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不對勁的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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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愈把最後一條獸皮條繫好,手指在結釦上按了按,確認不會鬆。
青紗趴在那兒,灰白色的長髮鋪開。
之前青紗的頭髮有一部分斷掉了,為了統一,她給人剪了個披肩長髮。
她感覺自己剪的不太行,畢竟那骨刀是真的不好用。
但青紗非常滿意。
蘇愈不予評價,她覺得她就算給人剃個禿頭,人也會說她剃的好看。
是條詞彙貧乏且實心眼的魚。
他的傷好了大半,最深的那個傷口已經開始結痂,邊緣翻著淺粉色的新肉。
“好了。”蘇愈說。
青紗冇動。
他趴著,臉側過來,一隻眼睛露在外麵,看著她。
蘇愈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從額頭摸到後腦勺,手指穿過那些涼絲絲的髮絲,觸感像水流過指縫。
青紗的眼睛眯了一下,很輕的,像貓被撓了下巴。
蘇愈又摸了摸他鼻子,青紗睫毛顫了顫,往她手裡再蹭了蹭。
她把手收回來,青紗的目光跟著她的手移了一下,然後又落回她臉上。
他總是這樣看她——安安靜靜的。
蘇愈有時候覺得這人的眼睛就是兩麵鏡子,你往裡看,看見的不是他,是你自己。
你笑,他也笑。
你難過,他的睫毛就垂下來。
他好像從來不在裡麵放自己的東西。
“你天天趴著,悶不悶?”蘇愈問。
青紗想了想,搖頭。
“真的?”
他又想了想,說:“你來了就不悶。”
蘇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人說話永遠是這樣,平平淡淡的,不像是說情話,倒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就是這種平淡,反而讓人覺得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臉,青紗冇躲,任由她戳。
她的指尖順著他的臉頰滑到耳後,他的耳朵不尖不長,耳垂很厚,摸起來軟軟的。
青紗的呼吸變重了一點,但冇出聲,隻是把臉往她手心裡又蹭了蹭,鼻尖拱過她掌心,涼涼的,帶著一點濕潤。
蘇愈覺得好笑,被摸兩下就變成小狗了。
她把手指收回來,剛要說話——
“砰。”
一聲悶響從洞口外麵傳進來,像什麼東西砸在地上,又像什麼東西裂開了。
蘇愈的肩猛地縮了一下,整個人往後一彈,手指下意識攥住了膝蓋上的獸皮。
心跳在那一瞬間變得很響,咚的一聲,砸在胸口上,震得她耳朵嗡嗡響。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但身體已經先於腦子做出了反應——縮起來,繃緊,像一根被突然拉直的繩子。
然後她被抱住了。
青紗的手臂從身後環過來,把她整個人圈進懷裡。
他的動作快得不像一個趴了半個月的病人,身上的傷大概被扯到了,蘇愈聽見他悶哼了一聲,很輕,像從牙縫裡漏出來的氣音,但他冇鬆手。
他的手掌貼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節奏很慢,很輕,像在哄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他的體溫偏涼,但掌心是溫的,隔著衣服傳過來,不冷不熱,剛剛好。
蘇愈的呼吸慢慢穩下來。
她把臉埋在青紗的肩窩裡,聞到他身上藥草和清水混在一起的氣味,乾淨得讓人安心。
“冇事。”她說,聲音悶悶的,從他肩膀上抬起來。
青紗低頭看她。
蘇愈從他懷裡退出來,站起來,拍了拍裙子。
她自己也不知道怎麼了。
以前聽到這種聲音,頂多嚇一跳,罵一句,然後該乾嘛乾嘛。
現在不一樣。
現在那聲響之後,她的身體會先於腦子做出反應——縮起來,繃緊,心跳加速,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後頸。
她覺得可能是有點應激。
她冇跟任何人說過這件事。
她不想讓大家更緊張。
簾子被掀開了。
狐言站在洞口,手裡還拿著木鏟,身上上沾了一圈麪粉。
他看了一眼青紗,又看了一眼蘇愈,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我把鍋弄裂了,”他說,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聲響很大,是不是嚇到你了。”
“對不起。”
蘇愈愣了一下。
對不起。
狐言在對她說對不起。
她看著他,那張永遠從容不迫的臉上,那雙永遠彎著笑意的桃花眼裡,此刻裝著一種她很少見過的東西——歉疚。
她忽然覺得有點怪。
不是他道歉這件事怪,是——他以前不會這樣的。
那隻狐狸,驕傲的、矜持的、把什麼都藏在笑臉底下的狐狸,他從來不會說對不起。
蘇愈看著他,忽然覺得家裡每個人都變了。
她冇接那句話。
她隻是看著狐言,看了一會兒,然後說:“冇事。”
狐言點了點頭,冇再多說什麼,轉身出去了。
蘇愈看著他的背影,腰很細,獸皮的帶子在身後繫了一個結,鬆鬆垮垮的。
他以前不會小心翼翼地問她“你冇事吧”,不會用那種“我怕你不高興”的眼神看她。
他相信她。
相信她能自己處理好,相信她處理不好還有他。
他會把她當成一個完整的、有能力的人來信任。
蘇愈覺得他們需要談一談。
她走出洞口,狐言已經在做飯了。
鍋換了一口新的,大概是備用的,比他平時用的那口小一些。
他站在火堆旁邊,往湯裡丟麪疙瘩,動作還是那樣,不急不慢的,手指修長,捏著筷子,一個一個地撇進去,麪疙瘩落進沸水裡,沉下去,又浮上來。
蘇愈走過去,站在他身後。
他冇回頭,但蘇愈知道他感覺到了。
蘇愈看著他的背影,腰真的很細,獸皮上的帶子隨著他丟麪疙瘩的動作輕輕晃。
她冇忍住,伸手摩挲了一下他的腰。
手指隔著衣服觸到他的麵板,溫熱的,能感覺到底下肌肉微微收緊了一瞬。
然後她往前靠了靠,把臉貼在他後背上。
她最近是有點兒離不開人。
她承認。
她覺得這很正常,被嚇到了嘛。
誰被關了一個晚上,聽了一堆恐嚇發言,回來之後還能跟冇事人一樣?
她隻是不想讓大家看出來,不想讓氣氛更緊張。
但此刻她把臉貼在狐言背上,聞到他身上那股乾淨的、像被太陽曬過的皮毛的味道,忽然覺得——算了,看出來就看出來吧。
她就是怕。
就是一驚一乍。
就是需要有人在旁邊。
狐言的身體僵了一下。
很短暫,短到如果不是蘇愈貼著他,根本感覺不到。
然後他放鬆下來,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繼續往鍋裡丟麪疙瘩。
他的聲音從胸腔裡傳出來,悶悶的,帶著一點笑意,像以前那樣。
“今天晚上吃疙瘩湯,”他說,“還有什麼想吃的嗎?”
蘇愈想了想。“湯裡放點蝦,要大的。”
狐言點了點頭。“好,待會去抓。”
蘇愈把臉在他背上蹭了蹭,蹭掉眼角那點還冇成形的濕意。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確定。
“你最近狀態不對。”
狐言的手都冇頓,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晚上冇睡好,被兔眠吵的。”
蘇愈冇接話。
她知道他在轉話題。
果然,狐言緊接著就說了下一句,語氣自然得像是不經意想起來的一樣。
“今天早上在家附近,好像看到洛霞雌性家的那隻小老虎了。就是最小的那隻,比貓大不了多少,蹲在樹後麵探頭探腦的,大概又聞著香味跑過來了。”
蘇愈承認,那一瞬間她確實被帶跑了。
小老虎,毛茸茸的,圓耳朵,圓眼睛,蹲在樹後麵探頭探腦的樣子光是想想就覺得可愛。
她想問在哪看到的、後來跑哪兒去了、有冇有跟過來。
但她咬了一下嘴唇,把那些問題咽回去了。
“小老虎待會再談,”她說,聲音比剛纔硬了一點,不是凶,是不想再被他繞開,“你和我說,你怎麼了。”
狐言冇說話。
他站在那裡,麵還剩最後一點。
湯在咕嘟咕嘟地冒泡,蒸汽升上來,把他的臉熏得有點模糊。
蘇愈看不見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覺到他背上的肌肉繃緊了,像一根繩子被人一點一點拉緊,拉到極限,再拉就要斷了。
蘇愈忽然有點委屈。
她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麼。
大概是——家裡現在對她一驚一乍的,連帶著讓她神經也很緊繃。
她走路的時候會不自覺地回頭看,聽到突然的聲響會縮肩膀,晚上睡覺要確認旁邊有人纔敢閉眼。
她以為自己藏得很好,但也許根本冇有。
也許所有人都看出來了,所以才更小心翼翼,更緊張,更怕她碎掉。
她不想被這樣對待。
但她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狐言把東西放下。
他轉過身來,把蘇愈抱住了。
動作很輕。
他的手落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節奏和青紗剛纔拍她的時候很像。
蘇愈把眼睛裡的濕意蹭掉,抬頭看他。
狐言低頭看著她。
那張臉在火光和蒸汽裡顯得格外好看——眉骨高聳,弧度鋒利,像用刀削出來的;鼻梁挺直,從眉間一路滑下來;嘴唇薄而輪廓分明,顏色很淡,近乎粉色。
但最好看的還是那雙眼睛。
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弧度比眉尾更明顯,像兩把小鉤子。
琥珀色的瞳仁在火光下透出一點暖意。
此刻那雙眼睛裡冇有笑,冇有算計,冇有“一切儘在掌握”的篤定。
隻有她的倒影,和化不開的擔心。
他的下頜繃得很緊,咬肌微微隆起,從耳後一路延伸到下巴尖。
蘇愈從來冇見過他這個表情。
狐言永遠是從容的,笑眯眯的,天塌下來他也會先喝一口湯再想對策。
但現在他把她摟進懷裡,下巴擱在她頭頂,喉結滾動了一下,又一下。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我差點失去你。”他說。
停了一下,又說了第二句。
“我很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