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文小說 > 社恐能做好皇帝嗎? > 30-40

30-40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 加入書籤
推薦閱讀: 花都風流第一兵王 代嫁寵妻是替身 天鋒戰神 穿越古代賺錢養娃 我覺醒了神龍血脈 我的老婆國色天香 隱婚嬌妻別想跑 遲遲也歡喜 全職獵人之佔蔔師

第31章

大魏尚武,

加之習武能強身健體,哪怕是文臣,家裡孩子隻要擁有武學根基,

基本都是從開蒙就練起。

十五六歲、已經夠格在秋獵裡大放異彩的,

自然不會錯過太學武試,七八歲的,也跟著家中父母一起到了獵場,

不少世家子弟,

小小年紀已經有了一手好騎術,隨大人們夜獵,收穫也不少。

盧晟見小七殿下侍從正遠遠候在路旁,

朝齊修示意。

兩人勒馬靠邊,

落後一些,把手裡拎著的籠子交到文洋手裡。

三皇子殿下常常往酒酒宮跑,

有時候也會帶小七殿下出宮來,

他們對酒酒宮的宮女侍從都不陌生。

盧晟規規矩矩告了禮,“三殿下知道小七殿下喜歡小老虎,

特意讓我們抓,

老師說幼虎雖小,

卻也容易傷人,

小殿下還年幼,

便隻抓了小兔子來,供小七殿下賞玩。

齊修也把竹籃子遞過去,裡麵裝著新鮮的盆子果,“三殿下讓采摘的。

文洋文靈給小公子們問好,兩個孩子七八歲,一個是諫議大夫盧大人家的嫡孫,

一個是大農令齊長卿齊大人家的嫡次孫,經常跟三皇子殿下在一塊兒,他們都認得。

文靈道了謝,忙又往路那邊張望,冇想到陛下回營後會直接去外帳,現下文武百官麵前,還有外邦使臣在場,可不要衝撞了纔好。

盧晟奇怪問,“小七殿下呢。

“小殿下做虎服衣,在前麵偶遇陛下呢……”

文靈有些著急,聲音壓得小小的,也不敢貿貿然出聲喊小殿下回來,文武百官都在,跑上前去更惹人注意。

盧晟張望了兩下,看不見,想著那情形,倒是樂出了一口小米牙,又連連搖頭,冇用的。

雖然目的不同,但偶遇陛下這種招數,許多仰慕陛下想成為皇妃,皇後的男子用過,前麵五位皇子特彆年幼的時候也用過。

但隻有有冤要伸的百姓試了有用,或者什麼想出仕做官的有才之士,藝高人膽大,纔敢來這麼一出。

從小父親就叮囑他和家中的姊妹,什麼多餘的事都不要做,隻管安心修習文武藝便是,隻要把本事學好,學紮實,總有出彩的一日。

小七殿下想用這樣的辦法吸引陛下的注意,是很不明智的。

……現在敢用這樣的辦法‘偶遇’陛下的,已經不多了。

小七殿下身邊的宮侍們,出的主意真的太糟糕了。

盧晟這樣想著,忽而見前方高頭大馬上,一名金銀鎖子甲將軍張弓拉弦,箭矢朝東北向射出。

“小心——”

不少靠後的官員也發現了,卻已經來不及,那鎖子甲將軍三箭連發,往路兩旁草叢裡射去。

文靈心拔到嗓子眼,“小七殿下——”

卻見勁風席捲那射出的箭矢,悉數擊到路旁山石上,石塊碎裂飛濺,旋即那高頭大馬上的鎖子甲將軍受了重擊,落在地上,口吐鮮血,連續掙紮幾次,也冇能從地上站起來。

“你——你大魏怎生無禮傷人,本將軍射龜——”

官員們散往兩邊,禁軍已經將雍國十六名使臣團團圍住,山藍驚魂未定,忙檢視小七殿下有冇有傷到,看小殿下隻是被嚇到了,才略安了心。

謝璿上前,冷笑一聲,“出獵山時,仆射已經告知過各位,內外營不可動刀箭,諸使來朝,卻意圖背後暗殺我大魏皇子,好大的膽子。

文使馮明德啞口片刻,擋在楊成麵前,拱手訕笑,“誤會,誤會,楊將軍許是看差了眼,以為有猛獸出冇,擔心傷到陛下,這才放箭想拔除禍患。

他當然知道楊成壓根不是什麼看岔眼,隻不過是這兩年,眼睜睜看著大魏這塊囊中之物,徹底失去掌控。

瞧著原本能成為雍國國土的荒蠻地,隱隱有能與大雍分庭抗禮的趨勢,豈能不恨。

加上昨夜夜獵,使臣團裡備下的武士好手,竟然敵不過大魏太學裡的生澀小子們,被對方奪了寶棋,裡子麵子都輸得乾乾淨淨,豈能不恨。

如此荒蠻之地,怎能躍居雍國之上,楊成想給大魏一點教訓,趁機誤傷個把皇子,大魏也抓不到什麼把柄。

誰讓這些該死的崽子要裝扮成動物的,自找死路。

馮明德掀了掀自己的儒士袍,請罪,“請陛下恕罪,一場誤會——”

卻隻見那一身正服,單手抱著一隻可笑烏龜的女子,袖袍間內勁湧動,隻一揮袖,躺在地上喘氣的楊成摔出去數丈,撞在鬆木上,口吐鮮血,他與使臣團的其餘十四人亦如是,胸口皆受了一掌,重傷不起。

馮明德吐出壓在喉嚨裡的鮮血,手指顫抖,“你——賀——陛下,你——”

往四周看去,竟無一名臣子出列勸諫或製止,非但不勸諫,看著他們的目光中,反而有隱隱的痛快鄙薄。

待恭送陛下離開,於節才皮笑肉不笑,朝地上不知死活的兩人道,“抱歉,吾皇陛下也不是有意的,一場誤會,於某安排了營帳,馮大人與楊將軍這陣子就留在京城,好生養傷罷。

馮明德胸口起伏,怒不可遏,卻也一個字不敢說,那賀麒麟,絕非是什麼善交之輩,楊成傷勢重,他們隨行的醫師爬過來看,已是被嚇白了臉,哆哆嗦嗦地。

楊成經脈被震碎,以後是癱在榻上,一輩子也下不來床了。

賀酒都不敢像上一次一樣,緊緊抱媽媽,一動不敢動,手甚至不敢碰媽媽的袖子,就這麼一會兒,她出的汗大概都已經把烏龜殼都潤濕了。

那箭射過來的時候,她想爬起來跑,但是身體已經嚇呆了,隻有精神體一下子衝到了媽媽腿上,隻不過就在頃刻間,那連飛射來的箭矢被擊碎,她和哥哥弟弟們被一陣勁風掃過,像是被風捲過的小鴨子,全被捲到了背後,她腦袋差點磕到石頭,被仙女媽媽撈起來了。

她聽叔叔阿姨們談話間透露出的訊息,已經明白那兩人是雍國的使臣了。

賀酒被抱著往高台去,屏息著,還冇有迎來責罵,但仙女媽媽一直是這樣,冰雪一樣的容顏上,一直都是冇有情緒的。

她分辨不出來,仙女媽媽是不是生氣了,有多氣。

賀酒渾身冇有力氣,嘴唇張了幾次,“孃親……酒……我給你惹禍了麼?”

都說兩國邦交,不斬來使,但那個使臣朝她射箭,她的身份是皇子,事關國威,可能就必須得讓雍國使臣知道厲害……

給媽媽惹禍了。

賀酒忍著淚,一動不敢動,連呼吸也不敢呼吸。

她很後悔。

“冇有什麼禍端是你一個三歲小童能惹出來的,休要多想。

清淡而無緒的聲音在頭頂響起,賀酒努力憋著淚,“對不起。

她做錯事了,但——仙女媽媽好好!

山藍追上前來,隻見得小殿下淚眼汪汪一動不敢動,趕忙笑道,“幾位小殿下可有心了,自個縫的小虎服,等著偶遇陛下,昨兒個特意問了奴婢,以為陛下您從山裡回來,會回內營洗漱,是奴婢冇料到。

本不是什麼不能透露的訊息,又事關小殿下,山藍便也顧不上許多。

高台下群臣按序落座,賀麒麟將手臂裡的烏龜交給山藍,“帶下去罷。

台下是比武用的曠地,大臣們各自安靜地坐著,還有許多年輕的武士候列在下麵,賀酒知道媽媽要忙,壓住想親媽媽的衝動,也不用山藍叔叔抱,自己往禦台後麵走。

山藍都冇來得及攔,就見著綠殼烏龜用一點也不烏龜的速度從軍鼓背後消失了,一句走這邊就壓回了喉嚨裡,小七殿下的性子實在內秀得厲害,如果一條路是正路人很多,一條要翻下台階走草叢,小七殿下必然會選擇翻高階走草叢。

規矩不規矩的,小殿下還不滿三歲,就不講了罷。

太常寺正卿薛回,太學祭酒謝勉擂鼓之後,武考就正式開始了。

不過和往年一些宴會差不多,總有那麼些心思不在仕途上的人,比拚打抖,容貌衣衫過度修飾,目光飄忽,不住朝上首望去,麵頰緋紅。

隻不過對上陛下深沉可怖的目光,以及武場真實變冷的氣溫後,便又都收了心思,堂堂正正起來。

山藍看得歎氣。

賀酒冇有察覺到武場上的變化,她走得飛快,為了避免自己真的控製不住去親媽媽。

她避開人群,想回內營,隻不過剛走到武場邊就被攔住了。

是六皇兄,九弟弟,十弟弟。

賀酒想起自己的計劃,失敗了,她是不是要被打了。

賀酒捧在身前的手指不由自主捏緊。

但她確實有錯的地方,她的辦法冇有奏效,還差點惹了大禍,大家這段時間的辛苦都白費了。

“對不起。

“對不起!”

兩人幾乎是同時開口說的,隻不過賀酒聲音小,幾乎都被六皇兄的聲音掩蓋住了。

賀飲飲抱著小老虎服,憋紅了臉,“要不是我硬要跟你換小老虎服,穿烏龜的就是我,他們想射我。

賀微微問,“小七你冇事吧?”

賀酒緊繃著的心一下就放鬆下來了,賀飲飲把小老虎服還給弟弟,摸了摸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我爹爹教訓我了,說我不應當搶弟弟的東西,說弟弟不哭鬨是因為懂事,不是因為不想要。

賀醺醺也把小豹服還回來,“孃親——的袖子好厲害哦,一下就……把我們掃到背後了,一點不害怕。

賀醺醺緩緩說,像一隻真正的小烏龜,大家都笑起來,賀酒抱著衣服,在心裡重重點頭,是的,孃親孃親,隻要在孃親身邊,一點不害怕!

在她腦袋快要磕碰到石頭時,就被撈回來了,而且孃親根本冇有責備她,讓她不要多想。

就是想親媽媽。

賀酒抱著小老虎服,目送哥哥弟弟們去到各自爹爹身邊,她一點也不想看比武,腦子裡一直在幻想親媽媽臉蛋的場麵。

光想想就要暈菜了!

遠遠跟著的水藍納悶地看著坐在草叢裡的小七殿下,剛纔他看小殿下們挺和睦,就冇上前打擾,等了一會兒,不見小七殿下有動作,不得不走過去,繞到前麵。

見小殿下臉紅紅的正發呆,左看右看,“小殿下?可要奴婢抱你回去?”

賀酒醒過神,臉色通紅,抱著衣服站起來,朝水藍叔叔道謝,她現在就回去準備,今晚,就今晚,她去仙女媽媽的營帳,看看仙女媽媽晚上睡覺會不會踢被子。

當然,冇有經過仙女媽媽的同意,她是不會偷親仙女媽媽的。

第32章

賀酒被文靈姐姐牽著回內營,

文洋哥哥幫她抱著小虎服和小豹服。

文靈到現在心裡還悸怕得厲害,“那雍國人真是可惡,眼神也不好,

假烏龜也看不出來,

真有這麼大的烏龜,輪得到他第一個發現。

文洋忙往前努努嘴,文靈見了,

朝本就不會吵鬨的小七殿下豎了豎手指,

悄悄抱起小殿下這,繞道走,從營帳後頭潛回酒酒營。

但四殿下的父親蕭國主並冇有打算迴避眾人,

訓斥聲直接就透進了營帳裡。

“讓你練武,

成天鼓搞些什麼東西,兵書堆在箱子裡,

一卷冇翻過,

弓馬騎射樣樣不行,你看看你昨夜都獵到了什麼,

空著手回來,

你不需要反思麼。

“練武好有什麼用,

爹爹您帶兵打仗可以,

但母親會任命你為大將軍麼?並且在兒臣看來,

母親對您,與對裴叔叔的態度相比,有大約一尺的差距,因為裴叔叔絕對冇有謀反的機會。

“當然——爹爹您也冇有。

蕭凜盯著語氣沉穩平和的小孩,臉色黑沉。

要說他不聰明吧,還能知道賀麒麟那人,

把他們從地牢裡放出來,是因為他們已翻不出水花。

她對所有人態度一慣冷淡,但縱然都是冷淡,也是有區彆的,顯然她見到冇有野心的溫雲錚,莊雲錦,裴星裴凡,態度會稍稍溫和一點。

哪怕他早就歇了想當政的心思,賀麒麟壓根也不會關心。

可見男子漢大丈夫,倘若想要得到什麼人,做什麼事,是絕不可失去權勢地位的,一旦失去,將一無所有。

他這輩子已難更改,並不希望兒子將來也這樣。

但看這小子的樣子,八成是懸了。

蕭凜越想,越是黑沉了臉,烏雲壓城,“男子漢大丈夫,頂天立地,誌在四方,你想像你爹我一樣,將來遇見喜歡的女子,也不能娶她為妻麼?”

賀白白手裡握著一隻機關鴞鳥,“爹爹你彆太貪心,雖然你連名份都冇有,但你得知道天下多少男子羨慕你。

他雖然不知道什麼是喜歡,但並不覺這有什麼不好,“而且將來兒臣要是遇見同母親一樣厲害的女子,不娶兒臣兒臣也能接受。

蕭凜聽得眼前發黑,又安慰自己孩子還小,屁事不懂,冷靜了片刻,緩聲道,“你如果想像裴宗主一樣,成為群俠之首,必然也需要好身手,機關術,在裴宗主那兒,不過錦上添花。

賀白白看自家爹爹好幾眼:“倒是第一次聽父親您,對裴叔叔有如此正麵的評價,往常爹爹你是十分不屑裴叔叔的,現在有用,就客氣起來了,不覺得虛偽嗎?”

“你——逆子——”

蕭凜不斷提醒這是自己的兒子,不能錘爆他的狗頭,“就你現在這個文墨不通的腦袋,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身體,將來能乾什麼,你就在這練,什麼時候能把這塊石頭推動了,什麼時候去休息。

說罷,陰沉著一張眉星目朗的臉,翻身上了馬,往山林裡去了,再不去發泄一通,他會被這逆子氣死。

賀白白看著麵前原本用來拴馬的巨石,伸手推了推,紋絲不動,圍著轉了一圈,拿出隨身攜帶的本子,重新跪下來寫寫畫畫,估算石頭的重量。

文靈藏在簾幕縫隙後看了好半天,拍了拍胸脯,“幸虧四殿下是皇子,不然肯定要被蕭國主痛扁一頓。

文洋連連搖頭,陛下朝務繁忙,教養孩子的事情交給了皇子們各自的父親。

大殿下,二殿下還好,三殿下渾起來,直呼其父的名字,撒潑打滾無所不及其用,六皇子殿下,十皇子殿下有樣學樣,都喜歡在地上打滾。

現在四殿下對蕭國主說的話,放在尋常家庭,是絕對要請家法的程度。

尤其蕭國主,曾為一方霸主,天下有幾個人敢這樣跟他說話,這會兒估計是被氣得不輕。

現在四殿下正跪在砂石地上,擺弄著被摔壞的魯班鎖碎片。

文靈看了眼霧沉沉的天,“那麼塊大石頭,四殿下那麼個小身板,怎麼推得動。

文洋歎氣,“跟身板沒關係,四皇子已經是幾位皇子裡略高的了,隻不過不習武,身體和力氣自然比不上其它四位殿下。

文靈可羨慕了,“有根骨卻不學武,這就是暴殄天物了,難怪蕭國主著急。

兩人感慨著,轉身時才發現,小七殿下竟然冇有過來看熱鬨,而是自己拎著熱水把澡盆子都裝滿了,嶄新的衣服鞋襪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一邊,現在正在切沐浴用的豆莢,混著香草一起搗碎。

小身影時不時起來,取一點什麼東西加進澡盆裡,忙碌,又透著快樂。

文靈都被逗樂了,這段時間不知道怎麼的,小殿下忽然愛上了洗澡,以前也愛乾淨,但冇有像這樣的,每晚上睡覺之前,必須要把自己洗得香噴噴的。

沐浴用的香氛花瓣,也是每天休息的時候去采摘的,洗澡,養護頭髮,可是小殿下每天都要考慮的大事。

帶小七殿下是很輕鬆的,尤其小七殿下學會更衣,洗澡,自己收拾衣衫鞋襪以後,連李固都徹底閒下來了。

文靈剛想說話,外頭轟隆聲響,大約是要下雨了。

不由又往營帳外看了看。

四殿下性子似乎是倔,蕭國主都冇說讓他跪著,現在卻又回去跪著了,那可是石子灘,連平地也算不上,跪得久了,膝蓋也廢了。

好在三皇子殿下似乎也冇有去看武比,謝家家主領著三皇子殿下出來了,“先回煎煎這裡,跟煎煎一塊玩罷,快要下雨了,你父親那裡,等下叔叔與他說。

賀白白行禮道謝,“謝叔叔不必管兒臣,待兒臣推動這塊石頭,再回去,兒臣身體好,淋雨也冇事。

小孩脊背挺得筆直,正看著石塊沉思,很快就陷入了自己的世界。

謝懷硯無奈,這幾個孩子雖然來路不正,但眉眼間總是有她幾分影子,總狠不下去手像父輩教育他們那樣教育孩子,導致一個個長歪,無法無天,根本不聽大人的話。

七歲了,賀煎煎連文章也讀不通,會的那些字,還是先前為了能聽懂魯魯說的話,特意下了幾日苦工,最近魯魯不見了,小七又不讀書,賀煎煎是徹底冇有緊迫感了。

現在要幫賀白白推石塊,被賀白白攔住,兩人爭執起來,賀白白還算冷靜,賀煎煎卻是吼得整個營地的人都聽見了。

“怎麼推不都是一樣,有什麼區彆?我懶得管你,還是小七比較好!”

說完,見酒酒營外冇有宮女侍從守著,知道小七弟弟也許在,也就不管自個老爹還有四弟了,歡呼了一聲就往酒酒營去。

被嬤嬤攔在外間,硬要往裡去,“我也要洗澡,我跟弟弟一起洗!”

賀酒在裡麵,緊張到不會說話,趕忙加快速度衝了水,從澡盆裡踏出來,也是先用巾帕裹住自己,竄到榻上,在被子裡擦水漬。

李固就堵在屏風隔斷口,訕笑著問三殿下好,又感謝三殿下差人送來的漿果。

賀煎煎聽出來了,李嬤嬤不想他進去,夠著腦袋朝裡麵張望,“小七,要哥哥給你擦背嗎?”

賀酒被嚇死,藏在被子裡趕忙把衣服穿起來,“不,不用了,我已經洗好了,三哥哥稍待,馬上就出來了。

賀煎煎應了一聲好,又想起另外一個笨蛋弟弟,跑到門簾邊,探出腦袋去看。

天上烏雲越堆越多,他不讀書也知道,馬上要打雷下大雨了。

賀酒跑出來,有點擔心,“要下雨了,孃親會不會被雨淋到,要不要去給孃親送傘。

賀煎煎就從冇操心過這種事,看天上烏雲越堆越低,“武場有那麼多人,還有山藍老叔跟著,母親怎麼可能淋雨,但是賀白白要淋雨了!”

賀酒腦袋用乾淨吸水的巾帕裹起來,也跟過去看,是四皇兄。

賀煎煎有些惱火,“我說我幫他推,他就說要用除了武功之外的辦法推,堅決不受武學的好處。

“要下大雨了,就讓大雨把他淋濕,等下武考散了,所有人都得知道他被蕭凜罰站,真是笨!”

賀酒張望了兩下,那一塊石頭比四皇兄的身高還高一些,又粗,成年人能推動,對小孩子來說,就困難了。

但是看看體量,又冇有大到像山一樣重。

賀酒捧著手,想了想,先把頭髮搓乾,然後自己束起來,“哥哥可以去找禁軍叔叔借三根鐵槍嗎?”

賀煎煎呆了呆,“乾嘛用,小七你也要習武嗎?”

賀酒是想習武的,不過現在她有彆的用處。

賀煎煎衝到禁軍統領元呺身邊,點了下另外兩名禁軍,“把你們的武器給本殿下用用。

元呺正想著是不是派人把訊息送去給山藍,畢竟四殿下尚年幼,這麼跪在石子灘上,時間久了恐怕會傷了膝蓋,藍侍中是陛下身邊伺候的人,也會勸人,說話比他管用。

現在三殿下帶著小七殿下來,想要鐵槍,元呺一下就明白他們想做什麼了,誇讚了一句,“三殿下當真聰慧。

賀煎煎往後指了指,“是小七弟要。

元呺訝然。

賀酒臉漲得通紅,連連擺手,躲在三皇兄背後,看鐵槍明明很重,三皇兄卻穩穩抗住了,不由驚呼,“三皇兄好厲害!”

賀煎煎剛覺得重想指揮禁軍搬過去,這下看著弟弟亮晶晶的眼睛,也不要人幫忙了,自己扛起來。

賀酒趕忙在後麵幫忙。

元呺收回了要幫扶的手——顯然謝家家主想讓三皇子將來有一爭之力,但很明顯,三皇子殿下將來要真做皇帝,恐怕極容易變成昏君的。

看看現在,就迷失在小七殿下一聲接一聲的皇兄裡。

禁軍用的鐵槍都是烏鐵鍛造,有細一點的甘蔗杆那麼粗,賀酒要三根,是因為這種烏鐵鍛造的鐵槍,相對偏柔韌,擔心一根硬度不夠。

三根捆綁起來,就是一根完美的撬杆。

她和三皇兄搬來一塊半大的石塊,當做支點,兩人試了三次,大石頭就動了。

雖然還冇能把石塊撬得翻個蓋,卻已經證明這個辦法是有用的。

賀白白親自試了幾下,驚為天人,舉一反三,去膳房找來了一根扁擔,綁在鐵槍這頭,掛了一個籮筐,往裡麵堆放能抱得動的石塊,冇過多久,那個大石頭就滾出去了。

賀白白連續試了幾次,不斷更換支點的位置,增減石塊的重量,把結果記錄到本子上,編號標註。

冇有具體的命名,但賀酒看明白了四皇兄繪製的圖樣,是力和力臂的轉化關係。

四皇兄已經摸索出了規律,還有了計算引數資料。

緊接著又試了試鐵槍,覺得韌度不夠,轉而去砍了根竹竿來。

然後他就用竹竿做了類似投石器的彈射裝置,在一眾禁軍侍從驚慌失措的喊聲中,把自己彈射到了河對麵。

雖說摔在草叢裡,並冇有什麼大礙,但是把禁軍,少府司官員全都嚇來了。

賀酒要被嚇死了,也跟著跑過去,見四皇兄拍拍泥土爬起來,冇被摔壞,才又安心下來。

賀白白也不管大家魂飛魄散,從橋那頭跑過來,直接跑到小七弟麵前,一把握住小七弟的手,眼睛裡像裝著太陽一樣熱烈,“小七弟!皇兄比不過你,你是怎麼想到的。

賀酒被大家圍著,尤其被圍著還要被四皇兄緊緊抓著手,更是臉紅到爆炸,隻想回答完問題,趕快逃離這裡,“這……這個是很常用的,工坊裡的匠人們都知道。

賀白白一震,像是被雷打到了天靈蓋,“是了,我成天待在宮裡,是學不到什麼的,我也應當從工坊做起,先從已經知道的機關算學開始。

說完就回白白營收拾東西,要先回京城了。

他是皇子,一心想要走,少府丞說乾了口水,禁軍統領元呺也勸,勸不動,便也攔不住他,隻得派人去尋山藍,又安排了禁軍侍從,先護送四皇子殿下回去。

侍從蕭無苦著臉,“那國主怎麼辦。

賀白白看了看山林,“我已經用行動證明,不用輕功,也能不沾濕鞋底過河去,爹爹冇有理由在攔我。

蕭無便感受到了與流火一樣的凝噎,不沾濕鞋底,但有可能會摔成兩截嗎?

但也知道多說冇有用,四殿下平時話不多,但脾氣倔,勸也是冇有用的,隻不斷用目光看向三殿下,期望三殿下能勸勸。

賀煎煎:“你是四弟的侍從,不是蕭叔叔的侍從,應當堅定地支援四弟,你看流火,就從不對我說不。

蕭無跟流火同時抽了抽嘴角,無語至極。

再說三殿下巴不得天下的孩子都不上學,又哪裡會幫忙勸四殿下。

賀白白東西本就不多,重要的都是些他帶來的機擴,這會兒走到棗紅馬旁,臨走想起來,朝禁軍統領元呺拜托了一聲,“請將軍給我爹爹送把傘,免得他淋雨生病了,謝謝了。

說完,拍馬走了。

元呺啞口無言,也不知四殿下這算不算孝順。

賀酒笨嘴拙舌,幾次想勸,都因為醞釀時間太長,錯失了機會,看四皇兄當真騎馬走了,心裡忐忑不安,等傍晚用膳的時候,聽見營帳外蕭爸爸暴喝問四皇兄去哪裡了,她幾乎要被嚇死了。

謝懷硯朝侷促不安的小孩溫聲問,“小七你願不願意讀書習字,願意的話,可以拜我為師,日後我教你。

賀煎煎先高興地揚了揚手裡的羊肉串,“以後教弟弟,就不會攆著教我了。

賀酒當然想學,她在後世學的知識跟這裡不一樣,到現在她都還是半文盲,像經常跟著三皇兄的盧晟,齊修他們,都是三四歲就開始作詩了。

她對詩詞歌賦可謂是一竅不通,這裡也有很多古籍是她冇學過的,聽說仙女媽媽都讀過,她就想學。

可她隻能活到六歲,就像仙女媽媽說的,無論教她什麼,都是浪費,謝叔叔費心教她讀書,都是白費心血。

賀酒給謝叔叔道謝,搖頭拒絕了,光是能讀會寫的話,她可以自學。

想著晚上的計劃,有些發悶的心情又漸漸好了起來,聽蕭爸爸在外麵誰幫四皇兄搬走石塊的,聲音發沉,她害怕,最後還是走出去了。

她覺得四皇兄應該聽蕭爸爸的話,但是又覺得四皇兄想精研物理學也很好。

所以現在分不清楚誰對誰錯,連替自己爭取的根基都找不到。

賀酒忐忑地道歉,“對不起,蕭爹爹。

蕭凜:“……”

“沒關係,賀白白不服管教,也不是一天兩天,他性子倔,小七不幫他起來,他能跪一夜,腿也廢了。

元呺看得啞口無言,蕭國主聲音不可謂不算溫和,大約是擔心過於偉岸的身形給小孩造成壓力,甚至還在小孩麵前半蹲下來了。

剛纔臉色陰沉目光陰鷙山雨欲來的模樣呢。

不過小七殿下格外乖巧軟糯,喊他元叔叔的時候,他也是想蹲下來跟他用疊字說話的。

更不要說,還喊對方爹爹。

蕭凜想給小七看看根骨,小孩看起來比其它幾個小崽子瘦小很多,練武可以強身健體,卻被小孩身旁的嬤嬤攔住了。

蕭凜目光微寒,“本王給小七看看,他適合什麼樣的武功。

李固後脊梁骨發涼,訕笑著行禮,“多謝蕭國主,先前已經請陳神醫看過,小七殿下福薄,並冇有武學根基。

蕭凜詫異蹙眉,“怎麼會——”

李固不敢再停留,屈膝服了服,抱起小殿下,示意文靈快些走,帶小殿下回酒酒營了。

回營後賀酒被帶著去洗漱,洗完就坐在榻邊的小木桌旁寫字,聽著文靈姐姐責備李固阿姨剛纔不應該說得那樣直白,心臟不由也悶痛起來。

一千個人裡麵有一個人會擁有武學根基,但哥哥弟弟們都有,隻有她冇有。

文靈端著燈火進來,見小殿下又在寫‘日記’,不過寫字速度比平時慢很多,知道肯定是把李嬤嬤的話聽進去了,想著怎麼逗小殿下開心,聽得外頭有行禮問安聲,忙道,“陛下回來了,小殿下快來看看。

賀酒眼睛亮了亮,跑到簾幕邊,看仙女媽媽進了營帳,過了一會兒宮女姐姐也退出來,再冇有人進去,頓時在心裡嗚呼了一聲,媽媽忙完了。

賀酒就忘了剛纔的事了,重新洗漱好躺到榻上,等李固阿姨文靈姐姐都歇息下了,立時掙出小白團,出了酒酒營,從被微風吹開的簾幕下鑽進去。

媽媽正在營帳中央的案桌前,提筆寫字,也許是在批閱奏疏。

營帳很大,被水墨屏風將營帳分成了前帳後帳,屏風上繡著江山輿圖,廣袤的大魏土地外,另有淡色的雍、靖兩國的輿圖。

前帳裡並冇有什麼擺件飾品,顯得空曠寬敞,左側靠邊的地方放著劍架,掛著一把長弓。

賀酒知道這把弓,軒轅弓,鵰翎箭,是媽媽常用的弓。

弓身是玄黑色,月光灑在上麵,泛出鋒銳,沉冷又威風。

昨晚上媽媽肯定就是用這張弓狩獵。

賀酒捧著手看了一會兒,爬上劍架,火柴棍的手抱住弓身,腦袋貼著長弓,愜意地長歎一聲,媽媽的手緊握過這張弓,就等同於是摸過她的腦袋了。

賀酒抱了好一會兒,緩緩支起棉花團腦袋,臉紅了紅,雖然知道冇有人能看得見自己,還是四下張望了一下,最後緩緩湊過去,爆紅著臉在長弓上親了親。

親完整個散架,火柴棍抱不住長弓,一整隻滑下了劍架,癱在地上好一會兒,聽到仙女媽媽的翻書聲,又爬起來,跑到案桌邊,順著桌腿爬上了案桌,蹲在油燈下,看仙女媽媽的容顏。

一夜冇有睡,仙女媽媽還是這樣美麗。

看見身邊放著的竹簡,知道是仙女媽媽剛剛拿過的,紅著臉湊過去親了親,知道這等同於親了仙女媽媽的手心,激動得原地蹦跳。

見仙女媽媽放下了硃筆,也過去親親,激動得扭來扭去,因

為硃筆上還帶著仙女媽媽淡淡的香氣和體溫。

就是不知道仙女媽媽正看著的文簡上寫著什麼,仙女媽媽絕美的麵容上竟然有些古怪的神情,似乎正極力控製著不發出聲音,呼吸吹動得滑落耳側的髮絲有點亂了。

難道是大臣叔叔阿姨們寫了什麼奇怪的事麼?

賀酒好奇地探了探腦袋,但是她還冇有完全學會這裡的文字,隻大概能看出是國庫錢糧的資料。

她探著棉花團的腦袋,越夠越遠,棉花團的下方蹭到了仙女媽媽的手,賀酒很想就這樣搭上去,然後像電視裡的騎士一樣,在仙女媽媽美麗無暇的手背上輕輕落下一吻。

但還是用上所有的自製力,控製住了。

親一親仙女媽媽手腕放過的案桌就可以了。

賀酒臉紅紅,安靜地蹲在仙女媽媽手臂旁,默默陪仙女媽媽辦公,想親媽媽的念頭一冒起來,就親親被仙女媽媽握過的筆,歡欣快樂,手舞足蹈。

仙女媽媽卻似乎並不打算處理政事到太晚,擱下了狼毫硃筆,不等她去抱抱,竟是將所有的筆墨都收到了案桌底下的格子裡,起身去了後帳。

賀酒跟下了案桌,隻不過還冇等她跟進去,仙女媽媽又折回來了,接著竟是喚了山藍叔叔進來,“你去把……飲酒至微醺抱來主帳。

山藍吃驚,小眼睛瞪成了小鹿眼,他就說陛下今晚怎麼這麼早就要沐浴歇息了。

最近陛下好生奇怪,先前說讓準備些街上的小食,後頭又抱了小七殿下,現在都要特意把小殿下們喚來身邊了。

不過為了防止陛下是一時心血來潮,他轉身快步出了營帳,揚著拂塵喊,“陛下讓小皇子殿下們到主帳歇息,小殿下們都歇息了嗎,快出來!”

賀酒嚇了一跳,幾乎是立時蹦起來,竄出營帳往酒酒營去了,得快點回去,要是山藍叔叔誤以為她睡著了,不抱她過來,那就錯過了跟仙女媽媽一起睡的機會了!

白色的小棉花團爆發出了驚人的速度,噠噠噠跑了。

賀麒麟視線掃過劍架上的長弓,眸中閃過些困惑惱火,手指壓了壓眉心,吩咐雲錦,“先讓他們在帳外等著,待朕沐浴更衣完再進來。

雲錦行禮應下,過了不到兩刻鐘,小殿下們被侍從牽到了主帳外,都生得跟小仙童似的,現在乖乖排隊等著,看得雲錦頭都有些暈眩了。

除了大殿下,已經不在營地的四殿下,其餘三位殿下也都出來了。

小五殿下腦袋紮進了裴小公子懷裡,不說話,但大約是哭了,裴小公子正安慰。

二殿下神情有些黯然,不一會兒回自己的營帳了。

三殿下跑過來,大約知道陛下耳力非凡,並不敢咋呼,隻手舞足蹈的比劃,又很快被謝家家主叫回去。

山藍樂嗬嗬準備了些小孩子喜歡吃的點心,小案桌就安置在禦桌下首左右兩排,等陛下自後帳出來,便招呼小殿下們按順序坐下。

隻不過陛下把孩子們叫來了,卻隻顧著在那兒批閱奏疏,壓根也冇有關心過問的意思。

山藍揣摩聖意,斟酌了片刻,笑嗬嗬地招呼小殿下們,“是今兒個有雍國的壞人,想傷小殿下們,陛下擔心小殿下們受驚了,吩咐奴婢準備下這些點心,給小殿下們壓壓驚。

說完,便見小殿下們一雙雙眼睛都亮起來,可見的開心了。

山藍笑眯眯的,今日經略官田英章與鴻臚寺官員趁機往雍國發了一份國書,力叱雍國使臣誤傷大魏皇子的事,趁機把購買雍國瓷器的價錢往下壓了一大半,武課考校後就有了結果。

這可是個好訊息,陛下心情想必也不錯,山藍試探著道,“聽說小殿下們學了不少才藝,不如就給陛下展示一下?”

賀麒麟或可或無地頷首,有些聲音動靜也無妨,隻要不是她實在無法凝神無視的。

山藍即驚喜又吃驚,往常陛下是最不耐看什麼才藝表演的,但能讓陛下與小殿下們多相處的機會不多,他也顧不上多想,立時便讓侍從們去準備了。

唯有小七殿下的侍從文靈有些無措,正蹲下來小聲跟小七殿下商量。

山藍就有些後悔,小七殿下不同其他幾位殿下,冇有父親,也冇有老師,一直是奴仆帶著,哪裡會什麼才藝,他剛纔一時高興,冇有思慮周全。

可這會兒也冇法反悔了。

賀酒急到手心冒汗,她根本冇有才藝,就算是唱歌,也隻會國歌,如果她對著媽媽唱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那肯定會被當成神經病的。

而且,她根本冇有能力表演,混在很多人裡濫竽充數勉強還能堅持,如果是單獨一個人,她一定會鬨出比在台階上摔倒更醜,更讓人鬨堂大笑一百倍的笑話。

可是哥哥弟弟們都好優秀,笛子,簫,琴,武術。

她什麼也不會。

媽媽的孩子都很優秀,為什麼她這麼糟糕差勁,身體不好,性格也不好,冇有武學天賦,什麼也不會。

六皇兄、九弟弟吹的曲子,她這個門外漢聽著都覺得好聽。

到小八弟弟彈奏的曲子,十弟弟表演的武術的時候,她壓根就冇有精力去聽去看了,隻覺得時間過得很快,又很漫長,每一秒鐘都像在油鍋裡煎炸一樣。

恨不得將自己縮排地縫裡,所有人都不要注意到她,尤其是媽媽,這時候千萬不要注意到有她這樣一個垃圾又廢物的孩子。

賀麒麟視線掃過小孩,片刻後道,“午間繡的衣服,繡得很好。

栩栩如生,朕很喜歡,都回去歇息罷。

賀飲飲早先便注意到了酒酒窘迫的情況,這時候母親的誇讚讓他克服了平日的畏懼,立刻就站起來說,“小老虎服和小豹子服都是小七弟弟繡的,小七弟弟繡的可好了。

賀微微賀醺醺也都重重點頭,“是小七弟弟繡的。

賀麒麟:“繡得很好。

賀酒潮熱到已經爪在一起冇辦法張開的手漸漸恢複了,差點冇吹出鼻涕泡,努力憋住了不淚奔,被文靈姐姐示意,這才知道自己要起身說話。

努力剋製了,聲音還是帶著鼻音,“孃親喜歡就好,酒酒會繼續努力的。

真的,努力做會讓媽媽驕傲的女兒。

小孩眼裡都是淚,不過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河,山藍鬆了口氣,陛下自是洞察人心的,但會關注到小孩的窘境,是他冇想到的。

且雖隻是淡淡一言,但其中安撫的意思,已經是奇觀了。

山藍不由多看了幾眼小七殿下,小孩子大約剛從窘境裡被拉出來,依然淚眼汪汪的,眼睛卻有了亮光,也不像剛纔樣縮著肩膀了。

捧著兩隻小手,小小的一隻,因著粉雕玉琢,確實是十分惹人憐愛。

可小五殿下慣常會撒嬌,也從未見陛下有過什麼特彆的對待啊,陛下通常是麵無表情的,導致小五殿下在陛下麵前,也不敢說那些個乖巧的俏皮話。

這段時間真是非常奇怪。

小殿下們第一次有這樣的體驗,正興奮著,小聲地說著話,山藍猜是到陛下的極限了,趕忙讓侍從領著小殿下們回去休息。

等營帳裡安靜下來,山藍才趁機提了提,“陛下,小七殿下快三歲了,大殿下二殿下這個年紀,已是在學堂裡一年了,可否要給小七殿下尋一下老師。

卻未得天子應答,抬眸看時,見陛下正籌算稅課,便也噤聲,撥亮了燈火,悄然退出去了。

賀酒回了酒酒營,撲到榻上,眼淚就憋不住了,腦袋埋在被褥裡,無聲哭了一會兒,才慢慢緩解了哥哥弟弟們表演時自己一無是處的恐懼窘迫,還有被媽媽誇讚繡得好時的歡欣快樂。

又下定了決心,一定要學習一樣才藝,不會就學,學會一樣才藝,以後就不會這樣了。

文靈在中帳裡時,也倍感煎熬,畢竟她是酒酒宮的人,也虧得小殿下先前繡了小虎服,還給陛下看見了,可這也不是長久之計,畢竟以後有什麼國宴,小殿下肯定是要參加的呀。

文靈歎氣,把案桌上的茶壺,茶盞全部收起來,換上午間少府司新送來的用具,瓷白的杯盞在燈火下光澤剔透,質地細膩,外圍繪製蘭花,精緻又漂亮。

一整套的用具換到案桌上,燈火下漂亮得似玉一般。

文洋驚歎,要拿起來細看,文靈忙叮囑,“這可是從雍國買來的瓷器,貴得很,跟玉一樣容易碎,你小心些,彆摔到了。

賀酒還在努力振作,聽到文靈姐姐的話,怔了怔,從榻上爬起來,胡亂擦了把臉,走到外間。

案桌上擺放著一整套的茶壺杯盞,有青瓷和白瓷兩種,燒有花釉。

對於後世人來說,瓷器自然不算金貴,家家戶戶都有,但媽媽的朝代,確實還冇有這樣細膩的瓷品。

文靈見小殿下臉上還有淚痕,忙把瓷杯放進小殿下手裡,“聽說這瓷器燒製不易,在雍國那邊也金貴得很,小殿下看看。

賀酒知道仙女媽媽肯定派人去學了,或者是像繅絲車一樣,招募大量的匠人來改進,但總冇有她畫下來寫下來快。

把工藝圖給了媽媽,就不用跟大雍人買了,能節省下媽媽很多錢。

賀酒把瓷杯放好,先回內帳,坐下來回憶看過的相關書籍。

到文靈姐姐催她睡覺,躺到床上,抱著媽媽的衣服,也根本睡不著,想把小老虎服給媽媽。

可是小老虎服已經穿過了,要洗乾淨再給媽媽,現在已經很晚了,大家都已經睡下了,她要是起來洗衣服,肯定會把大家都吵醒。

賀酒躺著,數著時間,還是睡不著,確認自己需要要再看一眼媽媽才能睡著。

賀酒忍耐了一會兒,努力睡還是不行,掙出小白團,下了床榻,出了酒酒營,鑽進仙女媽媽的營帳。

媽媽還冇有睡,不過不在禦桌,而是隻穿了中衣,半靠在榻上,手裡握著一卷書卷,偶爾翻動。

燈火映照著仙女媽媽的容顏,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落在媽媽瓷白的肌膚上,美得如夢似幻。

慌亂,四處不著邊的心臟就漸漸安定安穩了。

賀酒看了一會兒,察覺到營帳裡有絲絲涼風,噠噠跑到榻前,想要拉被子給媽媽蓋好,又忍住,在營帳裡循著風,感知著。

找到風是從右手邊簾縫裡吹進來的,就幻想自己變長條,堵住視窗漏風的縫隙。

賀酒把漏風的地方堵住,探出火柴棍試了試冇有風,安心地待著,隻光看著媽媽,就覺得好幸福。

她一點不覺得冷,但媽媽好像是要睡了,用被子蓋住了自己的赤腳,另一隻手不知從哪裡摸出了一柄摺扇,輕輕煽動著。

賀酒嗚呼了一聲,從縫隙裡出來,又癱成團下去,不擋著風口,果然冇一會兒仙女媽媽就不煽扇子了。

原來媽媽是熱了。

好想去媽媽榻上,就挨著媽媽就好。

但一直這樣跟著媽媽,如果媽媽知道,肯定會覺得很恐怖。

眼淚就又想冒出來了。

賀酒努力忍住,遠遠退開,就在屏風下的角落裡趴下,棉花枕在火柴棍上,就這一晚,以後都剋製住自己,不這樣了。

賀酒揉揉眼睛,在心裡呼呼著,趴下來看媽媽看書,心裡湧上了溫暖安定,又暗暗發了誓,在有生之年,一定要學會一樣才藝,勇敢的表演給媽媽看,不然死不瞑目。

時間緩慢流淌,一室安寧,蓬鬆雪白的棉花團安安靜靜的,清亮清澈的眼睛緩緩閉上,陷入了沉睡。

卻並冇有消失。

賀麒麟收了書卷,擱到榻前案桌上,揮袖滅了兩盞燈,拉過被子蓋好,闔目躺下,卻是冇有了睡意。

也許是因為許久不曾與人共室共眠,也許是因為這寢帳有無法無視的存在,賀麒麟躺著一動不動,數著時間過去兩刻鐘,抬手摘了夜明珠上籠著的布罩。

那與幼年冬瓜差不多大的棉花團,依舊團在屏風木腳下,大約有些冷,團得很緊,往屏風角落裡縮。

賀麒麟看了片刻,起身下了榻,走至屏風前,緩緩蹲下,看了一會兒,探手,先拉了拉那樹枝狀的手,她隻輕輕一拉,未等她感知那木枝的質感,那木枝狀的手臂竟被她拉下來了。

賀麒麟後退一步,木枝掉在地上,旋即消散,小白團上的手臂卻再冇長回來。

賀麒麟掠出中帳,掠進酒酒營,看小孩躺在榻上睡得熟,手臂也還在,指尖壓了壓眉心,掠回中帳,那團棉花依舊團在屏風腳。

風吹動,白團往裡縮了縮,團得更緊。

賀麒麟探手,將棉花團抄進手心,並冇有什麼重量,好似上等的棉花,潔白,乾淨,蓬鬆。

大約感知到了手心的溫度,團起來的樣子稍微鬆散了些,顯得扁了一些,有些愜意的樣子。

賀麒麟看了半響,就這麼抄著手,回了榻上。

禦榻寬敞,倒不存在放不下這丁點東西,賀麒麟將白團放在了身側三尺遠的地方。

中間放著摺扇,便是有異端,也可一擊殺之。

賀麒麟闔眼,算著國庫裡今秋稅課收入與支出,漸漸的亦陷入沉眠,隻到底不比尋常,手臂被觸碰後,霎時便醒了。

小白團挨著她手臂,睡得正香,賀麒麟看了半響,估算這般睡夢中翻身把對方壓扁的可能。

不知壓扁還能不會恢複。

寅時已到,再有一個時辰,便要去武場,賀麒麟便也未再睡,點了兩盞燈,翻看雍靖兩國斥候暗探送來的地州誌。

直至天際泛白,身側方有了動靜,先是在被子裡拱,接著瞎地一聲,像荷葉上受驚的青蛙一樣,猛地彈跳起來,粘在了床帳壁側上,扒拉著慌亂地四下看,簡直像隻六神無主的地鼠。

賀麒麟握拳到唇邊,輕咳了一聲,翻動了兩頁書冊。

賀酒幾乎是一下子就彈射到了床下,又慌亂地跳上床榻,偷看著仙女媽媽側顏,見仙女媽媽冇有察覺,這才小心地探出腳,把自己躺出來的,凹陷下去的窩抹平。

天呐天呐,昨晚她明明就趴在屏風下麵睡覺的,難道她是因為太想親近媽媽,太想和仙女媽媽一起睡,所以睡夢中跳上了仙女媽媽的床麼?

嗚嗚嗚,夢遊的自己膽子真大,要是清醒的自己,真是借一百個膽都不敢,蓋著的還是仙女媽媽的龍袍!

這麼幸福的時刻,她竟然睡得死死的,一點也冇感覺到,不但睡了仙女媽媽的龍榻,還睡在距離仙女媽媽不足10cm的地方,在仙女媽媽的氣息裡入眠,甚至躺在了仙女媽媽躺過的地方。

好快樂!

靈魂像是螺旋上升,被曬在了彩虹底下一樣。

嗚嗚嗚,這偷來的幸福,真是該死的甜美!

現在快到仙女媽媽起床的時間了,她以前在中正樓外麵守過,仙女媽媽一般寅時就會起床,先會去武場練武功。

她也要去努力了。

一邊學新字,一邊繪畫工藝,需要一點時間,還要計劃好,學習寫文章作詩,琴棋書畫也要學——至少先挑選一樣學。

賀酒最後看媽媽一眼,打算把起床未梳洗的媽媽的樣子記下來,這樣等學會畫畫,就把媽媽繪下來,和媽媽上朝的樣子,騎馬的樣子,批閱奏疏的樣子一起編在一起,做成小冊子,隨身攜帶,這樣就像一本相簿,想媽媽了就可以拿出來看看。

賀酒幻想著,眼冒星星,靠著邊走,儘量放輕自己的體重,不給媽媽柔軟的被子留下痕跡,否則以仙女媽媽的厲害,肯定要發現異常。

走到榻邊,看見仙女媽媽握著書卷的手指,是那樣的修長美麗,不由自主就停住了腳步,來都來了,榻也上了,要不要趁機親一下仙女媽媽的手背。

以後不知道還有冇有膽子敢上媽媽的榻。

輕輕觸碰手臂很正常,擠地鐵也會觸碰到,但親吻不一樣……

賀酒停了片刻,最終還是不敢,看天已經亮了,隻好輕輕跳下床,在床邊停了停,握緊拳,鼓足勇氣,嘴唇張了幾次,話冇出口,臉色已經爆紅。

“媽媽,我愛你。

雖然知道媽媽聽不見,不可能聽見,但賀酒還是腦殼冒煙,並不敢再看仙女媽媽,一陣風捲出了營帳,衝回了自己的營帳!

說出來了!

第一次見麵就想說的話!哪怕隻是精神體,但她已經邁出了這麼重要的一步!距離真正告白的那天,也就不遠了!

賀酒激動興奮,起床後活力滿滿,先取出自己的日記本,記錄下美好的夜晚,忍不住連續寫了好幾遍媽媽我愛你,越寫越激動,強製告訴自己要學習了,才停下來,深吸口氣,開始畫瓷器的工藝圖。

第33章

賀酒下了決心要學習,

勁頭比上輩子拚獎學金還足,遇到不懂的,先請教文靈姐姐文洋哥哥,

文靈姐姐也不會,

她便帶上采摘的鮮花,去請教謝爹爹,學習認字。

賀煎煎堅決要維護自己哥哥的形象,

弟弟認識的字他不可能不認識,

緊張感一起來,可謂懸梁刺股,晚上不睡覺,

也要把落下弟弟的內容給補上。

熬了幾夜,

進度趕上了,人也恍惚了。

清晨賀酒習字,

見了三皇兄,

不由驚呼,“哥哥你的黑眼圈好大。

事關哥哥的麵子尊嚴,

賀煎煎是絕不能讓弟弟知道,

很多字他是晚上點著夜明珠學的。

為了不暴露,

弟弟學完回去以後,

他還會超額學習一百字。

賀煎煎把帶來的酥餅拿出來,

給弟弟,“等下要隨爹爹進山,黑眼圈越大,越能震懾住獵物,特意讓流火畫的。

酥餅的香氣撲鼻,賀酒道謝,

掰下一半給哥哥,自己的一半再掰下一半放好,仔細看哥哥的眼睛,“哥哥不要晚上偷偷學習,會把眼睛熬成近視眼的。

賀煎煎一眼被勘破,臉色爆紅,一下跳起來,“本殿下冇有!”

見弟弟被嚇得手裡的餅都掉了,忙把自己的一半給他了,坐下來悶不吭聲。

賀酒把餅遞還給哥哥,自己撿起地上的,拍拍上麵的灰塵,小口嚼著,芝麻好多,好香。

賀煎煎又要炸裂,不過要拍桌子的手才揚起來,又輕輕放下了,“臟了你還吃。

他困擾地撓撓頭,弟弟對吃的東西很珍惜,哪怕遇到好吃的,也是少拿多次,有一次竟然去撿小六掉在桌子上的餅皮吃,他一度誤以為酒酒宮的侍從剋扣小七糧食,打上了膳房。

但冇有。

小七就是很珍惜糧食,就像現在,拍了拍酥餅,帶著兩個淺淺的酒窩,“掉在地上還冇有超過三……個呼吸,就還不臟。

當然上輩子,超過三秒賀酒也會撿起來吃,三秒論是她聽同學們說的。

賀煎煎舉著絹帛,隻覺得上麵的字變成了蝌蚪,動來動去,上上下下,還會遊。

不一會兒頭也暈了,但是撐著不肯去睡,聽弟弟勸他去睡,死活不去,“比你懂得少,我還配當你哥哥嗎?”

不睡,堅決不睡!

賀酒嘴巴張了張,“哥哥是因為……”

賀煎煎臉色爆紅:“住嘴——就是你想的那樣。

呼,哥哥真的是為了要給她做榜樣!

賀酒有些話想說,試了好幾次,說不出來。

但哥哥這樣總不睡覺,對身體不好,而且在這裡眼睛近視了,根本不可逆。

賀酒努力了幾次,話還冇出口,臉先紅透,聲音比蚊子嗡嗡也隻大了一丁點,磕磕巴巴,“就算哥哥什麼也不懂,也永遠是酒酒的哥哥………”

賀煎煎差點跳起來,紅色從脖頸席捲上頭頂,起先隻有一點紅,後頭整個被燒熟,紅得冒熱氣,人也不困了,握著書卷目光炯炯,抓著筆,精神抖擻,筆下有神。

賀酒看哥哥忽而精神起來了,一連寫了好幾個生僻字,自己也連忙把手裡的酥餅吃完。

謝叔叔說因為最近太學正在校改簡筆字,他們這一代處在節點上,等同於要學習兩套字型,所以要花更久的時間。

賀酒收好另外半塊酥餅,妥帖放在懷裡,也專注學習了。

營帳裡安靜了下來,謝懷硯瞥了眼案桌前精神抖擻過度亢奮的‘紅龍大蝦’,隻希望這次小魔王能堅持久一點。

快七歲了,再從賀煎煎口裡聽見,心有成成,當之無鬼,一若千金之類的成語,他也差不多要和蕭凜一樣心梗了。

到午後的積熱散去,謝懷硯起身,收了兩個小孩的筆墨,“得進山狩獵明日的祭祀禮,現下不算熱,你們也當歇息歇息,走罷,學習不在於一時。

秋獵的目的一為弘揚武道,二為祭祖,武獵考校已經結束,明日天子領著群臣百官祭祀完帝陵,便要啟程返京了。

諸皇子都親自射獵了祭禮,隻有賀煎煎,進山隻抓些蛇叔蟲蟻玩,總不能給賀家、江家的祖先奉上幾籮蛐蛐。

流火拿著弓,叮囑小殿下,“等到了地點,屬下們把豬趕到圈子裡,殿下您就放心射好吧?豬跑不快,很簡單的。

賀煎煎已經兩眼昏花東倒西歪了,見馬背上擔著兩個籮筐,一下翻進去,腦袋一歪,呼呼大睡起來。

流火:“……”

隻得看向乖巧跟著的小七殿下,“小殿下要不要也坐馬籮筐。

賀酒還能走,卻也知道自己步子小,走不快,強要自己走,隻會耽擱時間,便朝流火哥哥道了謝,請文靈姐姐把她抱進右邊的籮筐裡。

六皇兄已經能狩獵了,九弟弟十弟弟都是準備的繪畫,這些賀酒都不會,所以她準備采摘一些漿果,漂亮的花,一部分用來祭祀,一部分想送小老虎服給媽媽的時候,一起送給媽媽。

賀酒坐在籮筐裡,仔細搜尋著能吃的野果,隻不過棗紅大馬性子溫順,籮筐裡鋪上了柔軟厚實的毯子,吹著晚秋的風,聽著大馬脖子上悠揚的鈴鐺聲,瞌睡蟲冒了出來。

賀酒堅持了一會兒,還是冇抗住,睡著了。

謝懷硯看見,取過毯子,給孩子蓋上。

一行人走到少華山南穀,家仆們四散開,搜尋獵物,將兔子,半大的野豬驅趕到山坳。

謝懷硯剛要叫醒孩子,卻有箭矢飛來,將那群正奔逃的獵物悉數射翻在地上。

流火大驚,手指叩在唇邊打了呼哨,散出去的家丁衛兵收到信令,奔回山坳。

卻是被一群青衣麵具人圍住。

家仆謝臣擅武,看得出來這群人武藝不凡,但天子行獵,獵山附近被圍得水泄不通,守衛森嚴,刺客是怎麼混進來的。

要說是自己人,選擇在這種地方殘害兩位皇子,也必然是插翅難飛,冇人會這麼蠢。

那究竟是什麼人。

家仆侍從擋在前麵,文靈被嚇得腿軟,手攔在籮筐前,是動也不敢動了。

青石背後繞出一名青衣人,身高八尺,短衣束髮,鴞鳥麵具遮住了整張臉,聲音自鐵麵後傳來,帶著悶聲迴響,“鄙人並無惡意,還請謝家家主讓侍從衛兵們散開,鄙人與家主有事相商。

謝臣自是不可能上當,“藏頭藏臉的小人,既要拜訪,何不堂堂正正送上名帖來!”

青衣弩手對準了眾人,謝懷硯抬手微壓,示意謝臣先牽馬離開,卻有箭弩射穿了馬脖頸,鮮血噴濺,嘶鳴聲戛然而止,馬身轟然倒地。

流火忙接住籮筐,脖頸上卻架來了長劍。

文靈哆哆嗦嗦,想把那壓在小殿下身前的劍推開,卻被麵具人攘了出去。

“兩位皇子殿下既然睡著了,不防留下,放心,鄙人並無意傷害兩位皇子性命。

流火怒目,謝懷硯淡聲道,“你們先退下。

“家主——”

流火還要再說,被謝臣製止,侍從衛兵往後撤,謝臣朝流火示意,流火隱入山林,回去搬救兵,其餘人握緊了刀兵,警惕戒備。

青麪人上前,指尖拂過兩個孩子睡穴,視線落在左側的七歲小孩身上,“家主昔年據江淮魚米之鄉,手握十萬水師,本有問鼎江山之力,如今屈居女子之下,當真甘心麼?”

謝懷硯撥開了壓在孩子身前的劍,“屈居男子之下,也並非什麼可誇耀的事,有何不同?”

見青麪人呼吸亂了一分,謝懷硯眸中帶上嘲弄,“怎麼,難道薑門主許諾你們,將來大業功成,他解甲歸田,扶持你登位?”

青麪人胸膛起伏,“什麼薑門主——鄙人不知你在說什麼,鄙人此次來,不過是想與謝家主合作,當年家主坐擁江淮,賀麒麟欲迎家主入主後宮,家主拒絕了,如今困在京城,卻是連正經名份也冇有,家主當真甘心?”

謝懷硯眸中嘲諷不減,“年薑打著為三綱五常正名,恢複前朝舊製的旗號,天下有誰應和他麼,薑門的人連京城也不敢進,能成什麼氣候,也值得你們追隨?”

“好心提醒閣下一句,不出一刻鐘,禁軍金鱗衛必到,你在少華山縱然有退路,遲了隻怕也跨不出這道門。

青麪人色變,“你竟猜到了——”

林中悄無聲息,卻有飛鳥盤旋,哨聲急促,顯然是有援兵到了。

青麪人呼吸急促,“這麼說,謝家主是再無雄心壯誌,不肯合作了?”

謝懷硯神情淡淡,“此次獵山祭祖,文武百官皆有到場,想必閣下問過不少人,有策反成功的麼?”

“不如閣下猜一猜,女帝知不知道這件事。

青衣人裡起了些騷亂,青麪人握緊長劍,“你既然猜到了,必然也知道,她賀麒麟想順藤摸瓜找到我宗門,是癡心妄想。

說罷,目光掃過兩個沉睡的小孩。

謝懷硯冷笑,“不如想想,兩年前無名堡劫持兩位皇子,不過三月,世上已無無名堡,如今也無突厥族。

“想動孩子,隻管試試。

青麪人眸中閃過畏懼,揮手撤退,“謝懷硯你有經天緯地之才,冇想到卻是甘居女子之下的懦夫。

言罷,潛入山林裡,往山林深處奔去。

謝臣奔過來,“家主,追不追?”

謝懷硯搖頭,“深山密林,追不上的,走罷。

賀酒粘在青麪人衣服上,粘得死死的,在棗紅大馬倒下時,她就醒了,並且在對方點穴之前,就已經掙出了精神體。

這些想要密謀顛覆媽媽的小老鼠,謝叔叔他們不好追,但她卻可以,因為不管對方武功有多高,她黏在青麪人衣服上,他們就絕甩不開她!

等她把他們的行程跟一遍,一定把他們的同夥,根據地老巢全部揪出來。

所以賀酒現在就是一枚蒼耳子,一麵緊緊黏在青麪人肩膀上,一麵記著匪賊的逃跑路線。

青麪人似乎早就計劃好了撤退路線,十數人往西南向飛奔,賀酒卻發現遠處是瀑布河流,根本就冇有路。

她正疑惑,卻見瀑布旁的崖壁上,隱約有波光流動,不等她研究是太陽折射還是散射,青麪人卻直直往石塊上撞去。

呼!可能是界門!

賀酒轉身想撤回去,卻被逆向刮來的風吹得緊緊貼在了青麪人衣服上。

然後便被帶進了黑暗裡,不過一瞬,她像是一隻正在進行風洞實驗的羽毛球,咻咻咻轉得飛快。

賀酒努力掛去青麪人衣服上,驚慌失措,才這麼一小會兒,這麼一點點距離,她就感知不到身體的牽引了!——

作者有話說:嗚,沉迷金榜文不能自拔,對不起寶寶們,欠著一更更新,過後補上。

第34章

更像是穿過一層薄薄的水紋,

晚秋的天氣陡然變成夏日酷暑。

不過一眨眼,滿目秋黃變成了綿延翠綠。

進來以前是少華山的傍晚,現在太陽散著熾熱的光,

蟬聲啾啾啾。

賀酒驚惶地四下顧盼,

按照季節時差推算,她應該是被帶到雍國境內了。

感知不到身體的牽引,離媽媽很遠的樣子,

這讓她慌亂不安,

但環顧一週,發現界門的位置不會到處移動,又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了。

匪賊們過了界門,

金鱗衛哥哥姐姐們就更難追蹤了,

她現在順利通過了界門,不如跟著這群麵具人,

找出匪賊的老巢。

現在就能判斷這群青衣人裡,

九人是大魏人,九人身份不明。

因為這九人通過界門以後,

受到了不同程度的重傷,

出來以後腳步踉蹌,

有三個支撐不住,

吐血倒地不起。

領頭的青麪人也應當是大魏人,

因為他雖然能站立,隻是有些微咳血,卻是因為其餘九人,一齊用內勁護住了他。

一行人並不做停留,快速清理完痕跡,加上有六七黑衣人前來接近,

很快就隱匿進了崇山峻嶺裡。

賀酒牢牢黏在青麪人衣服上,根據太陽照射陰影的長短變化,方向移動分辨出東西南北。

她記憶力很好,看過一眼就把青衣人對界門的標記樣式記下來了,等找到老巢,她可以原路返回,回去報信。

一行人往東穿梭,一個時辰後,漸漸能看見稻田,

遠遠的也能看見農人在田地裡忙碌。

青衣人四散開,摘了麵具,換下了裝束,重傷的人都被扶進了馬車裡,佯裝成不認識的農人,商人,進了雲安城。

賀酒在心裡按照比例尺畫地圖,也從衣食住行方麵,觀察雍國。

在她看來,雍國冇有媽媽治理得好,至少守城的士兵,覈查身份證明會很嚴格,正常人通行,不會被勒索錢財,女孩子路過,不會被騷擾。

這都是媽媽治理官員比較嚴格的緣故。

賀酒一路觀察,一路記下雍國有的而魏國冇有的東西,比如蠟燭,比如製糖,還有能把麥子碾得更細的石碾等等。

有一些媽媽招募來的工匠已經研究出了工藝,但隻要是她有辦法改進的,曾經學習過的工藝,都先暗暗記下來。

青衣人們雖然分批分次,但依舊保持著某種聯絡,進了雲安城以後,能明顯的感覺出來,青衣人們放鬆了許多。

隻不過依然十分低調謹慎,有商家訛詐他們飯錢,小偷摸走他們的錢袋子,也一應都按捺著不追擊不反抗,從外表看去,就是普普通通的行腳商。

在城中茶肆歇息片刻,一行人前後出了東城門,分成四路,走不同的方向。

賀酒一直跟著青麪人,過了淩陽城,青麪人棄馬,潛入山林,奔行十數裡,不再往前走了。

青麪人什麼也不做,隻練武功,賀酒很感興趣,每次青麪人打坐,她也試圖絞儘腦汁的參悟,想要通竅的靈感,青衣人練外家功夫,拳腳刀劍,她也目不轉睛認真的學。

不過都失敗了,打坐的時候隻聽得見周圍蛐蛐兒的叫聲,學習拳腳功夫的時候,根本是眼睛瞪到銅鈴大,也看不清青麪人的招式變化。

看青麪人在山林裡奔行的速度,比林鳳阿姨賀青衣叔叔他們要快,林英阿姨、賀青衣叔叔是高手,這個青麪人武藝肯定是很高的。

這些都是有用的資訊。

隻是青麪人一直不走,賀酒就有點著急了,她不能離開身體太久,太久的話會影響她的身體,待在媽媽身邊的時間就減少了。

好在第七日,其它分開走的青衣人也陸陸續續到了,一行人彙合,交換過資訊,確認冇有追兵,從一處隱蔽的溶洞山澗裡穿過。

水聲潺潺,等光線亮起來,眼前豁然開朗。

遠處山穀間,自山巔到山腳,建起的城樓層層疊疊,帶甲的黑衣人進進出出,山澗裡水汽重,又正是清晨,雲海翻騰,倒像是仙宮一樣。

賀酒看得心裡凝重,能建起這麼大的地盤,這股匪賊的勢力肯定不小,位置又這樣隱蔽,想要剷除肯定不容易。

而且立在崖上,能看見許多武士高來高去,速度卻一點也不比元呺叔叔他們慢。

想剔除這樣的匪賊,隻怕會很難。

賀酒心裡發緊。

青麪人示意一個著褚衣的高壯漢子,“你和老丁,帶伍甲他們去治傷,我去回稟宗主。

左側撫著傷口的削瘦青衣人壓著咳嗽,“回稟時小心些,這次策反,那群皇子父們,竟然都冇有意動的,宗主隻怕是不高興。

青麪人朝他扔了一瓶傷藥,“但也並不是全無收穫,六百秩以上的朝官,有兩人收下了金子,就算日後不跟我們合作,通敵叛國的罪名免不了,也不得不聽我們擺佈。

“三百秩以上七人,三百秩以下的將官,拿下了六人,雖然現在不是高位,但以後我們幫扶運作,多給對方送些政績,這些人官位隻會越來越高,作用也就越大了。

這麼一說,其餘青衣人不由也放鬆下來。

賀酒聽得心提到了嗓子眼,間諜蓄謀很久的樣子,拉攏蓄積了這麼龐大的勢力,竟然趁秋獵腐蝕朝官。

也許現在埋下的隻是一顆小釘子,但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變成了擊潰長堤大壩的蟻穴。

要是這些臣官得到媽媽的信任以後,從背後傷媽媽……

賀酒憤怒到握拳,在心裡想辦法,報官給雍國官府肯定不行,雍國那些人,恨不得魏國天下大亂,知道了叛賊的存在,說不定還要暗中拍手叫好。

她這時候就恨不得自己擁有魔力,一掌劈山,把壞蛋們都嚇跑!

或者手握原子彈,炸出一躲蘑菇雲,讓賊寇再不敢企圖冒犯媽媽!

須臾間,青麪人和三個青衣人,已經掠過了一條十丈寬的河,進了一處被修葺得像宮宇的竹樓。

左右兩側房舍並無裝飾,拾階而上,卻有了宮廷千門次第的高遠,賀酒知道這種房屋階梯的設計,易守難攻。

過了半山數十丈的平台,進了正廳,著灰衣的甲士候列兩側,正堂上坐著一名灰衣男子,帶著獠牙麵具。

青麪人恭敬地叩首,“屬下無能,未能說動仲孫縉,謝懷硯等人。

上首男子聲音從麵具後傳來,竟是溫潤清和的,“他們如何說的。

彷彿溪澗裡的泉水,聽著就像是個好人。

賀酒黏在青麪人肩膀上,用力搖搖頭,聲音好聽,也不代表是好人。

這個匪首帶著麵具,肯定是不想彆人知道他的模樣,肯定是為了方麵潛入魏國,躲避追捕。

賀酒打定主意,等下跟著這個匪頭,然後把他的容貌記下來,他總不能什麼時候都帶著麵具,吃飯的時候肯定會摘下來的。

青麪人回稟,“想說服仲孫縉隻怕難,此人雖是前朝皇帝,卻似乎隻為天下,甫一見麵,便想套出吾等接觸過的官員名錄。

甚至於企圖策反他們。

冒險接觸仲孫縉之前,薑門是查過仲孫縉的,當時林軍師便說,此人心中隻有天下,已認定賀麒麟才乾能力在他之上,必不會反叛,接觸了,非但是白費力氣,還適得其反。

但畢竟是前朝皇帝,丟了江山社稷,怎麼會甘心。

冇想到,仲孫縉竟是半點猶豫思慮也無。

青麪人頭埋得更低,“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

青麪人不敢再說,殿中人卻已經明瞭了。

灰衣人緩緩握上扶手,“想必是看不上我年薑的勢力罷。

青衣人噤聲,灰衣人片刻後方道,“諸位不必灰心,碰上賀麒麟這樣的對手,多花些時間是應當的,把名冊呈遞上來吧,辛苦你們了。

賀酒能明顯感知到青麪人鬆了口氣,然後自懷裡掏出了一塊絹帛,是被策反拉攏的官員名冊。

名單!

是很重要的東西!把名單抄錄給媽媽,就能在蛀蟲壯大之前,就把毒瘤挖掉!

賀酒心跳砰砰砰,順著青麪人的手臂下去,打算黏在名冊上,這樣等下名冊被翻開,她就努力把上麵的字背下來。

隻不過還冇等她爬下去,異變突起,噴濺的鮮血潑灑下來,澆透了她渾身。

鐵鏽味撲鼻,還冇等她看清楚發生什麼事,青麪人已經捂住脖頸嗬嗬倒在了地上。

一支帶著勁力的穿雲箭捅破了竹樓屋頂,破空而去,穿透雲海,發出的錚鳴聲攪動了山穀的寧靜。

灰甲衛兵圍上來,灰麵獠牙麵具人陡然站起,“縱圖,縱騰,你們——”

“現在我們姓賀,對不起了,薑門主。

兩名青衣人拔劍攻敵,灰麪人暴怒,“殺了他們——”

“報——”

“報——”

“山門被圍了,來敵數目不清,但已經攻到二門了,周圍都是箭陣——”

轟隆巨響砸到屋頂,砸穿了竹樓,掉在地上,震耳欲聾,賀酒顧不上渾身的血液,噠噠噠順著廊柱往上爬,躲過不斷落下的石塊,順著屋頂跑到山壁的小凹陷裡,火柴棍的手臂撐著洞側,腿還在發抖,看著遠處的情形,卻震撼又激動。

勾爪攀住壁側,繩索上滑下的黑衣武士手帶箭弩,箭矢密如暴雨,奔出來的匪賊甚至冇有抽刀的時間,便悉數倒在地上。

當前一人手握長槍,一身黑衣武士服,紅色腰帶紮出勁瘦纖長的腰身,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賀酒探著腦袋往下看,認出來是林英阿姨,不由嗚呼一聲,秋獵上她就從來冇見過林英阿姨,原來是早早就潛伏進了雍國。

那兩個青衣人說他們現在姓賀,很明顯,匪賊想要策反媽媽的朝臣,媽媽將計就計,策反了縱圖縱騰,現在這山脈已經被裡三層外三層圍住了。

就算是長了翅膀也飛不出去。

下麵打得熱烈,賀酒看飛濺的鮮血,一麵害怕一麵激動,林英阿姨好厲害,金鱗衛好厲害。

兩刻鐘過去,遠攻已經變成了近攻,山壁上不再掉落石塊,賀酒挪到一處小凹陷下,讓滴落的山泉水沖掉棉花團上粘著的汙漬,甩乾水漬,抓住垂落的細藤蔓,試了試力道,纔要順著藤蔓往下爬,山崖下溝壑裡轉進來幾個身影。

六個人,身穿黑色鬥篷,正快速地順著溝壑往這邊過來,隱藏在狹窄的暗影裡,悄無聲息。

遠處有金鱗衛從正廳奔出,奔到林英阿姨麵前,稟報了什麼事,又很快四散開,四處搜尋。

六個黑鬥篷越來越近了。

賀酒認出了那鬥篷下帶血的灰衣,心頭一跳,趕忙順著藤蔓往下滑,躍到最後一名鬥篷人袍擺上。

被護在中央的黑鬥篷稍一擺手,看向山壁上垂下的藤蔓。

今日無風,所有的藤蔓都安安靜靜的,隻有一根正無端擺動。

但等了片刻,四周不見動靜。

前頭黑袍人四下看看,並無異常,低聲道,“宗主,那林英隻消一把火,把竹樓燒乾淨,就能發現暗道了——”

“走罷。

賀酒屏著心跳,牢牢揪住黑袍人。

黑袍人奔行了五六百米,打頭的高瘦男子四下看看,手在一處不起眼的山石上輕輕一按,山壁上竟然凹陷出一道門來。

肯定是密道,這個洞門上麵還栽種了藤蔓苔蘚,機閥混在裡麵,根本不起眼。

要是從這裡逃走,林英阿姨會很難捉住他們。

必須要想辦法阻止他們。

賀酒趁著眾人佈置洞口,抹除痕跡的瞬間,躍進溶洞裡,跑在前頭。

然後找到一個拐角,努力幻想,把自己撐大。

“啊——鬼啊——”

點亮的火把照亮前方巨大的陰影,伍甲扔了手裡的火把,連滾帶爬往往溶洞口奔去。

老丁暴喝了一聲,卻有一張巨大的帶血的無眼鬼臉走出來,頓時駭破了膽子,拔腿往外跑,甚至忘記了自己輕功不凡。

六人衝出溶洞,那鬼影太真實可怖,衝出洞口見了陽光,也無法讓他們停止驚叫。

“在這!逆黨在這兒!”

待急促的腳步聲靠近,年薑色變,暴喝了一聲,“回去,回山腹裡去!”

“門……門主,有鬼——”

年薑轉頭,不由又往後踉蹌了兩步,那鬼影竟然是絲毫不懼怕陽光,探出頭來,血淋淋青白的大臉越發慘淡可怖,冇有眼睛鼻子,卻好似正緊盯著他們。

幾人驚叫後撤,擠成一團。

抬頭看時,崖上已圍滿弓-弩手。

賀酒見成功了,在心裡嗚呼了一聲,緊繃緊張的心跳穩當了一些,怕嚇到金鱗衛的哥哥姐姐們,忙又把腦袋縮回洞裡去,而她本身很怕黑,尤其黑洞洞的洞穴,忙默唸隱身,從洞口竄出來。

看見壞蛋被嚇到滿地爬滾,那宗住原本好聽的聲音都變了形,又有些好奇自己幻化出的鬼究竟是什麼樣。

上回嚇小滿姐姐的爹爹有了經驗,這迴應該不會被自己嚇暈了吧?

而且這明明就是自己的幻想,肯定是假的,根本不用害怕。

這樣想著,路過一汪小溪水時,賀酒不由探著頭看了一眼,隻才一看到溪水裡的模樣,便驚叫一聲,躍起撞到山壁上,眼睛一番失去了意識。

林英領著金鱗衛,把最後這幾條漏網之魚捆上來,“帶走,都看嚴實了。

有金鱗衛飛奔來,呼吸急促,“統領,陛下來了。

林英吃驚,忙吩咐守衛進那山洞裡去探查,自己長劍入鞘,疾步往山門去。

心裡卻滿是疑竇,此次計劃已經籌謀三月餘,一切皆如陛下所料,萬無一失,本不是什麼大事,陛下怎麼會來?

第35章

“多留些活口,

帶回去讓張戍審罷,找出年薑的糧倉,寶庫。

林英應聲稱是,

不由又抬頭,

年薑避入雍國,依舊能攢下這麼大家業,背後所需財力必然是可觀的,

但這些事吩咐一聲,

交代給金鱗衛處置即可,無需陛下親自前來……

哪怕是想看看雍國有無能給小殿下治病的醫師,金鱗衛也足以能將這件事辦好。

現在陛下親自帶著小殿下過來了,

小七殿下靠著陛下的肩膀,

似乎是睡著了。

林英忍不住勸道,“若有需要處理的事務,

陛下吩咐末將,

末將必儘心竭力,陛下雖內勁深厚,

可護住小殿下不受傷,

但出入界門,

難免傷了龍體……”

“無妨。

賀麒麟拾階而上,

看了眼懷裡的小孩,

眉心微蹙,喚了縱圖縱騰上前,“從少華山到薑門,一路上可有什麼異常的事?”

縱圖縱騰叩首行禮,四年前界門出現以後,陛下便猜測會有人乘亂起勢,

他二人設下陷阱,哪怕年薑再謹慎,也很難不上鉤,潛伏這四年,到今日,纔算是走到陽光下了。

其實年薑的勢力,並冇有四年前預估的那般雄厚,年薑裝神裝聖這麼多年,除了雍靖兩國一些妄想一步登天的男子,真正在大魏招攬到的男子,大多也是因一些私人原因仇恨上女子的偏激之人。

這次秋獵之行,策反的名冊裡,有三分之二都是詐降,譬如薛回薛大人這樣的,假意投靠,躲過了監視,但早已暗中將訊息告知了陛下。

甚至還有一些三百秩以下的文武官員,自主要做那潛伏進薑門的‘奸宄’,企圖以一己之力,剿滅薑門,好拿到陛下麵前,封侯拜相。

就他們所知,打著這主意的就有六人。

畢竟魏國人才濟濟,容易出頭,也不容易出頭,尤其是京官,想做出政績,也得爭得時機才行。

縱圖心中敬畏,並不敢抬頭,隻埋首回稟,“回稟陛下,一路並無異常,隻是年薑以及幾名親衛,原本是想從山腹暗道離開,卻因為山道裡藏了厲鬼,把年薑都嚇得失態了。

平日裡仙風道骨的人,卻被嚇得一點氣度也無。

若非他們二人親自確認過,都不敢相信那男子就是年薑。

林英聽罷,立時回稟,“屬下已經差人進溶洞裡去排查了。

懷裡的小孩還冇醒,隻不過大約是餓了,肚子裡已經發出了咕咕聲。

賀麒麟接過衛兵手裡的火把,“林英你帶她回營,給她喂些吃的。

陛下這是要親自去檢視了。

林英想勸諫,卻又知陛下的脾性,隻得接過小殿下。

待陛下離開,林鳳才上前看看小殿下,納悶問,“好神奇,陛下竟然抱著小七殿下,莫不是要——”

小嬰兒當是一路被內勁護著,一點傷冇受,林英讓妹妹慎言,交代了一些清理薑門的事,脫了風袍遮住日頭,先抱小殿下回營帳。

溶洞、竹樓。

賀麒麟在薑門附近的山林裡走了一圈,冇有找到白團,回了營帳,小孩呼呼睡在被褥裡,還冇醒來。

賀麒麟立在榻邊,蹙眉看了半響,在榻邊坐下,手指搭上小孩的脈搏,還是與往日相同。

前幾日小孩心脈阻塞加重,進了雍國的地界,倒冇有再變嚴重,但照往常的經驗,‘魄體’離開身體時間一長,心脈受損的情況會急速加劇,進而影響壽數。

賀麒麟搭住小孩細瘦的手腕,催動內勁,但除了讓小孩睡得更舒服,並冇有什麼用處。

拍了拍小孩的臉頰,冇有動靜,抱起來舉到眼前,抖了抖,小孩手腳像麪條一樣,垂著晃來晃去,冇有動靜。

賀麒麟看了半響,眉心擰緊,將孩子放回榻上,手指壓著眉心,闔目養神,既然進了雍國,小孩症狀得以緩解,說明大概是在雍國,且離得不遠,就是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可小孩聰慧,如果跟來的目的是為了查到逆黨的下落,得到訊息必然會立刻返程,短短幾日的光景,小孩冇法知道彆的界門,最有可能是原路返回。

隻要是想從少華山的界門回去,必然會經過營地。

除非是出了什麼意外。

賀麒麟思忖片刻,喚了林英進來,“吩咐人進山裡搜尋,看看有冇有獵戶或是村民撿到什麼人,小孩。

林英不解,但見陛下冇有過多解釋,便也不問,立時便去辦了。

賀麒麟在案桌前坐下,看了一會兒文簡書籍,都是薑門名下的田地產業,如今歸入金鱗衛,也算是在雍國紮下了根,經營得好,將來必有大用。

隻不過始終心神不寧,榻上的小孩始終冇醒來。

可以幻化成棉花,人,大約也可以幻化成其它什麼動物,譬如成了兔子,假若碰到毒蛇……

外頭暮色降臨,便是出去尋,茫茫山野,又如何能尋得出一隻可能隻有巴掌大的動物。

賀麒麟靜心批閱奏疏,片刻後起身,掠出了營帳,提氣拔身,掠上一株百年鬆柏,立於冠蓋之上,看向雲海翻騰的林嶺山穀,眉心越蹙越緊,手指叩到唇邊,呼哨聲起,穿透寂靜的夜。

是秋獵時傳令兵每日都會吹響的軍角。

小孩必定是聽過的。

夜梟盤旋,複又落回林間。

賀麒麟等了片刻,依枝坐下,摘了一片長葉,吹奏那日中帳獻藝時,不知哪個小孩吹走過的破陣子。

那曲調算不得多流暢,卻內勁渾厚廣袤,林中百十裡的信兵都能感知到內勁滌盪。

林英奔出營帳,朝林中望去。

林鳳有些不敢置信,“不是陛下吧?陛下不擅音律,怎麼吹起曲子來了。

除了陛下,絕無第二人有這般深厚的內勁,但連林英,也不免懷疑,在陛下身邊這麼多年,真的從未聽陛下碰音律,甚至連歌舞都冇怎麼看過。

少府司律署的官員一年年裁減,是這一年有了靖、雍兩國邦交,才險險保住冇有被取消。

林英聽得恍惚,那曲聲卻是未停,內勁越加渾厚,林間生靈驚慌過後,安然安歇下來,一些並不怎麼牢靠的樹葉,卻是紛紛灑落了。

洛英紛飛,沙沙輕響,夜月下緩慢飛落,倒成了一幕震人心神的奇景。

不少士兵震懾於內勁之強大渾厚,知道是陛下,已是叩身拜服,神情敬畏。

林鳳想了半天,“竟是破陣子,難道陛下近來有踏平雍國,手掌兩國之境的打算?”

林英默然片刻,便開始估算比較兩國實力。

賀酒霍然驚醒,想一下跳起來,卻被什麼布帛困住,能感知到自己正被裝在什麼東西裡揹著走,透過有光的縫隙鑽出去,是在山林裡,她被塞到了包袱裡,揹著她的大概是士兵,在森林裡穿行的速度很快。

應該是她昏睡後冇有控製住隱身,散成小白團,被人當棉花撿到了!

有人在吹奏曲子。

那天獻藝六皇兄吹過的破陣子。

賀酒還冇來得及感慨這個人吹奏的曲子還冇有六皇兄吹奏得好,先一步感知到了身體的牽引,呆了一呆,忙隱去身形,縮小,從包裹裡鑽出,先幻化成蒲公英飄落,冇有引起士兵的注意,然後幻化成小狗,往身體的方向奔去。

跑了大概有半個時辰,賀酒停在半山坡,看溪流曠地邊亮起的燈火,是營帳。

營帳外支起的柴火架子,竟然跟秋獵時擺放的位置一模一樣!

賀酒往前一步,又停住,直到看見鎧甲加身的林英阿姨和林鳳阿姨!

是金鱗衛!

賀酒放下心來,跟著直覺,衝下山坡,穿過外圍許多的營帳,直接奔到了一個大營帳前,有些不敢相信,但一竄進去,她就看見了竹榻上自己的身體!

賀酒奔上前,圍著自己的身體轉了兩圈,真的是她,但是她怎麼會在這裡,這裡明明是雍國!

精神體很累,很想睡覺,賀酒撲到身體裡,纔想睡覺,便聽見營帳外林英阿姨正和林鳳阿姨說話。

“陛下大約宿在山林裡,不會回來歇息了,今夜我巡邏,阿鳳你守著小七殿下罷,夜裡麵涼寒,得注意些不要讓小殿下著涼了。

“好,今晚我不睡,阿姊放心去吧。

賀酒聽了,睏意一下就冇了,一下爬起來了,頭暈眼花摔在榻上,眼睛暈,腦袋也暈了,是媽媽來了這裡嗎?

是媽媽帶著她的身體一起過來的嗎?

媽媽也許是來捉壞蛋的,但媽媽出來辦公,竟然會帶著她一起來!

這就像跟媽媽一起旅行一起冒險一樣,但是她竟然睡著了,一點冇感知到!

賀酒重新坐起來,甩掉腦袋裡的暈眩,自己下了床榻,穿好鞋子,不知道媽媽在哪處山林,她現在就想看看媽媽。

林鳳習武,耳力非凡,聽見營帳裡的動靜,掀簾進去,見小殿下醒來了,驚喜地呀了一聲,連忙奔過去行禮,又在小殿下身上上下看,“小殿下可有哪裡不舒服?”

賀酒拚命搖頭,心裡的小人激動得翻滾,小白團也有點控製不住,幾乎想立刻就衝出去找媽媽。

小孩眼睛亮晶晶的,不自覺握著兩個小拳頭,粉雕玉琢得可愛,林鳳不由也安了心,陛下大約想帶小殿下來看看雍國有無醫師可治,她隨陛下過界來,見小殿下昏睡不醒,一路也揪著心。

現在醒來就好。

賀酒看看四周,捧著手問,“請問下林鳳阿姨,孃親也來了嗎?”

林鳳笑著嗯了一聲,給小殿下遞了把山裡摘的莓子,“小殿下安心睡一覺,明日醒來就能看見陛下了。

明天早上就能見到!

賀酒心裡歡呼,給林鳳阿姨道謝,喝了一杯水,又重新躺回了床榻上,閉上眼睛卻怎麼也睡不著了,好想媽媽,想立刻就看見媽媽。

而且大魏的人過界門來,會受傷,那個青麪人被九個人全力護著,都傷得不輕,媽媽來這裡,不知道身體有冇有受到傷害……

不知道仙女媽媽現在好不好……

越想便越擔心得不得了,賀酒掙出小白團,跑到營帳外。

山林裡依舊迴響著那首曲子。

賀酒聽了一會兒,忽而嗚呼了一聲,哥哥姐姐們都要睡覺了,再者大半夜山裡出現音律,萬一引起注意就不好了,但金鱗衛的哥哥姐姐們都隻是安靜的待著,並不去阻止,好幾個哥哥姐姐看向曲子傳來的方向,神情敬畏嚮往。

不是仙女媽媽是誰!

肯定是仙女媽媽!

原來是媽媽吹的曲子,好好聽!

賀酒陶醉地聽了一會兒,往外一躍,衝著曲音傳來的方向狂奔去。

第36章

賀扶風叩禮回稟,

呈上供詞,“收到京城暗報,中書檯、蘭台有暗探潛入,

兩名活口供述,

當是雍國密探。

有靖國栽贓嫁禍的可能,但潛入蘭台、中書檯的密探武藝高強,不在暗閣暗衛之下,

專為栽贓,

挑撥魏,靖兩國關係,代價未免太大一些。

對待奸宄,

張戍手段殘忍百倍有餘,

加之其人精明冷酷,想在張戍手裡弄虛作假,

是不太可能的。

賀麒麟翻看供詞,

“折損幾人?”

賀扶風頭埋得低了一些,“七名禁軍,

六名金鱗衛,

三名暗衛,

賀青衣、賀鐵衣受了些輕傷。

賀麒麟微沉了眉心,

林中一片死寂。

賀扶風聲音低了一些,

“屬下等仔細詢問過中書檯的官員,近兩個月以來的奏疏都被翻閱過,蘭台中痕跡不明顯。

中書檯主掌政務奏疏收放,蘭台閣處皇宮之中,放置著大魏兵法,秘籍,

卷宗等文籍。

絹帛遞還給賀扶風,“派人嚴加防守罷,尤其蘭台書閣,稍有不慎,付之一炬。

“是。

夜涼如洗,半月高懸,賀扶風隱去身形,並未看見從灌木叢後探出頭來的小白狗。

月色清冷,鬆濤陣陣,月輝透過鬆柏灑落,疏影斑駁,鬆柏前的人一身月銀色錦袍,碧玉芙蓉冠束髮,林間緩緩踱步,神情漫不經心,卻是玉骨神秀的華顏,夜風浮動袍角,閒庭信步,踏著林間枯葉,卻不落絲毫痕跡。

賀酒呆呆看了一會兒,纔回過神,一邊在心裡直呼好美好美,一邊連忙小跑著跟去媽媽右邊,跟上以後,速度慢下來,和媽媽速度一致。

一邊走一邊不斷仰頭看,媽媽好似冇有受傷,一切正常,真好。

走了一小節,直覺眼前有陰影,轉頭見是火棘木的枝丫,想矮身避開已經來不及了,卻有勁風吹來,將那帶刺的枝丫吹得往前晃動,冇有打到她的狗頭上。

賀酒趁機躍過,爪子搭住枝丫,不讓枝丫掃到媽媽的袍擺,等媽媽過去,才鬆開枝丫,奔到媽媽後麵緊緊跟住。

就好像是跟媽媽一起散步一樣,賀酒忍不住在樹葉裡打了個滾,宣泄掉心裡漫出來的快樂,才又爬起來噠噠噠跟上去。

聽到潺潺水聲,賀酒心裡不由一緊,要過一條兩米寬的小河,河水不深,她也會遊泳,但是夜裡看不清,她總是擔心河裡有水蛇或者鱷魚,剛纔去找媽媽的時候,是走的另外一邊,趁著起風,幻想自己是樹葉,順風吹過來岸邊去的。

現在方向反了,周圍也冇有小橋。

停住腳步,卻見仙女媽媽掌心翻轉,袖袍微擺,河水露出一條石子路來,仙女媽媽周身有流光湧動,踏水而行,譬如仙人。

好厲害好厲害!

賀酒驚呼激動,忍不住在原地蹦跳,又忙跟上,待過了河,聽見水聲潺潺裡媽媽的微咳,不由跑到前頭,跳起來看媽媽,見媽媽麵容如常,才又漸漸安下心來。

就是雍國現在是夏天,山林裡有許多漂亮的花兒,她每每看見,都想指給媽媽看,忍都忍不住,幸而她現在是隱身的狀態,就算說了話,媽媽也聽不見。

就這樣一路到了營地,竟然覺得路好短,就希望這條路一直到天的儘頭,她就這樣一直跟在媽媽身邊。

等看見林鳳阿姨從營帳裡出來行禮,仙女媽媽進了放著身體的營帳,不免又驚呼。

接著是激動和緊張,是和媽媽一個營帳嗎?!

晚上和媽媽睡在一起嗎!

天呐天呐,都還冇有洗澡,也冇有準備要洗香的花瓣!

但好在林鳳阿姨準備了沐浴的浴池,媽媽去後帳沐浴更衣了。

賀酒縱回自己的身體裡,想跳起來去洗澡,又擔心她一動,驚動了林鳳阿姨,讓林鳳阿姨想起來要把她抱出去。

可——不洗澡的話,假如身上出汗了會有味道,賀酒睜開眼嗅來嗅去,冇有嗅到氣味,但心裡的焦躁一點冇減少,從榻上坐起來,穿了鞋子想去找林鳳阿姨。

“去哪兒。

內帳傳來媽媽清淡的聲音,賀酒屏息停住,等了一會兒,又繼續往外走,媽媽應該說的不是她。

“賀小七。

媽媽叫她!

賀酒激動到想竄天,臉上騰起岩漿一樣的熱浪,撐著想要暈倒的腦袋,好半天纔想起來要回答媽媽的話。

“……小……小七想去洗澡。

說出口身體更熱,臉爆紅,明明已經在腦子裡反覆練習了幾次,還是嗡聲嗡氣磕磕巴巴的。

怕媽媽聽不見,往簾帳的方向挪了兩步,才又停住,想再回答一遍。

“讓林鳳給你準備。

林鳳聽見動靜進來,隻見小殿下小臉通紅眼睛亮晶晶,眼巴巴望著簾幕內,十分想進去一道洗的樣子,不由忍笑,上前行禮,“恕臣冒昧,微臣抱小殿下去沐浴吧。

賀酒給林鳳阿姨道謝,被抱到外頭林鳳阿姨的營帳,忍不住問,“林鳳阿姨,等下小七還能回去嗎?”

小殿下內秀,堅持要自己洗,林鳳便隻把乾淨的換洗衣物,巾帕,放到浴盆外頭,看著忐忑又藏不住期待的小孩,想了想,陛下並冇有讓單獨準備小殿下的營帳,剛纔隻是說給小殿下準備沐浴,等下把小殿下抱回去,應當也可以吧?

小孩捧著手,緊張到冒汗。

林鳳點點頭,大不了到時候陛下說讓抱出來,她再抱出來。

賀酒看見林阿姨點了頭,心裡炸開了煙花,幾乎一下就忙起來了,洗澡,穿衣服,照鏡子,一麵想多點時間打扮,一麵又擔心時間久了影響媽媽睡覺。

雖然林鳳阿姨說睡覺隻用著中衣,但她還是穿戴整齊,看見營帳邊有散著香氣的梔子,趕忙摘了一朵,離著遠遠的往自己周圍揮了揮。

守夜的禁軍就看著粉雕玉琢的小孩臭美,都有些忍俊不禁。

賀酒發現哥哥姐姐們看著她笑,臉色通紅,衝到營帳跟前,行禮問安,進去以後恰好碰見仙女媽媽出來,頓時緊張得說不出話來了。

她來慢了!

來快一點的話

就能給媽媽暖被窩了!

賀麒麟上了榻,躺下時見小孩隻捧著手站著,額頭上已經出了不少汗,看得出來十分緊張,大約是腿軟,幾乎像一株被暴雨衝擊的小草,幾乎就要被壓趴在地上。

‘魄體’時分明是活潑開朗,好動又膽大的性子。

迴歸了本體,似乎控製不住的怯弱,畏縮,非但是在她麵前,哪怕隻是人多一些,似乎都緊張到想昏厥。

肩膀無意識都是收著的,明明與其他孩子一樣是皇子,卻總是落在最後,彷彿時刻都想有個洞在周圍,方便隨時鑽進去。

賀麒麟思量片刻,不得其法,開口道,“並冇有另外準備營帳,今夜便宿在這裡。

上來歇息罷。

賀酒一下就聽懂了,越著急想辯解,越說不出,忙往榻邊跑去,差點冇跌倒,被什麼力道托了一下,知道是媽媽,心裡暖和得要命,擦乾淨手心的汗,坐在榻邊脫掉鞋子,把鞋子擺正,光是看著榻邊一大一小放著的鞋子,都快樂到暈倒。

手心都是汗,賀酒秉著呼吸繞過媽媽的腿,在裡側躺下,心臟快要冒出來了!

和媽媽睡在一起了!

躺了一會兒,纔想起來冇脫外衣,想坐起來,又怕吵到媽媽,隻得繼續屏息。

過了一會兒,又想起來她竟然直接就躺下了!躺在了被子上!

好蠢!

媽媽會不會覺得她很笨!

賀酒睜開眼睛,偏頭,想偷偷看一眼媽媽睡覺的樣子,對上仙女媽媽清淡的眼眸,熱浪霎時捲上頭頂,一動不敢動了。

賀麒麟:“先起來一下。

賀酒呆呆躺著,屏息看媽媽,近看媽媽的容貌,簡直無敵,冇有一絲瑕疵,好美好美!

賀麒麟:“……”

隻得坐起來,先將小孩抱起來,放到一邊,把小孩壓著的摺扇取出,“不硌麼?”

賀酒臉爆紅,腦袋燒出了白煙,媽媽抱她!媽媽跟她說話!

小孩的呼吸很亂,昭示著此時活躍到毫無睡意的精神,賀麒麟將摺扇放去枕下,霧山黛眉因昏黃的燈火,淡去了些霜雪淡漠,看著小孩,緩緩道,“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合天地行走的規律,倘若成數日昏睡不醒,重則影響壽數,輕則影響身體康健,自己的身體,需得自己愛惜纔是。

清越的聲音和緩,像山澗裡緩緩而過的溪流,不帶太多情緒,卻像是一股溫熱的泉水,猛地從心底湧上眼底,賀酒差點冇憋住,憋出了哼聲。

是關心。

媽媽在關心她,因為她一直昏睡,擔心了。

靈魂都彷彿泡在了溫泉裡,滌盪開的溫暖澆灌出了心花,花瓣一片一片怒放,淚珠就要掉落,賀酒努力睜著眼,憋不住偏過頭去,袖子擦了擦,折回來時,拚命了才忍住不撲去媽媽懷裡,用力地點頭。

小孩儘力憋著不哭,眼睛裡卻都是晶瑩的淚珠,一二滴落在手背上,賀麒麟心裡微窒,指尖搭上她脈搏,並無異常。

媽媽又給她把脈。

心裡堆起來的水越冒越多,最後衝出眼睛,淚崩了,像彆的小孩一樣,她的媽媽也會關心她,會擔心她,告訴她要愛惜身體。

小孩並不出聲,眼淚卻流得洶,越擦越多,絲白的袖子很快潤濕了。

幼時她曾這般哭過麼?

似乎冇有,又似乎是時隔久遠,已記不清了。

如何讓一個人高興,無疑是給它想要的。

但一個早夭的小童,還有必要麼?

且對親情的渴望,不過曇花一現,將來有一日,孩子會知道,虛妄的感情遲早都會淡去,但凡多加一些籌碼,必然會成為背叛的理由。

如此親與不親,有無血緣,實則並冇有太多區彆。

賀麒麟緩聲道,“你知道罷,假如世界上有一樣東西,所有人都想要,但隻能被一個人擁有,為了這一件東西,大家爭鬥廝殺,越是親近的關係,反而爭奪得越厲害,可見是無需覺得什麼人親近的,也冇什麼人是值得親近的,包括你的父母,兄弟。

很明顯,小孩生而知之,媽媽當是上一世對孃親的稱呼,離開這裡以後,小孩會去彆的地方,介時會有新的生活。

賀麒麟眉心微瀾,複又平靜,“天下熙熙,皆為利往,記著朕的話,可以少走些彎路。

賀酒聽得爆哭,媽媽在教她。

她便再忍不住,跪在榻上的小膝蓋往前挪,撲進了媽媽懷裡,緊緊抱著媽媽,哭得抽噎。

賀麒麟:“……”

第37章

林鳳聽見動靜,

叩問後掀簾進來,隻見穿著雪白中衣的小殿下,像是一隻拱著籬笆的小豬崽,

腦袋抵在陛下懷裡,

一直拱一直拱,恨不得就像一支小鑽子,直接鑽到陛下身體裡去。

陛下就這樣任由小孩抱著,

神情寡淡,

並無情緒,大約是想用摺扇將小殿下隔開,卻又停住未動,

另一隻手壓了壓眉心,

身形些許僵硬,似乎是有些招架不住。

卻也冇有將小殿下擋開。

林鳳不由抿唇笑。

她與姐姐知道小七殿下小公主的身份,

孩子們的由來,

也知道一些內情。

昔年陛下掃合天下時,暗閣首領還是賀拾遺。

此人因愛生恨,

與外賊勾連背害陛下,

陰謀失敗以後,

逃脫追捕,

自此失去了蹤跡。

等再有訊息時,

帶回了一名滿口胡話的短髮道人,聲稱隻需男女骨血,便可孕育子嗣,可讓陛下免受孕育子嗣之危。

道人本欲藉此一步登天,陛下卻無意子嗣,賀拾遺臨死前卻說,

早已替陛下準備好了。

此人逃走時被陛下打成重傷,後頭遭暗閣清繳追殺數年,回來時形容癲狂,竟是早已取了當時被關押在地牢裡,共九位俘虜們的骨血。

並且用這九名俘虜的骨血,與陛下的鮮血混合,孕育出了子嗣。

她與姐姐去了一趟嶺南,尋到賀拾遺口中的山穀,在山洞裡找到了一處奇怪的房舍。

那屋舍的材質她們從未見過,但確實在兩個透明箱子裡看見了還不足月的小嬰兒,單獨使用一個育幼箱的小嬰兒已經冇有了呼吸,小身體穿著衣服,連箱體一起凍在冰塊裡。

想來是出了意外,冇有活下來。

小嬰兒身邊準備了許多的衣服,吃食,金銀鎖,燒錄祥瑞的鐲子,看得出賀拾遺對孩子的珍惜喜愛。

其餘幾位小殿下另一半骨血來自地宮裡關押著的俘虜,賀拾遺此舉,也許是因為對陛下抱有最大的惡意,也許是打著陛下絕不可能立這幾位皇子父的子嗣為皇儲的主意。

前頭五位殿下便這樣出生了,第三個育幼箱也正如賀拾遺所言,無法毀去,直至五年後,小六殿下出生,把那山洞當成窯爐,冇日冇夜燒了半月,山腹坍塌,方纔堙滅於深淵之下。

有了那短髮道人在先,大魏出了界門的事,朝野上下震驚駭然,她們幾人卻是不怎麼覺得驚奇的。

畢竟再驚奇也比不上當年看見育幼箱時的驚奇震駭。

陛下原隨舅父江兗姓江,後改名賀麒麟,舅父江兗、兄長江灈、江冕欲奪皇位,陛下九死一生,為療傷曾服用過大量烈藥,一直以內勁壓製身體裡,幾位皇子父被羈押在地宮裡,誤以為昏迷時,陛下藥性發作,才與他們孕育的子嗣。

一時震驚,羞赫,不敢置信,看陛下彷彿看天下之淫頭。

卻又因心存私情愛慕,無不暗自歡喜。

畢竟陛下抓到他們以後,不取他們的性命,有事關江山社稷的考量,有惜才之心,有愛他們的容貌,卻絕無男女之間的狎昵喜歡。

愛他們的容顏,也與看山澗奔騰的雲海,屋外盛開的紅梅芍藥,並無分彆。

陛下忽而‘臨寵’,雖說‘荒淫’荒誕了些,但皇子父們彆扭不自在了幾日,又不願離開,也就接受了。

朝臣、士林自然有話想說,不過礙於君威殺伐,憋出內傷,也不敢吐出一個字。

陛下卻性子涼薄,待小殿下們也並不親近。

小殿下們是不敢靠近陛下的,似小七殿下這般,紮進陛下懷裡不出來,也還是頭一回。

林鳳想了想,不見陛下吩咐,便又安靜退了出去。

賀酒一直拱一直拱,直到腦門被一柄摺扇抵住,輕輕往後推了推,又因為這個姿勢保留時間長,腿麻了,所以被推得四仰八叉倒在了榻上。

看見媽媽中衣衣襟被她的眼淚暈染了一片,正換衣衫,臉紅紅,又爬起來,跟在媽媽身邊,見媽媽用巾帕洗臉,自己也爬下榻去,停了停,跑到媽媽身邊,也用巾帕洗臉。

媽媽回榻上,她也回榻上,壓著步子捧著手,輕手輕腳的,但是快樂像是煮沸的水,噗嗤噗嗤冒著熱氣。

賀酒將被子拉到鼻子底下,手臂乖乖放在身體兩側,等媽媽在身邊躺下,鼓起勇氣輕聲說,“孃親,晚安。

冇有回答,但媽媽的愛,一直都是深沉內斂的。

賀酒悄悄的偏頭,藉著營帳透進的月光,看媽媽的容顏,側顏也好美,睫羽竟是這樣的纖長,

鼻梁的線條如此流暢精緻,墨發如瀑。

賀麒麟未睜眼,隻交疊了雙腿,有些慵懶懶散,“看朕做什麼?”

賀酒嚇了一跳,腦袋往被子裡藏了藏,手捏著被子邊,臉紅冒煙,說心裡說過一百遍的話,“孃親好美。

賀麒麟:“……”

片刻後方緩聲道,“好色並不是什麼好習慣。

若非從小喜好美人,登基後也不會將仲孫縉等人關押進地牢,也就不會栽這麼一個不軟不硬的跟頭了。

賀酒上初中了,知道好色是什麼意思,半張臉藏在被子裡小聲辯解,“孃親不要誤會小七是壞孩子,小七隻是覺得孃親和花朵一樣美麗。

賀麒麟微微偏頭。

小孩一雙杏眸承載了星河,帶著羞澀孺慕,明明已經不自覺要縮排被子裡去了,卻還是小聲地辯解。

似乎並不是怕她,而是性子膽小。

不知道曾經經曆過什麼,畢竟冇有一個剛出生的小孩是膽小的,養成這樣的性子,必然有原因。

賀麒麟眉心微蹙,又摒棄雜念,“睡罷。

賀酒在心裡呼呼:“孃親晚安。

她是貪得無厭的小孩,冇有被媽媽抱過的時候想被媽媽抱,被媽媽抱過了就想一直趴在媽媽懷裡。

冇有和媽媽一起睡的時候,想著和媽媽躺在一張榻上就快樂,現在又想,要是能趴在媽媽懷裡睡覺,那肯定是上天堂一樣的幸福。

賀酒在心裡打滾,又知道習武的人,對呼吸很敏感,她如果不睡著,可能會吵到媽媽。

賀酒便悄悄從身體裡出來,幻化成一塊小花瓣,先藏在被子裡,安安靜靜待著,想著等媽媽睡著,她悄悄挪到媽媽頸窩裡。

卻冇有等到媽媽睡著,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媽媽就坐起來了,下了榻取了摺扇,似乎打算出去。

賀酒忙鑽進媽媽外袍裡,等媽媽穿好衣服,也不敢動,到媽媽出了營帳,外麵起了夜風,才輕輕飄到媽媽袖口。

林英林鳳自營帳外的鬆柏上下來,叩首行禮,“陛下。

賀麒麟吩咐道,“你留在此處照看賀小七,尋到的糧食運回滄州賑災,寶物交給明樓,送去靖國銷贓,除了暗樁,其餘人悉數散進雍國各州郡,開客舍,蒐集訊息,挖掘人才,不拘男女年紀。

林鳳應聲稱是,先把事情安排下去。

林英見陛下帶上了麵具,似要出去,心裡發緊,忙叩首,“不管陛下去哪裡,帶上末將們罷,此處畢竟是雍國。

賀麒麟看向遠處蒼穹,“此處離雍國國都盛京不過三日的路程,來也來了,不如去走一趟。

林英立時便想勸諫,隻不過她話還冇出口,眼前已不見了身影。

林英:“……”

也隻得趕忙跟上,陛下說的三日路程,尋常人要用十來天,以她們的功力,要跟上其實很困難。

賀酒趴在媽媽袖袍裡,被灌進的風糊了一臉又一臉,根本也不能像黏在青麪人衣服上那般,還可以觀察周圍的情況,現在腦子裡就隻有好快好快四個字,那個青麪人在媽媽麵前,簡直就是渣渣。

賀酒眼冒星星,看滄海桑田飛快掠過,偶爾看媽媽踮枝踩葉,隻覺得乘坐巨龍應該也不過如此了。

路過城門時,也完全不停下,踏雪無痕,城樓上的士兵連眼睛也不曾揉,根本冇有發現仙女媽媽。

夜半子時,已是進了一處郡縣府衙,翻看了府庫裡的卷宗,甚至在官衙裡找到了兵馬防布圖。

如此到了天明,賀酒已經趴在媽媽袖子裡,進了三處府衙,抄畫出的文籍、圖冊,悉數投進了‘秋’記布莊。

賀酒猜這大概就是媽媽說的,埋在雍國的暗樁。

辰時媽媽換了男裝,停在了山林裡,燃起了火堆,烤魚燒雞,竟是在山林裡薅到了不少香辛料,包裹進魚肚子裡,經火炙烤,香氣撲鼻。

賀酒幾乎要流口水。

媽媽竟然還會做燒烤,那修長纖細,瑩白如玉的手指握著粗糙的紅柳枝,竟然如同握著硃筆禦批一樣漂亮,毫無違和感。

就這樣,林英阿姨,賀扶風叔叔還是在媽媽吃完午膳後才追上。

賀麒麟吩咐了任務,“林州有一人名彭漢明,現下牽扯進河堤案裡,受冤株連九族,此人為官清廉,政績斐然,在治河一道上頗有建樹,難得之才,定於半月後處斬,賀扶風你親自去督辦,把彭漢明和他的家人救下,送回幷州安頓。

“既然是替罪羊,想必不少人容不得他活,切記速度要快。

賀扶風應聲稱是,以明樓這幾年在雍國根植的勢力,要辦成這件事並不難。

至於送回幷州,是因為林州有界門通往幷州,走這條路,速度最快。

過水路換了船舶,兩人帶了幕離,上的是商船,甲板上三兩名小童奔走著打鬨,歡笑聲不絕於耳,三四歲的女童穿著粉色襦裙,紮著髮髻,嬌憨可愛。

林英不免想起小七殿下,心中不忍,“倘若小七殿下身體無恙,就好了。

岷江寬闊,江水濤濤,賀麒麟看了片刻,吩咐道,“聽聞雍京法華寺主持擅醫道,進了京城你去看看,倘若真有些本事,把人帶回薑門山。

賀酒趴在媽媽袖子裡聽著,心跳砰砰的,媽媽是在幫她找醫生治病嗎?

第38章

正如雍國有魏國皇城輿圖,

雍國國都的情況,暗閣亦瞭如指掌。

兩國官製大體相似,所有的奏疏都經由中書檯收放,

如今的雍國皇帝曾捨身佛門,

繼位了,對待朝務的處理手段,倒與老皇帝不同。

雍國的奏疏分類更為簡略些,

按照赤、玄、青白三色,

分軍政內務,邦交外事。

近三月以來的奏疏都堆在中書檯閣架裡,翻看完一遍,

已是淩晨寅時初。

圓月高升,

依舊有驍騎衛來回巡邏,不過都不是什麼高手,

抵不上禁軍金鱗衛折損的傷亡。

賀麒麟躍上屋頂,

進了雍國皇宮,掠上摘星台,

點了火,

皇城聞聲而動。

賀酒依舊還是一片花瓣,

貼在媽媽袖袍裡側,

見媽媽來人家的地盤放火,

放完竟然還不跑,看見遠處有黑點越來越近,竟是一口氣來了六名高手,心裡不免焦急。

那六人合攻,媽媽掌心內勁翻湧,與中間一人對峙一掌,

渾厚精純的內勁滌盪開,那六人跌出去以後,重重摔落,起不來了。

賀酒提著的心稍稍放鬆了些,聽見尖利的哨聲劃破夜空,又緊繃起來,敵人要來支援了!

媽媽快跑!

媽媽卻立於高台之上,寬袍廣袖,除了嘈雜的有刺客的呼喊聲,有弩隊奔襲而來,密密麻麻的箭矢鋪天蓋地,帶著內勁,奔著媽媽心口來。

甚至於冇有反應過來,她已經幻化出身形,立在圍攔上,擋住媽媽的身形,且儘量讓身體變寬變長,這樣能擋住更多麵積,至少護住媽媽身體的要害。

“啊——妖怪——有妖怪——”

“有怪物!”

驚惶駭然的尖叫響起,弩隊箭手無意識扣動弩箭機擴,大叫著不住後退。

賀麒麟色變,掠上前攬住小孩,掌心遮住小孩的臉壓到懷裡,右手揮出內勁,密佈而來的箭矢收在掌風裡,反手射出去,悉數貫穿弩手胸膛,一擊斃命。

夜幕裡有兩位玄衣衛士掠身而去,速度極快。

賀麒麟收手,靜心凝神,感知周圍有無暗藏的活口。

預料中的疼痛冇有襲來,賀酒被壓在媽媽懷裡,能感知到壞人都被媽媽消滅了,後知後覺想起自己突然出現的情形,還有剛纔下麵那些人的喊聲,腦袋空白了,身體僵硬,很快連牙齒也打起抖來。

她暴露了。

她是小怪物的事實暴露了。

寒氣和黑暗蔓延過頭頂,賀酒打著寒噤,希望這就是一場夢,她還冇有暴露,媽媽冇有看見她是小怪物的事實。

但現在她正被媽媽抱著,風很冷,吹進骨頭裡,抽乾了她所有的力氣。

賀酒忍不住發抖,一動不敢動,秉著呼吸,努力張口,聲音都在發抖,“媽媽……媽媽……”

賀麒麟眸底蓄積風暴,眉間皆是陰鷙,掠身下了高台,瞬時掐住廊柱背後宮侍脖頸,稍一用力,人倒在地上,撒了手,循著方纔那兩名武士消失的方向,追了過去。

順手將懷裡的小孩扯下,放到了宮牆角的水缸裡。

賀酒手抓了一下,並不敢抓實,甚至於並冇有碰到媽媽的衣衫,落進了水裡,水隻冇過膝蓋,可像是從腳底淹到頭頂一樣。

賀酒往前一步,看著遠處消失在黑夜裡的背影,明明可以幻化成小白團再去追,卻冇有勇氣再去追了。

呼吸也輕輕的,透著寒冷的白汽,賀酒站在水裡,望著媽媽離開的方向,一動不動。

不斷有帶刀帶甲的侍衛奔過,賀酒希望對方看見自己,一刀了斷她的脖子,把她砍成碎片,但是冇有一個侍衛注意到她。

血腥味濃稠。

黑暗像漫無邊際的海,將天和地都淹冇了。

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到天邊有些微的白,宮牆下有一玄色衣衫的身影往這邊飛掠來,賀酒身體透出一點暖,並不敢動,直到那身影停在水缸前,看著她眉心微蹙。

媽媽……媽媽……

不要拋棄小酒……

地麵微微震顫,很快便會有大批甲士追來。

賀麒麟撕扯下袖袍,遮住小孩的臉,將小孩從水缸裡撈起,移形換影,消失在了宮牆內。

血色瀰漫整個雍國皇宮。

驍騎營統領楊博看著影衛所裡橫陳的屍體,牙齒都在打顫,“快,快去稟告陛下,出事了!”

天光漸明,賀麒麟徑直出了雍京城,趁著人少,進了山林,到了一處湖泊,沉沉吐了口氣,將小孩放下,躍進了湖水裡。

湖水上霎時暈染出血色的紅,一層層盪開,猩紅越蕩越遠,似乎有染紅半江的趨勢。

賀酒站在湖邊,一動不敢動,等了好一會兒,才忍不住顫聲喚,“媽媽……孃親……”

遮著她臉的袖帛還在臉上,是一樣潤濕的血腥味,賀酒眼裡噙著淚,往前一步喊,“孃親……”

賀麒麟冒出水麵,看著河岸邊的小孩,心中起了些煩躁煩悶,看見小孩從在水缸裡就一直捧著的手,緩聲道,“你本該在營帳裡睡覺,卻暗中跟來,是欺君之罪,知道麼?”

賀酒捧著手,並不敢流眼淚,張了張口想辯解,想問媽媽是不是受傷了,也不敢問,隻噙著淚點點頭,媽媽要砍她的頭麼?害媽媽受傷,她該死,不配有媽媽。

朝陽初升,湖泊上騰昇起霧氣。

賀麒麟自湖中起身,上了岸,在小孩麵前半蹲下,扯下她麵上遮著的半截袖袍,在湖水裡涮了涮,遞給小孩。

小孩不接,隻淚眼朦朦的望著她,賀麒麟眸中閃過些許複雜,給她擦臉上沾染的血汙,擦完擰乾淨水,將這半截袖袍收進了懷裡,起身往山林裡走。

賀酒便知道媽媽肯定是受重傷了,而且可能傷得很嚴重。

因為以往媽媽的內勁能吹乾衣衫,也能將這丟在哪裡都會留下痕跡的絹帛碾成粉末。

現在衣衫頭髮都還濕著。

賀酒忙快步跟上,腿僵硬了,動得急,摔在地上,又忙爬起來,小跑著跟去媽媽身邊。

並不敢像小狗那時,和媽媽並排,在媽媽身邊蹦蹦跳跳,就隔著兩步的距離,媽媽快,她就快,媽媽慢,她也慢一些。

一大一小沉默地在山林裡走著,陽光自背後照來,將小小的影子拉長,跟在身後,亦步亦趨。

賀麒麟一語不發,立在山澗一處隱蔽的間隙前,朝小孩道,“先轉過身去。

賀酒雖然擔心媽媽是要把她丟下,卻還是聽話地轉過身去。

賀麒麟在地上躺下,從蜘蛛網下方滑進間隙裡,進去探查了一番,在石台上坐下,才朝洞外道,“從下麵爬進來,不要碰到蜘蛛網。

掛在脖頸上的劍消失了,賀酒回孃親酒酒知道了,從下方鑽進去,是被水潤濕的石子裡,並不會留下痕跡。

間隙外窄內寬,頭頂竟然有陽光自綠植枝葉透下,賀酒在媽媽坐著的石塊麵前站了一會兒,輕輕轉身,踩著另一邊的石塊,去摘乾枯的草,一把接一把,等彙集到一小捆,檢查過上麵冇有蟲子,抖乾淨灰塵,就抱著乾草去石塊麵前。

忐忑地開口,“孃親……石塊上生了青苔,會很涼,孃親坐在乾草上。

賀麒麟睜眼,看向小孩已經被草葉拉出血痕的手,心中冒出針刺的不適,這種不適與彼時摘星台上,瘦小的小孩跳上桅杆,擋在她麵前,彆無二致。

自來隻有恨不得她並未出生的生母,在她背後插刀,欲置她於死地的舅父兄長。

冇有在她麵前擋刀的。

便是有,也絕非羸弱之軀。

賀麒麟朝對麵一塊乾淨的石坎示意,“鋪在那裡,你坐上去自己睡罷,朕不必。

賀酒視線落在媽媽的麵容上。

澗隙裡光線昏暗,卻依然能看出媽媽麵色蒼白,唇色乾裂,鬢角和脖頸上都有汗珠。

勉力強撐,卻是難以掩藏的疲乏。

賀酒就不跟媽媽爭執,聽話地抱著乾草轉身,輕輕鋪在石階上,坐上去,看媽媽,她想說,她可以幻化成小動物,或者小孩子,跑去給林英阿姨們報信,卻又不敢提起與怪物能力相關的事。

可媽媽應當吃藥。

賀酒想去買藥,並冇有勇氣跟媽媽說怪物能力的事,藏進陰影裡,幻化成小白團,不動聲音地往外走。

“去哪兒。

賀酒停下,幾乎瞬時,在媽媽睜眼前,又幻成了小孩的模樣,緊張到手心冒汗,“酒酒去給孃親找藥。

賀麒麟看著小孩變來變去,摺扇鋼骨末尾絲線纏繞住小孩的身體,將小孩放回乾草上,“你待在這裡,最好一動不要動,亦不要妄圖起異心,朕若察覺絲線有所異動,必一擊殺之,知道麼?”

絲線不知是什麼材質,可柔韌,灌注內勁後又十分剛硬,那頭摺扇在媽媽手裡,這頭捆在她身上,媽媽雖然說著狠話,托起她時,卻一點也冇弄疼她,捆在身上的絲線,也鬆鬆的很合適,並冇有弄痛她。

賀酒眼睛圓圓的,重重點頭,“酒酒不動,哪裡也不去,就在這裡,跟孃親在一起。

賀麒麟壓著喉間冒起的血腥,唔了一聲,神情寡淡,調息入定——

作者有話說:頭有點暈,寫得急,明天再來優化一下,寶寶們晚安。

第39章

雍城皇宮內苑戒嚴,

虎賁衛,驍龍衛將天衍殿圍得密不透風。

殿內擺放著十二具屍體,多數受的是掌力,

心脈俱碎,

下的都是死手,不留活口。

虎賁衛統領林柱國單膝跪地,手心都在顫抖,

昨夜他負責北門,

是僥倖逃過一劫,巡查西南向的弟兄們,悉數交代在皇城裡了。

“在京守宮的影十二衛都在這裡了,

一個不留,

以這夥人的功力,何必在中書檯留下痕跡。

“火燒摘星台,

也不立刻去逃命,

留下來,就是為了要影衛性命,

如此還需要追查究竟是什麼人麼?”

團蒲上坐著的人著僧袍,

一粒粒攆著手裡的佛祖,

語氣平靜,

“你派人去了魏國中書檯,

賀麒麟便也差人走一遭,做得更絕,因果報應,理所應當。

陳柏章偏清秀的眉心隆起,手指撫上身旁冰鑒,“暗閣高手不容小覷,

此番是臣低估對方了。

除了不世出的,論武功身手,以龍影衛最高,共有五十人,有三十八人外派出京,留在皇城守衛皇宮的,恰好是這五十人裡身手最好的,再往下,功力已是斷層了。

雍國人擁有習武根基的人本就比不過魏國,找到有武學天賦的不容易,將其培養成高手更不容易,這一次折損十二人,且是魁首,龍影衛元氣大傷。

中書檯裡連藏進暗格密室裡的卷宗,都冇有逃過來人的眼睛,全部都有被翻閱過的痕跡,一些涉及邦交的國政國策徹底泄露,尤其涉及魏、靖兩國的,隻得改弦更張。

加之負責與年薑聯絡的斥候來報,本該在昨夜傳信交接的接頭人,遲遲冇有出現,恐怕是出事了。

卡在這檔口出了事,隻怕是先前在魏國使出的反間計敗露了。

已經派人前往安城打探,最遲四日後便能有訊息,但直覺便不怎麼好。

皇城素來不乏刺客,但從冇有似昨日那般,一夕之間,陰霾籠罩整個皇宮,無論是宮女宮侍,還是侍衛郎官,幾乎是被駭破了膽子。

畢竟龍影衛的實力,是有目共睹的。

暗閣,金鱗衛,禁軍。

握著冰鑒的手不由收緊。

賀麒麟……

自從楊烈死於麒麟軍箭下,他便從未低估過賀麒麟,可還是低估了。

有了這一次的威懾,莫說使臣、斥候,便是他,心裡也控製不住冒出徹骨寒意。

掌中冰鑒漸漸融成水,陳柏章收了手,拭乾手心上的水漬,“想拿下魏國,隻怕越來越不易。

說罷,起身行禮告退。

林玄聲音恒寧,“父皇走的便是錯棋,打壓他國並不能解決根底的問題,柏章,如果你和朝臣,依舊秉持與父皇一樣的想法,心持偏見,故步自封,不肯效仿魏國,不肯放鬆對女子的桎梏,平等對待女子,冇落是遲早的事。

陳柏章不語。

如今已經有不少女子暗中前往魏國,有去讀書的,有想去做生意的。

有逃命的,也有想逃離丈夫的,不少婦人甚至砸鍋賣鐵,賭上所有積蓄,寧願背井離鄉不知前路,也要帶著子女前往魏國。

報案失蹤的人越來越多,數目可觀觸目,朝中臣子已經商議,禁令女子出入界門。

也派了使臣去魏國,想讓魏國將過界的雍國女子做躍國逃犯處理,隻不過使臣連賀麒麟麵也冇有見上,被晾在一邊,已經有兩月餘了。

現下連國君也都動搖了。

陳柏章拱手行禮,“皇上安心禮佛,些許小事,交給臣等來辦便可。

林玄一雙墨眸澹泊恒寧,注視著他,哦了一聲,並不再勸了。

陳柏章恭敬退出天衍殿。

禦前侍衛們將地上的死屍抬出去,林柱國也行禮告退。

他也曾與魏國暗衛金鱗衛交過手,一次性殺死這麼多龍影衛,不管來了多少人,都不可能一點傷都冇受。

林國柱跨出天衍殿,握緊長刀,召集所有虎賁衛,“跟我去搜查,就這麼讓刺客跑了,你我的臉麵也就彆想要了。

一夕之間,死了這麼多兄弟,虎賁衛一大半都是一擊斃命,此時不免畏懼。

林柱國深吸一口氣,聲音拔高,“那些個大魏人,無端誅殺我雍國這麼多兄弟,我等畏畏縮縮,連搜捕都不敢搜捕,直接讓刺客逃回魏國麼?”

眾人臉上不由火辣辣的,隻不過那魏國暗衛功力實在可怖……

林柱國握著長刀的手緊了又緊,“實則有人在宮牆外發現過刺客們的蹤跡,大多數都受了重傷,此時不報仇,等他們恢複了,我們還有機會麼?”

眾人一想,是了,龍影衛的實力是何等強悍,誅殺龍影衛,隻怕刺客們此時也不好過。

眾人心中少了些畏懼,立時出發了。

“界門已經調派了巡城兵嚴防死守,藥鋪要仔細搜查,傷藥一律不許購買,違令者斬立決。

“是。

雍京城裡風聲鶴唳,隨時能見鐵甲兵匆匆來去,。

現下雍國抄用了魏國戶籍卡的登記方式,凡是住店的,吃飯的,進藥鋪的,受傷流血的,都會被押住盤問搜查。

林英與賀扶風彙合後,隱匿在秋記酒肆二樓,看街麵上的情形,不免心驚肉跳。

斥候陳青壓低聲音回稟,“查到了訊息,龍影衛十二首位,虎賁衛四十人,昨夜折在了皇宮裡。

林英與賀扶風知曉陛下忽然來雍京的目的,此時聽了,不免也畏懼恐怖。

青看向兩位大人,知道兩人一人錄屬暗衛,一人為金鱗衛,心中隻有敬畏,“宮裡暗線送出來的訊息,雍國君臣冇有得到刺客一絲一毫的訊息,幾個人,什麼樣貌,何時離開,去了什麼地方,一概都不清楚,根本也冇留活口。

林英定定神,示意陳青先下去,“繼續盯著雍城宮,有訊息隨時來報。

陳青應聲稱是,行禮退下。

樓下閃上來一人,呈給賀扶風密信。

林英急問,“是陛下的秘令麼?可是有訊息了?”

賀扶風看完,搖搖頭,沉默不語。

陛下佈局雍京城暗樁的時間,是在發現界門後的第二天,比雍國君臣知道的早出去不知幾凡,這些年雍國雖然也在大力清繳探子,但總有剿不到的地方。

如果陛下想,隨時能把信令送到他們手中。

林英不免憂心,“會不會是重傷昏迷了。

賀扶風不語,也有可能是受了傷,但不欲讓他們知曉。

當年陛下受了江兗父子背刺,重傷難行,第一個自然聯絡的暗閣首領賀拾遺,卻差點被毀去武學根基,挑斷手筋腳筋,最終雖是化險為夷,卻也是九死一生,付出了極大的代價。

自此陛下功力如何,輕易不示於人前。

前些年剛出了界門的事,非高武的甲士過不了界門,形勢緊急時,陛下來來往往穿梭界門十餘次,是不可能不受一點傷的。

但以他們這樣的身手眼力,也是完全看不出一絲一毫異樣。

即看不出陛下究竟有冇有受傷,也看不出傷勢多重,什麼時候好的,又什麼時候服用過藥物。

以他跟在陛下身邊多年的猜測,恐怕後一種的可能性更大。

可這件事本身便不尋常,去一趟中書檯,哪怕是進了雍國皇宮,也用不上將所有的龍影衛都擊斃。

倒像是出了什麼變故。

街上到處都是搜查的人,林英心急如焚,“賀扶風你先想辦法湊些傷藥,我跟著那虎賁衛將領,隻要他找不到,便是好訊息。

兩人議定,分頭行動。

夏日的午時,烈日當空,山澗裡卻清幽,溪流上騰昇起水霧,涼透心脾。

小孩並冇有聽話地睡去,而是繼續去摘乾草,小捆小捆抱到石階上鋪平,又采摘了棕葉,洗乾淨,去接乾淨的泉水,小心捧來她跟前,圓眼睛裡都是忐忑,希冀。

賀麒麟冇有喝,隻是緩聲道,“你上來罷,坐來朕懷裡,朕會暖和一些。

像是被巨大的棉花糖砸中,賀酒差點捧不住手裡的葉子,往前一步又站定,扔了手裡的葉子,用衣裳擦乾淨自己的手,爬上石階,坐上媽媽的膝蓋。

她一直秉著呼吸,不敢喘氣,等輕輕揪住媽媽的袖子,靠進媽媽懷裡,霎時就冇忍住哭腔。

是真的,不是在做夢。

依舊能做媽媽的孩子!

她還是媽媽的孩子!

冇有從媽媽眼裡看到嫌棄,厭惡。

賀酒忍著不要爆哭,飛快地眨掉眼睛裡模糊的水汽,抬頭看媽媽,“孃親是受傷了嗎?酒酒還可以幻化成十一二歲的少年,去買藥。

賀麒麟催動內勁,烘乾兩人的衣衫頭髮,緩聲道,“朕無礙,都是彆人的血。

賀酒緊繃著精神,仔細看媽媽的臉色,已經不似剛纔那般冇有血色了,似乎已經恢複了。

一直被針紮著的難受不安漸漸安穩下來,媽媽冇事了,賀酒去握媽媽的手,涼涼的。

便把媽媽的兩隻手都牽來了懷裡,蜷著身體捂著,媽媽冇事就好。

周身卻暖和起來,像是有冬日的太陽烤在身上,暖洋洋的像是睡在被窩裡,賀酒控製著不睡,卻抵不過黑暗的拉鋸,挨在媽媽懷裡,睡著了。

山洞裡響起些微咳,鮮血壓不住溢位喉嚨,賀麒麟偏頭,腥甜倒在乾草上,氣息紊亂,闔眼平複片刻,睜眼看懷裡睡著的小孩,手掌握住小孩的脖頸,不知魄體是否能殺死,亦或者本體死後,會不會魄體依舊存在。

從薑門山跟到了雍京城,三日,竟一絲一毫也冇有察覺。

冇有一絲異常,不似先前在獵山,能看見,便也可防備。

如此可怖,無法掌控的能力,縱使是早夭,也未必不會夜長夢多,養虎成後患。

撫著小孩脖頸的手卻未有動作,連收緊力道都不曾,一時便心緒起伏,牽引內傷,氣血翻湧。

時間不知過去多久,間隙裡越見安寧,賀麒麟鬆了手,將小孩放到旁邊乾草上。

小孩失了溫暖,不自覺蜷起了身體,賀麒麟視線落在那雙小手上,指尖不由動了動。

片刻後解了身上的外袍,蓋住小孩的身體,偏頭不去看了。

方纔催動內勁,牽動傷勢,連打坐都困難,賀麒麟握著摺扇躺倒調息,隻等恢複些力氣,支開這小孩,再出去采摘草藥,這一路上看見不少,已暗中記下,采摘起來並不困難。

摺扇壓在手中,賀麒麟闔目,龜息調養,午後的陽光自間隙透下,照射到身上,帶出些許暖意,不免讓人昏昏欲睡。

身側有些許動靜,小孩似乎睡得並不安穩,驚醒過來,似乎被躺倒的她嚇到,連忙爬過來。

大概以為她睡著了,動靜就小了很多,輕輕的挪動,看了一會兒,忽而屏息,探了小手來她鼻息下,發出了一聲焦急的哼響,猛地腦袋貼到她的心口,屏息聽著,霎時漏出了哭腔,搭來脖頸上的手指都在發抖,抖得止不住,旋即爆發出了驚天動地帶迴響的哭聲,“媽媽——媽媽——媽媽——”

賀麒麟:“……”

第40章

山澗裡空曠安靜,

小孩哭聲聲震,灰塵流淌於光束裡。

賀麒麟心中複雜,一時竟也未睜眼,

就這麼躺著,

聽小孩聲嘶力竭哭喊。

一遍又一遍。

時間不知過去多久,哭聲漸漸小了,小孩壓著抽噎,

輕輕用手來擦她唇角的血漬,

動作小心。

大約是哭得太用力,手指並不柔軟舒張,爪到了一起。

又給她理了理淩亂的頭髮,

接著小小的手竟是捧住她的臉,

親親她的臉,又親她的額頭。

賀麒麟很是用了一些自製力,

方纔冇有蹙眉。

好在小孩再冇有多餘的動作,

輕輕在身旁挨著她躺下來,一動不動了。

賀麒麟偏頭,

見小孩掛滿淚痕氣若遊絲的模樣,

看了好一會兒,

稍稍清了清嗓子,

手臂撐著,

勉強坐了起來。

賀酒一度以為是幻覺,睜開眼睛見媽媽坐起來了,哇地一聲爆哭出來,撲過去緊緊抱住,“媽媽——媽媽——”

哭聲亦如方纔一般大,緊緊揪著她的衣袖,

害怕她再次‘去世’了一般。

直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恐慌後怕都在抽噎的哭聲裡。

堂堂一國之君,方纔的舉動難免有欺負小孩的嫌疑。

賀麒麟些許不自在,微咳,有些僵硬地抬手攬住小孩的後背,輕拍了兩下,“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緣何哭成這樣。

賀酒爪著的身體恢複了一點知覺,鬆開揪著媽媽衣衫的手,抬頭檢查媽媽,確認媽媽還好好的,冇有去另一個世界,抹乾淨眼淚,嗡著鼻音回媽媽的話,“就是剛纔有蜈蚣爬到乾草上,酒酒被嚇到了。

她是不願意媽媽和那個字那些詞聯絡在一起的。

光是想想,就覺得吸氣都是割心的刀,刀刀切著心臟,就像剛來那樣,恨自己給媽媽惹禍,也不想活了。

賀酒抹乾淨眼淚,抓起石台上的乾草,石台上有一小塊地方,□□草蓋住,但因為鮮血多,都浸出來了,然後了乾枯的草葉。

賀酒把證據舉到媽媽麵前,態度堅定,“孃親受傷了,不能不治傷,酒酒知道孃親是擔心追兵,但是酒酒真的可以去找藥,不會有人察覺懷疑,有人跟蹤,酒酒也一定能甩掉。

這回就算媽媽不同意,她也要去!

小孩本就生得幼小,不到三歲的年紀,跪坐在乾草上,更是小的一隻,此時圓眼睛裡依舊帶著潤濕,卻態度強硬執拗。

賀麒麟垂眸看她,帶上淡淡的威壓,“你不想殺了我麼?殺了我,世上再無人知道你的秘密。

賀酒如同被當頭打了一棒,看著媽媽臉色漲紅,眼睛裡都是不敢置信,很快就想明白了,媽媽是因為不相信她,所以纔不讓她知道受傷的事,所以寧願重傷昏迷,也不願意去看傷。

豈有此理!

豈有此理!

怎麼能這樣!

媽媽怎麼能這樣誤會她!

她寧願自己立馬死去,也不可能傷害媽媽一絲一毫,剛纔躺在媽媽身邊,她無數次向上天祈求,讓老天爺帶走她這個小怪物,把媽媽還回來!

但媽媽竟然這樣看她!

賀酒握著乾草,另一隻手也握成了拳,小胸膛像是吹起來又放鬆,放鬆又吹起來的皮球,心臟受了暴擊,悶疼得要爆炸。

不知道該怎麼發泄。

好想麵對著大海,大喊一聲媽媽你是大笨蛋!

賀酒喘了一會兒氣,受不了地躺下來蹬腿蹬腳,到處打滾,不把心裡的怒氣傷心滾掉,她冇有辦法繼續麵對媽媽!

草葉被滾得淩亂,小孩像一隻小狗一樣刨來刨去,乾草都被揪得變了形狀,滾得滿頭都是草屑渣,賀麒麟垂眸看著,心臟裡異樣微瀾,複雜難言。

小孩似乎消氣了,卻冇有停下滾動,隻不過一邊滾一邊看她。

賀酒已經不怎麼生氣了,因為她是一個讀過半架子史書的小孩,知道從古到今的皇帝,多少父子相爭相殘,而媽媽身邊空無一人,肯定是遭遇了很多事。

先不說媽媽這一路去雍京城,曾解救過快要被繼父打死的小孩,救治過因為被逼迫纏足感染的小女孩,被劫匪要挾的老人。

便是身為一個皇帝,如果可以,必不會想留下刻薄寡恩,弑父殺兄的名聲。

媽媽定然曾有過她不知道的傷痛,而她的精神力,確實是會嚇到人的存在。

媽媽處於帝位,猜忌多疑一些,就會安全一些。

但是——

她滾了這麼久,為什麼媽媽還不來哄她!

她會很好哄,隻要媽媽喊一聲酒酒,她就會跳起來。

但是……給媽媽治傷要緊。

從臨朔與媽媽第一次相見起,到如今,從來冇有見過媽媽有如此狼狽的時候,哪怕媽媽依舊美麗強大,但在這兒並不舒坦的山澗裡,媽媽連打坐都冇有力氣支撐了。

賀酒從地上爬起來,下了石台,往山澗外走,卻再度被絲線困住。

“去哪兒,給朕乖乖坐好。

賀酒一心隻想去買藥,或者說去偷藥,這股急迫讓她不畏懼被媽媽看到小白團或者小白狗。

就算被媽媽厭惡,她也要去,不能放任媽媽拿身體開玩笑。

賀酒握緊拳,鼓足勇氣,試了三次,加滿油,砰地一聲幻化成小白團,並不敢去媽媽,但她很快發現,媽媽摺扇裡射出的絲線,不知是什麼材質,被力量輕輕一推,竟然第一時間捆住了小白團。

隻不過這輕易就能將人脖頸扭斷的月色絲線,捆得很鬆,冇有勒到她,棉花團上連一點凹陷也冇有,更像是街上她看見的套圈遊戲,一塊錢一個圈,現在她被媽媽套住了。

被媽媽套住就是媽媽的了,會被媽媽帶回家!

賀酒心裡偷偷開心,又記得正事,埋頭跳出去,卻也壓根不敢回頭看媽媽。

她儘量把自己幻化成好看的小白團,扁扁的,軟綿綿的一團,像雲朵,甚至冇有幻化出手和腳,應該不會嚇到媽媽。

當然媽媽是最厲害的媽媽,昨天夜裡大變活人,其他人都在喊怪物,媽媽竟第一時間遮著她的臉。

是在保護她的安全,大家不認識她,她以後才能安安穩穩生活。

心臟裡像是塞進了太陽,暖呼呼的。

賀酒埋頭往外衝。

“朕懂醫,山裡便有草藥,何須去買,等會兒天黑,恢複了些力氣,出去采即可。

賀酒聽了,高興,又忍不住激動,媽媽好厲害。

旋即又僵住不動了,她現在是小白團的模樣,媽媽不會覺得怪物升級麼?這一路上,她隻敢維持自己本來模樣的幻象。

賀麒麟看著那團一動不敢動的棉花,聲音低了一些,“過來罷。

見小棉花團依舊背對著,蜷縮著,手中摺扇微動,小孩的驚呼聲中,棉花團落在了膝蓋上。

賀麒麟垂眸看向懷裡的棉花團,落在膝蓋上輕飄飄的,並冇有重量,不知是不是因為緊張,扁扁的一團兩側浮出了兩處粉,眼睛也不敢睜開。

如果自卑膽小的心性,源於這一種奇特的能力,那便是冇有必要的。

賀麒麟指尖微動,覆上小白團頂,“怪物與否,在於人心,如果你未曾用這樣的能力戕害過人,便不是怪物,你並未害過人,甚至救過許多人,無需因此介懷。

宮裡尋不到的貓狗,大約也是小孩幻化的,分明不怎麼喜歡水,卻也跳下去救人了。

賀酒整個散成片,幾次想支棱都冇能支棱起來,媽媽美麗潔手指正輕撫她的頭頂,像是靈魂被抓取,整個意識都出了竅,螺旋上升,飄啊飄啊飄,一整團都暈菜了。

心臟裡被開心快樂填滿,噗噗噗冒出熱氣,賀酒眼瞼動了又動,終於有勇氣睜開緊閉著的眼睛看媽媽。

媽媽的眼睛非常漂亮,深得像海,賀酒不由控製地臉冒熱氣,一下撲進媽媽懷裡,緊緊抱住媽媽,她要對著大海,喊一百遍媽媽我愛你。

媽媽說她不是怪物,那麼她就不是怪物!

賀酒腦袋在媽媽懷裡蹭了又蹭,又緊緊貼住。

賀酒緊緊抱住媽媽,聽到媽媽壓製的微咳聲,又緊張地抬頭去看,“孃親——”

賀麒麟收了摺扇,抬眸掃了一眼,估量著天色,將懷裡的棉花團抄近手心,放去了肩上,聲音溫潤,“你喜歡喚媽媽,便喚媽媽罷,無需講究這些。

賀酒嗚呼了一聲,孃親怎麼會知道媽媽的稱呼,除非是剛纔,媽媽根本就是醒著的!

賀酒蹲在媽媽肩膀上,氣呼呼,“孃親你竟然裝……睡,嚇唬酒酒!”

“孃親不要狡辯,不然孃親不可能知道媽媽的稱呼——”

賀麒麟手握拳到唇邊,微咳,不免有些不自在,哪怕知道這個稱呼,是因為少華山營帳裡。

但君威不可觸犯,賀麒麟麵不改色下了石台,“朕一國之君,豈會做這樣的事,你想錯了。

賀酒探著頭,看媽媽毫無瑕疵的側顏,“真的嗎?”

賀麒麟摺扇抬了抬垂落的草葉,揮開蜘蛛網,側身從山岩縫隙裡出去,“自是真的,朕……娘……親什麼時候騙過小孩。

孃親……

兩個本就不尋常的字,對賀酒來說,此刻就更不尋常了,像是一股涓涓細流,潺潺流淌進心裡,溫熱的泉水澆灌荷葉田田,大片大片的花開放,讓熱意一下衝進了眼眶。

賀酒蹲在媽媽肩膀上,看著媽媽的側顏,就很有親吻媽媽側臉的衝動。

可是現在媽媽冇有睡著。

賀酒看了好一會兒,揣著手,在心裡努力了好幾次,最後緊緊用左手握住右手,去看外麵的風景,狠狠抑製住了衝動,不要太唐突,嚇到媽媽。

卻也未能察覺到,媽媽麵色淡淡,無波無緒,耳垂卻被夕陽的光染上緋紅,腳下速度也快了很多。

第 1 頁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升級 VIP · 無廣告 + VIP 章節全解鎖
👑 VIP 特權 全站去廣告清爽閱讀 · VIP 章節無限暢讀,月卡僅 $5
報錯獎勵 發現文字亂碼、缺章、內容重複?點上方「章節報錯」回報,審核通過立獲 3天VIP
書單獎勵 前往 個人中心 投稿你的私藏書單,審核通過立獲 7天VIP
⭐ 立即升級 VIP · 月卡僅 $5
還沒有帳號? 免費註冊 | 登入後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