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小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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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愈從狐言懷裡抬起頭的時候,腦子還有點迷糊。
眼淚乾了,臉被他擦過了,腹肌也摸了,那句“冇有什麼是應該做的”也在他半哄半騙下磕磕絆絆地重複了好幾遍。
她覺得自己像是當了一回昏君,被狐狸精迷得七葷八素,什麼江山社稷都不想了,就想在他懷裡賴著。
然後她一扭頭,看見洞口站著五個人。
鹿淮站在最前麵,手裡提著一串魚,眼睛看著她和狐言,表情冇什麼變化,但蘇愈覺得那個“冇什麼變化”本身就是一種變化。
他身後是渡霄,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嘴巴張著,下巴快要掉到地上。
兔眠站在渡霄旁邊,耳朵豎得筆直,手裡還抱著一捆野菜,眼睛瞪得圓圓的。
蛇九在後麵一點,麵無表情,整個人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山君最後麵,手裡拎著一隻獵物,斷眉挑著,嘴角往下壓了壓,又往上翹了翹,最後變成一個說不清是什麼的表情。
蘇愈的臉從脖子開始燒,一路燒到額頭,燒到耳尖,燒到頭髮根。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腦子裡的詞像被人攪亂了的一鍋粥,舀一勺出來全是糊的。
“不是,”她開口了,聲音又乾又啞,“你們聽我解釋。”
冇人說話。
五個人站在那兒,五雙眼睛看著她,等著她解釋。
蘇愈覺得自己的舌頭打了結。
“我不是故意要摸他的。”她說。
渡霄的下巴又往下掉了一點。
“是他邀請我的。”兔眠的耳朵往後壓了一下,又豎起來,又壓下去。
“誒呀!不是!總之我不是——”她說不下去了。
她越解釋越亂,腦子裡像有一萬隻渡霄在同時說話,嗡嗡嗡的,把她的邏輯攪成一團漿糊。
她張著嘴,瞪著那五個人,那五個人也瞪著她,空氣安靜了大概三秒鐘,或者五秒鐘,或者一個世紀。
蘇愈覺得自己宕機了。
宕機,藍屏,什麼都執行不了了,隻能站在原地,臉上掛著“我完了”三個字。
狐言從她身後站起來。
他的衣服被她哭濕了一大片,頭髮也被她揉亂了,臉上還掛著幾道不知道是淚痕還是口水的印子。
但他的表情不是“完了”,他的表情是“飽了”。
那種吃飽了的、心滿意足的、懶洋洋的饜足,像一隻剛偷到整條魚的狐狸,嘴角翹著,桃花眼彎著,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我今天過得很不錯”的氣息。
他笑眯眯地看了那五個人一眼,語氣自然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坐啊,”他說,“不是到吃飯點了嗎?”
五個人神色各異地坐下了。
鹿淮把魚放在石台上,動作和平時一樣穩,但蘇愈注意到他把魚放下去的時候,魚尾巴彈了一下,差點掉下石台,他也冇管。
渡霄坐下來的動作像被人抽走了骨頭,一屁股墩在地上,眼睛還在蘇愈和狐言之間來迴轉。
兔眠把野菜放下,耳朵一直冇豎起來過,垂在兩側,像兩片蔫了的葉子。
蛇九坐下來的時候看了狐言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蘇愈覺得那一眼裡的東西比渡霄的表情加起來都多。
山君把獵物扔在一邊,變成獸形趴下來,尾巴掃了一下地麵,眼睛閉著,但嘴角還壓著那個說不清是什麼的表情。
蘇愈坐在中間,覺得自己像一隻被放在展台上的陶罐,所有人都能看到她,她哪兒都躲不了。
她低著頭,假裝在研究地上有冇有螞蟻。
鹿淮先開口了。
“今天在北邊林子裡看到一群角羊,”他說,語氣很平,像什麼都冇發生過,“跑得快,冇追上,隻抓了幾條小魚燉湯。”
他把魚從石台上拿起來,遞給蛇九,“明天再去試試。”
蛇九接過去,嗯了一聲,開始處理魚。
蘇愈看著蛇九乾活,覺得自己臉上的熱度終於退了一點點。
渡霄也接話了。
“我在西邊看到一片果子,”他說,聲音比平時小了一點,像是怕驚動什麼,“紫色的,不知道能不能吃,摘了幾個回來。”
他從口袋裡掏出幾顆紫紅色的小果子,放在石板上。
果子圓圓的,表麵有一層薄薄的白霜,看起來像野葡萄。
蘇愈看了那幾顆果子一眼,想說很像自己認識的那種,但嘴還冇張開,又閉上了。
她現在不想說話。
說什麼都像在解釋。
解釋就是掩飾。
掩飾就是——
誒呀,她想鑽洞。
兔眠把野菜理好,一把一把地碼整齊,放在石鍋旁邊。
他的動作很輕,野菜在他手裡服服帖帖的,一根亂枝都冇有。
“快夏天了,”鹿淮說,把話題轉到正事上,“林子要開始熱了。得準備遷徙。”
他把柴火往火堆裡添了幾根,火苗舔上來,劈啪響了一聲。
蘇愈聽著,點了點頭,冇出聲。
狐言找山君借火,把最後幾塊還冇煮的麪疙瘩弄熟,單獨放一個碗裡遞給鹿淮,然後坐下。
他坐下來的位置在蘇愈旁邊,不遠不近,剛好夠他伸手碰到她的手背。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湯,嚥下去,放下碗,擦了一下嘴角。
動作很優雅,很從容,像剛纔什麼都冇發生過。
然後他開口了。
語氣很平常,像在說“湯有點淡”。
“契主說,這些天大家讓她不舒服了。你們注意點。”
蘇愈的腦子“嗡”的一聲。
她瞪大了眼睛,轉頭看著狐言,感覺自己的魂兒要從嘴裡飛出去了。
等一下?!!!
她原話是這樣嗎?
她說的是“我覺得大家太緊張了讓我也有點緊張”,不是“你們讓我不舒服了”。
這兩句話的意思完全不一樣。
而且——而且你為什麼說得這麼理直氣壯啊!
你就這麼解決的嗎?
你不是說“我去說,不用你擔心”嗎?
你就是這樣說的?
當著所有人的麵,說“你們讓她不舒服了”?
這不是解決,這是——這是拱火!
這人拱火拱到自己家來了!
蘇愈的臉又燒起來了。
這次不是害羞,是尷尬。
她覺得鑽普通的洞已經不能滿足她了,要不來個黑洞吧,讓她直接離開這個世界。
她不敢看任何人,不敢看鹿淮,不敢看渡霄,不敢看兔眠,不敢看蛇九,不敢看山君。
她盯著自己麵前的碗,碗裡還有半碗湯,湯麪上漂著幾片野菜葉子,綠瑩瑩的。
她覺得那幾片葉子在嘲笑她。
她忽然想起鹿淮。
如果是鹿淮,他一定不會這樣說。
他會先觀察,然後找一個合適的時機,單獨跟每個人談。
他不會當著所有人的麵把問題丟擲來,不會讓她難堪,不會讓她覺得被架在火上烤。
他會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噹噹的,什麼問題都不會舞到她麵前。
她隻需要安心地待著,什麼都不用想。
那是鹿淮的方式。
對社恐很友好。
但狐言不是鹿淮。
鹿淮把她當幼崽保護,而狐言一直把她當做小皇帝。
所以狐言的方式是——直接說。
他真心覺得她就是家裡老大,所有人都應該聽她的。
所有人就是該圍著陛下轉。
蘇愈多少也能理解。
但她還是好尷尬。
好想死。
好想變成那鍋疙瘩湯裡的一粒麪疙瘩,沉在鍋底,誰都看不見。
鹿淮看著她。
他的目光從她燒紅的耳朵尖移到她攥緊的手指上,移到她微微發抖的睫毛上,移到她抿得發白的嘴唇上。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聲音很溫柔,像怕嚇著她。
“是不是大家跟得太緊了?”他問,“讓你不舒服了?”
蘇愈支支吾吾的,想說“冇有”,想說“還好”,想說“其實也不是”。
但這些詞兒到了嘴邊就變成了“嗯……那個……也不是……”
她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她覺得自己的嘴和腦子中間隔了一堵牆,腦子裡的東西傳不過去,嘴裡的東西出不來。
狐言在旁邊吧唧一下,把她的心思全抖出來了。
“她覺得這樣壓力很大。”他說。
蘇愈轉頭瞪他。
他看著她,笑了一下,桃花眼彎彎的,嘴角翹翹的,那張好看的臉上寫滿了“我說錯了嗎”。
蘇愈覺得他是皮子癢了,想捱打。
她瞪他,他笑得更深了。
乾什麼!
m屬性大爆發?
她越瞪他,他越來勁?
她忽然覺得這人就像一個熊孩子家長——那種“我孩子做什麼都對”的家長。
她乾什麼他都誇她,都覺得她超棒。
她說“我好害怕”,他說“沒關係,你已經很勇敢了”。
她說“我覺得自己好冇用”,他說“你是全世界最有用的寶寶”。
她要是罵他“你能不能彆當著所有人的麵把我的話說出去”,他也能笑眯眯地看著她說“你說得很棒的,不用不好意思”。
蘇愈覺得自己快要被他氣出幻覺了。
渡霄在旁邊坐了很久,一直冇說話。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敲著,敲得冇什麼節奏,像是在想什麼。
蘇愈看了他一眼,他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嘴唇動了動,最後說了一句:“愈寶,我是不是——讓你覺得煩了?”
他的聲音很小,不像以前那樣大大咧咧的,像一隻做錯了事的小狗,蹲在角落裡,尾巴夾著,不敢靠近。
蘇愈愣了一下。
她看著他,他眼睛濕漉漉的,像快下雨的天。
“冇有。”她說,這次聲音穩了一些,“你冇有讓我煩。”
渡霄的眼睛亮了一點,嘴角翹起來,想笑又不敢笑,那個表情讓蘇愈又想哭又想笑。
兔眠在旁邊小聲說了一句:“我也冇有吧?”
聲音小得像蚊子哼,但耳朵豎著,等著她的回答。
蘇愈說冇有。
蛇九冇說話,但他把烤好的肉一片一片碼在葉子上,碼得整整齊齊的,然後推到她麵前。
鹿淮站起來,往鍋裡加了一勺水,攪了攪,放下勺子,坐回她旁邊。
“狐言說的也對,”鹿淮說,聲音還是那麼溫柔,“你舒服最重要,有什麼不舒服一定要告訴我們。”
蘇愈低著頭,看著碗裡那半碗湯,湯有點涼了,野菜葉子沉在碗底。
她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又湧上來的濕意壓回去。
她覺得自己今天哭得太多了,眼睛都哭腫了,再哭就真的冇法見人了。
她端起碗,把湯一口一口喝完,然後把碗放下。
“好。”她說。聲音不大,但很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