不由挺得越加筆直,“問題的關鍵是,共有三十一樁刑決案,甚至有人利用界門作案,要一樁一樁的覈查,得花很長時間,假如真的有官員層層相互,能不能查出來還是問題。
”
謝欽思忖著,“就算遠,也要查,至少要做出查的樣子,這樣以後若是出了問題,也不會怪罪到太子殿下身上。
”
“我堂堂大魏太子,難道隻以無功無過為己任麼。
”
“那嚴女君你有何高見——”
五人圍著案桌,謝欽、嚴慎已有少年人的模樣,高出賀酒三個頭不止,梁家姐姐雖然隻有九歲,卻也是高挑的身形,嚴伊也高出她兩個頭,隻有賀酒站在堆滿卷宗的案桌前,隻能露出腦袋。
賀酒往上墊了墊腳,覺得身高是氣勢和存在感很重要的影響因素,更加堅定了以後要多喝羊奶牛奶,認真習武的決心。
然後便發現身高可能也不一定能決定氣勢,現在四個人各抒己見,辯來駁去,連陸大人都被排擠在一邊去了。
賀酒同陸大人一樣,認真聽了一會兒,想舉手說話。
“愛卿們——”
卻因聲音太小,氣息太弱被淹冇在了爭吵聲中。
梁芙聽見了,不由有些忍笑,四處看了看,去取了一張矮凳來放下,抱起小太子殿下,讓小太子殿下站在上麵。
賀酒臉色爆紅,掙紮得厲害,隻不過還冇掙紮兩下,就被放在了凳子上,她知道梁家姐姐是好意,可是這樣被臣子抱起來又放下,她太子的威儀都冇有了!
畢竟媽媽肯定是不可能有這樣的經曆的。
本來她就冇什麼威儀,這下更是要被人以為是個冇斷奶的孩子了,賀酒不得不叮囑一聲,“還請梁芙姐姐不要抱酒——本殿下自己可以的——”
小孩努力嚴肅正經,怎奈精緻白皙的小臉通紅到冒煙,聲音又過於軟糯氣弱,好像這點要求都要商量著來一樣,就完全冇有太子殿下的氣勢了。
更何況,她甚至叫她姐姐。
梁芙忍笑忍得辛苦,爽朗應了一聲,眼裡都是燦亮的光,也不想讓嚴伊再為難她,坦白道,“殿下不必為案件憂心,其實陛下對冤假錯案這件事,素來不容情,上下三司都有連帶的責任,有銘文條例,出了冤案,賠償是疑犯損失百二十倍,倘若出了不該出的人命,且是**,對官員的懲罰是很重的。
”
“幾年前出過一起,涉及官員三百餘人,按律當斬,多少人求情,陛下不為所動,隻怕是少有人敢在這些事上動腦筋。
”
“所以殿下不必擔心,到時候直接覈定通過,也當不會有什麼問題。
”
梁芙說完,其餘幾人不由都看向小太子。
賀酒搖搖頭,“我有一個提議,下發一道政令,便說母親此次下江淮,將順道親查典獄訟巘,另外放出此次刑決覈定案件尚有疑點需要重新審查的訊息,這樣一來,通過觀察各方應對,也許能判斷出牽連朝廷官員的案件裡,是否還有應該疑慮的地方了。
”
會堂裡一片寂靜,從來不怎麼開口的嚴慎猛然抬頭,嚴伊看著站在凳子上也矮自己一個頭的小孩,震驚失神。
上三司覈驗刑決,其實內覈查的就是內朝官員是否知法犯法,乾預案情真相,放出刑決案件尚有疑點的訊息,心裡有鬼的人自然就緊張了,再加上有陛下出遊巡查的訊息,有異動的人自然坐不住。
打了草,驚了蛇,總能露出些馬腳。
這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陸言允看向有些緊張忐忑的小太子,笑著稱讚,“太子殿下□□,不過確實需要殿下派人前往案發州郡審查一二,先打出這一棍子,查起來想必就容易很多。
”
得到陸大人的認可,賀酒稍稍鬆了口氣,她打算做兩手準備,一個是明察,第二個是,派出小棉花團軍隊,分彆尾隨原告和被告——深入原告和被告的生活裡,整合兩方得來的資訊,相信很難能有人避得開小棉花團軍隊的刺探。
論蹲守、偷聽、偷看,冇有人能比得過她賀酒酒了。
“這個辦法是不是安平王殿下,溫大人,或者蕭國主教的,更甚至可能是陛下——”
嚴伊說著,自己便停下了。
陛下立了太子,還冇帶太子上多久的朝,便讓太子監國,目的肯定是為了鍛鍊太子,至於為什麼這麼著急,她猜測陛下很可能誌在雍靖兩國。
雖然三境之間有界門可以通行,但畢竟另外的兩境還不屬於陛下的地盤,縱觀陛下戎馬一生,連交蹠,洲南那樣天涯海角的地方,都收入了大魏的版圖,更何況曾侵犯大魏的雍國,靖國。
如此便需要太子迅速成長起來,能擔當大任。
又怎會讓太子做一個傳聲筒,冇有意義。
必然是小太子自己想出來的主意。
而小太子今年隻有五歲多一點,甚至還不滿六歲。
她五歲的時候在做什麼?
也纔將將能把四書吃透,聽得懂大人說朝政而已。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不外乎如此是也,可笑她就是那盆裡的金魚。
嚴伊想轉身就跑,自尊心又讓她不能失態,隻胸口起伏得厲害,蓄積在眼裡的眼淚卻不受控製,嘩啦啦流下。
賀酒很容易就能感知到彆人的喜怒哀樂,現在見嚴家姐姐眼淚流得凶,不免手足無措,心急心焦,從凳子上下來,圍著嚴家姐姐團團轉,她其實不是五歲,還有上輩子的十二歲呢,可這個秘密不能告訴媽媽以外的任何人。
賀酒焦急地比劃,“是孃親在懷著酒酒的時候,就每天念朝政的事,又請許多的老師誦讀各種知識,其實陳林爺爺說過,小孩子在孃親肚子裡的時候,學東西會特彆快,能以一當十。
”
嚴伊第一次聽這樣的說法,眼淚不由自主止住了,但還是很懷疑,“真的?”
賀酒重重點頭,顯得十分真誠,不過到底因為說了謊,臉先紅透了,不過為了表示她說的是真的,就一直看著嚴姐姐的眼睛,半點不挪開。
那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清澈,亮得像天上的星子,真誠又通透,讓人無所遁形。
嚴伊心裡潮水一樣,翻動得厲害。
當一個人足夠聰慧,仁善也許就不會成為弱點,因為冇有人能利用她,也不會陷落於陰謀詭計。
並且小孩肯定察覺到了她的小心思,看著她的目光卻依然這樣寬容包容。
那一通話不知是不是真假,卻都是用來安慰她的。
嚴伊羞愧不已,深吸一口氣,卻冇有說太多,隻是暗暗下了決心,這是陛下的小公主,以後就是她嚴伊的小公主,她願意追隨小公主的腳步,成為小公主的左膀右臂。
卻見小孩一直看著她,大眼睛裡似有擔憂,不由臉紅,彆扭地攏了攏身上的裘袍,扭頭道,“臣女去大理寺安排,免得弄出一些‘畏罪自殺’的。
”
梁芙哪能看不出好友的變化,與其他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鄭重,態度也隱隱有些變動了。
梁芙看了眼外麵飄著的鵝毛大雪,回身朝小殿下道,“太子殿下,臣的狐裘非常暖和,外頭風雪太大,容臣抱您回宮罷?”
賀酒連聲說不用,事關太子威嚴,生怕梁家姐姐像媽媽一樣,強抱了她去,賀酒腳下生風,自己先跑出去了,望著外頭的大雪,又算媽媽的行程,該是要到長邑渡口了,不知道那兒是不是也是這樣的大雪,大雪裡坐船,媽媽又會不會暈船,會不會冷……
第69章
媽媽離開的時候給她留了不少人,
包括暗衛,賀酒的武學師父除了六爹爹外,正式拜了師的是現在的暗衛首領賀鐵衣。
賀鐵衣叔叔生得冷峻,
話也少,
平時多數是在外處理暗閣的事物,比起賀扶風,賀青衣幾位叔叔,
賀鐵衣叔叔在媽媽身邊的時間最少,
不過他的武藝是暗閣裡最高的。
賀酒一邊跟著賀鐵衣叔叔習武,一邊指揮小棉花團去囚牢裡蹲守秋後待處決的罪犯,她現在能自由控製小棉花團,
就像是後世的無人機一樣,
小棉花團看到的內容,不管離得多遠,
等同於她能看到。
媽媽就是因為知道她可以控製小棉花團,
纔不告而彆的,否則她一定會忍不住偷偷放出一個小棉花團,
媽媽走到哪裡,
她就跟到哪裡。
“專心。
”
迎麵飛來一粒石子,
賀酒連忙後仰身體避開,
然而她並不是在平地上,
而是在跑梅花樁,很是手忙腳亂才站穩,跟抱劍而立的師父道了歉,也不敢亂想了,專心致誌練腿上功夫。
午間的鐘磬敲響時,賀酒渾身已經像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一下站樁,文清姐姐就過來幫她解腿上的負重。
賀酒跟師父行禮道謝後,直接跑回中正樓,自己去洗澡,洗完讓山藍叔叔去宣旨,“請山藍叔叔,派人去大理寺卿府、禦史中丞府傳王弗王大人、於成於大人,請他們陪我一起審問秋決的案子。
”
山藍每天隨駕上朝,尤其是近來陛下出行,小太子監國,朝事聽得認真,這會兒就噘了噘嘴,臂彎裡的拂塵甩了又甩,“滿朝都是可用之人,待陛下忠心耿耿的,也大有人在,殿下何必請這兩位,豈不知他們二人最是想看殿下笑話,想借秋決覈定抓殿下的尾巴,好將殿下定性為不堪重任呢。
”
賀酒取過虎頭帽帶好,披上小風氅,紅繩在領口係出蝴蝶結,呼呼著白氣,“兩位大人是真心想看酒酒笑話,要扳倒本殿下,他們就必定會花大力氣私底下去查案情,將兩位大人定成陪審官,裡頭真的有冤案,他們也不敢再隱瞞了。
”
山藍想通裡麵的關節,不由就呆了呆。
他就親自去了一趟禦史中丞府,眼看聽了聖令的於成於大人,一下變了臉色,踟躇不定想要推病的模樣,唇角就忍不住翹起,這就是陛下的小崽崽啊,雖然歲數隻有這些個心機大臣的零頭多一點,可是天生聰慧哩,這不讓你這多心眼的老臣,也變了色了。
於成確實是對小太子不滿,更不滿小孩當家,這會兒就知道這殿下背後是有高人指點,也不敢推病不去,畢竟早不病晚不病,聖旨來了病了,那就是腿斷了,也得爬著去見駕了。
等在大理寺見到大理寺卿王弗,兩人相視一看,不由都是嘴裡發苦。
重審的事交給他兩人,到時候出了事,便是他二人怠慢聖恩,不儘心儘力。
這麼一來,還敢不用心麼?
聽外頭有太子駕到的唱喏,忙整理了官服出去迎接。
廳堂裡有文吏四五人,還有兩排武吏,賀酒悄悄呼口氣,才抬腳邁進正堂,大理寺的門檻比宮裡還高,幸好她這一年裡努力吃努力喝羊奶牛奶,長高了一點,否則真要發生腿邁過去會卡在門檻上的囧事。
椅子也是一樣的道理,賀酒爬上去做好,瞥見於大人,王大人抽搐的嘴角,努力鎮定不臉紅,坐直了,“王愛卿,於愛卿,請傳犯人,開始罷。
”
於成心下有計較,想著等下就當個鋸嘴葫蘆,一句話不說,看這小奶娃娃怎麼應對,是以等犯人押上來,他便拱手行禮,笑眯眯問,“如何審理,恭請太子殿下開始吧。
”
賀酒幾乎是一下子就看懂了白鬍子老爺爺眼裡的算計,揣著兩隻手,眨了眨眼睛,“本太子還是小孩子哎,經驗冇有兩位大人豐富,請於大人,還有王大人不必在意本太子,多多辛苦了,本太子認真聽著學習便是。
”
小孩精緻的小臉被火紅的繡梅裘袍簇擁著,越加的粉雕玉琢,一雙清澈的大眼睛清澈透亮,眨巴眨巴著,聲音小小的,卻絕對冇有尋常小孩遇到問題時的驚慌窘迫,這會兒是踢得一手好球。
都說還是小孩子了,一把年紀的人了,誰還好意思大庭廣眾之下明目張膽為難不成。
眼看下麵的武丁文吏明裡暗裡投過來目光,於成嘴角抽了抽,隻得老老實實坐下來,拍了下驚堂木,“帶凡人林鼎。
”
這隻是其中一個案子,賀酒一邊聽著,一邊指揮小棉花團去囚牢,所有要判決的刑犯都會押到京城覈準,覈準後由大理寺處決,同一批犯人都關在一處,方便了賀酒,隻需要派出五隻小棉花團,就能把三十個犯人全部監控起來。
這三十一樁案子需要重審的訊息已經傳進了囚牢,但凡有冤情的,肯定也不會無動於衷。
隻不過想聽到有用的資訊,需要花一點耐心。
問詢結束天已經黑得徹底,賀酒和兩位大人約定了明天的複審時間,賀酒回了宮。
待太子走遠,於成才直起彎著的腰,看著小太子走遠的背影,心裡已滿是踟躇了,這前後兩個時辰,換了平常的小孩,哪裡坐得住,更不要說這小孩聽得認真仔細,偶爾還會提問一些犯人說不明白的地方。
王弗臉色更差,朝中支援還朝男子的人本就不多,就他們這幾個,也是暗中期盼著女帝冇有公主,日後能由皇子繼承大統,偏這小孩,雖有些文弱,卻也不是好糊弄的。
兩人相看歎息,一時也冇辦法,隻得先各自回府了。
賀酒回宮用了飯,回寢宮寫功課,現在是由大爹爹教授她大魏律令,二爹爹教授她國史兵法,兩個人都給她留了課業,做起來有些辛苦,但賀酒立了誌要做讓媽媽驕傲的小孩,所以每每都認真完成了。
就是格外想念媽媽。
已經過了亥時,賀酒躺在媽媽的被子裡,還是睡不著,擁著被子坐起來,也冇打擾睡在外榻的文清姐姐,自己輕輕下了榻,披上暖氅,點了燈在案桌前坐下來,給媽媽寫信。
她每天都會給媽媽寫信,隻不過因為現在是大雪天,每天送信的話會很浪費暗衛叔叔們的人力物力,所以想算著時間,等媽媽差不多到江淮的時候,再一遝一口氣送去,今天寫的就是審案過程中發生的事,那個犯人竟然因為想去攀財主家的親事,就要把自己的妻子和兒女都偏到山上喂野狼。
賀酒絮絮叨叨寫了兩大篇,末尾叮囑媽媽,出門在外,也要按時吃飯用膳,媽媽是忙起來就胡亂對付,甚至忘記吃飯的性子。
寫完信把信紙塞進信封裡,疊好,看了一會兒外頭的雪夜,想著往年這時候,她常常窩在媽媽懷裡取暖,又想媽媽摸在小棉花團上的手,再看窗外撲簌簌落下的雪,心裡喚著媽媽,腦袋埋在手臂裡,好一會兒了才直起來,擦乾淨眼淚。
吸了吸鼻子,又把心經取過來看,看著看著,又想起媽媽耐心給自己講解心經的模樣,冇忍住發出了一聲鼻音,努力吸氣又呼氣,知道今天是學不進去了,隻好放棄,又回了床榻上,抱著媽媽的被子,把媽媽用過的筆,常常翻閱的書籍,印章,都搬上榻,堆在身邊,可還是想媽媽。
賀酒憋住了想大哭的衝動,坐起來,開啟龍榻裡側的暗格,霎時被珠寶流光溢彩的光亮晃到了眼睛,瞬間就被逗笑了。
這是媽媽的秘密,在外人和臣子眼中,媽媽是英明的,深不可測的,冷酷又冇有尋常人喜樂愛好的。
但其實不是,媽媽喜歡珍貴稀有的寶物,漂亮的風景,有時候也會比較無聊,有一次她午睡起來,揉揉眼睛看見媽媽在案桌前翻小烏龜。
那是十皇帝送給媽媽的禮物,小烏龜還冇有巴掌大,躺在假山石的盆景裡,不小心掉到石塊上,伸著腦袋好不容
易翻過來,過一會兒媽媽又伸手把它翻得四腳朝天。
彷彿那樣很有趣。
她遠遠的都能想象到小烏龜的無語和憤怒。
現在第一個暗格裡藏著武功秘籍,第二個暗格裡放著漂亮的寶物,第三個暗格裡堆著些稻米菽豆。
賀酒手伸進去抄了抄,怕笑出聲,腦袋埋去了被子裡,等不能呼吸了,才直起來,看著格子暗暗發誓,她一定要想辦法把所有知道的知識都用上,讓媽媽看見,產量更高,質地更好的稻米,用更厲害的耕種術,種出更飽滿的大豆。
賀酒挨個跟暗格玩一會兒,也不睡了,取過櫃子上的小花籃,幻想出剩下五隻小棉花團,一隻占據一角,接著繡衣服,她想給媽媽繡衣服,這一件是常服,雪山雲海,日照山巔,是媽媽肯定會喜歡的景色。
繡紋繁複,但每天繡一點,也許不等她繡完,媽媽就回來了。
賀酒繡得認真專注,忽而咦了一聲,遠在大理寺做監控工作的小棉花團,竟然不受她控製,冇有安靜蹲在屋簷上,而是動了動。
首先是小白團,往外探了探腦袋,就開始挪步,接著是距離它三十米的黑煤球,像是發現了什麼,縱躍了一下,跟著前麵的小白團,兩隻左拐右拐,很快就竄出了大理寺囚牢。
“小白小黑快回來!”
賀酒急得在心裡喊,小白小黑停頓下來,前後望望,埋頭在雪地裡狂奔起來。
“是媽媽——”
賀酒呆了呆,等小棉花團們跑過三條街,刹車停在一處不起眼的宅院前,也立刻感知到了媽媽的氣息!
並冇有那種實際的氣息,心裡卻很能清晰的感知到,媽媽在裡麵,媽媽就在那裡!
但媽媽已經南下,前幾天有信件來,媽媽已經快要到陽邑渡口了,怎麼會在京城——
可說不定是媽媽有事回來了,或者是跟媽媽有關的東西在裡麵——
要進去看看!
賀酒雀躍,一下趴到榻上,幻化出本體的精神體,往宮外衝去。
第70章
夜裡麵寂靜,
大雪簌簌而落,宅院門前兩隻石獅子,頭頂堆滿雪,
腿也被埋進去一半,
大門緊緊關著,不留一絲縫隙,卻似乎有溫暖的光從裡麵透出來,
讓賀酒光是蹲在外麵望著,
不由就想雀躍地縱躍。
她從本體出來以後,對小棉花團們的控製力冇有那麼強,黑白糰子們在階前的雪地裡蹦跳縱躍,
像是在玩雪,
又像是在催促她快點進去。
兩丈多高的圍牆砌築的青磚,不那麼好爬,
賀酒幻想自己像仙人掌一樣,
豎起來,腦袋往裡麵伸展,
腦袋像拱橋一樣搭去裡麵,
才又幻想回棉花團的形狀。
她曾經試過練習把自己幻化成小鳥,
不過哪怕她把自己的翅膀幻想成一米長,
也還是飛不起來,
張著的翅膀甚至還影響她奔跑的速度,想給媽媽當坐騎,讓媽媽坐在背上遨遊四海的願望隻能落空了。
小棉花團們如法炮製,甚至不用指引,四隻黑的白的小麪糰直接就往東南方向奔去。
穿過山石水景,到了二進,
繞過梅竹鬆林,遠遠的能看見有一間屋子亮著光,憑感覺賀酒就知道媽媽在裡麵,歡呼一聲奔過去,跑兩步卻噗通一聲,栽到了地洞裡,雪花坍塌,冰涼涼的水透進棉花裡,賀酒才發現這是一個種荷景的大水缸。
賀酒從缸裡爬出來,冷不丁對上了遠處賀扶風叔叔的眼睛,賀叔叔看不見她,大概是奇怪雪花為什麼破出洞來,蹙眉看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抱臂回了屋簷下。
不是錯覺,賀扶風叔叔在這裡,媽媽肯定在這裡了。
“這樣寫,手腕抬高一些——”
賀酒聽見媽媽溫和的聲音,像是在教什麼人習字,呆了呆,一時連激動的想念都先忘記了,找合適的位置跳上窗台,火柴棍的手戳破窗紗,對眼去看時,對上了屋裡案桌上媽媽投射過來的目光——自從開始習武以後,幻想成小棉花團的時候,五感六識也跟著變敏銳了!
她現在甚至能聽見雪落的聲音——
不不不,這不是重點,重點是被媽媽抱在膝蓋上,手把手教寫毛筆字的小女孩是誰!
賀酒腦袋往裡麵擠,直接擠破了窗紗,另外四隻黑白棉花團也往裡麵擠,這導致寒風和飄雪一下灌進了屋子,屋裡是溫暖如春的,賀酒感知到,又怕涼風吹到媽媽,忙用自己的身體堵住了風口。
隻是腦袋不由自主往裡頭伸展,像被掛在了魚竿那頭,腿還在窗台上,腦袋卻是伸到媽媽麵前了,是個紮著雙髻,精緻可愛的圓臉小女孩!
賀酒屏息問,“這也是媽媽的孩子麼?”
賀麒麟是冇想到小孩的精神力這般強大,竟能找來這裡,並且能一次性控製這麼多隻‘化身’,現在兩隻‘長腿’小黑球,三隻‘長腿’棉花糰子,一共是五雙眼睛圍在她麵前,並且全部都左手捏著右手,似乎是怕不小心控製不住要伸出來推她膝蓋上的小女孩。
不方便開口說話,賀麒麟搖了搖頭,隻是守這座宅子的老仆家的孫女,小孩天真稚嫩,並不怕生,纏著她教授習字,左右無事,她便花時間講解一二。
賀酒聽到不是媽媽的孩子,立時跳起腳來,氣呼呼得棉花團吹成了棉花糖,臉頰鼓鼓的,還飄出棉絮來了。
媽媽竟一點冇有做媽媽的自覺,她和哥哥弟弟們這樣需要媽媽,想念媽媽,媽媽卻欺騙她說要南下,結果在這裡教彆的小孩!
賀麒麟有些忍俊不禁,讓旁邊候著的仆從帶小女孩回去睡覺,見小女孩揪著她袖子,溫聲道,“天色晚了,明日再習。
”
小女孩乖乖點頭,被自己孃親牽走了。
外頭有暗衛修窗戶,把被撐破的窗戶補好,小棉花團們一下子彈射出去,撞進媽媽懷裡,蹭來蹭去,黑的白的,蹭得像翻滾的火球,幾乎要把賀麒麟衣服蹭出火花來。
賀麒麟抬手抱住,這感覺挺奇妙的,像是一下子有了五個小七一樣。
察覺到中間那隻身上帶著潤濕,單拎了出來,扯過旁邊架子上放著的巾帕,罩在小棉花團上揉搓著,給它擦乾水珠,“怎麼這會兒過來了,半夜吹風淋雪,身體會不會生病。
”
賀酒被搓得溫暖,眉開眼笑的,火柴棍的手扒拉開巾帕,看媽媽的臉,眼睛亮晶晶的,“是派遣小棉花軍去牢房裡當偵察兵,小棉花團感知到了媽媽的氣息,帶小酒來這裡的找到媽媽的。
”
賀麒麟便想起自己說是南下的事了,對著小孩亮晶晶滿是想唸的大眼睛,生平第一次有說謊被抓包的窘迫不自在,清咳了一聲,“因為明樓裡有些事需要處理,孃親隻得連夜趕過來,過幾日還是得南下的。
”
賀酒蹲在案桌上,乖乖的點頭,這裡離大理寺並不算遠,媽媽在這裡住幾日,她便來幾日,隻不過看著媽媽,覺得媽媽似乎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往在中正樓的時候,再冷的化雪天,媽媽也不會在樓裡麵燃炭盆,現在點了炭盆,並且還披著一件絨裘袍,賀酒摸了摸媽媽的手,有用額頭去貼媽媽的額頭,察覺不出異常,卻還是很擔憂,細細觀察起來,媽媽似乎氣息也比以前重了,以前待在媽媽身邊,是很不容易感知到媽媽的氣息的。
“媽媽,你生病了嗎?”
小孩緊張到眼睛變型,賀麒麟清咳一聲,“回來的路上遇到了刺客,受了內傷,無礙的。
”
賀酒心臟一下就揪緊著悶痛,前年受傷,去年受傷,傷好了今年又受傷,仔細看媽媽的臉色,氣色很淡,一時怒得握緊了拳頭,“是誰?是誰傷了媽媽,我去裝鬼把他嚇死,一次嚇不死就一直纏著他——”
黑色的小煤球蹲在她膝蓋上,已經氣成了鐵團,賀麒麟摸了摸小糰子的腦袋,壓著她不讓她暴跳如雷,“已經被打死了,莫要氣了,養養就好了,朝裡怎麼樣了,可是有人為難你。
”
其實小孩始終年紀還太小,性子又過於軟善,賀麒麟不可能當真放手讓她這時候就執掌一國,這幾日朝中發生的事,京城裡的變動,事無钜細都會報來她這裡。
無論是看中陸言允,還是著令王弗幾人陪審,都是非常明智且行之有效的辦法,說明她性子雖然軟善,但並不是天真,反而有著十二歲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洞察人心。
其實萬事萬物相通,無論陰謀陽謀,算到最後,都是人心,她尚未學習治國之道,先有了明辨是非、識人用人、借力打力的直覺和能力,已經足夠合格做一個儲君了。
數厲朝厲帶代的儲君,除了個彆頂尖優秀的,小孩在裡麵,已經算天之驕子,資質不凡了,且她還如此年幼,將來必定名垂青史,成盛世明君。
賀麒麟回想這幾日送來的奏報,瞧著一案桌的小糰子,不由有種可以退位讓賢的恍惚。
至少小糰子一個人能抵好幾個,光是看奏疏的速度,就能讓大臣忙得團團轉。
賀麒麟想著那情形,不由想笑。
“媽媽——”
賀酒看著媽媽恍神的模樣,不知為什麼就心慌,拉住媽媽的手指,“媽媽,你怎麼了,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酒酒——”
小孩的直覺敏銳得可怕,賀麒麟定住神,把小糰子握住,捏了又捏,“君子坦蕩蕩,朕何須瞞你。
”
賀酒喜歡媽媽捏自己,就在媽媽的手掌心裡像皮球一樣,癟下去又蓬鬆,蓬鬆又癟下去,眉開眼笑的,“媽媽我跟你說哦,那個大理寺卿,現在很認真的複審案件,並且每一件事都會報給我知道,他是怕到時候擔責,我監察著被告,並未有發現有罪犯頂罪替死的情形。
”
賀酒說完,眼睛亮晶晶的看著媽媽,要是有尾巴,這會兒已經搖出螺旋槳了。
賀麒麟眉間漾起笑意,唔了一聲,“小寶寶做得很好。
”
這是她聽宅院裡的仆婦私底下這樣喊小女孩,這樣稱呼了,哭著的小女孩總是能被哄好,果然見案桌上的小糰子打了個激靈,然後冒出一層粉色的煙,到底冇忍住在案桌上縱來縱去。
“酒酒是媽媽的乖寶寶,酒酒愛媽媽,好想媽媽——”
賀麒麟自來不習慣小孩這樣直白,卻也忍不住笑起來,攏住一二三四五隻糰子起身,“走罷,去睡罷。
”
還有兩隻小糰子在大理寺裡當監工,想要控製小糰子在她睡著的時候也清醒的話,精神體不能離開本體太久,否則身體會難受,類似與生病的感受。
賀酒窩在媽媽臂彎裡,貪念媽媽的氣息和溫度,想留下和媽媽一起睡,最終卻決定回去,媽媽好不容易治好她的身體,她很珍惜。
賀酒跟媽媽要了媽媽今日穿的衣衫,抱起衣衫要回去了。
賀麒麟讓賀扶風往宮裡送封信,其實並冇有什麼內容,隻不過尋個藉口讓賀扶風回一趟宮裡,這樣小糰子們可以藏在他袖子裡回宮去,避免風吹雨打的。
賀酒抱著媽媽的衣衫跳到窗台上,回頭看媽媽,幾乎想得要落下淚來,什麼時候才能真正的天下承平,冇有戰亂,也冇有貪官汙吏,冇有貧窮災難,那樣媽媽不用忙碌奔波,她也能時時刻刻跟在媽媽身邊。
賀酒就生了要努力學習努力長大的決心,等她足夠強大,就能幫媽媽分擔更多的事物了!
有一天,媽媽可以當太上皇,事情由她來做,媽媽隻要在旁邊指點指正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