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內。
秦瑤抓著林晚肩膀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顧清寒那雙摘掉了眼鏡的丹鳳眼緊緊鎖著她，蘇小小嘴裏的棒棒糖棍子被咬出了淺淺的牙印，而江映月，則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將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她們的擔憂，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林晚包裹其中。
林晚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個冰冷的倒計時【71:59:57】，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有溫水的暖意，有棒棒糖的甜香，還有她們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氣息。
“我需要幫助，”林晚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膛裡敲出來的，“我需要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幾台運算能力最強的電腦，還有一個……能看懂天書的人。”
她的目光轉向顧清寒。
顧清寒沒有問為什麼，隻是點了點頭，拿出手機，撥通了陳曦的號碼，語氣是不容置喙的命令：“清空禦景灣頂層實驗室的所有人。最高安保級別。另外，把集團伺服器集群的備用算力，給我接到實驗室的內網。”
結束通話電話，她看著林晚，隻說了一個字：“夠嗎？”
林晚心頭一震。那是價值數以億計的算力，是盛世集團商業帝國的基石之一，她就這麼輕描淡寫地調來，隻為了一句沒頭沒尾的“需要”。
“夠了。”林晚點頭。
“那個人呢？”秦瑤皺著眉追問，“誰能看懂天書？”
林晚顫抖著手，點開了那個加密軟體，找到了那個幾乎不聯絡的頭像——一個畫素風的電路板。她將剛剛用“真相之眼”強行記下的一小段、混亂閃爍的資料流憑記憶打了出來，傳送了過去。
那是一串毫無邏輯、扭曲怪誕的字元，像是亂碼，又像是某種來自深淵的語言。
不到十秒，對方回復了，內容讓在場除了林晚之外的人都感到了強烈的、生理性的不適。
【周渺：臥槽！這是什麼？！太美了！這種底層架構！這種反人類的邏輯！它像一個用悖論和情感熵搭建的莫比烏斯環！你在哪？！我要見你！現在！！！】
一連串的感嘆號，彰顯著螢幕另一端那人的狂熱。
“就是她。”林晚說。
半小時後，禦景灣一號樓，頂層。
這裏不像住宅，更像一個未來科技的堡壘。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室內卻隻有幾台嗡嗡作響的伺服器，以及中央一台孤零零的、彷彿休眠倉一樣的裝置。
一個紮著雙馬尾、戴著黑框眼鏡、穿著格子襯衫的女孩正趴在主控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敲出了一片殘影，嘴裏念念有詞：“太瘋狂了……這簡直是資料神學的領域……它在用活的情感做變數……”
她就是周渺，一個被顧清寒派人從大學宿舍裡“請”出來的技術宅。她對林晚等人複雜的處境毫無興趣，眼裏隻有那段讓她的CPU快要燒掉的神秘程式碼。
K的訊息適時地出現在林晚的手機上。
“躺進去。周渺會搭建防火牆，我會給你開門。記住，你在裏麵的每一秒，她們都在為你而戰。別死得太窩囊。”
林晚看了一眼那個休眠倉般的裝置。
“不行！”秦瑤第一個反對，她一把拉住林晚，“這玩意兒看著就不是什麼好東西！你要幹什麼，我們一起想辦法，你不能一個人去冒險！”
“瑤瑤說得對，”顧清寒也沉聲道，“把計劃告訴我們。”
林晚搖了搖頭。她沒法解釋。怎麼說？說我們都被一個高維度的飢餓怪物當成了充電寶，說K是一個失敗的誘餌，說躺在醫院的“玩伴”是另一個被撕碎的自己？
她們會信，但那份恐懼和絕望，林晚不想讓她們再承受一遍。
她看著秦瑤，看著她手腕上那串安靜的小鈴鐺，忽然笑了。那是她社恐以來，第一次笑得如此釋然。
“秦瑤，你不是總嫌我丟人現眼嗎？”林晚輕聲說，“我要去做一件，這輩子最‘丟人現眼’的事了。你們……在外麵幫我看著點。”
她掙開秦瑤的手，走向那個裝置。
“姐姐，”蘇小小忽然衝過來，從後麵緊緊抱住她的腰，把臉埋在她的背上，聲音悶悶的，“你要是回不來，我就把這裏所有人都殺掉，然後去陪你。”
這句最狠的話，卻用最軟糯的語氣說出，讓林晚的腳步一頓。
江映月一直沒說話，此刻卻走上前來，將一張摺疊起來的紙，塞進了林晚的口袋。她的手指冰冷但有力，像她的聲音一樣：“這是人體主要血管和神經分佈圖。如果有人阻止你，你知道該怎麼讓他們最快失去行動能力，又不會死。”
林晚：“……”
這大概就是法醫式的溫柔。
她最後看向顧清寒。
顧清寒隻是深深地看著她，那雙丹鳳眼裏，情緒翻湧，有痛惜，有擔憂，最終都化為一種沉重的信任。她什麼都沒說，卻又像說了一切。
林晚躺進了裝置裡。艙門緩緩關閉，隔絕了所有的光和聲音。
【核心入侵，開始。】
林晚的意識瞬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抽離，墜入一片由幽藍色資料流組成的海洋。K的指引像一條冰冷的線，牽引著她下沉，而周渺搭建的防火牆，則像一個溫暖的氣泡，將她包裹。
與此同時，現實世界，戰爭已然打響。
“顧總！”陳曦的聲音在實驗室裡響起，帶著一絲急切，“有不明資本正在惡意狙擊我們的股價！同時，網路上出現了大量關於盛世集團財務問題的負麵新聞！”
顧清寒站在主控台前，冷靜地看著螢幕上飛速下滑的綠色線條，眼神冰冷：“是‘混沌之序’。他們察覺到了。啟動‘焦土計劃’，拋售所有非核心資產，不計代價，把資金全部抽回來，給我死守核心業務的股價！”
“可是顧總，那樣我們的損失會……”
“執行！”
而在另一邊，秦瑤開啟了手機直播，標題取得極其囂弱張：“本影後今天不爽，線上罵人，不服來辯。”
直播間瞬間湧入百萬人。
【？？？瑤姐大半夜發什麼瘋？】
【這背景……好像是顧總的私人實驗室？我上次在財經雜誌上看過！】
【瑤姐今天不是參加慈善晚宴嗎？怎麼和顧總在一起？林晚呢？教主去哪了？】
秦瑤翹著二郎腿，看著彈幕，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問林晚？那個蠢貨，可能在哪鑽地縫吧。我今天就是想告訴某些藏在下水道裡的老鼠，別以為你們做的那些臟事沒人知道。惹到我的人，就等於惹了我。想玩是吧？行，我陪你們玩。”
她沒有說任何具體的事，但那股指名道姓的火藥味，瞬間引爆了全網的討論。
#秦瑤疑似手撕資本#的詞條飛速攀上熱搜。
蘇小小則用自己的賬號，轉發了秦瑤的直播，並附上了一句話：“姐姐說得都對。另外，某些平台的股價好像不太好看呢，我的零花錢不多，也就隻能做空個幾十億玩玩啦~@混沌資本”
AWSL超話徹底炸了。
【臥槽臥槽臥槽！這是什麼世紀大戰！瑤姐正麵剛，小小直接下場砸錢！顧總那邊聽說商戰都打成世界大戰了！這一切都發生在教主‘失蹤’之後！】
【我懂了！教主不是在整活，她是在求救！她們所有人都在保護教主！】
【別磕了！現在是護駕！所有騎士團成員聽令！去給瑤姐和小小控評！把那些黑料和水軍的帖子全部給我刷下去！保護我方教主！】
虛擬的資料海洋深處。
林晚的意識終於觸底。一個冰冷的、毫無感情的係統提示音，在她腦海中響起，這是她最後一次聽到這個聲音。
【任務：最終的社死反擊】
【任務內容：在“核心”內部，用你最真實的自我，徹底摧毀它的邏輯。失敗懲罰：意識永恆囚禁，所有關鍵NPC關於你的記憶將被格式化。】
下一秒，周圍的場景猛然一變。
她站在一個巨大的舞台中央，聚光燈打在她的身上。台下，是無數雙眼睛，而舞台的大螢幕上，開始播放她最想銷毀的黑歷史。
小學畢業照上，那個戴著紅領巾，滿臉雀斑，露著牙套的女孩，笑得一臉傻氣。
大學軍訓，她順拐走過主席台，被全校師生圍觀。
第一次直播，她緊張到把水倒在了鍵盤上，手忙腳亂地擦拭，結果碰倒了攝像頭。
還有在顧清寒生日宴上，她結結巴巴地喊出：“你、你真是……我的，嗯，我的……菜，菜園裏的，最、最甜的那顆菜！”
以及不久前，那段讓她火遍全網，也讓她羞恥到想當場去世的鴨子舞。
每一個畫麵，都是一把尖刀，刺向她那顆社恐的心。
“核心”的意誌化作一個冰冷的聲音，在空間中回蕩：“看，這就是你。一個充滿缺陷、可笑又可悲的集合體。你的存在，就是一場笑話。你的那些情感，那些羞恥，都隻是我食譜上的一道菜而已。”
無數由資料組成的黑色手臂從四麵八方伸來，想要將她拖入更深的黑暗。
林晚看著那些畫麵，身體止不住地顫抖。恐懼、羞恥、憤怒……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她撕碎。
但就在這時，她想起了秦瑤那句“我不給你收拾爛攤子，誰給你收”，想起了顧清寒那句“我信你”，想起了蘇小小那個用盡全力的擁抱，想起了江映月塞給她的那張紙。
她們的情感，是真的。
被利用的真實，依然是真實。
林晚抬起頭，那雙水光瀲灧的桃花眼裏，所有的慌亂和無措都褪了下去。她看著大螢幕上那個笨拙的、傻氣的、出盡洋相的自己，忽然笑了。
“對，那就是我。”
她對著空無一人的舞台，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而坦然的聲音說道。
“我很慫，很怕死，怕得要命。我總想著逃跑，想找個地縫鑽進去。我幹了很多蠢事，說了好多傻話，每一次都覺得是世界末日。”
她的聲音在巨大的空間裏迴響，那些黑色的手臂停滯了。
“但是！”她忽然提高了音量，像是在和誰爭辯，又像是在對自己宣告，“就算我這麼差勁，還是有人願意相信我，保護我，拉著我不讓我掉下去！她們的關心是真的！她們的擔憂是真的！她們為我做的一切，都是真的！”
“你利用它們，你吞噬它們，但你永遠無法理解它們！因為你隻是一個飢餓的程式！而我，”林晚挺直了胸膛，用盡全身的力氣，對著虛空中的“核心”，發動了她最後的，也是最強的反擊，“我是一個被很多人愛著的……超級無敵大笨蛋啊！”
她張開雙臂，閉上眼睛，不再抵抗，而是主動迎向了那些代表著她所有社死瞬間的畫麵。
她將自己最羞恥、最笨拙、最真實的情感，像一顆炸彈一樣，毫無保留地引爆！
“轟——！！！”
一股無法用資料計算的、混亂而真實的“社恐之力”，混合著被愛的勇氣，化作一股強大的情感風暴，狠狠地衝垮了“核心”那精密而冰冷的邏輯！
“核心”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哀嚎。那些由它製造的幻象，那些幽藍色的資料線，在風暴中寸寸碎裂。整個虛擬空間開始劇烈地晃動、崩潰。
“滋啦——”
所有連線著現實世界的無形鎖鏈，在這一刻，應聲斷裂。
一股巨大的排斥力將林晚的意識猛地推出了資料之海。在陷入黑暗的最後一刻，她彷彿聽到了很多聲音。
有顧清寒、秦瑤、蘇小小、江映月焦急的呼喚。
還有一聲，來自遙遠的地方，帶著解脫和感激的輕嘆。
“謝謝你……另一個我。”
當林晚再次睜開眼睛，刺眼的白光讓她下意識地眯起了眼。她發現自己躺在一個溫暖的懷抱裡，能聞到顧清寒身上清冷的雪鬆香氣。
秦瑤、蘇小小、江映月，都圍在她的身邊，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
她下意識地抬起手，想要摸摸自己的臉，卻發現手心裏，靜靜地躺著那張被江映月塞進口袋的紙。
係統麵板，消失了。
冰冷的電子音，消失了。
那套在她脖子上的枷鎖，徹底粉碎了。
窗外的陽光，正好落在她的臉上。林晚眼角那顆極淡的淚痣，在自由的晨光中，閃爍著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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