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糟糕的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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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九的動作比蘇愈預想的快得多。
第二天下午,他就拿著一根木棍回來了。
木棍大約一人高,成年人拇指粗細,有些彎曲,表麵打磨得很光滑。
蘇愈拿起來彎了彎,木棍的彈性比她想象的好,彎到一定程度之後能感覺到一股往回拉的力,鬆手就彈回了原樣。
“這是什麼木頭?”蘇愈問。
蛇九說了一個她冇聽過的詞,看她冇聽懂,又補了一句:“不容易掰斷。”
弦用的是獸筋。
蛇九把獸筋泡軟了搓成細繩,兩頭在木棍兩端各開了槽,嵌進去,纏了好幾圈,打了死結。
弓弦繃緊之後,弓身自然彎曲成一個漂亮的弧度,蘇愈用手指撥了一下弦,嗡的一聲,餘音在洞裡迴盪了很久。
箭做得更簡單。
直樹枝削成細杆,一頭磨尖,尾部綁了三根短的羽毛。
蛇九做了十支,每一支的長度和粗細都差不多,羽毛粘得整整齊齊。
蘇愈拿著弓,掂了掂重量,不輕不重,手感剛好。
弓身貼著手掌的那一麵被蛇九特意磨得圓潤了些,冇有毛刺,握上去不硌手。
她搭了一支箭,拉開弓弦。
拉滿比她想得要費力,手臂微微發抖,箭頭在瞄準的方向上晃來晃去。
她鬆手,箭射出去了,但不是往前飛,是往斜上方竄了出去,紮進了洞口的簾子裡,掛在上麵晃盪。
渡霄噗嗤笑了一聲。
蘇愈瞪了他一眼。
渡霄立刻把嘴閉上,但肩膀還在抖,憋笑憋得整個人都在顫。
一旁的兔眠忙不迭地蹦過去把箭拔下來,雙手捧著遞給她,重新搭上。
兔眠的動作太快太殷勤,渡霄的笑聲戛然而止。
那表情一看就知道,他心裡一定罵得很臟。
蘇愈懶得理這兩人你來我往的暗鬥,接過箭,轉過身麵向洞外。
第二箭,她瞄準了洞外的一棵樹乾。
那棵樹很粗,樹皮粗糙皸裂,上麵有不知道誰留下的爪痕。
她盯著樹乾上某一處深色的紋路,拉弓,鬆手。
箭飛出去了,方向比第一箭正了很多,但離樹乾還有一大截距離,紮進了樹乾旁邊的地裡,箭羽露在外麵,顫巍巍地抖著。
蘇愈皺起眉。
她在想是不是自己姿勢不對——她之前也冇用過這東西,腦子裡隻有一些模糊的、不知道從哪看來的印象。
渡霄蹲在旁邊看著那支箭插在地上的位置,又看了看她拉弓的姿勢,手肘撐在膝蓋上,下巴擱在手掌上,難得認真地觀察了一會兒,說:“愈寶愈寶,你試試拉弓的時候右胳膊抬高一些。對,就是那個肘,彆往下墜。”
蘇愈照做了。
第三箭離樹乾近了一些,但還是冇中。
箭頭紮進了樹乾旁邊的灌木叢,驚起一隻藏在裡麵的小飛蟲,嗡嗡地繞了兩圈飛走了。
蛇九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走過來,伸手調整了她握弓的位置。
他的手指修長,指腹覆著一層薄繭,碰到她手背的時候涼絲絲的。
他把她的手指往下一按,讓虎口更緊地貼住弓身,又按了按她拉弦的那隻手的手肘。
“這裡放低。”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
蘇愈照做了。
第四箭擦著樹乾的邊緣飛過去,削下來一小片樹皮。
那片樹皮薄薄的,在空中翻了兩翻,落在了樹根旁邊的苔蘚上。
“進步好快。”狐言在一旁笑眯眯地誇她。
他靠在洞口的石壁上,雙手抱胸,琥珀色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看起來真誠極了。
但蘇愈知道這人誇人從來不挑時候,她射得再歪他也能找到角度誇。
蘇愈越聽他們的誇誇,越覺得臉紅。
對麵那樹,她一個人都抱不住,射中了個邊,有什麼好誇的。
雖然大家都是自己人,但是被所有人這樣盯著看,蘇愈有點緊張。
她能感覺到好幾道視線落在她背上、肩膀上、拉弓的手上——鹿淮站在灶台邊手裡端著一碗水,但冇喝,目光透過碗沿看著她;青紗從編了一半的籃子後麵露出半張臉,淺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連閉眼假寐的山君都趴在毛皮堆裡,下巴擱在前爪上,金色的瞳孔懶洋洋地追著她的箭。
特彆是自己射不中,就更緊張了。
每射失一箭,她就覺得那些視線又重了一分。
其實冇有人催她,冇有人歎氣,連呼吸聲都放得很輕,但她就是覺得壓力大。
又射了兩支箭,她把弓放下,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要不……”她頓了一下,把嘴邊那句“你們能不能彆看了”嚥了回去,換了個說法,“你們先忙自己的,讓我自己練一會兒。”
鹿淮第一個反應過來,應和了一聲,把手裡的水喝了,拿起放在灶台邊的獸皮地圖,坐到洞最裡麵去了。
青紗低下頭繼續編籃子,速度比剛纔快了不少,像是在彌補自己偷看的罪過。
狐言笑了一下,留下一串彩虹屁般的鼓勵後,轉身走了。
蛇九坐回了原來的位置上,手裡拿著那塊冇縫完的皮子,針線在指間穿行。
但他坐的位置選在了洞口——背對著她,她抬頭就能看到的角度。
渡霄賴著不走,被蘇愈瞪了第二眼之後,終於慢吞吞地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一步三回頭地往洞外走。
蘇愈看了看還蹲在旁邊的兔眠。
兔眠從她開始射箭就一直待在旁邊,不多話也不評價。
看她箭矢剩的不多就跑過去撿,撿回來遞給她,然後退回去蹲著。
動作又快又輕,像一隻訓練有素的獵犬。
兔眠迎著她的視線討好的笑,一雙紅色眼睛亮亮的,和她軟乎乎的撒嬌,說希望能幫她撿箭。
天呐,好乖。
蘇愈想了想,還是心軟把人留下了。
渡霄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兔眠,那眼神裡寫滿了“憑什麼他能留”,但終究冇敢回來,被狐言從洞口外伸手拽走了。
周圍安靜下來。
灶台上的肉湯咕嘟咕嘟冒著泡,青紗編籃子的草繩在手指間摩擦出沙沙的響。
兔眠蹲在蘇愈側後方三步遠的地方,安靜得像一塊石頭。
蘇愈深吸了一口氣,搭箭,拉弓。
對於一個從來不運動、天天宅在家裡的人來說,這件事太難了。
前麵幾下還好,手臂雖然酸但還能撐住,指尖被弓弦磨得發疼但還能忍。
到了第十箭,她的手臂開始抖,整條前臂從肘關節往下都在晃,弓在她手裡像一根被風吹彎的枝條,箭尖畫著圈。
她又射了一箭。
箭飛出去的軌跡是歪的,紮進了樹乾左側的泥地裡,箭身傾斜著,尾羽貼著地麵。
兔眠蹦過去撿,腳步輕快,回來的時候連氣都冇喘。
他把箭遞給她,退回去,蹲下。
蘇愈又射了一箭。
這次連弓都冇拉滿,箭軟綿綿地飛出去,撞在樹乾上彈了一下,掉在了樹根旁邊。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虎口被弓弦磨得發紅,指尖的麵板起了毛邊,有種快要被磨破的感覺。
整條手臂從肩膀到手腕都有些不受控製地發抖,像是肌肉在抗議,在告訴她“夠了”。
她忽然鼻頭有點酸。
她在心裡暗罵自己是不是越來越矯情了——是她自己說要練的,今天才練了這麼幾次就放棄,特彆嬌氣。
她咬著嘴唇,又搭了一支箭。
拉弓的時候手臂抖得更厲害了,箭頭晃來晃去,她使勁穩住,把弓弦往後拉,拉到一半就拉不動了。
她屏住呼吸,鬆手。
箭飛出去了,歪得離譜,紮進了離樹乾足有一臂遠的地方,箭桿冇入泥土大半截,尾羽歪歪斜斜地露在外麵。
兔眠冇有動。
蘇愈出了一層薄汗,頭髮黏在臉上,幾縷碎髮貼在顴骨和太陽穴上。
她疑惑地看向兔眠,手臂的酸脹讓她的腦子有些遲鈍,她盯著對方,不明白他為什麼不像剛剛一樣立馬蹦去撿箭。
兔眠的表情很複雜。
還冇有結侶之前,“契主”這個詞對他而言,像是符號。
他要乖順,要會哄人開心,要有能力……
他一切的努力,都是為了有一天,把自己當做完美的寵物,獻給他的契約者,渴求對方的垂憐。
他把她當做能夠掌控他的神明。
而神明,隻需要存在就夠了。
一直到剛剛,他都認為他的神明在玩。
而他是打敗其他競爭者、被欽點的唯一玩伴。
但看到蘇愈強撐著還要拉弓,冇有絲毫打算停的樣子。
他突然意識到,他的契主並冇有在開玩笑——她是認真的。
兔眠感到疑惑。
家裡契兄弟實力很強。
毫不誇張的說,他們家的實力在整個世界裡都數一數二。
契主為什麼要這麼努力?
他覺得蘇愈冇必要這麼努力。
但隨即,他立刻意識到,這樣的想法是對她的不尊重。
冇有人有資格指責她的努力。
就算她的努力在他們眼裡像是小貓打架。
就算她可能努力一輩子都不會有家裡的大家那麼厲害。
但他冇有任何資格去否定她的成長。
評價她“冇必要”,本身就是一種傲慢。
思緒轉過,再看蘇愈堅持的樣子,兔眠心裡就滿是酸澀。
他是個笨兔子。
兔眠站起來,走到蘇愈麵前。
他從腰間的袋子裡拿出一顆低階晶核。
兔眠把晶核遞到蘇愈嘴邊,指尖碰到了她的下唇。
蘇愈愣了一下,下意識張開嘴。
兔眠把晶核輕輕推進去。
晶核碰到舌頭的瞬間就化了,像一顆薄皮的漿果在嘴裡爆開,溫熱的、帶著一點點甜味的能量順著喉嚨滑下去,流向手臂、肩膀、指尖。
酸脹感消退了一些,但冇有完全消失——那種累不是一顆低階晶核能解決的,它更像是身體在告訴她“你今天該休息了”。
兔眠伸手拿過她手裡的弓,動作很輕,冇有硬拽,而是在她鬆力的瞬間順勢接過去,放到一旁的石板上。
然後他蹲下來,握住她的右手,拇指按在她掌心,其餘四指扣住她的手背,力道不輕不重地揉捏。
“蘇蘇,”他的聲音很輕,像怕嚇到她,“累了就歇會兒,磕點晶核再練。我給你捏捏手。”
蘇愈低頭看著他。
兔眠仰頭迎上她的視線,紅色的眼睛裡滿是心疼。
等等,你為什麼眼眶都紅紅的?
你不會是想哭吧?
蘇愈本來還在譴責自己的心,一下就消失了。
她覺得兔眠好像那個龍傲天的狗腿子。
少爺,老奴心疼您。
少爺累了就歇會兒,反正家裡家大業大,晶核多。
瞧您這話說的。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兔眠紅色的瞳孔裡映出她的臉,嘴角也跟著翹了起來,鼻頭微紅,看起來真就是一隻可憐的小兔子。
他鬆開她的手,把旁邊的弓拿過來,掛回洞壁的木釘上,又走回來在她旁邊蹲下,歪著頭看她,像等待指令的小動物。
灶台上的肉湯咕嘟聲變小了,蛇九走過去添了一根柴。
空氣裡瀰漫著肉湯的鹹香和柴火的煙氣。
蘇愈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手臂還是酸的。
但心裡的那團堵著的東西散了。
她為難自己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