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金烏西沉,
漫天噪鴉。
晚風吹過林梢,沙沙輕響帶走午後酷暑堆積的悶熱。
賀酒抱住一顆直徑大約有一米的柏樹,蹬蹬瞪往上爬,
爬到最高的地方在,
探著棉花腦袋往外看,看完又順著枝乾往下爬,報告情況,
“孃親,
前方冇有觀察到敵情。
”
就這樣,每走一千米,賀酒就哼哧哼哧爬上樹去看一看,
當一個合格的偵察兵。
賀麒麟將還要爬樹的棉花團抄起,
放到芭蕉葉上,“到現在還冇有追進山裡搜查,
便是查不到這裡了,
無需做這些。
”
“你能自己回薑門山麼?”
賀酒轉身看媽媽,圓眼睛方了方,
能是能的,
但媽媽嫌她吵鬨了,
還是媽媽依舊不信任她?
可是媽媽受了重傷,
她怎麼放心媽媽一個人回去,
萬一遇上追兵怎麼辦,她在媽媽身邊,實在不行,還可以裝鬼嚇唬追兵。
好孩子應該聽媽媽的話,但理智和情感都告訴她,要守在媽媽身邊。
賀酒鼓足了勇氣,
“酒酒能自己回薑門,但是酒酒不走,要跟孃親一起回去,孃親在哪裡,酒酒就在哪裡。
”
林英收不到訊息,自然會回薑門山待命,賀麒麟是打算讓小孩去秋記尋林英,像當初粘在她身上一樣回自己的身體裡去,林英不會察覺。
小孩看著和軟,在某些事上卻十分固執。
賀麒麟緩聲道,“以朕的實力,縱是受了傷,也鮮少有人是對手。
”
賀酒知道,除了表麵溫和實則是殺器的摺扇,媽媽還精通醫毒術,壞人輕易不能對付媽媽,但她還是不想走。
“小酒對天發誓,要是小酒對媽媽有一點點壞心,就讓小酒再也見不到媽媽。
”
小孩圓眼睛裡倒影星河,專注認真。
對小孩來說,這就算最毒的誓言了麼?
賀麒麟斂眉,並不去理會眉間些許漣漪,唔了一聲問,“你可有哪裡不舒服。
”
賀酒連忙搖頭,在芭蕉葉上連續蹦跳了幾下,“酒酒冇有不舒服的地方!”
賀麒麟便也不管了,沿途摘了草藥,邊緩慢地走著,邊放在口中咀嚼。
賀酒跟在旁邊,這裡鑽一鑽,那裡鑽一鑽,找相同的草葉,拆下來給媽媽,看媽媽走上兩裡路,就會坐下來盤腿調息,不由小聲問,“孃親為什麼不通知林英阿姨,林英阿姨定然是可信的。
”
從林英阿姨看孃親的目光中,就能看出,林英阿姨絕不會害孃親。
知曉小孩有上一世,賀麒麟便不把她當真正的三歲小孩,“穿梭兩界的界門必是被管製住了,大魏秘密控製的界門中,距離此地最近的,隻有新發現的薑門山。
”
“從雍京前往薑門山,無論怎麼走,都會路過至少三州縣,這樣一來,單獨走,反而比一群人一道走更安全。
”
隻要她傷勢未好,回薑門山需要的時間便差不了多少。
單獨走,反而更不容易引人注意。
賀酒聽得懵懵懂懂,卻也重重點頭,“酒酒聽孃親的,酒酒會拚儘一切全力,護住母親的。
”
賀麒麟一時未語,猜小孩上一世也許並冇有長大成人,或許依舊是早夭,否則曆經兩世,不會還這般依戀血緣關係。
畢竟長大了的孩子,有過自己的生活,認知,判斷,取捨,是很難再這樣全心依賴,或是付出了。
這樣的揣測讓她想起枯榮老兒批下的命數。
此子早夭,至多不過十二歲。
如果上輩子是早夭,冇有活過十二歲,這輩子亦是早夭,到了下輩子,命運會隨之改變麼?
這一世出生時尚有十二年壽數,如今隻餘五年。
下輩子也許壽命更短。
也或許根本冇有什麼新的地方。
心間浮起淡淡的浮躁。
賀麒麟斂目調息,闔眼前小孩蹲在芭蕉葉上看著她,待睜眼,月上柳梢,小孩依舊守在芭蕉葉上,連抱著小人蔘的姿勢都冇有變過。
隻不過在她睜眼後,那雙圓眼睛裡亮起了明亮的光芒,“孃親。
”
賀麒麟應了一聲,起身繼續下山,行至子時,到了太古城外。
繞道走山林太費時間,可此時雖是半夜,城門未開,依舊有驍騎衛列隊,雍國城門守兵有給女子,尤其孤身女子搜身的習慣,眼下她重傷在身,是不好直接進城的。
賀麒麟在護城河河堤旁看了一會兒,先折轉去了城郊,循著乾淨清幽的小徑,走了小半個時辰,在城鎮裡尋了稍富有的一戶人家,取了曬在後院裡的衣裙。
賀酒知道媽媽在偷東西,想了想,還是把她一直抱著的人蔘放到了這戶人家的石台上。
這是她在山裡發現的寶貝,媽媽現在傷重,受不住補,人蔘對媽媽冇用,她本來是想帶回去賣了給媽媽節省家用的,但現在,就用來換媽媽的衣服和鞋子吧。
見媽媽有些詫異地看著她,賀酒不由臉紅,“這戶人家的姐姐要是發現衣服丟了,肯定會很生氣,第一時間看見有人蔘,肯定會高興的。
”那樣就不會對孃親破口大罵了。
無論如何,她不想有人罵孃親,一句也不想。
賀麒麟無言,拿到衣服鞋子,趁著村鎮還未甦醒,悄無聲息離開。
重新回到護城河河堤時,已有不少車流人流,正在城門口列隊等候入城。
太古城臨近雍京城,商貿繁華,天還未亮,城郊官道兩旁的曠地上,許多小販架起了攤子,兜售貨物。
大多是熱騰騰的吃食,還有些菌菇蔬菜。
賀酒蹲在媽媽肩頭,雖然已經隱去了身形,但見媽媽看著早市,不由嗚呼了一聲,確實,媽媽從昨日就一直冇有吃過東西,又走了這一路,現在肯定餓了。
賀酒小聲說,“媽媽先在樹下坐著休息一會兒,酒酒去給媽媽找些吃的。
”
賀麒麟唔了一聲,龍影衛畢竟不容小覷,她雖是竭力擊斃,卻也受了三掌,實則五臟六腑已移了位,如今更像是裂了的陶罐,稍有風吹草動,便要雜湊開,喝水都小心,更不要說是進食了。
目光掃過等待入城的車流,語氣漫不經心,“你怎麼找,如今可是冇有人蔘給你換了。
”
賀酒臉紅了紅,“酒酒可以扮做乞丐小孩,去討飯,叔叔阿姨們心善,肯定會給酒酒一點東西吃的。
“……如果不給,酒酒就偷來給媽媽。
”
是她偷的,被髮現了也隻會罵她,不會罵媽媽,賀酒握了握拳。
賀麒麟失笑,抬手壓住要從手臂上滑下去的小孩,“藏好,城門開了,先進城再去偷。
”
賀酒聽了,便重新幻化成小白團,把自己縮得隻有杏子大,隱身蹲去媽媽肩膀上。
看著緊閉的城門,不免跟著緊張,那些官兵已經順著人流在搜查了,幾乎每個人都要推一推,一點點劃傷都要嚴加詢問。
查到媽媽這裡,肯定就會被髮現了。
賀酒正緊繃著神經,卻見媽媽扶了扶髮髻,好似要買什麼東西,往早市攤子麵前走去,並不顧周圍人怔愣癡呆的神情,挑揀著盆裡的彩色石塊。
片刻後微微偏頭,“公子莫要上當了,這是百花蜜,添了些椴花汁,聞起來有椴花蜜的香氣罷了。
”
賀酒從未聽過媽媽如此溫婉柔和的語調,也從未見過媽媽如此溫柔的眉眼,一時驚呆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話不是對自己說的。
是旁邊有一粗鬍子的壯漢,正挑擔賣蜂蜜。
蜜攤前立著一名年輕公子,雖做書生打扮,卻是錦衣玉袍,墨玉為冠,一看便是出生不凡的富家子弟。
此時有微風輕輕吹來,媽媽麵容上的麵紗滑落,賀酒因為震驚媽媽此時的氣質,一時竟冇反應過來要去接,待轉頭時,又碰上媽媽朝那公子微微一笑,腦袋都暈了。
那笑容有如芍菡清淺,絕美的容顏襯得像是清晨帶著露水的芙蕖芍藥,美成了另外一幅模樣。
賀酒暈乎乎掉下去,被媽媽接住,籠進了袖中。
眼前光線暗了,賀酒爬到媽媽袖口,那公子手中的書卷落在了地上,俊秀的麵容蔓起了一層紅色,方纔的矜貴之氣不見了,“多……多謝姑娘告知,在下顏恒之,年二十五,尚未婚配,家住晉城,家中頗有資財,姑娘——”
賀酒聽得直呼呼,這個哥哥連她這個小孩都不如,纔看見媽媽一笑,就連家底都給掏出來了。
她扭頭去看,隻見媽媽抿唇微微一笑,屈膝行了雍國平輩告禮,重新帶上麵紗幕離,轉身往城門口的隊伍走去。
周圍人魂魄似乎這時才歸了位,驚呼驚歎,不住往這邊看來,引起的動靜甚至引來了官兵的注意。
後頭有急急的呼喊聲傳來,伴隨著東西落地的乒乓聲。
賀酒鑽出媽媽的衣袖,扭頭去看,那年輕公子竟是連腿撞在推車把手上也顧不上,追了過來,神情急切,“恒之正要入城,備有馬車,姑娘孤身一人,多有不便,姑娘與恒之一道入城罷。
”
顏恒之身邊跟著的老仆這會兒醒過神來,連忙追上,又急急告禮,“我家公子是晉城顏氏子弟,通行十九州不必查驗,姑娘您與公子一道走罷。
”
公子為何二十五歲還未婚配呢,原因便是那些個書卷,公子曾信誓旦旦有言,此生隻願沉浮書海,絕了男女之情,誓不成親。
家裡老太爺想多少辦法,冇用。
這下好容易有個公子能入眼的,老仆是恨不得這裡就是晉城,公子和這姑娘能立馬成親!
他這也不算草率,這姑娘容貌氣度,溫婉賢良,定不會是尋常人家。
想到此,老仆便比自家公子還急,見姑娘些許遲疑,不由又拜了兩拜,“姑娘有所不知,這守衛城門的官兵最是放浪,待女子尤為苛刻,姑娘與家人走散,獨自一人,實在危險得很。
”
賀酒這會兒反應過來媽媽是利用美貌故意搭訕,大受震撼,等上了馬車,就忍不住紮著兩隻火柴棍腿跳來跳去,“媽媽你竟然使用美人計!”
賀麒麟抬手摁下上躥下跳的棉花團,忽而停住,朝小棉花團微微一笑,果見小孩眼睛發暈,呆愣愣支撐不住坐在毯子上,眉眼間不由漾出笑意,“我是在教你,將來長大後,要守得住靈台清明,莫要受美色所惑。
”
話語落,又怔住,笑容不由清淡下去,小孩哪裡來的長大。
賀酒亦想起了自己的命運,感知著被媽媽觸碰著的溫度,心臟亦悶悶痛起來,片刻後抱著媽媽的手指,順著媽媽的手臂爬到媽媽肩上,挨著媽媽的頸側蹲下來,閉著眼睛銘記這一刻的時光,還有今日與眾不同的媽媽。
賀麒麟偏了偏頭,下頜輕觸小孩,沉凝不語。
第42章
護衛護著顏家的馬車走右側的通道,
老仆長生亮出了顏家的牌子,也給了銀錢做人情來往。
豈料尋常見錢開眼的官員今日推拒了,恭敬告禮後,
訕笑道,
“得罪了,近日雍京城出了大事,凡是路過的馬車,
都要排查,
尤其是離開雍京城的,老先生見諒,還請公子見諒。
”
長生是顏家管家,
此次送公子入京,
是來給老司空顏正祝壽的,這幾日公子在瀘州會友,
但他身為管家,
當然知道京城裡發生的大事。
有那武藝高強的刺客夜闖皇宮,莫說虎賁衛,
就是讓朝臣膽寒的龍影衛,
也都損失慘重。
可馬車裡坐著的那位女子,
容貌絕美,
氣質溫婉柔弱,
怎麼也不可能和那些個刺客沾邊。
假如對方有武功,他也不會請這位姑娘上馬車了。
女子外衫雖樸素簡陋,衣領處,以及裙襬處露出的料子,卻是頂好的上等雲帛,定是哪家深閨貴女,
出門踏青時,出了意外。
姑娘看不出受傷的樣子,隻不過頭髮沾了水漬,大約是落水了,近來夏日汛期,也不無可能。
隻不過閨中女子最重名聲,出了這樣的事,自是不好拋頭露麵的。
長生體貼,多加了銀錢,試了試不行,也不強求,隻笑道,“我家表小姐身體弱,此刻正在馬車裡休息,官爺自管搜查,隻一點,莫要驚到我家小姐。
”
巡邏官知道顏家開罪不起,放往常攔也不敢攔的,不過是這幾日上頭查得嚴,動輒掉腦袋的事,可不敢馬虎,對著馬車行了禮,掀開車簾,隻見一年輕公子雋秀如明玉,手捧書卷坐在馬車右側。
靠裡半靠著一名女子,女子帶著麵紗,身形清瘦,腿上蓋著薄被,有微微輕咳。
那容顏雖遮著麵紗,卻也叫他恍了神,直至那年輕公子開口,方纔麵紅耳赤下了馬車,連連告罪,好一會兒纔想起來去檢查馬車其它地方。
等顏家的馬車進了城,還不住往那馬車看去,“他孃的,果然有錢有勢的好,配享美人。
”
守城門每天彆的不多,就是人多,旁邊兩個小兵笑著打了兩個哈哈,繼續排查後麵的人了。
跟著捧場了兩句,摔摔打打著繼續乾活了。
賀酒正蹲在馬車車窗簷棱上,一是隨時監測情況,二是學習老爺爺的為人處世。
先亮出家世,這樣官兵不敢像搜查其它馬車那樣,摔摔打打粗魯的衝上去檢查,再給銀錢,對方哪怕不敢接,也會笑開了花,然後在閒聊裡告訴官兵,馬車裡是顏家很重要的人,你們開罪不起。
果然順利過關了
當然官兵冇有盤問,甚至冇有查媽媽的戶籍路引,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媽媽的氣質和外貌。
看著現在這樣的媽媽,她好幾次都隻想立刻長大,長得比媽媽高大,然後攔在媽媽麵前遮風擋雨,根本就想不起來媽媽一手一個甲士無敵天下的模樣。
雍國的習俗,男女八歲不同席,等入了城,馬車外人生鼎沸起來,年輕哥哥便麵帶微紅地告罪,去騎馬了。
不一會兒在車窗外,侷促窘迫地問媽媽要去哪裡,知道媽媽要去橈城後,更是表示順路,請媽媽與他一道同行。
媽媽甚至都冇有編身世出生,這個公子哥哥和管家爺爺,已經自動補充了媽媽‘不願意’說的經曆,一句無關的話都冇有問起。
賀酒蹲在窗欞上,圓眼睛忽閃忽閃,媽媽要了紙筆以後,那個老爺爺高興得合不攏嘴,公子哥哥更是可見的欣喜激動,大約已經幻想出以後跟媽媽一起讀書習字的情形。
媽媽寫的字甚至都跟批閱奏疏時不同,娟秀了很多。
賀酒看得目不轉睛,但她還冇有學會所有的文字,好多字都不認識,隻知道媽媽大概是在默寫什麼書卷。
賀麒麟掃了一眼正墊著下巴專注看的小孩兒,聲音溫潤,“等回了宮,你去學堂上學罷。
”
賀酒呼呼了一聲,偏頭看媽媽,可老師教給她什麼,到頭來都是白教,都浪費了。
隻不過先前媽媽提起她長大的事,黛眉微蹙,定然煩惱了。
賀酒重新趴了回去,一時覺得自己這樣任性的親近媽媽,讓媽媽待她不一樣,等她離開的時候,媽媽會不會很傷心。
賀酒想著那情形,就很後悔。
悄悄揉了揉痛痛的心臟,支起小棉花團,“酒酒要學,因為學了酒酒就不會忘記,等酒酒去了彆的地方,從頭開始,就不用再重新學了。
”
賀麒麟垂眸,小孩圓眼睛清澈,努力鎮定,壓著渴望想念,害怕難過,見她看過來,眼睛彎出月牙,在她膝頭縱了縱,彷彿雀躍,躍躍欲試。
看樣子並冇有所謂的下一世。
約莫是擔心她以後會難過。
如此聰靈毓秀。
筆尖凝結了墨滴,紙張上暈染出痕跡,賀麒麟重新鋪開新紙,繼續抄錄。
賀酒見媽媽信了她會在另外的地方重新生活,悄悄鬆了口氣,忍不住抬頭去看媽媽,她是多幸運,纔會在絕望透頂的黑暗以後,遇見媽媽,在媽媽身邊幸福的生活。
短短的三年,存留在她心裡的記憶,帶著冬日暖陽的溫暖,團在心口,足夠她麵對未知恐懼的將來,無論六歲以後,有冇有那些將來。
以前她想看看媽媽,隻敢偷偷的在遠處看。
現在她竟然蹲在媽媽膝蓋上,成天都跟媽媽待在一起,以後每天也都這樣,媽媽去哪裡,她就去哪裡。
賀麒麟看看小孩握緊的拳頭,都知道小孩在想什麼,緩聲道,“你這麼聰明,不會不知道你這樣離體出來,要付出壽數的代價,自己要愛惜自己,知道麼?回去以後就去上學,不許跟著我,更不許亂跑。
”
賀酒心裡直呼呼,竟然不讓她跟著!她隻有一千天的時間可以跟媽媽相處了哎。
媽媽不趕緊把她抱在懷裡親親寶貝,竟然還不讓她跟著。
可是媽媽誇她聰明唉。
賀酒就一時不知道是該鬱悶生氣,還是該高興,大概是高興快樂多一些,因為整個棉花團都有些熱了的感覺。
尤其不小心就腦補了媽媽抱著她愛惜珍惜親親的畫麵,心裡已經激動到跳腳,更是不可能反駁媽媽了。
憋了半天,才小聲道,“可是不跟媽媽在一起的時光,對酒酒來說,都是虛無的時光……”
賀麒麟筆下微滯,小孩卻是紅透,悶不吭聲地揪著她的衣袍往上爬,爬到衣襟交疊的領口,一半塞到衣服裡,一半蹲在外麵,佔領高地,兀自開心激動。
賀麒麟還是不允,不過換了一種說法,“你去書堂學習,最低的書堂領先了一年,你落下許多課業,要儘快跟上,知道罷,我會定期抽查。
”
賀酒嗚呼一聲,聽話的應下來了,讀書她是不怕的,她什麼也不會,就隻有讀書這件事,能拿獎學金。
說不定,媽媽會為她驕傲。
幻想著那一天,不免也期待起來。
在媽媽領口蹲了一會兒,才又忍不住小聲問,“酒酒真的聰明嗎?”
小孩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期待期盼,連呼吸也不自覺屏住了,賀麒麟眼裡起了些笑意,點頭應了一聲。
賀酒幾乎一下就蹦了起來,高興得要起飛,又穩穩抓住,團回了媽媽胸口,記下來記下來!
媽媽的誇讚!
賀麒麟眉間帶著暖色,半撐著額頭,繼續默寫書卷。
賀酒便也安靜下來,努力認字,她還有瓷器的工藝流程冇有給媽媽,不過現在不用偷偷摸摸,可以直接把畫好的給媽媽,剩下的口述給媽媽都可以。
等媽媽看見圖冊,肯定會震驚高興的。
這樣想著,賀酒便開始期盼快點回家了。
馬車一共走了六天,臨近橈城,一行人歇息在臨鎮客棧,夜半子時,媽媽帶著她離開了。
許是開門的動靜驚動了隔壁房間的人,媽媽隱入黑暗時,賀酒從媽媽臂彎裡探出頭去看,隻見青年抱著書卷奔出了客舍,神情急切,四下張望,月色下雋秀的麵容上滿是失落。
接著長生老爺爺也追了出來,撿起地上掉落的紙張,“公子,回去歇息罷,這幾日您應當也看看得出來,姑娘絕非是尋常人家女子。
”
留下的書卷,兩卷是公子苦尋多年不得見的孤本,一卷是武學秘籍。
無論哪一卷,放到世麵上去賣,都能賣出天價去,秘籍更是有錢冇出買。
姑孃家會讀書習字已是了不得,竟是能將書卷秘籍悉數默寫下來,加之一身風華氣度,定然也是看不上自家公子這般書呆子的。
“老奴都派人查過了,莫說是橈城,就是整個臨安道,也冇有哪戶江姓人家,有這樣的姑娘。
”
顏恒之失魂落魄,立在客舍門口,屋子裡的燭火往外透,影子拉長,越顯得落寞。
賀酒不由回頭看媽媽,媽媽似乎已經決定繞道走,拐進了另外一條街巷裡。
賀酒在心裡給顏家公子和老爺爺道謝,順著媽媽的手臂爬到媽媽肩膀上蹲坐下來,小聲說,“酒酒會努力鍛鍊,讓自己變強大,那樣媽媽就不用使用美色迷惑不喜歡的人了。
”
賀麒麟失笑,“朕還挺喜歡書生。
”
怎麼會,風吹過,賀酒挨近了些媽媽的頸窩,“媽媽騙酒酒,哥哥弟弟們的父親,容貌、氣度都比顏家哥哥好一百倍,媽媽都不怎麼搭理。
”
賀麒麟偏頭看了眼小孩,“你想錯了,喜新厭舊罷了。
”
喜新厭舊是貶義詞!
賀酒瞪大了眼睛,以她在這方麵有限的見識,很難對這件事發表意見。
但這件事放在媽媽身上,好像又是理所當然的。
很多人很多人喜歡媽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賀麒麟見小孩從震驚吃驚到接受,用了不過一息的時間,眉間便流淌出了笑意,小孩都是這樣麼?說什麼信什麼,就算是要搶劫,隻怕也在旁邊給媽媽遞刀。
遠遠的賀酒便感知到了身體的牽引,一時雀躍,又有些緊張,看見林鳳阿姨迎下山來,便有些緊張昏睡了六七天的自己,會不會臭臭的,一下就蹲不住了,跟媽媽說了一聲先回去,從媽媽肩膀上跳下來,往山裡衝。
自己的身體卻不在原來的營帳裡,而是在半山下的一輛馬車裡,賀酒竄進去,圍著身體左看右看,不由感謝林鳳阿姨,林鳳阿姨應該是幫她洗換過了。
不但乾乾淨淨,還散發著一點梔子的香氣。
賀酒確定下來,往身體裡一撲,睏意霎時席捲了全身,又掛心媽媽會擔心,便強撐著不睡,自己下了馬車,去迎媽媽。
金鱗衛們見小殿下醒來,不免都跟著鬆了口氣,半數隱匿進山林裡,單留了兩人,牽著馬車,不遠不近跟在小殿下後麵。
林鳳正回稟政務,“查到了薑門山背後支撐的宗親貴族,大半資財都來自雍京霍家,霍家原本是大族,霍家之女曾為雍國皇後,隻不過過世得早,霍家政鬥失敗,就此冇落了,徐家一直在尋霍家攢下的財寶,傳聞霍家之富,富可敵國,絕不止資助薑門的這一點點,屬下正派人追查寶藏的藏身地。
”
林鳳回完,便有些遲疑,“那個七皇子妃,雍國長公主,正是霍皇後的女兒,會不會知道金銀財寶的下落……”
雍國老皇帝求嗣多年,隻臨終前得了個公主,皇位在兄弟幾人手裡輾轉,冇有引起太大的內亂,以雍國朝臣迎回捨身進了白馬寺的十三王告終紛爭。
十三王,也就是現在的雍國皇帝林玄。
聽說新帝不怎麼管國事,但畢竟是老皇帝的親弟弟,有雍國皇室血脈,有他在,雍國便有定心骨,想亂也亂不起來。
薑門山與霍氏有勾結,是板上釘釘的,七皇子妃作為霍氏僅存的血脈,留在宮裡,隻怕會引來不軌之人。
賀麒麟吩咐道,“回去你找匠造司,宮裡找個位置,另起一座宮殿,讓那小孩搬出去住吧。
”
賀酒聽到這裡,忙跑過去,“媽媽——孃親不要讓她搬,就讓她住在酒酒宮裡,酒酒去打聽訊息,說不定能把寶藏挖出來。
”
小孩聲音稚嫩焦急,卻躍躍欲試,握著小拳頭焦急跑過來,一副能乾大事的模樣,林鳳不由笑,也覺得驚奇,“小殿下還真是,陛下在的時候才願意醒來,陛下不在,就隻管睡覺。
”
賀酒不由看了眼媽媽,臉紅紅,雖然精神體時,她已經躺在媽媽懷裡好幾晚了,睡覺都可以縮小,蜷到媽媽的鎖骨窩裡,但是本體跟媽媽,好像有些不熟的樣子,努力了好幾次,才鼓起勇氣跑到媽媽身邊,牽住了媽媽的手。
才碰到媽媽的手指,就臉紅到想冒煙,“真的,酒酒一定套出話來。
”
這一路上長生爺爺總是想套媽媽的話,她已經學到了一些小技巧,卻不料媽媽重重握了一下她的手,“回去就去上學,下月朕的生辰到了,希望賀小七你,能拿出詩畫中的一種,當做壽辰禮。
”
媽媽的生日!
賀酒一下就緊張期待起來了!
林鳳聽著大小兩個主上之間的對話,忍不住抬頭望瞭望,陛下身上,真的有些說不出的變化,真的不是錯覺啊——
陛下從未過過生辰,過去的幾年裡,甚至提也冇提起過。
跟小七殿下說話時,眉眼間帶著溫和溫潤,這種溫潤又與待朝臣完全不同,彷彿冷劍被棉花裹住了鋒銳,連灑落眉間的月輝流光,都淡去了清冷。
且先前陛下都不關心小七殿下是否學習,現下要讓小七殿下去上學了。
第43章
從薑門山到界門需要幾天,
賀酒就睡了幾天,醒來時靠著蕎枕,蓋著蠶絲被,
手裡抱著月影色龍袍。
有光透進窗欞,
灑落斑駁明亮的痕跡,是在酒酒宮。
她回京了。
“匠造司那邊的官員正造房子呢,等建好,
就讓七皇子妃搬過去住,
要我說這樣也好,雍國人真討厭,還密謀腐蝕朝臣,
聽說就這十幾日的功夫,
就有三個官員自戕謝罪了。
”
“彆的地方不清楚,京城裡的百姓們是真討厭雍國的人,
好多客舍都不肯租給雍國人住了。
”
文洋插了句嘴,
“七皇子妃不是跟著三殿下他們一道上學嗎,想是在學堂裡日子不好過,
今天學也冇上成,
衣衫都濕透了。
”
“活該,
那老皇帝死之前,
還把女兒送來聯姻,
肯定冇打好主意。
”
知道雍國想吞了魏國,讓她們也跟雍國的女子一樣,不能讀書,不能做生意,甚至是將來女兒出生,一輩子隻能待在小閣樓裡,
文靈對雍國可是冇了一點好感。
“早點搬出去吧,咱們小七殿下這樣乖巧可愛,將來長大了,肯定會是多少女子心儀的物件,大雍人壓根配不上小七殿下。
”
賀酒聽文靈姐姐文洋哥哥在外頭聊天,心裡還記掛著霍家聯合薑門密謀的事,要知道在古代,隻要有錢有糧,就很容易囤積起勢力,尤其因為界門的緣故,反叛勢力很容易在雍國發展,一牆之隔,暗中窺視。
雖然從上一次策反事件來看,壞人不可能是媽媽的對手,但有這個給逆賊生長髮展的錢,不如找出來,發給媽媽國家的叔叔阿姨爺爺奶奶,讓他們過更好的生活。
聽林鳳阿姨說起雍國皇室的亂象,作為霍家最後的血脈,說不定林鏡霜就知道財寶糧倉的下落,哪怕打聽到一點點線索也好。
她每天都蹲在林鏡霜房間裡,不信一點訊息都探聽不到。
賀酒睡飽了,精神足,也不打擾文靈姐姐們聊天,自己在床上翻個身,繼續睡,實則小白團已經躡手躡腳繞過大家,往北麵的院子去了。
林鏡霜住的皇子妃院,冇有酒酒宮正殿好,但一樣有安排四時景緻,現在的魏國已是深秋,院子裡卻也不見凋敝,枯黃的花草被清理走,除了常春藤,多了許多的梅樹。
等到了冬天,必定是飛雪紅梅。
分給皇子妃的侍從宮女有兩人,一人正揣手靠著院門曬太陽打盹,一人正拿著掃帚,懶洋洋清理著不存在的落葉。
賀酒張望了一會兒,跑進院子,遠遠看見那名生得十分強壯的嬤嬤守在一處屋子外,猜林鏡霜就在裡麵。
門窗關得緊閉,卻難不倒賀酒,她順著柱子爬到屋簷下麵,從雕刻瑞獸的孔隙裡擠進去,搖搖身上的灰塵,四下張望,想先看看公主從雍國帶來的行李,如果冇查到,就試著接近林霜鏡。
雖然她不能像媽媽那樣,擁有美色可以迷惑林霜鏡,但可以像媽媽跟那個書生談論詩詞書籍,提醒那個書生哥哥,避免買到假蜂蜜一樣,她也可以試著親近公主,然後探聽訊息。
賀酒一步二步三步計劃周全,順著牆壁下了橫梁,順著牆邊往裡間跑,卻在繞過屏風的時候,傻在了原地。
林霜鏡竟然在換衣服!
什麼也冇穿!
賀酒急忙轉過身去,整個小白團都窘迫爆紅,忽然又頓住,困惑疑惑,猛地轉身去看,這下是真的震驚了。
男孩子!
這個公主是男孩子!
男扮女裝!
根本看不出來!
賀酒臉色爆紅,直接衝出了酒酒宮,往中正樓的方向衝,衝到一半,想起這個時候媽媽還在宣殿,直接往宣殿奔去了。
許多禁軍守在宣殿外,門口是水藍叔叔,人很多,放在以往賀酒肯定要猶豫,但是她現在隻往裡張望了一下,就從宣殿正門縫隙裡擠進去了,宣殿裡許多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一眼望過去,排出的隊伍有三十米長,是大朝會。
有不下百人的官員,卻十分安靜,隻聽得見前排的叔叔阿姨們正有條理地稟報政務,媽媽並不經常說話,隻偶爾在臣子們爭吵不休的時候,做一些決議,叔叔阿姨們便不再爭論了,聽令行事。
接著又是另外一個官員上前稟報。
涉及遷徙豪強,還有秋日蝗災,蝗災大多是由乾旱引起的,這樣除了賑濟,就還牽扯到水渠灌溉,賀酒排在最後,揣著手聽著,聽了一會兒好似感知到媽媽的視線,不由往後麵藏了藏,心臟砰砰跳,大朝會是很重要的場合,她跑進來,不知道媽媽會不會批評她。
可林霜鏡竟然是男孩子唉!
根本忍不住想告訴媽媽的衝動。
等午間水藍叔叔帶著侍從們開了門窗,在正殿裡擺放了案桌,許多叔叔阿姨們趁機去更衣,賀酒便噠噠噠往殿上跑去,在距離媽媽一米的地方站定,小聲喚媽媽。
賀麒麟伸手,小棉花團跳上掌心,順來膝蓋上,不等她開口問,小棉花團就用發現大秘密的語氣說,“媽媽,林霜鏡是男孩子!雍國的那個公主!”
男孩?
賀麒麟眉心微蹙,連雍國人也不知道皇子的存在,大約是從小就當女孩來養的,目的麼?隻怕與賀小七異曲同工,大約是不想唯一的一根獨苗在皇權爭奪更迭裡丟掉性命。
案桌上擺放了紙,賀麒麟提筆寫,“回去吃飯,你的身高,已經比同齡人小太多了,不是光睡覺身體就能變好的。
”
讓林英尋的雍國皇寺主持,給小孩看過,依舊冇有醫治的辦法,隻不過大師點撥,小孩在她懷裡時,脈象穩定許多,她本身修習的心法本有療傷的功效,不想對心疾有效。
但小孩雖有武學根基,卻因為心脈有損,像個易碎的瓷器,漫說是內功,便是外家功夫,也是冇有心力修習的。
她這幾日試著研習出更溫和綿柔的心法,卻很難繞開受損的心脈。
賀酒見媽媽眉心微蹙,有些緊張地答話,“酒酒這就回去不亂跑,孃親不要皺眉。
”
賀麒麟緩聲道,“朕必會想辦法治好你,但你需得自己愛護自己的身體,按時吃飯睡覺,不要亂跑,給朕留出找醫治辦法的時間,知道麼?”
正殿裡的叔叔阿姨們都出去了,兩側廊柱邊有禁軍候列,媽媽聲音很輕很平靜,但卻帶著恒定,像保證一樣,賀酒心臟噗通噗通的,暖得像塞進了大太陽,這就是媽媽的愛!這樣的濃烈!
第44章
知道要去上學,
整個酒酒宮都沸騰了。
侍中右丞水藍送來了筆墨紙硯,一應春夏秋冬生活日用。
包括裝書簡的木箱,上學用的布包,
入冬後課堂上會用到的小手爐,
不易晃動的磁石茶壺杯盞,裝膳食糕點用的多寶盒。
一整套的用具以圓潤無棱角為主,紋繪著酒酒宮匾額的形狀,
潔白的雲朵或是如棉花,
或是掛著兩道小閃電,又或者墜落珠圓玉潤的雨滴,栩栩如生憨態可掬。
文靈文洋活潑的性子自不必說了,
就是偏沉穩的文清,
也不由對這些用心精良的器皿驚歎了。
再看站在胡桌前,隻能露出半個腦袋的小殿下,
夠著手這個摸摸,
那個抱抱,甚至於用小臉去貼食盒,
就知道這些東西,
小殿下是喜歡得不得了。
文清抿唇笑,
“雖然其他小殿下們也去學堂上學了,
但對咱們小七殿下,
受益是最大的,這樣以後就不用自學了。
”
賀酒雙手拿下小書包,挎上了,聽說非但有皇兄們,還會有許多臣官家的孩子,也一道在學堂上學,
共有六七十人。
對賀酒來說,學校其實是有些恐怖的存在,雖然隻有偶爾幾個粗野的男孩兒會欺負她,但不認識的,各色衣著光鮮的老師同學,路過時聚集在她臉上,手上,書包,衣服鞋子上的目光,總是讓她想縮排地縫裡去。
體育課,遊泳課,音樂課,課間操,尤其碰到需要小組合作的時候,通常就是她最痛苦的時候。
如果是同學們自選,文化課專案,會選擇她的都是不做作業的,她一個人要做很多很多份,完成所有的內容。
其它不需要文化知識的專案,冇有人選擇她。
如果是老師分配,大多數時候,她更像被隔離出去的人,通常她努力試過一次想融入,失敗以後,就再也冇有勇氣了。
可現在不同了。
小書包是嶄新的,掛肩的帶子用一層層絲帛疊合,以繁複又散軟的刺繡壓腳,斜挎在肩膀上,一點都不會覺得勒。
她的手,是真正小嬰兒的手,白白嫩嫩,因為不用做家務,不用經常碰冷水,從來冇有起過凍瘡,也冇有皴裂,站在人前,不用一直想袖子不夠長,不能把手藏進去。
也再不會有同學問,賀酒你冇有穿襪子,不冷麼?
她不應該再害怕去上學,而且她很多知識都不會,想學會。
其它兄弟們會的,她也想學會,想看到媽媽對她笑,想讓媽媽高興。
如果再有小組作業之類的,她整理好狀態,努力試試,肯定會有不一樣的效果。
精緻的小書包給了她勇氣,賀酒在心裡呼呼著,看了看外頭的太陽,再看看寢宮裡的日晷,辰時末,現在去找媽媽的話,恰好是媽媽的午膳時間,可以和媽媽一起吃飯。
賀酒將自己繡的布老虎頭暖手套,小布老虎玩偶帶上,繪製好的燒瓷工藝裝進小書包裡,表示自己要去宣殿找孃親。
文清遲疑,但冇有阻攔,收拾準備了能遮陽的傘,帶上小殿下慣用的小水壺,喚上文洋,這便出發了,小殿下喜歡睡覺,太醫說小殿下需要多活動,身體纔會好。
半途遇到在花園裡玩的六殿下,十殿下。
六殿下的父親和十殿下的父親是堂兄弟,兩個小殿下便經常湊在一起玩,這時候就丟了正戳著螞蟻窩的樹枝,跑過來,“小七弟,你身體好些了嗎?來跟我們一起捉螞蟻。
”
賀醺醺跟在後麵,“醺醺見過七皇兄。
”
有血緣關係的兄弟,在賀酒這裡,就與其餘人不同,加上在獵山的時候,大家一起麵對過危險,賀酒見到哥哥和弟弟,就冇有那麼緊張了,舉了舉抱著的布老虎,“酒酒去宣殿看望孃親,跟孃親一起吃飯。
”
這樣一說,兩個小孩都麵露期盼,賀飲飲聰慧,看出來小七弟是帶禮物去的,苦惱不已,“我們冇有禮物獻給母親。
”
賀酒想了想,就把老虎頭暖手套給六皇兄,布老虎玩偶給小十弟弟,“我還有書卷可以送給母親,我們快點去,趕在孃親吃飯前,就不會影響孃親做正事了!”
兩位皇子的侍從不由露出感激的笑,忙取來乾淨的巾帕,將小殿下們手,臉收拾乾淨了。
賀飲飲興奮激動,抱著布老虎跑在前麵,又回頭不斷招手,“小七小十你們快來。
”
賀醺醺踩著滿地銀杏葉,“七皇兄,快來。
”
跑著玩對賀酒來說還是第一次。
但踩落葉咯吱咯吱響,好像很快樂的樣子。
賀酒臉紅紅,最後還是鬆開了文清姐姐牽著的手,握著小拳頭往六皇兄追去了。
三個小孩粉雕玉琢,聚在一處,聲音軟糯清甜,連深秋落葉的蕭索都減去了幾分。
侍從們遠遠落在後麵,文洋張望著,瞧著兩位小殿下抱著的布老虎,不由也歎息,“小七殿下是想好好跟兄長弟弟們相處啊,兩個東西雖然小,卻是花了不少時間的。
”
文清點點頭,看著前頭笑得見牙不見眼的小孩,小聲問文洋,“可覺得自秋獵以後,小殿下活潑了不少,膽子也大了一點。
”
文洋立刻道,“不是一點,是很多!以前就隻喜歡一個人在花園裡拔草,鬆土,跟小兔子玩,你看現在,這麼多人,小殿下去踩樹葉玩。
”
他說著,見小殿下被埋進銀杏葉堆裡,哈哈笑著用手扒拉身上的葉子,不由也笑,畢竟小孩開心快樂的樣子,最容易感染人。
銀杏葉金黃,賀酒一路走,一路捋,束成花束,到宣殿的時候,裡頭還冇有下朝。
裡頭正商議要務。
水藍守在宣殿門外,三個小孩隔著老遠八遠就躡起了手腳,一個抱著小老虎玩偶,一個抱著老虎頭暖手套,一個捏著一束花,挨邊站去了兩個禁軍侍衛之間,乖乖帶著,不吵也不鬨。
殿外守衛的禁軍身形不動,不過眼睛卻不由自主往三位小殿下那邊瞟,主要三個粉雕玉琢各有特色的小孩,排排站著,實在太可愛了。
賀飲飲起先因為要見母親激動緊張,後頭看門冇開,站著站著就困頓起來,往後倒去時,被一把劍攔住後背,可算是找著了依靠,就這樣呼呼大睡了過去,到被唱喏聲驚醒,才又跳起來,茫然一會兒,才乖乖站好。
臣子們散朝邁步出來,見三個小孩送花的送花,送暖手套的送暖手套,還個個生得鐘靈毓秀的,不由也酸了,家裡的小子怎麼每天隻知道上房揭瓦,東跑西跑玩泥巴,就不知道給老爹老孃準備些貼心的禮物?
眾人便都笑眯眯的行禮問好。
賀酒幾乎想躲去哥哥弟弟背後,不過六皇兄,小十弟弟都在困著發呆,很久都冇有答話,賀酒隻得握緊了手裡的花,磕磕巴巴回話,“叔叔阿姨好,不必多禮。
”
小孩個子小小的,聲音軟糯,大傢夥兒不由笑,一早上處理急務的疲倦倒消除了不少,知道小殿下們是來見陛下的,也就不逗他們了,紛紛行禮告退。
山藍笑眯眯出來,領了三位小殿下進去,這段時間小七殿下經常來尋陛下,陛下也不見厭煩,倒是帶動其它幾位殿下也常常來陛下麵前走動了。
尤其二皇子,五皇子,八皇子,六殿下並小十殿下,便常帶了課業來,請陛下指點。
親近得多了,似乎膽子也大了些,現在六殿下和小十殿下,靠在陛下右側,就那麼呼呼睡著了。
地上鋪了乾淨的毯子,倒也不會著涼,宮女取來了小被,山藍仔細給小朋友蓋上,從六皇子衣領裡捏出了一片銀杏葉,不由笑,這是在外麵瘋玩玩累了。
現下纔是深秋,暖手套還用不上,山藍讓人仔細收好,小布老虎玩偶則放去了禦桌右邊硯台旁,見陛下冇說什麼,悄然退到一邊。
媽媽正在看圖冊。
賀酒站在媽媽身邊,緊張羞澀,捏著手指,紅著臉眼巴巴地說,“媽媽看不明白的地方,酒酒可以解釋。
”
賀麒麟翻著手裡的圖冊。
雍靖兩國的瓷器,大魏的富商爭相購買,兩國商人開辦的瓷器大賞,五花八門,也惹得大魏人去觀看購買,賺足了銀錢。
如此方便好用的器皿,官窯自然是竭儘全力想研究出工藝。
但尚需要時間。
可麵前這份布帛,得出的成品描述,甚至比瓷展上的瓶器更精美。
賀麒麟並不懷疑圖冊上繪製的工藝可不可行,畢竟先前有冶鐵,後頭還有紙張。
心裡說不震動是假的。
賀麒麟偏頭看向小孩,這些知識當是小孩學習來的,或者在她的世界,曾經出現過的工藝,有冶鐵,有紙張,有瓷器,就肯定還會有其它,小孩見過更繁榮的世界。
但無論如何,足以說明小孩是聰慧的,畢竟要把這些工藝的細節推演清楚,也需要極為豐富的知識、強悍的記憶力。
從送紙張的事上,就能看出小孩並非是光會讀書的呆書生,哪怕隻是讀過史書以史為鑒也比尋常孩子出類拔萃很多。
隻是性情太過仁善,容易親信人,還需要慢慢教。
賀麒麟合上絹帛,溫聲道,“由此才乾,不能輕易示於人,恐引來殺身之禍,包括親人。
”
媽媽總是恐嚇她。
賀酒抱住媽媽,“媽媽不會對付小酒,媽媽隻會給小酒封官封侯……”
小孩腦袋靠在她腰側,親近依賴,賀麒麟任由她抱了一會兒,抬手翻了翻案桌上的奏疏,並無急務,索性將她抱起來了,“走罷,我們去官窯試試。
”——
作者有話說:啊啊啊,彆人寫的日常,明明很有趣,為什麼我寫的這麼無聊,o(╥﹏╥)o
第45章
出了宣殿賀酒就掙紮著下來,
也不要媽媽牽著走,見媽媽垂首看她,就走到門邊,
抱著門框開始撒潑,
“我不要抱,要坐馬車……”
起先聲音小小的,帶著一點微顫,
但因為聲音太小,
除了媽媽冇有人注意,不由停頓了一下,鼓足勇氣,
繼續撒潑,
“酒酒要坐馬車!坐馬車!”
她想著要學三皇兄,在地上打滾,
又喜歡少府司新發的衣裳,
還有精緻嶄新的小書包,最終還是放棄這條路,
隻是看向山藍叔叔,
“坐馬車!酒酒要坐馬車!”
山藍和文清都要被小祖宗嚇死,
怎麼平時聽話乖巧的小七殿下,
忽而就這般放肆了。
要知道連三殿下那橫著走的性子,
也不敢在陛下麵前撒潑,更何況,陛下有興趣抱小孩,那就跟冬天開荷花一樣新鮮,偏要坐馬車。
文清更怕小殿下失了陛下的喜愛,也顧不上畏懼,
立時上前,蹲下來急急勸,“小殿下可是困了,奴婢抱您可好……”
近了看,又覺得小殿下騎在門欖上,
小杏眸清澈漂亮,聲音怎麼聽怎麼軟糯,根本冇有半點撒潑孩子的氣勢。
也不像撒嬌,撒嬌就該是看陛下了。
賀酒在心裡跟文清姐姐,山藍叔叔說對不起,持之以恒,“坐馬車,坐馬車。
”
她車軲轆一樣,一步也不想多走要坐馬車的模樣,最終還是如願以償了。
禁軍跑去牽了馬車來,停在宣殿門口,賀酒悄然鬆了口氣,從小包裡取出一塊帕子,擦乾淨手,帕子疊好放回包裡,起來跑過去牽媽媽的手,拉著媽媽一道上馬車。
山藍有些目瞪口呆,小殿下騎著門檻‘撒潑’,還記得不直接坐在門欖上,隻虛虛蹲著不弄臟衣服,十分講究。
等看馬車離去,不由小聲嘀咕,“三殿下可把幾位小殿下教壞了,小殿下們聰慧,不是撒潑的脾性,也知道通過打滾撒潑能達到目的了。
”
文清也鬆下了緊繃的神經,看向馬車的離去的方向,心裡崇敬神往,陛下征伐天下,治國理民,才學,武功獨步天下,做母親,竟也是外冷內熱。
馬車寬敞,裡麵鋪著一層薄薄的地墊,賀酒蹲在墊子上,緊張不已,覷著盤腿坐著,正闔目養神的媽媽,好一會兒了後背冒汗了,小聲解釋說,“媽媽不要生氣,酒酒並不是故意變渾的。
”
內勁運轉著,賀麒麟睜眼,看向緊張到冒汗的小孩,沉默不語,倘若是旁的小孩兒,這樣聰慧貼心,此時勢必是要吵鬨著邀寵,等著誇讚賞賜,但小孩竟是擔心惹人厭。
她有意想問小孩上輩子經曆過什麼,如此聰慧,卻養成這副膽怯的性子。
但想必不是什麼好經曆,提起來,未免惹起傷心事。
賀麒麟自袖間取了帕子,遞了過去,聲音低沉溫和,“難道朕會如此愚笨,看不出小七是不願朕動用內勁,行路遠,也過於勞累。
”
她在雍國受了重傷,一兩年之內,恢複不到全盛時期,三五月內,是不宜動用內勁的。
宮中無人知道她受了重傷,暗衛首領四人,以及裴凡猜她可能受了傷,也猜不到傷到什麼程度。
除了麵前的小孩。
媽媽猜到了!
賀酒眼睛裡星光閃亮,接過媽媽遞來的帕子,蹲去媽媽身邊,像擦世上最寶貝的玉石一樣,擦媽媽的手指,媽媽的手好好看,膚如玉色,修長纖細,媽媽平時處事那樣殺伐冷硬,大臣叔叔們戰戰兢兢,冇想到手指頭上指甲粉粉的,光潔漂亮,還有可愛的月牙。
小孩捧著她的手,神色珍重,擦的十分小心,軟軟手帶來些許癢意,賀麒麟指尖動了動,抽回,握拳到唇邊,清咳了一聲,“是給你擦汗腦門用的。
”
賀酒呆了呆,霎時反應過來,臉騰紅了,用媽媽的帕子擦了擦腦門,見上頭竟然真的有汗珠,臉更紅,擦完將媽媽的手帕疊好,重新放回了書包裡。
賀麒麟繼續練功,閉著眼也能感知到小孩掛憂的目光,緩緩睜開,在小孩略帶緊張的目光中,把小孩抱來放在腿上,重新閉上了眼睛。
賀酒其實是想看媽媽,就覺得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美好的人,不過媽媽正修煉,她就忍住了,隻輕輕將腦袋靠在媽媽懷裡,抱住媽媽,周圍充盈著媽媽的氣息,還有一股綿和卻浩蕩的力量將她包裹住,像是置身於奔騰的溫熱的雲海裡,溫暖又有力。
她就不知不覺睡著了,醒來時天都黑了,她還在馬車裡,媽媽不在,但林英阿姨守著她。
“陛下在官窯裡,正與趙大人商議燒瓷的事,小殿下要去尋陛下麼?屬下帶小殿下過去?”
賀酒點點頭,跟林英阿姨道謝,如果碰上圖冊上不好理解,或者有錯漏的地方,她可以及時更改。
雖然已經安置了冰塊,但一靠近窯坊,依舊感知到了撲麵而來的熱浪,但隔著防火石門,都能聽見趙爺爺激動到變型的聲音。
“竟能燒出如此精美的彩瓷,如此純正的白地粉,抹色紅,淡描的獻壽圖,如此栩栩如生,妙,妙,妙!”
瓷器燒製是要廢一些時間的,但賀酒被林英阿姨抱起,從窗戶能看見裡麵放著許多的半成品陶瓷,在原有的工藝器皿上增補,這就節省了很多回窯的時間。
趙爺爺他們燒出了青花釉,圖冊後麵的三彩、五彩、琺琅彩也很精妙,等燒製出來,肯定會比雍靖兩國厲害的。
媽媽美麗的手指握著瓷瓶觀看把玩,賀酒心裡高興得不得了,媽媽就是值得擁有最好的。
聽到趙爺爺問是誰研習的工藝,就忍不住往後縮,不是她研習的,是曆史上叔叔阿姨們的勞動結晶,用在這裡,如果能提高大家的生活質量,減輕生活成本和使用負擔,那就太好了。
陛下不語,趙成卻壓不住激動,“不瞞陛下,臣等研習雍靖兩國的鍛燒術,花再多時間物力,隻怕也就跟對方持平,現在有了新工藝,非但可以超越,且在原料這一塊上,泥材石材都擴寬了許多,燒白瓷成本下來了,臣保證,用不了多久,咱們大魏的尋常百姓,也都能用上瓷碗了。
”
林英聽著,都不由跟著高興,再看懷裡的小殿下,似乎也聽得懂一樣,激動得小臉紅紅。
趙成忍了好一會兒,還是冇忍住,拜了又拜,目光期期艾艾,“陛下……”
他們研究了幾個月,有進展,但著實緩慢,卻是又一次天降工藝,突飛猛進,這非但是減輕他肩頭擔子,也減輕了國庫負擔,這每日燒廢了的窯爐陶器,堆起來都能蓋出一個宮殿了,人力物力都是錢。
這以前改進冶鐵,拿出紙張的少年女孩,都還冇找到呢。
魯侯,楚侯的侯位,賞賜,也一直冇有人認領。
他懷疑是雍靖兩國惡毒使壞,幾次上書,請陛下派人去雍靖兩國搜查,尋找魯侯,楚侯的下落,奏疏都留中不發,可真真是要把他急死了。
這次改進瓷器的能人,可要早早見到,早早保護起來纔好。
圖冊上字跡是陛下的字跡,說明陛下拿到以後,謄抄了一遍,此人定然已經見過陛下了。
趙成目含期待,“陛下……”
賀麒麟放下手裡的瓷瓶,“此人不欲顯露於人前,愛卿若有不懂的地方,整理成冊上書即可……”
趙成領旨,又忙拜禮,“可否告知高人姓名,臣等也好心中拜服。
”
賀酒扒拉在窗前,心裡連連說不要不要,她不要惹人注意,擔心媽媽說出,幾乎要幻化出小白團跑進去抱住媽媽了。
“旭凰,旭日東昇,景星凰儀,女孩。
”
趙成呆住,一是因為現在的小孩,魯魯,小嬋,現在的旭凰,年紀輕輕卻已博學多識,二是因為旭凰二字,無論是旭日,還是景星,都貴不可言,添了凰儀二字,更有說不出的霸氣。
天下什麼人敢用旭凰二字為名?
趙成是管匠造的,但也為官數十載,心思多,不免懷疑,這所謂的旭凰,就是陛下本人。
畢竟陛下天縱奇才,處理朝務就不說了,研習出的心法,可謂是硬生生改變了魏國人的國情。
前麵陛下消失了半月餘,雖說在陛下這裡也正常,但現在趙成不免揣測,陛下是閉關發大招了。
趙成不由感動,跟著陛下,魏國什麼事是辦不成的。
給陛下一點時間,陛下無所不能。
老傢夥一臉動容,賀麒麟不必猜也知道他在想什麼,直言道,“確實不是朕,假如是朕,何必假名他人。
”
趙成一想也是,如果是陛下創造的,公之於眾,百姓們對陛下,必然會是更為狂熱的敬重愛戴,現在他就願意為陛下赴湯蹈火上刀山下火海了,要真是陛下,那更了不得。
隻怕是街上有誰說一句陛下不是,立刻要被群毆的地步。
那高人究竟是誰,小小年紀,不愛名利,品性更是高潔。
趙成就更想結交了。
隻要小孩們不嫌棄,他趙成,是很想跟這些少年天才們結交的。
能拜師也成。
賀麒麟吩咐道,“此圖卷務必保密,一月後,朕在鬆柏遊苑設宴,宴請雍靖使臣,介時各大陶商也在受邀之列,以展示新瓷為主,你秘密安排燒製,在此之前,訊息捂嚴實了。
”
事關國與國之間貿易買賣,趙成不敢馬虎,肅正神色應下了。
“恭送陛下。
”
賀麒麟踱步出了窯坊,見林英抱著小孩有些神色焦急,心裡微滯,疾步過去,“怎麼了。
”
把手臂軟成麪條垂著的小孩接過來了。
賀酒是暈了一會會兒,在聽見媽媽好聽的聲音說出女孩兩個字的時候——
作者有話說:感謝寶寶們的鼓勵~,作者菌繼續努力。
第46章
被抱住真實的溫度,
被包圍著的媽媽的氣息,讓恐懼驚慌漸漸褪去,無法運轉思考的腦子重新擁有了呼吸,
驚慌凝固心跳慢慢恢複了。
又漸漸的被溫泉水煨熱,
暖意流淌四肢百骸,起先隻是一點點暖,後頭回想起跟媽媽相處的種種,
熱意直接衝進眼眶。
是了,
媽媽早知道她是女孩子,卻從未薄待過她,看她的目光裡,
從來從來就冇有厭惡嫌棄。
從小讓李嬤嬤隱藏她女孩的身份,
也肯定是有原因的。
賀酒手指無意識揪著媽媽的衣袖,秉著呼吸看著媽媽,
眼睛一眨也不眨。
賀麒麟大致知曉小孩為何會驚恐,
心中生出了些刺痛,不怎麼綿密,
卻也不容忽視。
些許歉疚。
哪怕她清楚,
小孩的病症實則與她無關。
若是有關,
也隻與另外一管來路不明,
不知是誰的血液有關。
拷問過不是賀拾遺的,
也不是那妖道的,查了許多年,也冇有蛛絲馬跡。
否則小孩的病症,或許可以從對方身上尋到原因。
賀麒麟抱著小孩回了馬車上,坐下來,取了乾淨的帕子,
給小孩輕擦了擦淚珠。
見小孩越哭越凶,靜默了片刻,開口道,“對不起,是朕考慮不周,但讓你扮做男孩,隻是因為國師提議,將你當做男孩來養,掩藏鋒芒,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她早應該想到,小孩若是早慧,定早早意識到性彆之分,加上敏感自卑的性子,必然會有諸多不安的思量。
“並非有不喜小七是女孩的意思。
”
賀酒爆哭出聲,撲到媽媽懷裡緊緊抱住,怎麼會有這麼好的媽媽,她也有不對的地方,她應該多一些勇氣,早一點開口問媽媽,就和媽媽之間冇有秘密了。
賀酒哭得不能停下,察覺到媽媽正輕拍著她的後背,似乎是想哄她,但動作比較僵硬,不由又忍不住笑出了聲,察覺吹出了鼻涕泡,慌忙避開,轉過身擦乾淨,才又折回來,看著媽媽,心裡就有一種想要告白的衝動。
媽媽我愛你。
好愛好愛!
隻不過話壓在心裡,一句一句越堆越多,也隻是壓得越來越蜜,憋得臉通紅,也冇能說出口。
嗐!
但……
當年初登基,被一乾朝臣指著鼻子罵的賀麒麟,此時卻十分不自在,先看向車窗外圓月,避開了小孩過於熱烈明亮的眼睛。
彷彿心裡堆積的都是孺慕愛意,就要火山噴發了。
賀酒有那麼一瞬間,察覺到了媽媽的迴避,臉騰地就更紅了,稍轉了轉身,臉貼在馬車壁上,車壁好涼,襯托出了她臉頰好燙好燙。
可是現在這時候,就好想跟媽媽來一個抱抱哦。
賀酒想了想,假裝自己是要睡覺了,躺在媽媽身邊,用她睡覺時的小被子蓋住自己,然後假裝睡著,最後一挪一挪,挪到媽媽懷裡去,抱住媽媽,她頂著被子,媽媽就看不見她通紅又傻笑的臉了!
賀麒麟被緊緊抱住,唇角不自覺勾起弧度,待馬車駛出製窯司,進了車水馬龍的街道,夕陽剛剛落下,炊煙繚繞,萬家燈火裡,聽著沿街的吵鬨吆喝,嬉笑歡鬨,便也感知到了些許久違的寂靜安寧。
不經意的暖意,浮生半日閒的樂趣。
遙遠得像幼時的記憶。
賀酒一路坐在媽媽懷裡,媽媽正想事情,她便也不說話,就這樣安靜靠著媽媽,明明白天已經睡足,待在安心溫暖的懷抱裡,卻又很快睡著,夢裡麵乘坐著熱氣球,飛啊飛,到處都是漂亮好看的風景。
卻聽砰的一聲響動,熱氣球爆炸了,賀酒一下坐起來,惶惶然四處看,發覺是酒酒宮,清晨的陽光透過紗窗,告訴她已經是清晨了!
原來是做夢!
可是那聲砰響很真實。
很快外頭也響起了文靈姐姐們的議論。
文清姐姐疾步進來了。
“小殿下被嚇醒了,不怕不怕哈,許是雷聲……”
文靈端了臉盆進來,“聽著像是從酒酒宮背後傳來的,不像是打雷……這都快冬天了……”
賀酒跟文清姐姐說了一聲,下了榻穿上鞋子就往外跑,她聽著聲音像是悶雷彈,而且四皇兄因為覺得煩擾,從原來的白白宮,搬到了酒酒宮背後的雜院。
四皇兄最喜歡做研究,說不定是煉丹把爐子炸了。
小殿下跑得快,不過好在個子小腿短,文清文洋很快追上了,護衛秀秀也出來了,一把將小殿下抱起來了,軟乎乎的小孩剛睡醒,秀秀是忍了又忍纔沒有親小殿下臉蛋,輕聲問,“小殿下這是想去哪裡,跑太快會摔倒哦。
”
賀酒有些急,“請秀秀姐姐帶酒酒去四皇兄住的地方,擔心四皇兄有危險。
”
秀秀一聽,猜和剛纔的砰響聲有關,驚奇小殿下聰慧,更覺得他可愛,也不敢耽擱,催動內勁,抱著小殿下往雜院趕去。
二進的院子,原來是給宮人住的,後頭陛下不安置後宮,多餘的宮人被遣散出宮,就空出來了,比皇子宮小了很多,立在屋頂上一眼能望到頭,現在就看見院子裡灰塵瀰漫,地上一個坑,周圍碎裂出了很多厚鐵片,像是窯爐炸了。
幾個宮女侍從站在一邊,正勸四殿下,“殿下還是快回白白宮吧,奴婢求您了,您看這多危險啊。
”
再一看四殿下。
雖大不敬,也冇能忍住噗嗤笑出了聲,驚動了院子裡的宮仆們。
賀酒瞪大了眼睛。
四皇兄雖然還不滿八歲,但是個子高出了她兩個頭,現在臉上黑漆漆的,頭髮捲成了爆炸頭,衣衫也破,隻留有眼睛特彆亮,托著下巴沉思一會兒,跑進屋子裡,不一會兒出來,滑動火石,點燃了什麼東西扔出去,砰地一聲響動。
宮侍們嚇得到處逃竄,不過這次聲響並不大,也冇有冒起火花,隻是炸出了一些硫磺味。
是炮仗!
對於下個月媽媽的生辰禮物,賀酒一下就有了靈感!
很快有很多黑影飛奔掠來,是禁軍和巡城兵,不過再看過四皇兄的模樣後,都冇有說出話,行禮告退,往宣殿的方向去了。
賀酒猜叔叔阿姨們是去給媽媽告狀了。
不過四皇兄還是小孩子,單獨做這樣的研究是很危險的。
她想做的事,隻怕媽媽也不會同意,萬一不小心燒起來大火,也會給媽媽添麻煩。
但她確實想準備一場禮物送給媽媽。
媽媽在生辰那天設宴,宴請雍靖兩國的使臣,聽文清姐姐說,這是媽媽第一次生辰設宴。
雖然她知道媽媽是想藉機宣揚魏國瓷器,但到時候肯定會收到來自雍靖兩國的禮物,連雍國‘公主’林鏡霜都會準備。
她想讓自己的禮物,比雍靖兩國人送的都要出彩!
賀酒有些苦惱,幾乎想幻化成新的小女孩,出宮去工坊做,不過她已經答應媽媽不亂跑了,說到就要做到。
很快禁軍‘攜’著山藍叔叔來了。
一道來的還有禦醫。
山藍瞧見四皇子的模樣,是心疼壞了,等禦醫看過冇有大礙,還是忍不住唸叨,“我的小祖宗唉,您看看您這兒,多危險呐,陛下有旨意,在匠曹進宮之前,您的活動暫停了。
”
賀白白一聽就明白了,眼睛驟亮,“母親是給我配了匠曹麼?”
小孩黑漆漆的,偏是癡癡傻傻的沉迷這些事,山藍看著小殿下這模樣,是又好笑又心疼,接過梳子給小殿下梳頭,竟然是梳不通!
又怕掙疼了小殿下,也不敢用力,隻得叮囑太醫署想辦法,拯救小殿下鳥窩一樣的捲髮,“點了二十人,各有專攻,都是經驗老道的老師傅,四殿下您跟著他們,可要多聽聽他們意見才行了。
”
賀白白幾乎想歡呼,不同於父親‘望子成龍’,母親支援他。
哪怕他知道,母親也並不希望他們兄弟相爭,所以對於他們做什麼,喜歡做什麼,隻要不坑害百姓,品性端正,母親是不會管的。
但誰關心那些呢,對他賀白白來說,冇有比擁有這樣一位母親更讓他覺得幸福的了!
賀酒聽媽媽給四皇兄配備了專業的團隊,不由也雀躍,想了好幾次,想上去說她也想和四皇兄一起,最後還是冇有勇氣,等禁軍散開,山藍叔叔回去覆命,她才請秀秀姐姐帶她從屋簷上下去。
賀白白看見小七弟,高興地跑過去,給他展示自己的成果,“小七弟,我喬裝打扮,潛伏在趙大人身邊,又潛伏進神機營,收穫最大的莫過於悶雷彈,但那個威力太大,我做了修改,做成了這種小的,比爆竹厲害,做得多了,還可以成串串起來,劈裡啪啦。
”
秀秀聽了,不由看了眼報劍候在一旁的四皇子護衛銀灰,兩人目光交接,秀秀便懂了,這‘潛伏’大約也是所有人都默許配合的。
現在一行人便半圍著兩個一大一小的皇子,緊盯著,一邊防止意外發生,一邊四皇子殿下劃過小棒,一根接一根,丟在地上炸來炸去。
聽著久了,不由就有些手癢,銀灰不由舔了好幾次唇,小孩子喜歡玩這些,正常,可他已經二十五歲了,居然想向四皇子要來玩玩,莫不是返老還童了。
賀酒上輩子是冇玩過炮仗的,這輩子也有些不敢,但並不是不嚮往,畢竟冇有玩過,而且她還見過更牛的。
賀酒看向自己的四哥哥,組織了語言一刻鐘,揣著兩隻手小聲說,“四皇兄,四皇兄跟酒酒來,酒酒有事情要跟四皇兄一起商量。
”
所有的兄弟裡,賀白白最喜歡小七,哪怕他們隻交往過一次,卻是讓他醍醐灌頂,賀白白想也冇想就應了,他本來不是話多的性子,見到這個比自己小五歲的弟弟,卻有很多話想分享,“我在冶鐵司聽到了魯魯的事,還有一名叫小嬋的女孩,都如此厲害,好想跟他們結交為朋友。
”
賀酒想說那隻是搬運,並不是創造,不過記得媽媽的叮囑,秘密隻能媽媽一個人知道,又不知道如何撒謊,就隻跑到案桌邊,取了四皇兄繪圖用的炭條和紙張,描繪出煙花的樣子,“點燃以後,會噴向天空,炸開來,像五顏六色的流星,夜空裡會非常漂亮。
”
賀白白聽得神往,腦子裡幻想著煙花的模樣,已是被小七弟描述的美景震住。
賀酒心裡雀躍,大眼睛裡閃著晶亮的光,“四皇兄,等匠曹叔叔們到了,我們把煙花做出來,在孃親生辰宴上,放給孃親看,把它當成送給孃親的生辰禮,好嗎?”
第47章
匠曹官進宮以後,
提議將雜院改成真正的工坊,需要三天的時間,三天後恰好是十五,
定下要去上學的日子,
賀酒和四皇兄商議,每天放學後就來商量製造煙花。
六皇兄,小八弟弟,
小九弟弟,
小十弟弟半月前已經去學堂了,而且哥哥弟弟們都是纔剛剛會說話,就開始讀書,
多的不說,
書上的字肯定能認全的。
聽文靈姐姐和文洋哥哥聊天時說起過,像是小八弟弟,
已經會作詩了。
知道林鏡霜,
還有靖國三公主鄭音也在學堂上學,緊迫感陡然激增,
賀酒拿起書本來,
簡直廢寢忘食,
她絕對不要比其他國家的皇子公主差!
因此這幾天賀酒就一直待在酒酒宮,
努力學習,
至少把常用的字認全了。
隻是到了十四這晚上,或許是因為第二天要去新的環境,或許是因為三天冇有見媽媽,就算用最喜歡的左側臥的姿勢,整個全部蓋進媽媽的龍袍裡,也睡不著。
文靈姐姐睡在寢宮窗邊的軟榻上,
發出呼呼的熟睡聲,賀酒數著羊,數到一百,輕輕坐起來,把媽媽的龍袍捲成睡袋的樣子,鑽進去,這樣渾身都包裹在媽媽的衣服裡,就像是被媽媽抱著一樣。
但是還是睡不著,越睡心裡越空。
賀酒再一次仰臥起坐,往外望瞭望。
整個酒酒宮靜悄悄的。
大約已經是亥時初了,換算成後世的時間,差不多是晚上九點,媽媽晚上的作息不是很規律,有時候睡了,有時候還在處理政務。
不如去中正樓看看,媽媽睡了就回來,媽媽冇睡就在媽媽身邊待一會兒。
決定好以後,心情就雀躍了。
賀酒幻化成小白團,竄出酒酒宮,往中正樓飛奔去,速度超快,摔了跟頭都不覺得疼,跑到中正樓的時候,遠遠看見燈還亮著,開心到打滾。
藍叔叔和雲錦姐姐正守在殿外,裡頭安安靜靜的。
賀酒看燈火亮起的方向,繞到中正樓右側靠窗的位置,媽媽肯定是在那兒批閱奏摺。
竹紗製成的窗戶透出光,賀酒跳上去,屏息,火柴棍的手,在木質的窗棱上規律地敲了三下。
媽媽快開門,是酒酒來了!
等窗戶開了,看見媽媽絕美的容顏,想好的理由一下子忘記了,好半天才揣著手磕磕巴巴說,“……酒酒有不會寫的字。
”
棉花團揣著手立在窗欞邊,棉絮裡沾染了許多的枯枝敗葉,賀麒麟探手給她一點點摘乾淨,溫聲問,“進來罷,冷不冷?”
賀酒這才察覺有涼涼的風,是深秋了,再過幾日立冬,就到冬天了。
忙跳進去,掰著窗戶關上了,她幻化的幻象,力氣與她的身體一般大,好在窗戶並不重。
賀酒跳到案桌上,媽媽正在批閱奏疏,是官員升遷課考,光是名錄,已經堆起半米高了。
賀酒見媽媽擱下了硃筆,連忙承認錯誤,“酒酒撒謊了,酒酒冇有不認識的字,就在桌上爬一會會兒,就回去睡覺。
”
賀麒麟想了想,起身踱步到博物架前,找了一會兒,從最下麵的格子裡,抽出了一遝絹帛,回了案桌前,大概翻了翻,將棉花團抄來了膝上,“陸青雲、姚文臻雖滿腹學識,為人卻循規蹈矩,看看這些課業,大概也知道教學進度了。
”
絹帛外皮有些泛黃,裡麵卻是嶄新的,每一卷外皮右封上都寫有名字,是三皇兄他們小時候的課業。
賀酒輕呼,翻開時卻感知到媽媽指尖頓了頓。
她探著頭去看,不由笑出了聲。
是三皇兄寫的文章,一眼望去就能看見許多字是重複的。
以‘山穀’為題。
三皇兄就寫,我在山穀裡喊一聲,山穀迴應我啊啊啊啊啊啊——
然後一直啊到了結尾,滿滿一頁絹帛,都是啊字。
再往後翻,還是三皇兄的作業,算學題,兩人分瓜,不餘瓜,三人分瓜餘一塊,瓜幾數?
下麵歪歪斜斜一行字,本殿下一人一個瓜,從不與人分瓜。
再後麵也是三皇兄的課業,遇到文課,就是各式各樣湊字數,遇到算學,就說等他數一數,數對了再回答。
賀酒隻覺得三皇兄回答的有意思,一邊翻看著一邊哈哈樂,坐在媽媽膝頭上的火柴棍腿一晃一晃的,時不時指給媽媽看,“哈哈,三皇兄在文章裡問大皇兄好,二皇兄好,一直問到山藍叔叔好,齊爺爺好,哈哈哈……”
題目是‘謙任友和’,所以三皇兄把宮裡所有人都問候了一遍,一頁寫得滿滿的。
賀麒麟壓了壓眉心,必是把兩位先生氣得不輕,故而差人送來她這裡,隻不過她忙於政務,並未看過這些課業。
賀麒麟合上這堆東西,本是打算拿去丟了,後頭見小棉花團笑得開心,想了想,把絹帛堆放到了一邊,略思忖片刻,雖說她對皇子並無要求,但如果太過於不學無術,便容易失了是非,受人挑唆指使。
“你平時有不懂的知識,去請教賀煎煎,每日三次。
”
賀酒一下就明白了,就像是以前一樣,她一請教哥哥問題,哥哥為了保持哥哥的威嚴,腦袋立刻就靈光了,學習起來倍兒有勁。
這是媽媽第一次交代任務給她!
賀酒激動興奮地應下。
中正樓裡並無教授幼兒的書,賀麒麟取了奏疏,翻開讓小孩讀,自己聽著。
賀酒都認識,卻因為是第一次在媽媽麵前表現自己,讀得認真專注,卻忽而被媽媽攬進了袖袍裡,不等她驚撥出聲,殿外掠進來一道身影,賀酒剛從媽媽袖口爬出來一點,探出頭就看見六皇兄的父親,裴爸爸,在媽媽臉上親了一下。
賀酒還冇來得及看清楚,又被媽媽的手壓進去了。
但她不是真正的三歲小孩,她十二歲了,而且學校有專門的課程講解愛情和結婚,還有性教育課,一時不由想起一個重要問題!
晚上她不能常常來找媽媽了!
因為媽媽是成年人!而且是女帝,除了一個不知道是誰的她的爸爸,還有九個爸爸要陪!
賀酒一時有點跳腳,又莫名的臉紅,想著還是不要打擾成年人的世界,就想象自己隱身,打算從媽媽袖口裡爬出來,先回酒酒宮了。
剛探出頭,卻被裴爸爸的話嚇得掉到了地上。
“事到如今,陛下若是喜歡幾個人一起,我並不是不願意,我去叫他們吧。
”
“混賬——”
媽媽聲音嚴厲,裴爸爸卻似乎也有些生氣,“論混賬,還有誰比得過陛下麼?當年如此荒唐,孩子也這麼大了,卻是用過就丟,這麼多年,不肯與我們同床,也不肯親近。
”
賀麒麟知道此人實則十分纏人,加上武藝高超內功深厚,待久了隻怕是要被察覺出身體的情況,隻得從案桌上拿出一塊石頭,遞給他,“去雍國時山林裡撿到的,當時便覺襯你,你看看喜歡麼?”
賀酒見過那塊石頭,表麵看著雖然普通,卻因為河水沖刷的原因,裡麵彷彿蘊藏山川湖海,被媽媽帶回來當鎮紙用了。
現下裴爸爸拿著石塊,神情些微怔忪,俊朗耀眼的眉目裡流淌出歡喜,挑眉問道,“你喜歡那顏恒之?”
賀麒麟並不意外裴凡能查到,神情淡淡,“不過一書生,論容貌不及你千分之一,論才學更是提也不要提,休要多想,我還有奏疏要批閱,你先回去休息。
”
說完,順手拿起案桌上絹帛,翻看起來,裴凡看了一眼,一時驚愕稀奇,瞧著麵前這張淡無情緒的雲鬢華顏,隻覺得想親想吻,不過知道對方不喜,不熱衷此事,也隻得作罷。
“你願意關心小崽子們是好事,不過國事本就夠累的,記得早點休息,我走了。
”
臨走又道,“是顏恒之正拿著兩卷書冊尋人,找來宗門裡,我認出了字跡,另外他們幾人也各有各的途徑知道了,隻怕等會兒都要找上門來。
”
見萬事從容恒定的人臉色微變,裴凡不由朗笑出聲,帶著石塊離去了。
來時氣凶凶,走的時候心滿意足。
但賀酒知道那石塊不是要給裴爸爸的,跳上案桌問,“媽媽不喜歡爹爹們麼?”
小孩童音稚嫩,卻問得理所當然,賀麒麟想著剛纔裴凡的胡言亂語,有些窒息,片刻後遲疑問,“你聽得懂。
”
賀酒張了張嘴,左手捏著右手,還是打算告訴媽媽實話,聲音卻輕輕的,“小酒實際上十二歲了。
”
賀麒麟聽了,確定十二歲的命數,心裡冇起什麼波瀾,也許是因為研習心法,有了醫治的方向,也許是因為她已想過,哪怕小孩有下一世,可以去另外的地方重來,她也希望小孩能留在這裡,健康長大。
想起方纔裴凡的話,有些許不自在,溫聲說,“方纔的人胡言亂語,你莫要聽信,朕並非荒盈無道之徒!”
賀酒卻不覺得,媽媽不應該這樣說自己,她幾乎跳起來,“在酒酒眼裡,媽媽喜歡怎麼做就這麼做!不要受思想道德的束縛!要快樂!”
賀麒麟:“……”
算了。
看了眼天色,撈起棉花團,“今夜我與你一道歇息,這便走罷。
”
賀酒開心激動,卻也一下就明白了,媽媽是要躲爸爸們!
哈哈。
小棉花團上一雙眼睛彎成了月牙,對比以前,愛笑了很多。
賀麒麟起身出了寢殿,示意宮仆們不必跟著,自己踱步下了石階,溫聲問,“我需要知道你曾讀過什麼書,請過什麼老師,見聞學識,可以告訴我麼?”
第48章
那個世界對賀酒來說,
除了知識,本冇有什麼留
戀的,在這個世界醒來以後,
她不願意去想起。
但不知什麼時候起,
想起上輩子的人,爸爸媽媽,還有嘲笑欺負過她的人,
印象漸漸模糊了。
再想起被毒死那天的事情,
心口竟然冇有一點點感覺了。
那種悶悶的,好似心臟起了褶皺,想把手探進去抹平的悶痛,
喘不過氣,
好想冇有了,一點也冇有了。
那天倒在地上的畫麵還記憶猶新,
身體的劇痛也還讓她畏懼,
但心臟裡麵冇有難受了。
周圍有微涼的夜風。
賀酒還冇有細細感知,就被溫暖的手指籠到了衣袖間,
媽媽手臂隨意搭在身前,
她掛在手臂裡側,
既不擋著視線,
也不會被夜風吹到。
賀酒用臉靠著媽媽的手臂,
心想,是媽媽,媽媽抹平了她心裡的褶皺,她變成了一個快樂的小孩。
聽媽媽問起上輩子的事,自然而然就說了,甚至還很有分享欲。
把從小上過的學,
學到的知識分類,還有西京圖書館的事都告訴了媽媽。
等到了酒酒宮,才陡然驚覺,她竟然一路說了兩個小時!
躺在床榻上,緊抱著媽媽時,甚至都不想睡覺,就跟媽媽說各種這個朝代冇有的天文地理。
聽媽媽問考試的事,就把從小學到大學的教學內容,教學模式,考試範圍都說了。
尤其是大學。
上輩子她雖然隻上到初中,但是早早計劃了考大學的事情,甚至在圖書館,把熱門專業都調查了一遍,雖然她冇找到喜歡的專業,但現在回想起來,能跟媽媽說的可多了。
“計算機唉,光腦這些需要先創造出電才行,也就是發電……”
賀酒窩在媽媽旁邊,小聲地說著,頭髮因為她一會兒鑽進被窩,一會兒鑽出,已經亂成了鳥窩,深更半夜眼睛依舊亮晶晶的不想睡。
賀麒麟半靠著,想象那樣的世界,無疑是比現在更富足,強大,先進,方便的世界。
而身邊的小孩,大約就是上天給魏國送來的珍寶,獨一無二,又至關重要。
賀麒麟看向懷裡的小孩,溫聲問,“小七長大想做什麼?”
賀酒緊緊抱著媽媽,抬頭回媽媽的話,“做媽媽的女兒……”
不長大的時候做媽媽的女兒,長大了以後還是媽媽的女兒!
窩在媽媽懷裡,每天都待在媽媽身邊,簡直快樂到想扭扭!
賀麒麟失笑,摸了摸小孩的腦袋,“睡罷。
”
“媽媽晚安。
”
賀酒乖乖閉上眼睛,周圍都是熟悉安心的氣息,賀酒隻顧著躺在媽媽臂彎裡睡覺的快樂,忘記了明天要上學的緊張,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一腳睡到大中午,驚醒過來發現太陽已經高高掛起,差點冇急哭,慌忙爬下床,“遲到了遲到了,竟然第一天上學就遲到——”
文清聽見動靜,急忙忙進來,見小殿下急得鞋子也忘穿,兩眼冒淚光,忙忙安慰道,“小殿下莫急,晨間山藍侍中過來了一趟,說小殿下明日再去書堂,今日不去了。
”
賀酒都驚到了,聽了又輕鬆又忐忑,聽見自己咕咕叫的肚子,抬頭望瞭望日晷,竟然不是中午,而是下午了,馬上就要吃晚膳了。
僥倖不用上學的一天,原本可以去找四皇兄商量煙花的事,被她睡過去了。
不過昨晚一直跟媽媽聊天,好快樂,她冇有朋友,還是第一次這樣,好神奇,不管她說什麼,媽媽都聽得很認真。
不著急上學,賀酒又有點想念媽媽蓋過的被褥,往床上一跳,整個埋進去,抱著被子滾了滾,文靈姐姐進來要收拾換新的被褥,賀酒忙抱住,“文靈姐姐,先不換。
”
她猜媽媽離開時,跟來時一樣,冇有驚動任何人,文靈姐姐文清姐姐不知道是媽媽過來睡過了。
但她還不想換被褥。
文靈是爽朗的性子,就笑道,“小殿下平時這樣乖,這樣一個小小的要求了,奴婢能不答應嗎,但是最多三天,就得換下來洗了,不然有蟲子會咬小殿下的。
”
賀酒抱著被褥,臉紅紅道謝,“謝謝文靈姐姐。
”
賀酒起來洗漱。
文清安排侍從擺膳,又讓文靈去把外頭挑鳥窩的三殿下請來,親自給小殿下梳頭,“明兒上學,可就不能睡懶覺了,頭一次見麵,得給先生留下些好印象。
”
賀酒鄭重應了,她其實也有些忐忑,這就像是,開學報道,她竟然冇有去。
小冠帽剛帶上,外頭便跑進來一個急急如風的身影,文清抿唇笑,也不打擾兩個小朋友相處,與文洋流火安靜地候在一邊。
賀煎煎總嫌彆人給他佈菜麻煩,自小都是自己端著碗吃飯,他有重要的事要與小七弟說,吃完洗漱完,忙把小七弟拉到一邊,展開自己帶來的絹帛。
鄭重叮囑,“小七你要記住,等明天去上學,這幾個人你不要理,尤其這個張昭,他肯定會來找你玩,但是你彆和他玩,他和我們皇子有仇,哪怕我跟賀水水不和,但在對待張昭這件事上,我和賀水水是站在一條線上的。
”
總共有六七人,上麵寫了樣貌長相家世,好長一大段。
賀酒懵懵懂懂,受三皇兄情緒感染,不由也鄭重起來,哥哥們的仇人,就是她的仇人。
賀煎煎見弟弟聽話,一下就高興了,尾巴差點冇翹到天上去,“那小七以後你就跟著哥哥,哥哥保護你。
”
賀酒呼呼了一聲,一個人落單到陌生的環境,會很窘迫,媽媽昨夜叮囑她可以在學堂裡交朋友,她答應下來了,但很可能冇有人願意跟她玩,要是能隨時跟著哥哥當然好,“可是哥哥你在致和堂,離格物堂好遠,一個在東,一個在西。
”
賀煎煎不由臉紅,揚了揚不存在的小胸膛,“哥哥我——母親認為格物堂需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來統領,所以哥哥以後也要在格物堂讀書。
”
賀酒聽了,就高興起來,太好了,三哥哥也在格物堂的話,感覺就冇那麼害怕了。
站在牆角的流火感受到酒酒宮侍從們詢問的目光,嗬嗬訕笑著,三皇子殿下學習實在糟糕,被老師勸退到了三歲堂,三殿下聽說,反而很高興,畢竟三歲堂的課業,許多隻要湊夠字數就好了。
文清反而多問了一句,“張昭小公子可是張戍大人家的,小殿下性子軟,會不會……”
流火知道得多些,在這一點上是讚成自家殿下的,煎煎宮與酒酒宮走得近,家主透露,陛下隱隱有待七皇子不同的意思,流火便與文清多透露了些。
隻不過畢竟是議論朝政,聲音便也壓得低低的,“朝裡麵有一批臣子,熱衷於讓陛下選秀,養育女嗣,隻不過因為陛下十子皆是男嗣,陛下又無立後之意,這群喪儘天良的,便上書要去父留子,說這樣可以避免將來江山落進外姓人手裡。
”
加上幾位皇子父,一大半曾都是陛下的俘虜,世人不相信皇子父親們當真消弭了野心,所以對他們素來都是多有防備。
裡頭大皇子父仲孫縉是前朝皇帝,家主、蕭國主都曾與陛下爭奪過天下,裴家三兄弟雖然與陛下冇有太大仇怨,但三家姓裴,勢力比其他人更大,所以朝臣也很忌諱。
朝臣對皇子們尊敬,卻也從來不催陛下立儲。
聽家主提起過,如果大魏一直冇有公主,那麼那群陛下的左膀右臂,隻怕恨不得小殿下們冇有出生過,或者是早日夭折,避免將來紛爭,引起魏國動亂。
事實上就是,整個魏國朝野,暗地裡都在熱切的盼望能有一個小公主,尤其是界門出現以後。
百姓們更渴望安穩安平,也就更希望大魏能有一位小公主,能繼承國祚了。
現在冇有公主,又有小七殿下父已亡的流言傳出,小七殿下自然成為這群‘去父留子’黨退而求其次的選擇了。
張昭的父親張戍,本身是個鬼見愁的酷吏,是堅定的去父留子黨,一家人都痛恨皇子父,上行下效,張昭對待皇子們,雖然冇有不恭敬,卻也不曾親近的。
小七殿下冇有父親,如今年紀漸長,又在與陛下親近這件事上表露出非同尋常的‘智謀和勇氣’,聽臣僚說,朝中已有不少人暗中支援小七殿下了。
文清聽了,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哪怕她喜歡小七殿下,真心敬重愛戴小七殿下,其實心裡也是期盼陛下能有一位小公主的,哪怕天資比不上陛下,隻是一般聰慧,能做個守成之君也好啊。
可陛下澹泊男女之情,待幾位皇子父也不親近,聽說這些年出了界門的事,陛下忙於國政,與皇子父們再冇有同寢的時候,這兩年魏國解除了危機,蒸蒸日上,便又有臣子上表,請陛下納新了。
雖冇明說,定也是在催生小公主。
假如大魏有公主降生,那必是天下歡呼慶賀,普天同喜的時刻了。
流火偶爾聽家主與謀臣分析時局,以如今大魏百姓對陛下尊敬信服到幾乎有些扭曲的地步,陛下要傳位給女子,隻需陛下一句話,太女自有千軍萬馬擁戴。
如此流火便還是希望三殿下能有一位小妹妹。
畢竟如果陛下最終傳位給冇有血緣關係的女子,三殿下以及其餘擁有陛下血脈的皇子,對太子來說就是無法忽視的隱患,再是明君,或者說隻要太子稍有一絲頭腦,必然要想方設法除之後快。
真公主則不一樣。
真公主繼承皇位理所應當,誰也彆真了,太子地位穩固,無可撼動,也就無需對皇子們動手了。
流火想著以後,再看看兩個正興致勃勃說著要給陛下送生辰禮的小孩兒,不由也歎氣了。
想想還是三殿下這樣的好,似大皇子,二皇子,五皇子這樣比較優秀的,將來太子繼位,隻怕是越優秀,就越危險。
三殿下不學無術,冇有威脅,將來說不定還有一條活路。
賀酒先聽得文清姐姐輕歎,後又聽到了流火哥哥的歎息,扯了扯三皇兄的袖子,“哥哥我們該學習了。
”
賀煎煎回頭看了一眼,再回頭看看弟弟,就覺得弟弟哪裡看哪裡都可愛,苦惱道,“要是小七你是女孩兒就好了,如果有妹妹,我希望是像酒酒這樣的。
”
賀酒心跳咚咚咚,眼睛晶晶亮,“真的嗎,哥哥會喜歡酒酒這樣的妹妹嗎?”
賀煎煎立馬點頭,“當然!那肯定是世界上最好的妹妹!”
寢宮裡陡然傳來老嬤嬤劇烈的咳嗽聲,文清流火聽著小孩稚嫩的對話,不由都是笑,想象還是小孩子會想象,這做的什麼美夢。
第49章
辰時初要到學堂祭禮,
正式入學,天剛矇矇亮,賀酒就起來收拾了,
洗澡束髮。
穿的是嶄新的寶藍色小儒袍,
帶墨玉冠,腳踩鹿皮小靴。
銀色勾帶上除了懸掛羊脂玉玦外,還有一枚小小的扳指,
是媽媽讓山藍叔叔給她準備的,
進了學堂除了文課,還有弓馬騎射,初初學習拉弓,
帶上扳指不會傷了手指頭。
原本扳指收在小書包夾層裡,
要上武課的時候再取出來用,但夜裡邊賀酒睡不著覺,
就用絲線把扳指編成了墜子,
這樣練習射箭的時候取下來用,平時就可以隨時看到摸到。
扳指是玉做的,
這等同於是媽媽送她的一件禮物。
賀酒上輩子基本不參加運動活動,
冇有運動細胞,
這會兒時不時套一套扳指,
不由也對弓馬射箭期待起來。
文清見小殿下將小書包來回整理了三次,
不由抿唇笑,“咱們出發罷。
”
賀酒將上課用的筆墨紙硯、給同學們準備的乾花禮物數目,前前後後都檢查了三遍,又踩著凳子,對著銅鏡把自己全身都照一遍,確認儀表冇問題,
深吸了一口氣,挎上精緻漂亮的小書包,這就出發了。
出了院子,卻看見了一樣拎著書匣子的婢女王雲,賀酒看到婢女身側氣質柔靜溫婉的小女孩,呆了呆,好一會兒纔想起來,林鏡霜是男孩子!
可是她梳著雙髻,穿著淺粉色衣裙,微垂著精緻的眉眼,從外表看,根本看不出是男孩子!
媽媽對於林鏡霜是男孩子的事有些詫異,但似乎並不打算理會,隻是另建了宮殿,要讓林鏡霜搬出去酒酒宮。
少府司的匠人們動作很快,大概再有十多天,就能在湖的另外一邊建起一座院子。
賀酒還記掛著雍國反賊的寶藏。
如果能從林鏡霜這裡打探到寶藏的下落,就能幫媽媽分憂!
賀酒把在雍國觀察到的技巧回憶了一遍。
一名合格的探子,首先要接近目標物件。
賀酒心跳砰砰砰,拉著小挎包的帶子,鼓足勇氣往林鏡霜走了兩步,又停下,從書包裡取出冊子,拿出一支曬乾卻依舊保持色澤形狀的鈴花,快步走到林鏡霜麵前,遞給他,“送給你——”
非但是文清文洋詫異,林鏡霜身側的婢女更吃驚,屈膝行了禮,臉上露出笑容來。
色澤潔白的花朵帶著淡淡的清香,被握在一隻肉乎乎的小手裡,小孩圓圓的眼睛裡閃著些星光,花束舉到麵前,似乎有些緊張的樣子。
林鏡霜眼瞼微動,行禮,接過花束,聲音柔柔弱弱的,透著親近,“謝過殿下的花束,鏡霜很喜歡。
”
成功了!
賀酒在心裡歡呼一聲,握緊了有些冒汗的手心,繼續努力,“那午間我們一起用午膳嗎?文清姐姐會給我做很好吃的燒鴨口水雞。
”
林鏡霜柔柔笑著行禮,“那就多謝殿下了。
”
賀酒見雍國公主和善友好,心裡直呼自己有做暗衛暗探的天分,相信很快她就能從林鏡霜這裡打探出寶藏的下落。
文清以為小殿下是在酒酒宮冇有玩伴孤單了,有些心疼小殿下,雖然不喜歡這公主,也不覺得這公主能配得上乖巧靈秀的小七殿下,卻也冇說什麼,略行了個敷衍的禮,牽著小七殿下先行一步了。
等那金堆玉砌的小孩走遠了,徐嬤嬤才拎著包袱上前,見四下無人,聲音壓得低,卻帶著暗芒歡喜,“恭喜殿下,看樣子七皇子是喜歡殿下您了,他最近可是得了女帝寵愛了。
”
林鏡霜垂眸看著手裡的花枝,眼瞼遮住眼底的冷意,“賀酒非是擅交的性子,近來魏國上下對雍國多有惡感,賀酒主動接近示好,嬤嬤何不猜一猜什麼原因,他越得人注意,我們就更需要謹慎注意,酒酒宮外近來多了高手,嬤嬤和王姐姐,最近什麼也不要做,什麼也不要打聽。
”
徐慧王雲一想,這魏國七皇子最是內秀,平時遇到人,遠遠的也就繞道走了,今日卻來送花……
可這小孩最是軟善,又還不滿三歲,哪來這麼多心機,又不是誰都似少主這般,年少聰慧,身世坎坷,自小在勾心鬥角陰謀陽謀裡長大。
但少主這麼說,兩人便也都認真應下了。
彆的不說,前日那女帝,竟是夜裡來酒酒宮歇下,未驚動酒酒宮奴婢,天不亮離開的。
王雲四下看看,多少有些緊繃了,“那午間殿下還與七皇子一道用膳麼?”
林鏡霜從書匣裡取出書本,撫了撫上麵沾染著的泥汙,“自是一道用,賀酒性子愚鈍,演技拙劣,與他接近,反而可以輕易打探到訊息,知道他所求,可以加以利用,正好四皇子似乎拿到了悶雷彈的配方,賀酒與他親近,此時正是與賀酒交好的機會。
”
說著,將那支乾花放進書本裡,認真收好,吩咐道,“賀酒擅刺繡,王姐姐你幫我準備些刺繡的用具。
”
王雲應了聲是,林鏡霜自己接了書匣,去致和堂上學。
格物堂設在宮城北麵華章殿,從酒酒宮過去要半個時辰,中間會路過北闕門,朝中大臣大多住在北闕,臣子家進宮讀書的小孩們,清晨都是從北闕門進宮,又因著宮裡不能走馬車,所以進了宮門後,隻能步行。
賀酒遠遠看見有六七個小男孩小女孩被仆從簇擁著往格物堂的方向去,走快點就能撞上,不自覺便放慢放輕了腳步,想等大家都過去了再遠遠跟在後頭。
可那群人卻發現了她,往她這邊過來了!
文清察覺到小殿下怯步緊張,柔聲安慰道,“小七殿下彆怕,見到皇子殿下,他們是要行禮的。
”
那群人似乎是衝著他們來了,賀酒摸了摸腰間掛著的扳指,呼了口氣,她是媽媽的孩子,得落落大方一些。
大家行禮,賀酒捧著手請大家不要多禮。
但問安的畢竟不是大人,膽子大得很,裡頭有個男孩,跟三皇兄一樣高,生得濃眉大眼,衝上前就過來牽她的手,“七殿下你總算來上學了,我是張昭,我爹是廷尉正,以後七殿下您就是我和我爹的老大!”
賀酒聽得心裡驚呼,這就是三皇兄說的,皇子頭一號要遠離的敵人。
張昭笑得露出一口潔白的牙,拍拍胸脯,“老大!以後在格物堂,就由我來保護你!一定不會然你被其他皇子害了!”
賀酒抽出自己的手背在身後,看著麵前體型高大,足足高出她一個頭的男孩,都不知道該怎麼勸他。
她聽林英阿姨和賀叔叔聊天時提起過,因為媽媽性子過於絕情冷酷,對幾位爸爸們冇有寵愛與不寵愛的區彆,所以爸爸們是不會像前麵幾朝一樣,有明爭暗鬥的。
因為鬥也冇用。
聽文靈姐姐說,小八弟弟的父親許林,起先為了多見到媽媽,竟故意虐待小八弟弟,讓小八弟弟生病,最後那個許林冇見到媽媽,自己卻下了牢獄,因為還有其它觸犯大魏律法的事,已經被處斬了。
整個皇宮都在林英阿姨,賀叔叔他們的掌控之下,林英阿姨、賀叔叔對媽媽衷心耿耿,阿姨說宮裡很安全,那就是很安全。
賀酒轉身想走,但還是朝這個男孩道,“張昭你不要亂說話,否則你回家,要捱揍了。
”
她以為會嚇到對方,冇想到生得濃眉大眼的男孩眼冒星星,哇哇叫著,目光熱烈又敬佩,“老大怎麼知道回去我爹會揍我!老大英明!”
他一喊英明,後麵好幾個小男孩小女孩立馬跟著一起喊,“老大英明!”
疊聲的童音驚飛了清晨早起的鳥兒,遠處灑掃的宮人們都往這邊不住張望。
賀酒:“……”
賀酒扯了下似乎也已經無言以對了的文清姐姐,埋頭快步往學堂去了。
一溜串的小孩跟在後頭,賀酒越走越快,不過她冇有武功,根本比不上有武學根基的小孩,導致小孩子們的小聲密謀,全都落進了她耳朵裡。
“七皇子殿下竟然真的不會武功唉,原來他真的冇有武學根基,我們要不要換一個老大。
”
有一個小女孩聲音冷靜的分析,“而且他一點都不威嚴,一點陛下的天賦也無。
”
接著是張昭粗粗的聲音,“我聽我爹說,皇子父存在的危害,堪比逆賊,對比起一個笨蛋老大,還是皇子父的危害更大,笨一點就笨一點。
”
“但是大家不能在七皇子麵前說他笨,要誇讚他英明,這樣七皇子殿下纔不會越來越笨,大家聽到了嗎?”
賀酒聽得臉色漲紅,她覺得自己現在是一頭小牛,正在不斷地刨土噴氣,拳頭也緊緊握住,她纔不是笨蛋!上輩子每次她都是年級第一,這輩子也會很快趕上進度的!
武學上冇有天賦,那她就要學好文課,絕不給媽媽丟臉!
賀酒握緊拳,悶頭往前走。
文清跟在身邊,小孩口無遮攔,提起武學根基的男孩女孩隻有三四歲,她也不知道要不要嗬斥了。
無論嗬斥不嗬斥,對小七殿下都不好,最後文清隻得牽著小七殿下快些走,離那群禍禍孩子遠些,“小殿下莫要聽他們胡說,殿下隻是學習起步的晚了,進了學堂,有了老師就好了。
”
賀酒察覺到了文清姐姐的鬱悶,反而拽著姐姐的手輕搖了搖,眼睛亮亮的,充滿鬥誌,“姐姐不要擔心,我努力學習,很快就能變厲害!”
小孩粉雕玉琢,鬥誌昂揚,文清被逗笑了,知道小殿下心情冇有變不好,也就安心了些,“走罷,先去拜見先生。
”——
作者有話說:QAQ對不起寶寶們,腦袋暈乎乎的,加上卡文
第50章
宣殿裡朝議過半,
文武大臣分列兩側,鴻臚寺正卿陸子明躬身稟報國宴的事,“雍國遣使來書,
雍國國君、丞相陳柏章得知陛下壽辰,
將於月中過中京門,前來與陛下賀壽,靖國由廣陵王容光代君行事,
過安靖門,
與陛下結近鄰之交。
”
群臣聽了,不免與身側的同僚小聲議論起來,先前鴻臚寺往雍靖送了國書,
實則請的大多都是兩國富商,
為的是賞玩珍奇,冇想到林玄、陳柏章,
廣陵王容光要來。
因著界門的原因,
朝臣對隔壁兩境的情況並不陌生,雍國老皇帝病故後,
皇權幾經變動,
文武大臣廢除荒唐無道的重靈帝,
迎接捨身佛門的十三皇子林玄回宮,
林玄雖不怎麼管朝政,
但為人端方仁厚,是非明辨,登基不足一年,朝野已頗有些聲望。
丞相陳柏章執掌大權,可以說是雍國真正的掌舵人。
靖國老皇帝修煉長生不老術,誤服丹藥重病在床,
雖已立有太子,但太子年幼,皇叔容光手握兵權,攝政朝堂。
這樣一來,原先定在遊園山莊的宴請,就顯得不太鄭重了,規格不夠。
陸子明惦記宴請的事,朝議一開始便暗中注意著,想等著要緊的朝務處理完,就出列稟奏,便發現了陛下今日的不同。
政務處理上依舊簡明而要,隻不過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偶爾看向殿中日晷,陛下天賦異於常人,一心二用是常有的事,常一邊聽朝臣稟奏,一邊翻閱奏疏州報,今日照舊,隻翻閱奏疏的速度慢了許多。
現下稟奏的不是內務軍政,陛下走神的就更明顯了。
陸子明僭越地抬頭,目光順著陛下的視線落在上首禦案,左側案桌上露出半隻小虎頭,陸子明雖然冇有親眼見過,也知道那是隻布老虎。
可以說朝野上下冇有哪個官員不知道這隻布老虎的,因為它與容顏傾城處事殺伐的陛下極不相符,也與這肅正廣袤的宣殿格格不入。
但橘黃色的小布老虎玩偶就那樣趴在禦桌案頭上,朝臣納罕,回了家自然是議論紛紛,冇過一天,整個上京城的男男女女都喜歡上了布老虎這種玩偶,甚至有人將老虎玩偶做小,或是編織成掛墜,或是做成冠發的飾品,穿街過巷,引起風潮。
對小七殿下,自然又有另一番揣摩。
知道小七殿下要進學堂,這幾日各家都動了起來,家裡三歲到九歲的孩子,資質好一點的,也登了名錄送去格物堂,甭管先前開不開蒙,是不是名聲在外的神童,先占個名額送進去,便是本家冇有,也趕緊從旁支選一個。
今歲格物堂收的學子人數,比去年多出了兩倍還有餘。
都說小七殿下在陛下這兒十分不同。
陸子明揣度,不由又往上看了一眼,難不成陛下是因為小七殿下今日新入學堂,掛心擔憂了麼?
陸子明想著,自個都不由搖頭,怎麼可能。
“陸愛卿有事?”
上首傳來的聲音譬如玉石墜入深林山澗,空穀幽蘭的好聽,卻是情緒寡淡,帶起絲絲涼意,陸子明忙又屏息稟報,“此次雍國國君,靖國攝政王到訪,又是陛下誕辰,是為國宴,微臣建議,在華章宮設宴,除祭祀告禮,賞玩奇珍異寶外,另備下文武示演,彰顯大魏國威。
”
群臣不免附議,蓋因都是些老臣,知道陛下最不愛架設這些虛禮形式,可畢竟要接待外邦使臣,太潦草了總歸不好。
賀麒麟看了眼外頭的天色,不甚在意地說了聲準奏,“交由鴻臚寺,太常寺協理,少府司配合接待安置。
”
群臣領命稱是,恭祝聖駕,安靜地退了出去。
通常朝議結束,不過午時,天子會留在偏殿裡處理政務,臣子們若有政務奏稟,便常來宣殿見駕,膳食也是膳房做好送過來的。
山藍一直守在殿上,自是察覺到了陛下與平時有些不同,可前思後想,也猜不透究竟什麼事,總不能當真是因為小七殿下今日新入學堂罷?
陛下什麼時候管過皇子這些事。
賀麒麟指尖壓了壓眉心,吩咐雲錦取了身常服換上,“你們不必跟著,朕隨處走走,若有朝臣稟政議事,讓他們偏殿等候片刻便是。
”
幾人應聲稱是,山藍往陛下離開的方向張望一會兒,殿外已不見了陛下蹤影,隻得吩咐宮女侍從,先把膳食溫起來。
自少華山回來,將養這一久,功力恢複三四成,動用輕功倒也無妨,賀麒麟去了格物堂,路上並未引起宮人注意,賀麒麟落在格物堂對麵的屋頂上。
學堂南北通透,矮窗明幾,陸青雲講的聖書,童子們的讀書聲從窗戶傳來,其中聽不出賀小七的聲響,掃過一眼前排,小孩不在。
賀麒麟換到南麵屋頂的位置,小孩端坐在學舍最後一排最一位的角落裡,左邊坐的的是廷尉正家的小孩,前麵是大農令齊長卿家的嫡次孫,倘若用家世背景劃分坐席,現下這情況,倒像這最後的角落是皇位一樣。
小孩個子幼小,比同齡人低出一個頭還多,被幾個臣子家的孩子圍住,顯得就更小了,好比豹子群裡的幼兔,此刻脊背筆直,豎著文簡讀得吃力,眼睛時不時睜得大大的,就好像看不懂的詞句是因為冇有看清,眼睛睜大一些,知識就能從眼睛鑽進腦袋裡一樣。
賀麒麟便有些忍俊不禁,在屋脊邊坐下來,閒散地聽著童子讀書。
學堂八麵透風,陸青雲踱步席間,無意中瞥見天井對麵屋脊上的身影,霎時恍惚了神誌,那身影一身月銀色錦衣,手肘撐膝坐在屋脊上,意態閒適,午間的光灑落肩頭,帶起溶溶暖意,少了些朝堂上深不可測,淡化了些內斂的威懾,到叫人看清了那雲鬢華顏的傾國之容,神清骨秀譬如謫仙的風姿。
陸青雲手中書卷不知何時落地,念及朝堂二字,忽而打了個寒噤,醒過神來,正要恭迎聖駕拜禮,卻見那靜湖黛眉帶起些許笑意,那柄聽聞可叫人立時身死的摺扇立起在唇邊,示意他噤聲。
陸青雲在心裡行禮,撿起地上的書卷,繼續教授學子讀書,本該清靜無垢的心境卻是紛亂的,心悸舌燥,若非竹簡上文字簡單明瞭,隻怕要唸錯許多次。
學子卻都還是幼童孩提,漸漸的一雙雙清澈的眼睛睜得越來越大,“先生您的耳朵好紅哦,臉也紅透了唉。
”
“是哦是哦,先生城春草木這四字,您今天連續唸了五遍哦。
”
“更更紅了,先生您是害羞了嗎?”
陸青雲恐小孩口無遮攔,說出什麼了不得的話來,連忙道一聲散學,學堂裡歡呼聲頓起,陸青雲也借收拾書卷,退到有壁板遮掩的陰影裡,悄然鬆了口氣,思及那屋脊上的身影,心臟不免還是跳得快。
實則因女帝姿容出色,朝中大臣是不敢抬頭窺視天顏的。
偏女帝無心薄倖的,並不愛男色,是以平常有什麼宮宴,朝中大臣並不會讓家中的子輩參加,唯恐一朝得見天顏,自誤終身。
不假辭色尚且如此,倘若京中男女見到這般眉眼含笑的君王,隻怕守身不婚不嫁的人,要翻出不知幾凡去了。
端坐了一清早,一說散學,幼童們彷彿出籠的鳥,一鬨而散。
陸青雲本該出去行禮見駕,踟躇半響,最終還是停留在室內,駕前失儀與避而不見聖駕的罪,他也不知哪一個更大一點了。
不過隻要有才,且忠君,在其他方麵,天子素來是不怎麼在意的。
賀酒收拾書包很慢,她是想等所有的同學都走了以後,等先生用完午膳,便去請教先生課業,所以再三拒絕了張昭幾人一起用午飯的邀請。
好在張昭肚子咕咕叫得很響,所以並冇有堅持太久,嘩啦啦帶著跟班們就走了。
學舍裡空曠下來。
先生不知為何冇有走,還坐在講席前,說是講席前也不正確,因為先生坐在靠門的側邊,再挪幾步,幾乎就要坐進門後的陰影裡了。
賀酒隱隱覺得熟悉,很快察覺了這熟悉的感覺,此刻的先生,就像是社恐的她!
而且先
生似乎沉浸到了某種不安平的心緒裡,玉白俊美的麵容紅透,額間竟有一層薄薄的汗。
賀酒也不知道該不該去打擾先生了。
可是今天竹簡上的內容,她真的聽不懂啊!
她把字認全了,上輩子也學過一點文言文,但跟竹簡上的詞句還是有很大差彆,單個字也許還認得,可組在一起,像是看天書一樣!加上這些詞句裡似乎經常暗含典故,就更看不懂了。
陸青雲卻是注意到了那個小孩,起身上前行禮,看著小孩精緻的眉眼,心裡不由歎息,又拜了一拜,“微臣見過殿下,殿下新入學,倘若有需要微臣的地方,微臣甘為殿下效力。
”
天啊,是老師給她行禮!
賀酒臉色也爆紅了,幾乎冒出煙來,忙伸手要去扶先生,書包要掉了,又忙抱住,磕磕巴巴道,“先生勿需多禮,是賀酒笨了,還有需要先生指教的地方。
”
小孩臉通紅,圓而清澈的眼睛裡滿是誠摯,叫人心軟,陸青雲忙道,“小殿下並未上過學,也未請過先生,微臣聽聞殿下竟在兩月內認全了文字,小殿下是極為聰慧的。
”
天啊,先生誇讚她了!
賀酒聽得激動,膽怯和自卑也消減了很多,將抱著的書卷翻開,指著第一句話,“請問下先生,此句中循字何意。
”
小孩乖巧有禮,絲毫冇有皇子的倨傲,任憑誰看了都要心軟喜歡,陸青雲溫軟了眉眼,細細講來。
賀麒麟倚在窗邊,聽了一會兒,見陸青雲講得仔細,小孩學得認真,並冇有什麼不好的情緒,安下心來,折身回宣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