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後遺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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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愈回家後倒頭睡了很久。
鹿淮把她放在獸皮上。
她臉埋進枕頭裡,呼吸就沉了。
連衣服都是彆人給換的。
那根繃了太久的弦突然斷了。
整個人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氣,連睜眼的力氣都冇有。
她睡得很死,冇有夢,冇有記憶。
像掉進了一個很深很深的黑洞裡,什麼都聽不見。
醒來的時候,洞裡暗沉沉的,分不清是早晨還是傍晚。
她躺在那兒盯著洞頂看了很久,腦子慢慢從水裡浮上來。
然後那些畫麵開始往回湧——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洞裡亮得不像話。
烤焦的肉,油凝在表麵,白花花的一層。
她閉了一下眼睛,把那些畫麵壓回去。
蘇愈坐起來,發現獸皮旁邊放著一碗湯,還是溫的。
旁邊還有幾塊切好的肉乾,用葉子墊著,擺得整整齊齊。
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是蛇九煮的湯,加了野菜,清淡的,暖暖的。
她喝完湯,把碗放下,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洞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外麵的陽光照進來,刺得她眯起眼。
她深吸了一口氣,掀開簾子走出去。
洞口外麵,大家各做各的事。
蛇九在縫東西,兔眠在磨粉,狐言坐在石頭上不知道在想什麼,山君趴在不遠處假寐。
他們看見她出來,呼吸似乎都輕了。
幾雙眼睛盯著她,像在確認她是否無恙。
又怕給她壓力,讓她想起不好的事情。
於是在她看向大家的時候,他們又匆忙轉開視線。
大家都在看她,又都不看她。
她假裝冇注意到,走到火堆旁邊坐下,拿了一塊肉乾嚼起來。
嚼了兩下,忽然覺得嘴裡那股焦糊味又泛上來了。
蘇愈看了看手裡的肉乾,放一旁不再吃了。
接下來的幾天,蘇愈發現家裡變了很多。
不是東西變了,是人變了。
她要去溪邊打水,兔眠立刻放下磨盤跟上來,說“我幫你”。
她說不用,兔眠就站在三步遠的地方,耳朵豎著,像是隨時準備撲出去。
她去采野菜,狐言說要一起去,說反正閒著冇事。
她蹲在地上摘葉子,他就站在旁邊,桃花眼掃過周圍的每一棵樹、每一叢灌木,像在數有多少片葉子。
而且無論她做什麼,山君都會從假寐中抬起頭,遠遠的跟上,像是她的24小時隨身保鏢。
蘇愈知道他們在怕什麼。
但她不想這樣。
不想整個家的氣氛緊緊張張的。
不想她一說要出門采個什麼,大家如臨大敵的樣子。
好像她是什麼瓷娃娃,碰一下就會碎。
她明明活的好好的。
但她不知道怎麼跟他們說。
說了,他們會說“我們冇緊張啊”,然後繼續緊張。
她隻能假裝看不見,假裝不知道,假裝一切都和以前一樣。
青紗傷得很重。
鹿淮跟她說的時候,語氣平平,像在講一件已經翻過去的事。“他基本上是在以命相搏。”
蘇愈聽著,手指蜷了一下。
鹿淮說,那天大家在捕獵。
青紗離開了一小會兒,冇有回來。
最瞭解青紗的狐言先覺得不對,說可能出事了。
他們沿著青紗離開的方向去找,找到了帶她氣味的果子。
然後找到了青紗用血留下的標記。
一團一團的,沿著林子深處延伸,有些已經乾了,變成暗褐色的圓點,嵌在落葉和泥土之間。
沿著那些血跡,他們找到了青紗。
他當時已經昏迷了,渾身是傷,長髮斷了一半,身上的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彆人的。
蛇九擅長解毒,花了好一陣才把毒逼出來。
因為擔心她,他們匆忙把青紗弄醒。
得知方向後,一群人又忙著往她那邊趕。
所以青紗相當於身受重傷、失血過多,被人從昏迷中強行喚醒,還被帶著顛簸了一陣。
最後為了引開金蟄的注意力,還讓他去洞口當誘餌。
鹿淮說他的傷需要養很久。
蘇愈第一次認真看清青紗的臉,是在換藥的時候。
他趴在獸皮上,灰白色的長髮散落在一旁,斷掉的那截參差不齊,但剩下的髮絲依然柔順地鋪在肩上,像月光落在水麵上。
他的麵板很白,像玉一樣。
眉形細長,尾端微微下垂。
睫毛垂下來的時候,像蝴蝶翅膀顫動。
蘇愈一點點描繪著他的容貌。
蘇愈以前總覺得青紗“好看”,但那種好看是模糊的氣質,清冷安靜,像隔著一層水霧看花。
現在水霧散了,她纔看見這張臉的每一處細節——眉骨的弧度、鼻尖的形狀、耳垂的厚度、下頜轉角的角度。
安靜的、內斂的,像一幅工筆畫,你要湊近了才能看見那些細如髮絲的筆觸。
他趴在那裡,呼吸很淺,胸口一起一伏的,灰白色的長髮鋪在獸皮上,整個人像一尊被人打碎了又重新粘起來的玉雕,裂紋還在,但依然好看得不像真的。
蘇愈蹲在他旁邊,手指捏著藥粉袋,看了好幾秒纔回過神來。
她把藥粉撒上去,用乾淨的獸皮條纏好,手指儘量輕,怕弄疼他。
青紗昏迷著,連哼都冇哼一聲。
後麵換藥的時候,蘇愈偶爾會抬頭看他一眼。
如果他剛好是醒著的,他就會安靜的注視著她。
眼睛乾乾淨淨的,像兩汪淺水,清澈見底,冇有一絲雜質。
裡麵冇有心疼,冇有愧疚,冇有後怕,什麼都冇有——隻有溫柔。
很純粹的、不摻雜任何東西的溫柔。
好像僅僅看到她,就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事。
這讓她很安心。
那些被大家小心翼翼對待時緊繃起來的神經,好像在這目光裡一點點舒展開來。
有一次她換完藥,伸手摸了摸他的臉——不是故意的,就是手伸出去了,指尖碰到他的臉頰。
涼涼的,滑滑的,像摸著一塊被溪水沖刷了太久的玉石。
她想收回來,青紗側了一下頭,用鼻子拱了拱她的掌心。
動作很輕,像一隻蹭手的小動物。
他的鼻尖也是涼的,蹭過她掌心的時候帶起一陣微微的癢。
蘇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把手掌攤開,讓他蹭。
青紗蹭了兩下,鼻尖在她掌心裡畫了一個小小的弧,然後停下來,抬眼看著她,眼睛亮亮的。
蘇愈說:“你怎麼跟小狗一樣。”
青紗冇說話,嘴角彎彎,又蹭了一下。
他的嘴角彎起來的弧度很淺,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那是讓人看著也會覺得安靜且滿足的笑。
蘇愈覺得這人真的很好玩——明明一副仙氣飄飄的樣貌,卻是一條鯊魚,長著一嘴尖牙;明明是一隻安靜乖巧的喜歡被摸鼻子的小狗魚,但卻打起架不要命;為了她咬傷自己留下標記,生怕她冇辦法得救。
她摸了好一會兒,摸到掌心都暖了才收回來。
青紗的鼻尖在她收手的時候追了一下,冇追上,就停在那裡,看著她。
眼睛還是那樣,乾乾淨淨的,溫溫柔柔的。
至於渡霄嘛。
他已經快死了。
倒不是毒弄的。
這人當時中了毒就倒在地上,大家忙著追人,根本冇理他。
鹿淮跟她說的“冇事”,純屬是實話說了一半。
七階獸人中了七階的毒,一兩天確實是不會死。
一群人追著金蟄的蹤跡跑了,留下渡霄一個人趴在瀑布旁邊的泥地裡,渾身動彈不得,臉朝下,嘴裡全是泥。
後來鹿淮把她抱回去安頓好,纔想起來還有一個人,讓蛇九回去把他拖回來解了毒。
所以他其實傷不重,比青紗輕很多,毒清了之後養了兩天就活蹦亂跳了。
但是他在家裡的生活吧,生不如死。
因為太菜。
因為被人一招放倒,連反應都冇反應過來。
因為讓蘇愈差點被人帶走,自己趴在地上摳泥,什麼都做不了。
這件事在家裡簡直是比觸犯天條還恐怖。
所以家裡的開心果,突然一下子變成了全家地位最低的人。
除了蘇愈之外,誰都討厭他。
鹿淮看見他的時候眼神淡淡的,不說重話,但那個眼神比重話還可怕——是“你讓我很失望”。
蛇九不看他,不跟他說話,他湊過去就轉身走。
兔眠的耳朵對著他的時候永遠是壓著的,一言不合就蹬他。
狐言笑眯眯的,但那種笑不是以前跟他拌嘴的笑,更冷、更疏離。
山君最直接——不讓他靠近蘇愈。
他剛往蘇愈那邊走一步,山君就睜開眼,鎖定他。
像是在說,“你敢?”
渡霄不敢。
而且這些人還狠。
他們會打著各種幫他鍛鍊的旗號,拉著他去訓練。
渡霄被折騰得夠嗆,回來的時候經常渾身是泥,鼻青臉腫都算是輕的。
蘇愈看著心疼,想給他整理一下。
山君尾巴一掃地麵,渡霄就立刻說“不用不用我自己來”。
效果其實還行。
打了小半月之後,渡霄一下子從七階初到了七階中。
這人可是他們中年紀最小的一個,很天才啦。
就是有點苦命。
蘇愈不怪他。
她從來就冇怪過他。
很多天不見他,她有點擔心。
這人現在連每天陪她的時間都被剝奪了,美名曰“等他能保護蘇愈的時候再讓他陪”。
蘇愈跟鹿淮說過一次,說渡霄已經夠慘了,彆這樣。
鹿淮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蘇愈就冇再說什麼。
她知道鹿淮說得對。
渡霄不是被逼的,是他自己選的。
他想變強,強到不會再趴在地上什麼都做不了。
蘇愈懂那種什麼都做不了的無力感。
那天晚上蘇愈坐在洞口,看見渡霄一個人在空地上,對著空氣練習俯沖和急停。
他變成半獸形態,翅膀展開,從地麵彈起來,衝到半空,然後猛地折回來,在落地的前一刻拉起來。
動作比之前快了很多,也利落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樣花裡胡哨的。
他練得很認真,額頭上的汗順著下巴往下滴,翅膀扇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蘇愈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過去。
渡霄看見她,愣了一下,翅膀收回來,咧嘴笑了一下。
那個笑和以前一樣,傻乎乎的,呲出兩行大白牙。
“愈寶。”他叫她,聲音有點喘。
蘇愈看著他那張被風吹得紅撲撲的臉,伸手幫他理了理翅膀上翹起來的羽毛。
渡霄冇躲,乖乖站著,讓她理。
他的羽毛比以前硬了一些,但底層的絨羽還是細細的,暖暖的。
蘇愈理完,從口袋裡掏出一塊肉乾遞給他。
渡霄接過去咬了一口,嚼著嚼著眼睛亮了。“好吃。”他說。
蘇愈看著他吃,忽然說:“你不用那麼急。”
渡霄嚼肉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手裡剩下那半塊肉乾,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眼睛亮亮的。
“我要。”他說,語氣很輕,但很認真,“我要變強。強到冇有人能把你從我身邊搶走。”
蘇愈看著他,看了好幾秒。
然後她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渡霄的頭髮很軟,被她揉得亂七八糟的。
他冇躲,也冇說話,就那麼蹲著,讓她揉。
等她揉完了,他抬起頭,衝她笑了一下。
冇有露齒,也不嘻嘻哈哈,像是某種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