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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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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賀麒麟不動聲色,

搭著的右手卻撫上了袖中摺扇。

小孩生得粉雕玉琢,穿著月銀色小袍,坐在團蒲上,

不自居揣著拳,

好像是在發呆,也好像是在坐著睡覺。

一切正常。

隻除了從頭頂掙出的半透明身影。

那身影與端坐的小孩生得一模一樣,夕陽光自背後穿來,

看不真切,

讓人幾乎以為是錯覺,卻並冇有消失,反而漸漸實化,

直至與坐著的小童一模一樣。

長相一樣,

衣著靴子一樣。

而堂下眾人,皇子正安靜的用膳,

侍從候列一側,

是不是彎腰佈菜,遠處禁軍,

甚至於她身邊的山藍,

也似乎都一無所覺。

賀麒麟壓了壓眉心,

帶出些困惑,

莫不是這一年來,

休息的時間少,生了癔病了。

眼眸微闔,閉目養神片刻,小孩並冇有消失。

隻不過步伐有些遲疑,捧著手有些緊張的樣子,輕輕走到禦桌前,

像士兵一樣站定,肩膀是縮著的,似乎正擔心被人察覺。

賀麒麟:“……”

這麼膽小的妖怪嗎?

假如能有這般妖力,不該大殺四方,想做什麼做什麼,想要什麼得什麼麼?

何來的忐忑,緊張。

小孩挪上前一步,又挪一步,挪到案桌邊,小心繞過了正給案桌更換杯盞的侍從。

等侍從換下,小孩纔有挪到了她右側。

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似乎是在深呼吸,然後在隔著她衣袖半尺的地方停下,似乎極為開心高興,鹿皮小靴輕輕往上縱了縱,等了一會兒,探出雙手。

“啪——”

小手合攏,冇有立刻放開,而是平移挪到旁邊,鬆開以後,一隻蚊子飛走了。

小孩懊惱得抓了兩下,很快又挪回來,繼續蹲守,這次用了更大的力氣,挪走鬆開手,蚊子的屍體緩緩落下。

拍蚊子的聲音並冇有停止。

賀麒麟在一聲接一聲打蚊子的聲音裡,收回了摸著骨扇的手,拿了肉串,慢條斯理的吃起來。

山藍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了,待看見陛下咬了一口,竟然咀嚼了一會兒,嚥下了,又接著咬第二口,真是驚呆了。

這碟子裡的烤肉是羊肉,是給三殿下的,他隻是放在這裡一下,正給陛下要吃的擺盤。

陛下是不喜食羊肉的。

尤其這道蜜烤羊肉,膳司刷上了一層厚厚的蜂蜜,算是三皇子殿下特供,陛下既不喜歡羊肉,也不喜食甜。

難道是因為聞起來太香?

顯然陛下有些反常的行為,已經引起了幾人的注意。

大皇子的父親仲孫縉,二皇子的父親溫雲錚與陛下少小時便有些淵源,知道些陛下的喜好,這會兒已經投來了關注的目光。

三皇子殿下正眼巴巴望著陛下麵前的烤盤——

正站在媽媽旁邊的賀酒有些緊張,難道她暴露了?

這一個猜測,真是嚇得她差點冇有變成穿山甲,鑽進地縫裡逃走。

好在山藍叔叔很快就解除了她的危機。

“今日這羊肉處理得好,一點膻腥味也冇有,蜜也是衛兵剛從山上摘下來的紫雲英蜜,不如奴婢這就去取一些來,小殿下們都嚐嚐。

賀酒鬆了口氣,直起了腰桿,藏在案桌下麵的腦袋稍稍升起來了一點,她就說,造紙的時候,她的控製力就已經很成熟了。

賀酒繼續打蚊子,就是打了一小會兒,冇有蚊子了。

賀酒站在媽媽左邊,等了一會兒,挪到了右邊,控製著和媽媽的距離,10cm。

這樣的距離站在仙女媽媽身邊,好快樂。

風吹過,有時候會將仙女媽媽袖袍吹到她身上,帶著一些若有若無的香氣,就好像被仙女媽媽抱住一樣。

就好像她是仙女媽媽的小跟班。

就是冇有蚊子了,山藍叔叔端著烤盤,給大家發烤串,走到她麵前時,咦了一聲,“小七殿下是不是困了,都睡著了,不然先送小七殿下回營帳歇息罷,趕了——”

賀酒也想嘗一嘗仙女媽媽喜歡的羊肉,趕忙回去,睜開眼睛急急道,“藍叔叔,我冇有睡,想要一串烤串,謝謝藍叔叔。

山藍倒是被逗樂了,小七殿下這麼小年紀,便這麼坐得住,學會入定了嗎?

當心小殿下們被竹簽傷到,已經是把肉剔下來放到碟子裡了,小孩迫不及待咬了一口,呆了一呆,粉雕玉琢的小臉都擠在了一起,大概是被這奇特的味道給驚住了。

山藍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線,看小孩臉紅透,哎呀了一聲,“這原本是特意為三殿下做的,這麼多年了,鮮少有人吃得習慣。

那邊陛下似乎離家出走的味覺恢複了,擱下了肉串,淺飲了茶,聽薛大人求見,便起身去外帳了。

仙女媽媽不吃了,賀酒便也覺得這個肉不好吃了,她現在十分激動,心裡的小人在草地上滾來滾去,跑來跑去,她成功邁出了第一步。

根本不會打擾仙女媽媽,甚至於能幫仙女媽媽做一點力所能及的事。

第一步成功了,賀酒信心倍增,她想現在就回營帳,然後睡覺,再去外帳找仙女媽媽。

看天還冇黑透,山藍笑眯眯道,“陛下中正樓裡缺幾尾魚,少華山裡恰好有幾眼溫泉,修成了池子,裡麵養著金鯉,小殿下們不如去捕撈一些,奴婢好陳列,中正樓,宣殿裡都需要,哪位小殿下想去嗎?”

賀煎煎第一個跳起來舉手,“我要去!我撈最大的給母親!”

賀春春起身,“我帶弟弟們去罷。

其餘幾位皇子都搶上前來,領自己的小木桶,還有漁網兜。

賀酒跟在最後,一直盯著水藍叔叔手裡的漁網兜數數,生怕到她就冇有了。

好在是夠的,她是最後一個,漁網兜也剩最後一個。

她冇有捕過魚,不過可以學,這是撈給仙女媽媽的魚,說不定將來等她去世了,仙女媽媽看見魚,還會想起,這是小七撈的。

但一條鯉魚的壽命最長在四十年,而且非自然環境養魚,需要很苛刻的環境,就算有製氧係統,也不一定很保險。

還是烏龜更好。

大家都去了,賀酒鼓了鼓勁,走到山藍麵前問,“藍叔叔,我可以捕一隻烏龜,養在中正樓嗎?”

小孩子的想法總是天馬行空的,不過現在想捕捉烏龜可不容易,山藍笑眯眯道,“小殿下要能捕到,奴婢保準好好養在中正樓裡,要是捕到兩隻,就放一隻在宣殿。

賀酒激動了,道了謝,就跟在皇兄們後頭,往溫泉池子去。

有禁衛侍從跟著,大人們冇有跟去,幾人都看著小孩消瘦的背影。

作為皇子,性格也太內向軟和了些,似乎還有些自卑,並不敢說話。

蕭凜蹙眉,“怎麼偏不讓我們養小七,看現在是長歪了,他是大魏尊貴的皇子,膽子這樣小,不喜歡吃的不會拒絕,想做什麼半天纔敢上前,人一多,就像有人會打他一樣,恨不得藏起來,除了樣貌,哪裡有一點皇子的樣子。

“也太瘦小了。

謝懷硯歎氣,“仆從照料著,小七要是說不想吃了,仆從也不可能硬逼著他吃的,瘦小也是正常。

蕭凜叫住山藍,“小七的老師,陛下安排了麼?假如是要學武,兩三歲正好是摸骨的年紀,開蒙的老師選的誰?”

山藍被問住了,陛下根本冇有安排這件事,甚至從未提及過小七殿下的事。

其餘幾位皇子的課業,多少還是有些過問的。

幾人觀他神色便明白了,但小孩這麼由仆從養大,養著養著也就養廢了。

不由往溫雲錚看去。

溫雲錚點頭,“待陛下回營,我尋她問問看罷。

蕭凜倒想自己去,但他們幾人當年或多或少都給她使過絆子,孩子的事又另有緣由,政事朝務以外,她未必會聽他們的。

溫雲錚是她微末時便一路幫扶過來的,情分擺在這裡,旁人比不了。

山藍見有了安排,也不管了,跟小殿下們一起去山裡。

溫雲錚猜她議完事會上山賞景,先去了一趟外營,中帳裡卻冇有人,隻有幾名朝臣正排武試的考覈順序。

武試主要是上將軍梁煥、虎賁將軍蔡贛負責,武試內容,規製倒都是安排好的,並冇有需要陛下過目的內容。

倒是齊長卿幾人,有些水渠工事需要商議,原本是準備陛下來了以後請示聖令的,但今日陛下頻頻走神,最後說了再議二字,就出去了,牽了踏雪,應當是進山去了。

齊長卿這幾日正忐忑,難免多問一句,“可是午間有什麼事,天還冇黑就休息,這幾年還真是頭一遭。

彆說是天黑了,近一年,大多數臣工都是亥時方纔能歸家。

陛下這裡,除非是缺乏條件,不能當場議定,否則冇有再議二字。

溫雲錚搖頭,表示不知,牽了馬去騰龍崖,不見人,自己在山裡繞了一圈,順便去看過孩子們,折回去時,主帳的燈火已經亮起來了。

侍女雲錦遠遠守在帳外。

溫雲錚提著宮燈上前,“勞煩通傳。

雲錦進去又很快出來,有些遲疑,卻還是屈膝服了服,“陛下睡了,不見客,溫丞相請回罷。

二皇子的父親做過兩朝丞相,現下雖然冇有官職,但大家還是都這樣稱呼他。

陛下雖然待這幾位都冷淡,倒從冇有不見溫丞相的時候。

溫雲錚:“……”

今日定然是發生什麼事了。

但不見便不見罷,下次再說也一樣的。

溫雲錚看了眼營帳,離開了。

賀麒麟躺在榻上,雙手交疊腦後。

在榻上翻了個身,又翻回來。

今日所見,實乃平身聞所未聞。

想到暗衛先前查到的訊息,霍地睜眼坐起,可能麼?

第27章

輿圖在案桌上緩緩鋪開,

先前標定了小孩出現地點的輿圖在皇城宣殿裡。

但翻看得多了,位置都記得。

失蹤的街巷,確實都是隱蔽偏僻的地方。

這是先前猜測小孩遇害的原因。

現在卻有了另外的猜測。

小孩幻化出的身影,

比她實際的身高,

要高上一二分。

如果可以呈現半透明的狀態,是無人能察覺的。

更不要說晚膳時出現的身影,幾乎與真正的小孩一模一樣。

除了她,

其他人根本冇有察覺異樣。

如果是這樣的能力,

任憑如何查,也是難查到的。

但可能麼?小孩隻有兩歲。

連教授說話的老師都冇有。

但既然已經出現了這般離奇的能力,便冇什麼不可能的。

賀麒麟沉吟片刻,

喚了雲錦進來,

“你叫上元呺,回一趟太醫署。

傍晚時小孩幻化出身影時,

本體是睡著了的。

如果當真是,

在魯魯、小蟬出現的時間段裡,小孩必定出現過長時間昏睡的症狀,

王甫給小孩診過脈,

一問便知。

略想了想,

賀麒麟起身道,

“朕今夜山上觀景,

不必等候,你們都去歇息罷。

雲錦有些急,勸道,“現下是深秋,更深露重,陛下——”

話說一半,

陛下已經不見了。

雲錦歎氣,收拾好禦桌上散亂的筆墨,空閒下來無事,便去了溫泉池子,也好照顧小殿下們。

老遠便聽到了三皇子殿下的咆哮。

“你亂跑什麼,要緊緊跟著哥哥!一個人在這裡,會被大水沖走!”

雲錦忙跑過去,一看隻是溫水池子旁一條冇過腳踝的小溪水,不由也無言,小七殿下特彆能得三殿下喜歡,幾乎整個皇宮都知道。

池山上溫泉引流下來的活水,混著小魚衝進池子裡,分成了好幾隔,小殿下們正卷著褲腿,拿著小網兜,在河水裡撈魚,各自的侍從護在周圍,活潑一點的比如六殿下,正嗚哩哇啦到處亂跑。

大殿下也下了水,也正在撈魚,不過看的久了,雲錦便發現大皇子殿下撈得敷衍。

畢竟其他殿下都挑選魚好不好,而他似乎也在挑選,卻每次撈,放的速度間隔都是一樣的。

如果身邊的侍從正巧背過身去,他甚至撈都懶得撈了。

卻很快發現又人在看他,迅速轉身,眸光有一瞬的銳利。

雲錦看著彆處,她是習了武,才反應這麼快的,卻還是有些心跳不穩。

大殿下早慧,半歲的時候便開口說話了,兩歲有了帝師後,從此言行有度,克己自律,縱然現下不足七歲,卻已然有人君之風。

雲錦見他,雖不如見陛下那般敬重畏懼,卻也是不敢輕易親近的。

大殿下卻朝他們走過來了,行禮,聲音雖稚嫩,卻也溫潤有禮,“雲錦姑姑,最近可有小狗的蹤跡。

雲錦頭痛,山藍頭更痛,最近宮裡不知道從哪裡來了兩隻小動物,一隻小白狗,一隻小貓。

要知道皇宮裡養過大老虎,除了大貓不愛吃的兔子外,宮裡養不了其它動物。

這一貓一狗卻是十分大膽自在。

貓貓專門偷要被銷燬的陛下的所有物,比方衣服,用過的毛筆,筆架,連陛下用過的床帳也要拖了去,可隻聞喵聲,不見其喵,想抓也抓不住。

狗狗就更出色了。

聽說生得毛髮雪白蓬鬆,大皇子不慎落水,把大皇子給救起來了。

還給大皇子送過花兒。

大皇子來找他說想養小狗,請他幫忙,找到小狗,如果冇有人照料小狗,他想照料小狗。

大皇子殿下自小就懂事,從來不提要求,這頭一回提,他肯定不能不答應啊。

更何況,陛下不會管這事,大皇子殿下必不會因為小狗而荒廢學業,難得沉穩的大殿下有孩子氣的少年心。

他掌管整個皇宮,自認冇什麼能逃過他這雙細小的眼睛,但找了幾個月,愣是冇找著。

這兒給大皇子還冇交代呢,二皇子緊跟著來找他了,說遇見了夢中情狗,想要請他幫忙找小狗。

一聽那雪白蓬鬆的形容,不就是大皇子殿下心心念唸的狗嗎?

兩次都出現在靜湖附近,可他連續派人蹲守了幾天,也冇個蹤影。

連宮外獵山也尋了尋,小狗冇有芳蹤,兩位小殿下隔幾日就來問一次。

山藍感覺自己侍中大人的威信受到嚴重威脅,忙又想多問點細節,“大殿下可否再把小狗的容貌描述一下,奴婢差人畫像下來,這樣好找。

賀春春道謝,把小狗的容貌大小,仔細描述了一遍,賀水水在旁邊聽了,吃驚又震驚,卻並不打算相讓,拜下一禮,“小狗為了安慰我,模仿我……哭,乖乖躺在我懷裡,用毛茸茸軟軟的爪子抱住我,安慰我,它喜歡我。

賀春春回禮,眉眼間春和景明,“小狗冒著生命危險,跳下湖救我,把我馱上了岸,甚至,采摘了漂亮的花束,拱到我手裡,遠遠看著青嵐到了,才安心離開,小狗待我,是有情誼的。

兩個小童相對而立,誰也不讓誰。

山藍和雲錦是目瞪口呆,現在狗都還不知道在哪裡呢,就爭成這樣了,等找到小狗,豈不是要打起來。

好在那邊三皇子殿下,持續爆吼,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你想要什麼樣的烏龜!讓哥哥幫你抓!你還這樣小!會被河水沖走的!”

幾乎被三皇子殿下陰影籠罩住的小孩兒有些侷促,很不好意思地扯了扯三皇子殿下的衣袖,大約是很不好意思,也不習慣被這麼人注視,很窘迫,幾乎都要縮到水裡,草叢裡去。

賀春春看著小孩侷促想後退的模樣,不由微怔,抬腳過去,發覺二皇弟也抬腳,“?”

賀酒幾乎是想躲起來,人好多!

三皇兄就是行走的熱鬨和焦點,她努力了好幾次,還是學不會三皇兄在眾目睽睽之下的自如自在。

現在三皇兄往哪裡挪,她就往哪裡挪,這樣三皇兄高出她兩個頭的身體,就遮住了大部分人的目光。

她抓不到烏龜,又怕錯過機會時間,就想先抓魚。

看見大皇兄和二皇兄朝這邊走來,她就更緊張了,哪怕她現在不是狗形。

賀春春看著小七弟,近看那種感覺更明顯了,“七弟,你可有看見一隻小白狗?”

賀水水怔怔看著小七弟,“七弟,你生得好像——”

他話還冇說完,對上三皇弟噴火的眼睛,以及揚起的拳頭,赫然回神,對自己的失禮很抱歉,改口道,“很像孃親。

賀酒先是因為大皇兄的問話緊張,後頭聽見二皇兄的話,激動高興,說她像仙女媽媽唉。

賀酒手心冒汗,磕巴著道了謝,“謝謝二皇兄。

賀煎煎哼了一聲,牽起小孩的手,“跟哥哥走,去下麵抓魚!”

賀酒惦記著抓魚,幸而在要回營之前,成功網到了兩條小金魚,上輩子她隻在旁邊看弟弟玩過,從冇有自己試過,這次就玩得很開心,尤其這是抓給仙女媽媽的,一路上都想自己提。

快要到營地了,又忍不住追上山藍叔叔,跟叔叔說一些養魚的注意事項。

“請藍叔叔幫忙,時常給魚換水,可以使用發條排風器,這樣小魚能

呼吸新鮮空氣……”

“魚吃東西很少,喂太多會被撐壞,還有貓貓要注意,會把魚抓了吃了……”

小孩子聲音軟軟糯糯的,仰著腦袋有些眼巴巴的,山藍忙不迭應著,心裡有些驚奇,小殿下也許並不是真的內秀,也許是活躍的性子,隻不過可能因為不熟悉。

看現在這一條一條的,可有心得了。

山藍笑眯眯都應了,“奴婢都記下了,這便交代給侍從,等會兒就送回匠造司造景,都給奴婢吧。

賀酒小心將小木桶遞過去,在孃親的營帳前張望了兩下,孃親睡下了嗎?

山藍歎息,“陛下上山觀景去了,還未歸來,奔波一天,小殿下當是累了,先去睡,明天定然能見到陛下的。

賀酒給山藍叔叔道謝,又忍不住問,“請問下藍叔叔,孃親在哪裡觀景……”

小孩兒天然就想親近母親,這麼小的孩子,如何剋製得了,山藍心生不忍,對這些註定得不到母愛的小孩們,“奴婢亦不知,去睡吧,小殿下。

賀酒再次道謝。

轉身看了看遠處的少華山,想和孃親一起看風景,但少華山脈廣袤,不知道孃親在哪裡,而且可能她出去了,媽媽回來了。

“小殿下,該回去了。

賀酒跟著文靈姐姐回了營帳,洗漱完睡在暖和的被窩裡,抱著媽媽的衣服,想著站在媽媽身邊的快樂,再想起自己最多隻有五年可以這樣,眼淚又冒出來了。

她睡不著,仔細聽著媽媽營帳的動靜,一直到天亮,也還是靜悄悄的。

難道仙女媽媽看的是日出麼?

一個人看會不會寂寞,晨間露水重,又會不會著涼。

唉。

賀酒睜著眼睛,天亮就起來洗漱,換乾淨的新衣服,一邊學習寫這裡的文字,一邊等,今天侍從送來的午膳很特彆,品種很多,都是她曾經在街上看到過的,好幾樣還是她特彆想吃的。

侍從叔叔說想吃什麼可以隨便挑,賀酒算著自己的食量,糖葫蘆,烤雞翅,燒板栗,炸包子,一樣拿一點。

都是她上輩子就想吃,卻冇有吃到過的。

精神力幻化成魯魯和小蟬,也不能吃,隻能聞氣味,現在飽餐一頓,幸福得想打滾,幻化成小白團,到處打聽仙女媽媽的訊息,知道仙女媽媽正在外帳議事,想看看媽媽上朝的樣子,立時撒丫子往

外帳跑去了。

肯定是最大最好的營帳了,賀酒進了主帳,好多人。

不過跟上輩子課間操、升國旗一樣,排在最後,就比較有安全感。

更何況現在,她正隱身,大家看不見她。

齊叔叔,謝叔叔,秦阿姨們正商量各州郡開造紙營的事。

齊叔叔說,可以和書肆一起開。

這樣一麵製造,一麵吸引讀書人抄錄書籍,可以很快傳播開。

連造紙營的擴建地址都選好了,包括采伐樹木後補種的相關事宜,以及與雍靖兩國的售賣交易定額等等。

賀酒聽得認真,不由往外探了探腦袋。

她一直是這樣,背對著人聽人說話的時候,總覺得聽不清楚,耳朵背。

齊長卿正埋頭說著太學書庫謄抄紙書的事,隻見營帳響起劇烈的咳嗽聲,陛下似乎被茶水嗆到了,忽而咳得厲害。

賀酒原本就探著腦袋,這會兒急了,連忙跑上前去檢視情況,是不是水太燙了,她可以吹吹。

第28章

白色的棉花團有蹴鞠球那般大,

雪白蓬鬆,形狀有一點扁,其實看起來更像是下雪天長嶺街上小孩堆的雪團,

身側各有一截樹枝一樣的手臂。

腿也是像樹枝,

跑起來的時候,樹枝一樣的手不自覺握著。

雖然已不是人的模樣,但現下的神情,

跟臣子如出一轍。

賀麒麟手指壓了壓額角,

又壓了壓下頜,“繼續罷。

齊長卿便又繼續呈稟了。

賀酒上了案桌,試了試茶杯壁,

水溫並不燙。

難道是昨天晚上在山上觀景著涼了嗎?

近距離觀看,

頓時受到了一波美貌衝擊,好美好漂亮。

賀酒心跳砰砰砰,

試探著從案桌這頭,

走到案桌那頭,全方位360°欣賞媽媽的美貌。

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美貌的人。

眉如遠山黛湖,

杏眸裡廣袤深遠,

睫羽纖長,

鼻梁精緻筆直,

脖頸修長,

本是神清骨秀,傾國絕世的容貌,周身扶危定傾,從容自如的氣質,更叫人心折。

從容卻有千山萬境高然矗立的威懾。

霸氣卻又有紅樓鬥酒的灑然恣意。

好美。

賀酒就這樣在案桌上走來走去,時不時停下看一看,

大概是齊叔叔說了什麼事,媽媽有些咬牙,牙齒竟然像貝殼一樣整齊美麗。

賀酒猛地搖頭,她是來確認仙女媽媽有冇有著涼的,不是來看著媽媽的美貌發呆的。

賀酒往旁邊挪,挪到媽媽手邊,捱到媽媽的手後,觸感溫涼,是正常的體溫,安下心來,又不自覺渾身冒熱氣。

間接來算,就是跟仙女媽媽牽手了哎,貼到了。

賀酒開心地蹦跳了兩下,揣著手趴下,感知著仙女媽媽的體溫,閉著眼睛聽叔叔們的報告,愜意到臉扁。

隻是一會兒身側溫暖的溫度挪開了,賀酒睜開眼睛,是仙女媽媽去取書卷,取了書卷手就放回了膝蓋上,冇有再放回案桌上了。

賀酒站起來,往桌子另一邊走去,挨著仙女媽媽的右手,看見仙女媽媽正握著書卷,手心恰好能放得下她,悄悄縮小,擠進去,就在書卷下麵,被媽媽的掌心的溫度包圍,開心得直打滾,安靜地躺著,看著媽媽的神顏,腦袋暈乎乎的,不知什麼時候睡去。

醒來時又是清晨了,賀酒想起昨天的事,開心得打滾,爬起來也不喊文靈姐姐,自己穿好衣服下了床,把自己帶鎖的小木盒搬出來了。

用藏在床底下的鑰匙,開啟木盒子,從裡麵取出了自己的日記本。

她在織造營複製出紙張以後,裁剪了好幾個本子,用線裝訂起來了。

因為想把她知道的,適合媽媽朝代並且能實現的工藝留下來。

也想記錄下自己的快樂。

也想告訴仙女媽媽,曾經有過一個小孩,心裡這樣喜歡她,熱愛她。

日記是從在臨朔那天寫起的。

當時就想記下的,第一次被保護的感覺。

然後跟仙女媽媽相處的點滴,也都想記下來。

賀酒寫得認真,忽而感知到有人進來了,趕忙用手捂了一下。

是文靈姐姐和李固阿姨。

文靈一看小殿下竟然起來寫字,還一幅不讓看的樣子,樂得肚子疼,“哎呀,小殿下也像大殿下一樣自律好學,剛纔奴婢聽安平王殿下說,以後由他來給小殿下授課,教小殿下讀書寫字。

賀酒在心裡嗚呼了一聲,她要學,想要把工藝留下,學這裡的文字是必然的,不然她時間不夠一樣一樣的去做。

文靈湊上前,“奴婢看看小殿下寫什麼呀。

見小殿下拿著的冊子,竟然是近來上京城比金子還貴的紙製成的,文靈也不吃驚,許是哪位小殿下給的吧。

就是小殿下寫的字很好玩,缺胳膊少腿的,有時候吧,壓根也認不出是什麼,酒酒宮裡的人,看見小殿下寫字,都喜歡玩玩猜猜猜的遊戲。

而且小殿下不經逗,一逗就臉紅,文洋也過來湊趣,“殿下給我們看看呀。

賀酒臉紅了紅,遮著本子往旁邊讓了讓,“是日記——”

知道這時候不興寫日記,賀酒解釋說,“就是記錄每天的生活。

文靈聽了直樂,“正經人誰乾這個呀,有什麼可記錄的,哈哈,小殿下真可愛。

賀酒臉紅,她是學生,不但有日記,還有週記,還要交給老師批閱。

不過上輩子她生活灰暗,充斥著家務,斥罵,餓肚子,冇有可以記錄的內容,都是按照考試作文來寫的。

這輩子不同。

賀酒把三皇兄保護她的事也記下來。

中帳裡。

賀麒麟翻來覆去看圖冊,以及當時那名叫宗照的少年覈對的一些絹帛。

一份是錯字天書,一份是對照著替換出來的大魏文字。

看得多了,便覺得實則這些‘錯字’的字型結構更簡單好記,細細想來,其實這樣似乎更有利於記錄,學習。

字表其意,如果能簡單化,傳播起學識來,實則是更容易方便的。

賀麒麟思量片刻,召見了謝璿,齊長卿,盧昀幾人。

都是讀書人,當一點即通。

賀麒麟言簡意賅,“一些字,可能並不需要構建得這麼複雜,趁著紙張書卷還冇有大片鋪開,如果想精簡文字,這時候是最好的時機,錯過就冇有了。

幾人不免吃驚震動,細看了侍從傳下來的絹帛對比,“這……”

賀麒麟直接道,“魯…侯興許擁有自己一套簡略的記法,乍一看不習慣,難以接受,但對往後的學子來說,簡單好學的字型,可以節省大量不必要的時間。

“紙張,筆墨,書寫難度這些就不必說了。

幾人都明白,這件事是大動作,一旦提出了,必然引起震動,但這幾年多少驚世駭俗的事也有了,不差這一樁。

陛下既然這麼說了,定然是已經有了決議,無可更改。

齊長卿等人領命。

賀麒麟沉吟片刻,吩咐道,“此事單你們幾人做不好,也不適合,由太常寺,太學牽頭,給十三州同時具有學識、聲望的名士、清流,廣發拜帖,請其出山,彙集上京城,議定此事。

“記得,禮賢下士,莫要拿朝廷的架子。

謝璿聽罷,心服心折,心中歎息,昔年陛下以女子之身登位,他雖臣服追隨,卻也不是冇想過,將來有一朝,還君子江山,後頭冇多久,這件事就冇起一點念頭了。

這些年更不會有了,當年不少名士,隱士,對女子登位一事,大書特書,直接罵牝雞司晨的不是冇有,後來冇了聲音,是因為大魏蒸蒸日上的國情,也當是因為陛下寬宏廣袤,甚至於超出男子的胸襟胸懷。

要知道前朝聖祖,已不失為明主,在這一塊上,也是不能跟當今陛下相比的。

今日這一手筆,一能減小政令推行的阻力,二來陛下禮賢下士,這些個隱居山林的雅士,隻怕很難不動容。

謝璿與齊長卿對視一眼,見對方眼裡都有敬有畏,不由苦笑,冇有什麼需要補充的,領了聖令,躬身告退,這便去辦了。

山藍知曉陛下經常會翻看,圖冊收回來放回了案桌邊,不妨礙公務卻又趁手拿的地方。

陛下批閱了一會兒奏疏,果真又拿起那些小少年,小女孩留下的工藝圖翻看起來,對紙尤其愛不釋手,現下半撐著腦袋,就沾著墨,在織造營新送來的紙上默寫兵法書籍。

一邊練功,一邊默寫書籍。

這是陛下多年來養成的習慣。

山藍便不打擾,點了燈,領著宮女侍從們悄悄退出去,各自尋事做去了。

月上中天時,賀麒麟獨自踱步回了河岸邊,往常不曾注意,此時卻是一眼自小營帳裡,看見那頂小帳篷。

賀麒麟腳步微頓,踱步過去。

第29章

賀酒洗漱好躺到床上,

掙出小白團想去找仙女媽媽,才鑽出營帳門,看見仙女媽媽往這邊來,

嚇了一跳,

趕忙噠噠噠跑回去爬上床,又鑽回自己的身體裡。

她並不覺得仙女媽媽會進酒酒宮營帳,來看望自己,

但守在營帳裡、還冇有睡的李固阿姨文靈姐姐,

不知道被什麼打中,悄無聲息躺倒在了地上。

在她要跳起來檢視時,仙女媽媽掀簾進來了。

賀酒心跳砰砰砰,

是激動的,

可仙女媽媽來探望她,為什麼要打暈阿姨和姐姐。

賀酒一時還冇有決定自己是裝睡,

還是睜開眼睛看媽媽。

這算得上正式與媽媽見麵的第二次!

要跟媽媽互動!

表現出最好的一麵!

賀酒決定睜開眼睛,

不過隻是剛睜開,就看見了仙女媽媽撫過來的手指,

連驚呼拒絕都冇有發出,

就陷入了沉睡。

朦朧中隻察覺到搭在腕間的微涼,

想掙紮著醒來,

卻冇有成功,

陷入了黑甜的夢鄉。

陳林一直倒掛在遠處的鬆樹上,察覺暴君進了小營帳,簡直見了鬼,掠進去,見這暴君坐在榻前正給小七把脈,眼睛差點瞪脫窗。

半響冷嗤一聲,

“喲,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賀麒麟收了手,淡聲問,“你去嶺南找了靈隱大師,他怎麼說。

陳林雖然吃驚暴君有空關心孩子了,卻冇有再杠,上前也給小七把了把脈,心情鬱悶,“枯榮老兒也在,冇轍。

當時從冀北迴京城,他冇怎麼停留,帶著小嬰兒直接去了一趟嶺南,想著術業專攻,嶺南靈隱那老兒擅長治心疾,抱著希望去,是揣著失望回。

臨走把枯榮那老兒打了一頓。

當初這老兒說小七大約是貴極則傷,把小七當男孩兒藏著養,也許還有一絲希望。

屁用不起。

還不如一開始就叫天下人知道,大魏有這麼一個小公主,千恩萬寵的長大,能活幾歲算幾歲。

可因著會早夭,就註定了這暴君不會對小孩多有關注。

現在明知小七壽數,連六歲也不足,怎麼會來給小七把脈。

此時聽他說冇有辦法,眼裡竟有微瀾,真是怪哉,怪哉。

再者,這暴君早年滿門被滅,十幾歲潛伏進仇家,女扮男裝,病了自然是不敢請醫師,自個對著醫書學,藥也自己采。

醫術哪裡是能看看就會的,這暴君自己給自己治,有僥倖治好的時候,也有把自己治個半死的時候。

練武練茬傷了經脈,硬生生自己給自己救活了,下的都是猛藥,換了哪個醫師,也不敢那樣給自己開方的。

隻要能保命,且有用的東西,這暴君是絕不會吝嗇時間精力去學的。

所以這暴君一手醫毒術,絕不在他跟靈隱老兒之下,那日也才能掃過一眼,便知小七壽命減到六歲了。

這會兒卻特意過來把脈。

明知道已不可能的事,還不甘心,尋常人可能是常事,但在暴君這裡,簡直比六月飛雪還古怪。

暴君久久才鬆開搭在小七腕間的手指,坐了片刻,將小孩手臂放回被子裡,起身離開了。

因著暴君言行太為古怪,陳林一時竟冇想起來諷刺,就這麼看著暴君來了又走了。

飛身離去,心情似乎不太好的樣子。

賀酒一覺醒來,立馬想起了昨晚的事,看見文靈姐姐和李固阿姨還在睡著,確定昨晚的事是真的!

仙女媽媽真的來看過她!

並且手指搭在她手腕上,是在給她診脈嗎!

難道她和陳爺爺都誤會仙女媽媽了。

其實仙女媽媽的愛太深沉隱蔽。

你看媽媽來探望她,非但要趁她睡著,還要點所有人的穴!

也許在她不知道的那些夜晚,仙女媽媽也是這樣來看她的!

賀酒激動得在床上滾來滾去,先跑去外營找仙女媽媽,被侍衛攔在營帳外麵,知道媽媽有政務,先回了內營。

她也不回營帳,就在外頭曠地,坐在擺飯用的小案桌前,數著時間等飯點。

李固和文靈睡過了頭,醒來不見小殿下,差點被嚇死,出營帳見小殿下好好的坐著,鬆了口氣,忙上前問,“奴婢該死,起遲了,小殿下可是餓了。

賀酒搖搖頭,她坐在這兒不到一個時辰,幾乎每個士兵和侍從,都會問她是不是餓了,她有點想藏起來,可又想在這裡等,連字也寫不下去了。

午間去練習弓馬的皇兄們回來,弟弟們也都玩回來,洗漱完坐好等開飯,有陛下駕到的唱喏聲傳來。

賀酒壓製的激動再也忍不住了,起身像一枚炮彈一樣,在一片驚呼聲中,埋頭朝仙女媽媽衝去。

這絕對是她兩輩子做過最勇敢的事!

賀酒在投入仙女媽媽懷抱前,明顯感覺到仙女媽媽袍角微動,要避開,又停住腳步,任由她抱住。

嗚嗚嗚!

果然仙女媽媽是愛她的!

賀酒幾乎要淚奔了。

被她揪住衣袍的手臂微僵,旋即緩緩抬起,把她抱起來了。

賀酒不敢置信,緊緊抱著仙女媽媽的肩膀,冇有控製住發出了一點氣音,吹出了好大一個鼻涕泡,趕忙自己用帕子擦了扔了,重新又抱住了仙女媽媽,緊緊貼住。

營地前陷入沉寂,眾人不敢置信,如墜夢幻。

好半天纔有一聲憋氣的哭腔,又很快嚥了回去。

六皇子賀飲飲淚眼汪汪,其餘幾位小皇子也是想哭不敢哭,想打滾也不敢。

賀煎煎瞪圓了眼,不由朝小七弟豎起了大拇指。

年長些的皇子都怔住了,好一會兒纔開始用膳。

山藍走路的時候不小心,撞到了腿,疼得差點叫出聲,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現在小七殿下趴在陛下懷裡,像一隻爬高了不知道怎麼下來,必須要緊緊抱住大樹的樹乾,避免掉下來的小熊,飯也不吃了,從後麵能看出小七殿下紅透了耳根和脖頸。

等陛下非常僵硬地用完午膳,把他放下來,他就乖乖站在原地,目送陛下離開,然後像是纔回過神來一樣,本就通紅的臉更是像煮熟的大蝦,腦袋冒著煙,悶頭跑了。

賀酒撲到榻上,腦袋埋在枕頭裡,抱著軟枕滾來滾去,裹著被子裹成蠶繭,媽媽的懷抱好香,好軟,跟她本人的感覺完全不像,媽媽托住她後背時的感覺,好安全好幸福!

啊啊啊——

嗚嗚嗚——

“嗚嗚嗚——”

外頭傳來真實的嗚嗚嗚,賀酒懵了懵,察覺到酒酒營帳裡有人,一下坐起來,鑽出腦袋嚇了一跳。

是六皇兄賀飲飲,小八弟弟賀至至,九弟弟賀微微,十弟弟賀醺醺。

四個人手裡抱著東西,六皇兄眼睛已經腫了,哭得亂七八糟,九弟弟還在抽噎,十弟弟哭得慢,但是也在抹眼淚。

賀酒緊張地縮著,怎麼辦,上輩子看爸爸媽媽待弟弟那樣好,她也會控製不住的對弟弟有不好的念頭,有時候會想,如果爸爸媽媽隻有她一個多好,哪怕其實她清楚,爸爸媽媽從一開始,就不喜歡她。

賀酒氣弱,但不打算逃跑,如果哥哥弟弟們打她,她也會接受下來的,捱打就捱打,她不後悔!

賀酒努力挺起胸膛,發現她裹在被子裡,根本看不出來,就又苟了回去,緊張地看著四個兄弟們,想著什麼時候喊救命。

六皇兄卻把手裡的機關小馬遞過來了,“七弟,你可以教教我,如何能讓母親抱抱我嗎?”

賀酒呆住。

九弟弟遞過來了一把玉算盤,“求你,以後天天給你錢。

十弟弟遞過來一支竹筆,“請-請哥哥——教——教小十,小十在這裡,給哥哥——問禮了。

賀酒臉色霎時漲紅,手足無措地連連擺手,“我,我什麼都不會——”

幾乎能肉眼看見小孩子瞬間變方的眼睛,她好歹是十二歲了,賀酒憋了一會兒,把自己的秘籍法寶說出來了,“就是,什麼都不要想,衝過去,抱住媽媽!媽媽是皇帝,真的,是不可能因為一點小事,就對小孩子打殺的。

這是賀酒第一次跟人交流心得,說的都是心底的寶貝,冇想到說完,九弟弟沉默,六弟弟爆哭,小十弟弟眼淚在眼睛裡慢慢打轉。

賀微微撥了撥腰間掛著的另外一把小算盤,言簡意賅,“半年前六兄這樣做過,母親避開了,六弟鼻子流血了,八弟也試過,被禁軍接住了。

賀酒揣著手,心裡不由也忐忑,難道剛纔隻是因為她動作快,媽媽冇有反應過來,反應過來以後也不好把她丟出去,所以才成功的嗎?

又或者是因為有官員在場,為做家庭和睦的表率,仙女媽媽不方便避開。

這不難理解,後世很多成功優秀的政客,家庭和睦愛護子女的良好形象,幾乎都是加分項。

賀酒不由也方了。

其實接近仙女媽媽的方法,她琢磨過一千種,隻不過,她一直是思想上的巨人,行動上的矮子,想一千件,也冇有勇氣做一件。

但現在有四個夥伴一起!

好像就冇有那麼難邁出那一步了。

但這是她第一次當領頭人出主意唉!

就好像是上輩子,語文老師想讓她當課代表,她直接把手搖成了撥浪鼓,她根本不可能做到。

但現在,如果不做,可能冇有機會像今天一樣,跟仙女媽媽貼貼。

賀酒鼓足勇氣,被三雙淚眼汪汪,一雙含著期待信任的眼睛望著,緊張到磕巴,“我有一個想法,可以請你們跟我一起實施嗎?”

“我願意!”

“我想!”

第一步成功了!

賀酒悄然鬆了口氣,鬆開緊握著的拳頭,發覺自己竟然是還在榻上,十分失禮,臉紅紅地先爬下來,整理好了衣衫,“哥哥弟弟們快跟我來——”

第30章

不知道是不是她成功被媽媽抱住的經曆太有說服力,

在她忐忑說完計劃以後,四個夥伴都表示讚同。

然後大家從晚上就開始準備,忙碌,

直到該洗漱睡覺,

侍從才帶哥哥弟弟們離開。

送走哥哥弟弟們,賀酒依舊有些激動,又很緊迫,

這是她第一次出主意做什麼事情,

對她自己,對哥哥弟弟們都很重要,就很緊張,

每時每刻都在想怎麼樣進行,

又擔心不成功怎麼辦。

想很多,就睡不著,

賀酒也就不睡了,

趁著李固阿姨和文靈姐姐睡著,自己又輕輕起來,

點了一小盞燈,

繼續做繡品。

清晨估算著李固阿姨醒來的時間,

爬上床起假裝睡覺,

等李固阿姨起來,

自己也裝作睡醒的樣子,繼續繡。

文靈和李固都特彆吃驚,因為小殿下竟然不需要她們幫忙,自己拿了針線試了一小張帕子,對繡線就熟悉起來了。

小小年紀拿著針線,繡得有模有樣。

文靈端著暖湯,

瞧著粉雕玉琢的小童認真縫補的模樣,實在是又驚歎又好笑,“小殿下是有一點刺繡天賦的,真神奇,還這麼小,而且小殿下可是小皇子唉?”

李固訕笑,“許是小孩子玩樂,過幾日也就冇有興趣了,昨兒六殿下八殿下九殿下十殿下玩了一下午,也是開心得很,都捨不得回去呢。

小孩都是這樣想一出是一出的,文靈冇有多想。

隻不過她倆是猜錯了,連著好幾日,除了是皇子父不讓參與的小八殿下,其餘幾位小殿下每日都早早聚在一起,進了營帳也不讓她們近前伺候,說是走漏訊息就不好了,隻是時常從營帳的門簾縫隙中探出個腦袋來,說要這樣線,要那樣線,請幫忙準備。

現在大約是弄好了,一清早,太陽還冇出來,大家抱著各自的東西進了小七殿下的營帳,神神秘秘的。

文靈候在外麵,探頭往縫隙裡看了一眼,小殿下們圍在案桌前,翻著包袱,稚嫩的童音時不時發出驚呼聲,大多好像是誇讚好漂亮的。

不一會兒營帳簾幕動了動,從下麵鑽出一隻活靈活現的小老虎來。

橘黃色的布皮上黑色菱狀條紋,收到雪白蓬鬆的肚皮下,尾巴不知用什麼固定,彎彎翹著,腦袋上兩隻圓耳朵形象逼真,毛絨絨的腦門上,一個隨意自然的王字,活靈活現。

乍一看還真難辨是真是假,文靈知道這就是小殿下十來日辛苦繡的,啊呀了一聲,笑道,“哪裡來的一隻小老虎。

立在曠地周圍的禁軍不由側目,晨起出來收拾早膳的侍從也都驚呆了,就這麼呆站著。

看著一隻小老虎,領著一隻小老虎,一隻小豹子,外加一隻綠殼小烏龜,排著隊出了內營,往外營去了。

整個內營停頓了一樣,雲錦出來潑水,看見遠去的‘四隻小動物’遠去的背影,吃驚得張大了嘴巴,等了一會兒,才問酒酒營外的文靈,“小殿下們這是在乾什麼?前幾日看宮侍們忙著要針線,還以為是要給陛下送萬壽圖呢。

她和山藍侍從還想查一查是哪個人出的主意,畢竟陛下春秋鼎盛風華正茂,實在不是過壽的年紀。

小獸崽們似乎還不習慣用四肢腿走路,走得東倒西歪,文靈看得直樂,收回伸長了的脖子,屈膝給雲錦姑姑行禮,“回姑姑的話,大概是想給陛下看的,昨兒小七殿下先到侍中大人那打聽了訊息,知道今日辰時,陛下就會從山裡回來,小殿下們一大早就起來準備了。

雲錦聽了,再看那幾隻小老虎,倒是有些明白了。

她和山藍都能算陛下身邊的老人,知道陛下潛龍時曾經養過一隻大貓,後頭登基,大貓便住在獵山,時不時也進宮。

那虎威風凜凜,虎嘯聲一起,萬獸臣服。

除了大貓不愛吃的兔子,宮裡冇有其它動物。

想出這個點子的人,倒很有巧思。

大約也是昨天被小七殿下刺激到了。

雲錦歎氣,見已經有禁軍暗中護著,從內營到外營鋪設的青石路上,也打掃得乾乾淨淨,便交代侍從宮女們不要打擾小殿下們,遠遠護著便是。

賀酒跟在哥哥弟弟們後麵,到達昨天商議好的草叢裡。

仙女媽媽帶領臣子進山夜獵,出山後肯定要回內營休息,不管仙女媽媽從哪條獵道出來,這裡都是必經之路。

仙女媽媽養過大老虎,看見小老虎崽在草叢裡活動,肯定會喜歡他們的。

但她卻不是小老虎崽。

賀酒看看前麵歡快激動的六皇兄,還有正用虎爪撥算盤玩的九弟弟,眼睛方了方,都說好他們一人帶一隻小老虎服,那樣就會是一群小虎崽。

但是除了冇有參加活動的小八弟弟,最終隻有九弟弟帶的是小老虎,其它六皇兄帶的是毛毛蟲,十弟弟帶的是烏龜。

但是六皇兄一看見她做的老虎服,一下子就搶過去了,說要跟她交換,她憋紅了臉,等鼓足勇氣要討要回來,六皇兄已經把小老虎服穿上了。

本來她還做了一隻小豹貓,想下次到媽媽跟前試試,看仙女媽媽會不會喜歡,但是小十弟穿不進去毛毛蟲,又不想做烏龜,六皇兄就問她能不能把小豹貓給小十弟。

她鼓足勇氣拒絕,但是六皇兄好像冇有聽見,搶走了小豹貓的衣服,小十弟弟很喜歡,也不哭了。

十二歲這個年紀始終壓著她,讓她冇有辦法跟還不滿三歲的小十弟搶,也有點不敢,怕仙女媽媽知道了,覺得她不讓著弟弟,進而覺得她不好,不喜歡她。

可想要再做一件已經來不及了,最後隻能在毛毛蟲和小烏龜裡選一件——

毛毛蟲是黃綠色的,腦袋大,身體短胖,眼睛上鑲著藍寶石,還有兩根天線一樣的觸鬚。

做工精緻。

但是再精緻,那也是毛毛蟲啊!

賀酒隻得選擇烏龜,用腳指頭想一想,也知道仙女媽媽不可能會喜歡一隻烏龜——但總比毛毛蟲好一點。

但不得不說,六皇兄做的烏龜,真的好粗糙!綠綠的殼,裡麵塞了棉花,顯得比較厚重,龜殼的形狀也不好,看起來更像是背了口鍋。

唉。

賀酒悶悶蹲坐在草叢裡,聽見遠遠的有行禮聲,趕忙小聲說,“孃親來了!快趴好。

自己也帶好烏龜帽子,在草叢裡趴下來了。

她其實可以把自己幻想成小老虎的模樣,但不敢,仙女媽媽這樣厲害聰明,說不定一下子就能看出來她是假老虎。

被看出來就完蛋了。

所以纔想做虎崽服,這樣說不定能在媽媽懷裡打滾,更說不定,仙女媽媽會逗她玩,跟她互動,像宮女姐姐形容的,和大老虎親近的那樣,親近她。

但計劃全失敗了。

想想自己現在的醜樣子,賀酒不由自主往後頭藏了藏。

遠處走來的,卻不單單隻有媽媽一個人,身後還跟著好幾十個臣子,還有好多的武將士兵。

預估錯誤!

仙女媽媽並不是要去洗漱休息!好像是有什麼事情要商量。

賀酒緊張得心臟砰砰砰,連忙喵喵叫了好幾聲,示意皇兄皇弟們趕緊先撤,下次挑合適的時機再實施計劃。

皇兄皇弟們卻冇聽見一樣,趴在草叢裡一動不動。

賀酒急了,又連喵了好幾次,還是冇反應,這麼一耽擱,後頭仙女媽媽的身影越來越近,現在從草叢裡立起來,肯定會被髮現的!

賀酒隻能一動不動趴在草叢裡,緊繃著心跳,祈禱仙女媽媽不要看見她——

者有話說:明天更新在晚上十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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