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想要變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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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愈緩了好些天。
那些一驚一乍的毛病冇有一下子消失,但慢慢變輕了。
聽到突然的聲響,肩膀還是會縮一下,但心跳不會像以前那樣猛地砸在胸口上了。
夜裡偶爾還會醒,醒來的時候盯著洞頂看一會兒,聽著旁邊人的呼吸聲,又能慢慢睡回去。
有天晚上,蘇愈躺在獸皮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洞裡很安靜,其他人的呼吸聲從通道那邊傳過來,此起彼伏的,像潮水一樣。
她聽著那些呼吸聲,腦子裡亂七八糟的。
思緒在她腦子裡轉來轉去,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鳥。
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一個她以前從來不會問自己的問題。
冇有他們,我是誰?
被迫離開他們的那段時間裡,她突然意識到了自己的弱小。
她想要有力量。
不是想要變強到能打過誰,是想要——就算一個人,也能有點底氣。
不會縮成一團,不會怕得發抖,不會覺得天塌了。
最不濟,讓她有點事做做,不至於每天緊張焦慮的難受。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在獸皮裡。
蘇愈的手動了一下,碰到鹿淮的手指,骨節分明。
她把手放在他手心裡,他的手指合攏,輕輕握住。
掌心是溫熱的,乾燥的,把她的手整個包住。
“鹿淮。”她叫了一聲。
“嗯。”
“我想——我想要自己的力量。”她說,聲音很小,小到像怕被自己的話嚇到。
鹿淮沉默了一會兒。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蹭得很慢,像是在想什麼。
“我懂。”他說,“明天我去找祭司婆婆。問問她有冇有辦法。”
蘇愈轉過頭看他。
洞裡很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隻能看見他側臉的輪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線條,下巴的轉角。
“鹿淮。”
“嗯。”
“你不覺得奇怪嗎?”她頓了頓,“我是說——可能我就算努力也不會有多厲害,甚至可能會是無用功。你不覺得我很奇怪嗎?”
“不覺得。”他說。
蘇愈等了一會兒,等他說更多。
但他冇有。
就這三個字,簡簡單單的。
“為什麼?”她忍不住問。
鹿淮沉默了片刻。
“因為你害怕。”他說。
蘇愈愣了一下。“這算什麼理由?”
“這就是理由。”鹿淮的聲音很低,很穩,像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你害怕,但你冇有縮回去。你害怕,但你還是想往前走。”
“你害怕,但你冇有說‘算了’。”他頓了頓,“這就夠了。不需要彆的理由。”
蘇愈冇說話。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以為鹿淮會說“因為你很堅強”、“因為你很特彆”、“因為你和其他雌性不一樣”。
那些話她聽過,在金蟄嘴裡,在很多人嘴裡。
她以為鹿淮也會說類似的話。
但他冇有。
他看見了她的害怕,他冇有否認她的害怕,說“不要怕”。
或者給她貼標簽說“你很勇敢所以不怕”。
他隻是說——你害怕,但我看見你冇有縮回去。
他在肯定她的嘗試與努力。
蘇愈覺得鼻子又酸了。她把臉埋進獸皮裡,蹭了一下。
“鹿淮。”
“我在。”
蘇愈閉上眼睛。
聽著他的心跳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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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棠來的時候,蘇愈正在洞口曬獸皮。
前幾天下了場小雨,獸皮有點潮,她一張一張鋪在石頭上,壓平邊角,讓太陽把它們慢慢烤乾。
棠棠從林子裡走出來,遠遠地就招手,圓圓的臉被太陽曬得紅撲撲的,兩條辮子在身後一甩一甩。
“蘇愈!”她喊了一聲,跑過來,手裡拎著一個葉子包,“你看我帶什麼來了!”
蘇愈接過葉子包開啟,裡麵是幾塊金黃色的東西,表麵有點皺,聞起來有一股甜甜的焦香。
她愣了一下,冇認出來。“烤紅薯?”
棠棠說,“叫地爪根,甜甜的,烤熟了特彆好吃。今天他們打獵的時候,在山上挖到的,我第一個就想到你了。”
獸世也有烤紅薯哇,怎麼之前冇聽鹿淮他們提?
蘇愈拿了一塊咬了一口。
軟糯,香甜,確實有點像紅薯,但口感更細膩,像是紅薯和芋頭中間的那種東西。
她嚼了兩下,眯起眼睛。
“好吃。”她說。
棠棠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
她自己拿了一塊,蹲在蘇愈旁邊,一邊吃一邊看蘇愈曬獸皮。
太陽很好,風也很好,把獸皮的毛吹得微微晃動。
棠棠吃完一塊,舔了舔手指,忽然問了一句:“馬上夏天了,你們要不要遷徙?”
蘇愈正在翻一塊獸皮,聞言手頓了一下。
“鹿淮提過,”她說,“應該會去,但具體的,還不太清楚。”
棠棠點了點頭,把手指上的碎屑拍掉。
“我是要去的,”她說,“每年都去。海邊那邊涼快,風大,冇有這邊這麼悶。而且海邊能換的東西多,漂亮的石頭、鹽、還有一些陸地上冇有的草藥。”
她頓了頓,看了蘇愈一眼,“你要是也去,咱們可以讓鹿淮給我們安排在一起走。路上有個伴,不無聊。”
蘇愈想了想。
和部落大部隊走,還是自己走?
她還冇想好。
但她冇有拒絕棠棠,說“到時候再看”。
棠棠也不追問,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說自己今天來就這麼個事,然後揮揮手跑遠了。
蘇愈看著她的背影,覺得棠棠可可愛愛的,活潑但是有點跳脫。
話題轉的快,結束的也快。
蘇愈把剩下的那塊烤根莖吃完,舔了舔手指,繼續曬獸皮。
鹿淮回來的時候,蘇愈已經把獸皮全部曬好了。
他站在洞口看了一會兒那些整整齊齊的獸皮,嘴角彎了一下,走進來。
蘇愈正在喝水,他把一個東西放在她麵前。
“祭司婆婆說,讓你有空去找她。”他說。
蘇愈放下碗,看了看那個東西——是一塊小小的骨片,上麵刻著一些她看不懂的紋路,像是某種符號,又像是某種地圖。“這是什麼?”她問。
“信物。”鹿淮說,“你之前不是問我,雌效能不能有自己的力量嗎?我問了婆婆,她說有辦法。但具體是什麼辦法,她冇說,讓你自己去問她。”
蘇愈攥著那塊骨片,心跳快了幾拍。
有辦法。
居然真的有辦法。
“現在去?”她站起來。
鹿淮看了她一眼。“婆婆說什麼時候去都行。你要現在去,我陪你。”
蘇愈想了想,把骨片收進口袋裡,拍了拍。
“現在去。”
祭司婆婆的住所在部落正中間,蘇愈去過一次,還記得路。
鹿淮載著她,冇怎麼說話,像是在給她留空間,讓她自己想事情。
蘇愈很緊張。
她攥著口袋裡的骨片,指尖摸著上麵那些刻痕,一道一道的,深一道淺一道,不知道刻的是什麼。
婆婆在裡麵烤火。
她坐在石台旁邊,手裡拿著一根木棍在撥火,火光照在她臉上,把那些皺紋照得很深。
蘇愈站在外麵叫了一聲“祭司婆婆”。
對方抬起頭,那雙眼睛還是很亮,亮得像年輕人。
“來了?”婆婆說,語氣很平常,像在等一個約好了的客人。
她放下木棍,站起來,走到蘇愈麵前,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後的鹿淮。
“你出去。”她對鹿淮說。
鹿淮看了蘇愈一眼,蘇愈點了點頭,他轉身出去了。
婆婆拉著蘇愈的手,走到石台旁邊坐下。
她的手很乾,很暖,掌心有薄薄的繭,握住蘇愈的手的時候,力度不輕不重,像在握一件很熟悉的東西。
“我冇想到第一個找我的人會是你,”婆婆說。
“為什麼?”婆婆溫柔地看著她,“你不用變強也能活得好好的。你的那些契約者,哪一個不是七階八階?他們護得住你。”
蘇愈沉默了一會兒。
她知道婆婆說得對。
她不用變強也能活得好好的。
她想要什麼就有什麼,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她什麼都不缺。
“我想——”她開口了,聲音有點小,但她冇有停,“我想自己護住自己。“
“我知道可能......我努力了也不會有多厲害,”她頓了頓,“但我害怕那種什麼都做不了的感覺。”
婆婆看著她,看了好幾秒。
然後她笑了。
帶著一點滄桑的、像看透了什麼東西的笑。
她鬆開蘇愈的手,站起來,走到洞深處,從一堆雜物裡翻出一個東西。
是一個很舊的獸皮卷,顏色很暗,甚至有點殘破不堪。
祭祀婆婆把它拿過來,放在石台上,展開。
蘇愈湊過去看。
獸皮上畫著一些圖案——
一個人形,身上有很多線條,線條連著另一個人形,還有一些她看不懂的符號。
婆婆指著那些圖案,開口了。
“雌性不是不能修煉,”她說,“隻是方法不一樣。雄性修煉,是靠自己。吸收晶核,打通經脈,一層一層往上走。雌性不一樣。雌性的力量,來自契約者。”
蘇愈愣了一下。“來自契約者?”
婆婆點頭。
“雌性與雄性結侶之後,獸印會建立一種聯絡。這種聯絡不隻是讓你們互相感應,它還可以——傳遞力量。如果雌性願意,她可以學習借用契約者的力量。”
“不是全部,是一部分。但這一部分,足夠讓雌性擁有自保的能力。”
蘇愈的心跳快了。
她盯著獸皮上那些線條,那些從一個身體流向另一個身體的線條。
聽起來很厲害。
“那......為什麼冇有雌性這麼做?”蘇愈輕聲問。
“因為難。”婆婆說,“不是一般的難。雌性要花幾年時間,才能學會怎麼從契約者那裡借力量。而且借來的力量不穩定,捕獵的時候萬一雌性出了岔子,全家都得死。”
她頓了頓,“所以大家都覺得,與其花幾年時間學一個吃力不討好的東西,還不如不學。不吃苦,不冒險,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蘇愈聽著,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
幾年。
她不知道她能不能學會。
她不知道學了這個之後,會不會真的出什麼事。
“已經很久冇有雌性這麼做了,”婆婆說,聲音輕了一些,像在自言自語,“久到大部分人都忘了還有這條路。你那些契約者,大概也不知道。”
蘇愈抬頭看她,欲言又止,“婆婆......”
婆婆似乎是猜到了她的問題。
沉默了一會兒。
她看著火堆,火光照在她臉上,把那些皺紋照得很深。
她的眼睛在火光裡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風吹過燭火,火光晃動。
“我以前也有契約者,”她說,聲音很輕,像在講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很多個。他們都很強。我學了這門東西,花了四年,學會了一點點。能借一點力量,不多。”
她停了一下,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乾枯的、佈滿皺紋的、手指微微彎曲的手,“後來他們都死了。“
“在獸潮裡。一個一個地死。”
“最後一個走的時候,握著我的手,說‘你活下來’。”她把手翻過來,看著掌心,那裡什麼都冇有。
“我活下來了。我學的那一點點東西,讓我多撐了會兒,換來了活命的機會。”
蘇愈坐在那兒,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冇有想到會得到如此沉重的回答。
她看著婆婆,看著那雙乾枯的手,看著那張被歲月刻滿了痕跡的臉。
婆婆並冇有再多言,隻是把獸皮卷慢慢捲起來,繫好,放在蘇愈手邊。
“拿回去看吧,”她說,“看不懂的來問我。“
”不著急,愈丫頭。”她站起來,拍了拍蘇愈的肩。
蘇愈捧著那個獸皮卷,站起來。
她走到洞口的時候,回頭看了婆婆一眼。
婆婆已經坐回火堆旁邊了,拿著那根木棍在撥火。
火光照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的。
鹿淮站在洞口外麵,看見她出來,走過來。
他看了一眼她手裡的獸皮卷,冇問是什麼,隻是說:“回去吧,湯該好了。”
蘇愈點了點頭,跟著他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