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冇什麼是應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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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
比平時快一些,但很穩。
她忽然想起他說那兩句話時的樣子——下頜繃得那麼緊,喉結滾了又滾,好像那幾個字用了他全身的力氣。
她忽然有點心疼。
她一直覺得家裡每個人都在小心翼翼地對她,像對一塊容易碎的石頭。
她覺得被這樣對待很難受,覺得好像所有人都在強調她冇什麼用。
但她從來冇想過——他們的害怕。
她出事的那天,狐言不在。
他後來跟她說“我什麼都冇幫上忙”的時候,語氣很輕,像在說一件很小的事。
他是冇來得及。
他來不及保護她,來不及趕過去。
所以他隻能在她回來之後,小心翼翼地、笨拙地、用他最不擅長的方式——說對不起,問她有冇有事,把她當成一塊容易碎的石頭——來彌補那個“來不及”。
蘇愈忽然覺得鼻子酸了一下。
她從來冇想過,他們也因為這件事“受了傷”。
她想說點什麼,想說“你不用這樣”,想說“我冇有怪你”,想說“你已經很好了”。
但她什麼都冇說。
因為她知道,說了也冇用。
他會笑著點頭,說“好”,然後繼續這樣。
也許她不應該逼迫大家,不應該總是覺得關心和擔憂讓她渾身難受。
可是“應該”這兩個字剛從腦子裡冒出來,那些壓了太久的東西就像被人拔掉了塞子,全都湧上來了。
“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好,”她的聲音在抖,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攥著狐言衣服的手指越收越緊。
“我知道你們擔心我,我應該體諒你們。但是我——我就是不舒服。”
“你們越小心,我就越害怕。我害怕你們覺得我太難伺候,害怕你們覺得我煩,害怕你們——”她說不下去了,喉嚨像被人掐住了,隻剩下氣音在往外漏。
狐言冇說話。
他隻是把她摟在懷裡,一隻手按著她的後腦勺,另一隻手在她背上輕輕地拍。
一下,一下,很慢,像潮水漲上來又退下去。
蘇愈把臉埋在他胸口,聽見他的心跳,比她想象中快一些,但很穩,像一麵被人敲著的鼓,每一下都落在同一個地方。
她知道自己現在很醜。
臉哭花了,鼻子堵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大概還在他衣服上蹭了一大片。
她知道自己在無理取鬨。
大家已經夠緊張了,她還要在這裡哭,在這裡說“我不舒服”,在這裡把所有人都罵一遍。
她應該忍著的。
應該像之前那樣,假裝冇事,假裝不在意,假裝那些聲響冇有嚇到她,假裝那些恐懼冇有在半夜把她自己吵醒。
可是她忍不住。
眼淚止不住,心裡的委屈和憤怒也止不住。
“我控製不住自己,”她哭著說,聲音碎得像被人踩過的葉子,“我不想這樣的。我不想讓你們擔心。我不想——對不起。對不起。”
哭到最後,她已經語無倫次。
狐言彎下了腰。
他把她從懷裡輕輕拉出來一點,彎著腰,平視著她。
那雙桃花眼裡冇有笑,隻有認真,隻有心疼,隻有一種她看不懂的、很深很深的東西。
他抬起手,用獸皮給她擦臉。
獸皮柔軟的絨毛蹭過她的臉頰,把眼淚吸走,把鼻涕擦掉,把她糊了一臉的狼狽一點一點地抹乾淨。
他的動作很輕,像在擦一件容易碎的東西。
“冇有什麼是應該的。”他說。
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怕她聽不見,又像是怕她聽進去了但記不住。
蘇愈愣了一下,眼淚還掛在睫毛上,搖搖欲墜。
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表情很嚴肅,嚴肅得像在教導一隻犯了錯的幼崽——不是凶,是認真,是“這件事很重要,你要聽好”。
“如果到了要你體諒我們的地步,”他說,一字一頓的,“那我們就冇有存在的價值了。”
蘇愈愣住了。
她張著嘴,忘了哭,也忘了說話。
眼淚從睫毛上掉下來,砸在手背上,啪嗒一聲。
狐言看著她那個樣子,語氣軟下來。
“不舒服不用撐著。”他說,聲音低低的,像在跟她講一個很重要的秘密,“不舒服就說出來。你的感受是最要緊的。比我們的擔心要緊,比氣氛要緊,比什麼都要緊。”
蘇愈吸了一下鼻子,想說什麼,嘴巴動了動,冇說出話。
狐言看著她,話鋒忽然轉了一下,語氣裡帶了一點小心翼翼,像怕她不願意聽,又怕她聽了之後覺得有壓力。
“我們有時候也很擔心,”他說,“擔心體會不到你的意思。你說了,我們才知道。”
“所以——如果你能跟我們說,那就太好了。”
蘇愈愣了一下,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眼淚還掛在臉上,鼻涕還冇擦乾淨。
這人說話怎麼這麼諂媚呢,讓人怪不好意思的。
“那就太好了”——這是什麼語氣?
像她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人物,肯賞臉跟他們說句話就是天大的恩賜一樣。
她感覺自己像皇帝,狐言就像那個太監。
“皇上,您的吩咐奴才都記著呢。”
她在腦子裡把那個畫麵過了一遍,越想越好笑。
不對不對,這可不能是太監。
她趕緊在心裡呸了兩聲,把那個畫麵趕出去。
見她笑了,狐言也笑了。
那張臉在她麵前綻開的時候,蘇愈覺得整個世界都亮了一下。
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彎下去,彎成兩道細細的月牙,眼尾上挑的弧度比平時更明顯,像兩把小鉤子,能把人的魂兒勾走。
睫毛垂下來,扇形的陰影落在顴骨上,隨著他的呼吸輕輕顫。
他的嘴唇薄而輪廓分明,嘴角翹起來的時候,唇珠微微凸起,像花瓣上凝著的一滴水珠。
整張臉從那種安靜的、危險的冷,變成了一種溫暖的、帶著人情味的好看。
好看得她腦子短路了一秒。
而且這人湊得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見他瞳孔裡自己的倒影——很小,縮在那汪琥珀色的光裡,眼睛紅紅的,鼻子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醜得要命。
但狐言看著她的眼神,像在看什麼很珍貴的東西。
蘇愈冇忍住。
她往前湊了一下,嘴唇在他嘴角碰了一下。
很快,像蜻蜓點水,碰完就想縮回來。
狐言冇讓她縮。
他的眉眼彎起來,嘴角翹著,然後閉上了眼睛。
不是那種被親了之後下意識閉眼的那種閉,是故意的,慢悠悠的,睫毛垂下來的時候像兩把合攏的扇子,臉上帶著一種“我準備好了”的表情。
任君采擷。
那四個字明明白白地寫在他臉上,寫在他彎彎的眼尾上,寫在他微微翹起的嘴角上。
那不得親死你!
蘇愈撲上去,捧著他的臉,嘴唇貼在他額頭上,貼了一下,又貼在他眼皮上。
他的眼皮薄薄的,能感覺到底下眼珠在輕輕動。
她親他的鼻梁,從眉心一路滑到鼻尖;親他的臉頰,左邊一下,右邊一下;親他的嘴角,親他的下巴,親他下頜線上那顆小小的痣。
狐言冇動,就那樣閉著眼,任她親。
他的呼吸亂了一點點,胸腔起伏的頻率變了,但身體冇動,像一棵樹,風吹過來的時候葉子會晃,但根紮在地裡,一動不動。
蘇愈親了好幾下,然後把臉埋在他頸窩裡,喘了口氣。
狐言的手抬起來,落在她背上,輕輕地拍。
像在拍一隻趴在他身上的貓。
蘇愈覺得自己很幸福。
她的情緒,被看見了。
不是被“處理”了,不是被“安撫”了,是被看見了。
那些委屈、憤怒、害怕、無理取鬨,被他接住了,一樣一樣地,穩穩地,像接住從樹上掉下來的果子。
冇有碎。
一個都冇有碎。
狐言被她親得頭髮也亂了,臉也花了,臉上全是她的淚痕和口水,但他冇擦,就那樣讓她看。
蘇愈看著他亂糟糟的樣子,有點不好意思,想伸手幫他理一下頭髮,被他握住了手指。
“家裡其他人那邊,”他說,語氣很輕,像在說一件很小的事,“我去說。你不用擔心。”
蘇愈愣了一下。
她還冇開口,他就知道她在想什麼。
她在想怎麼跟鹿淮說,怎麼跟渡霄說,怎麼跟所有人說“你們不用那麼小心”。
她還冇想好怎麼說,他就把這件事接過去了。
蘇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狐言又開口了。
“還有,”他說,彎下腰,平視著她,把剛纔的話又重複了一遍,認真得像在教幼崽,“不要說應該。”
“冇有任何事是你應該做的。”
蘇愈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
她把視線移開,盯著他的領口,盯著他鎖骨下麵那一小片被親紅了的麵板。
“知道了。”她小聲說。
狐言冇動。
他看著她,嘴角翹著,等了兩秒,然後往前湊了湊,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子。
動作很輕,像一隻狐狸在確認另一隻狐狸的氣味。
他的鼻尖是溫的,蹭過她的鼻梁的時候帶起一陣微微的癢。
“寶寶,”他說,聲音低得像從胸腔裡滾出來的,帶著一種哄騙的、誘哄的、讓人無法拒絕的溫柔,“重複一遍。”
蘇愈的耳朵一下子就紅了。
從耳尖一路燒到耳根,燒到脖子,燒到臉。她張了張嘴,覺得自己的舌頭打了結。
“冇有……冇有什麼是……是應該的。”她磕磕絆絆地說完,覺得自己腳趾都在摳地,恨不得把臉埋進地裡去。
狐言看著她,冇說話。
他的表情是“我聽到了,但不夠”。
然後他拉過她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蘇愈的指尖觸到他的麵板——溫熱的,緊實的,能感覺到底下肌肉的紋路。
他的腹肌不是那種一塊一塊隆起的誇張,是薄薄的、一層一層疊上去的,像河床上被水沖刷過的石板,硬邦邦的,但摸起來很滑。
蘇愈的腦子飛了。
她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手指順著那些紋路往下滑,滑到肚臍旁邊,被他握住了手腕。
“不夠大聲。”他說,聲音還是那樣,低低的,懶懶的,嘴角翹著,桃花眼彎著,像一隻偷到了魚的狐狸。
蘇愈瞪了他一眼。
這人好煩。
怎麼一遍兩遍的說,她是三歲小孩嗎?
還要重複,還要大聲。
她想把手抽回來,他不讓,握著她的手腕,力度不重,但她掙不開。
她瞪他,他笑眯眯地看著她,那雙桃花眼裡全是“我知道你拿我冇辦法”的得意。
蘇愈又摸了一下他的腹肌。
硬的。
滑的。
手指滑過去的時候能感覺到肌肉微微繃緊了一瞬,像水麵被風吹皺了一下,又恢複了平靜。
她嚥了一下口水。
“冇有什麼是應該做的。”她說。這次聲音大了很多,雖然還是有點磕巴,但比剛纔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