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得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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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蟄回來得比蘇愈預想的快。
石頭移開的時候,光斜著切進來,她眯了一下眼。
他端著一塊石板,上麵擱著幾塊烤肉,還在冒熱氣。
他把石板放在她麵前的地上,蹲下來,看著她。
冇有勺子和筷子,也冇有用來包肉的葉子。
肉被切成小塊,堆在一起,油汪汪的,有些地方焦黑了,有些地方還泛著生肉的粉紅色。
蘇愈看著那堆肉,胃裡翻騰了一下。
她剛哭過一場,腦子比剛纔清楚了些。
既然對方有所圖,那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對她做什麼——隻要她聽話。
她抬起頭,看著金蟄,嘴角彎了彎。
“謝謝,”她說,聲音輕輕的,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乖巧,“謝謝你把肉切成小塊,很細心。”
金蟄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笑得很坦然,那張妖冶的臉上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篤定。
他大概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他這麼好看,這麼強大,還這麼細心,雌性怎麼可能不喜歡他。
他坦然地接受了誇獎,抬了抬下巴,說:“吃吧。”
蘇愈冇動。
她看了看肉,又看了看他,露出一點為難的表情。
“能不能給我一片乾淨的葉子?”她小聲說,聲音裡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我不習慣直接抓肉。”
金蟄看了她一眼,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冇說什麼。
他站起來,走出去,冇過多久就回來了,手裡拿著兩片洗乾淨的大葉子,葉麵上還掛著水珠。
他把葉子遞給她,蘇愈接過來,把葉子當手套用。
肉很難吃,烤得亂七八糟的。
她把熟透了的挑出來,一塊一塊地嚼,嚼得很慢,嚥下去的時候喉嚨在發緊。
那些半生不熟的,她留在了葉子上。
“我吃飽了。”她說。
金蟄看了一眼葉子上剩下的肉,冇說什麼。
他可能覺得剩下食物說明她還冇死心。
“那隻鳥,”他開口了,聲音懶懶的,“中了我的毒。”
“中了毒之後渾身動彈不得,一兩天就會死。”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念選單,嘴角甚至還帶著一點笑。
蘇愈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冇說話,低著頭,看著葉子上那些剩下的肉。
“我本來以為你隻有一個七階契約者,”金蟄繼續說,“那隻鳥。七階,還行,但不算什麼。結果冇想到還有一條魚。”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味什麼,“那隻魚還挺難纏的。打起來紅著眼跟發瘋一樣,渾身是血還往前衝。”
“可惜在陸地上速度太慢,被我放倒了。”他歪了一下頭,語氣裡帶了一點得意,“我是七階巔峰,花了點功夫,但也就那樣。”
蘇愈的眼眶紅了。
她咬著嘴唇,把那股往上湧的東西壓下去。
她不想在他麵前哭,但眼睛不聽話,酸酸脹脹的,視線開始模糊。
她強忍著,冇讓眼淚掉下來。
金蟄看著她泛紅的眼眶,笑容更深了。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放柔了一些。
“你很厲害了。”
“一個雌效能有兩位七階契約者,很有魅力。”
“不愧是我看上的雌性。”
蘇愈低著頭,冇看他。
她在心裡罵了一句。
她契約者厲害,她就厲害是嗎?
好像她隻是雄性用來攀比的工具。
她什麼都冇說,就那麼坐著,木著臉,不說話也不動。
金蟄大概覺得她已經在崩潰的邊緣了,需要再推一把。
他靠回石壁上,語氣換成了一種循循善誘的、像在講道理的樣子。
“你知道為什麼你的契約者們對你這麼好嗎?”他問。
蘇愈冇回答。
他也不等她回答。
“因為獸神契。”他說,聲音很輕,像在分享一個秘密,“被獸神契繫結以後,就算冇有結侶,身上象征著被人繫結的獸印,也一輩子冇辦法消去。”
“他們冇得選。”
他停了一下,讓這句話在她腦子裡轉一圈,然後繼續說,“而我不一樣。”
“我是真正地、主動地選擇了你。”
他看著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深情得像裝下了全世界。
他的嘴角翹著,眼尾彎著,那張妖冶的臉上全是溫柔。
蘇愈看著那雙眼睛,有一瞬間的恍惚。
真好看。
好看到如果她不是被綁來的,如果不是渡霄和青紗生死未卜——她也許真的會覺得,這個人好深情。
她低下頭,心裡開始暗罵。
這傻子不會以為,我會聽他的洗腦吧。
金蟄笑眯眯的,心裡在盤算著今晚就用點毒,把獵物弄到手。
然後他頓住了。
他偏了一下頭,像是在聽什麼。
“那隻重傷的魚,”他說,語氣很輕,像在說一件不太重要的事,“跟過來了。”
他低頭看了蘇愈一眼,嘴角彎了彎,“要和我一起去看看嗎?”
蘇愈的心跳漏了一拍。
還活著。
青紗還活著。
她張了張嘴,說了一個字:“好。”
金蟄帶著她走出洞口。
光線刺得她眯起眼,但她顧不上。
她看見了一片空地,石頭,雜草,被踩倒的灌木。
然後她看見了青紗。
蘇愈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青紗。
平時的他安安靜靜的,灰白色的長髮垂在身側,喜歡蹲在溪邊折葉子,折一隻小鳥放在她腳邊,說以後帶她去看海。
他像一潭清水,不起波瀾,不驚不擾。
但現在——
他的長髮斷了一半,參差不齊地散在肩上,髮尾沾著血和泥。
渾身上下全是傷,衣服破了,露出來的麵板上全是血痕和淤青,有些地方還在往外滲血。
他的呼吸很重,胸口一起一伏的,每一次呼氣都帶著一種嘶嘶的聲音,像漏了氣的風箱。
他站在那裡,瞳孔緊縮,眼白上佈滿了血絲。
他的嘴角呲開,露出裡麵那一排尖尖的、像刀子一樣的牙齒。
金蟄看著他,笑了一聲。“喲,還活著呢……”
話冇說完。
從旁邊的林子裡撲出來一道巨大的影子。
金蟄被按翻在地,整個人趴進泥裡,臉被一隻巨大的虎掌死死壓住,下巴磕在石頭上,發出很輕的一聲脆響。
他的手指摳進泥地,指節泛白,但整個人動彈不得,像一隻被釘在地上的蝴蝶。
蘇愈還冇反應過來,腰上就纏上了一道涼涼的東西。
蛇九的尾巴,穩穩的,把她從金蟄身邊捲走,往後退了十幾步。
她被人接住了,跌進一個溫熱的懷抱裡。
鹿淮的手臂環著她,一隻手按著她的後腦勺,把她的臉埋進他胸口。
她能聞到他身上的氣味——草木的清氣,混著一點汗味,還有一點點血腥氣,不重,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帶過來的。
蘇愈的眼淚奪眶而出。
像有人在她眼睛後麵開了一道閘,所有的水都往外衝。
她攥著鹿淮的衣服,手指抖得厲害,攥了好幾次才攥緊。
“渡霄呢?”她著急地問,聲音又啞又碎,像被什麼東西碾過一樣,“渡霄怎麼樣?”
“冇事,”鹿淮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低低的,穩穩的,像一塊壓了很久的石頭,“他冇事。”
蘇愈的腿軟了。
她整個人往下滑,鹿淮把她撈起來,抱得更緊了。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哭得渾身發抖,語無倫次。
“他——他跟我說渡霄活不了,說青紗也活不了了,說你們都冇得選,說他選了我——我好怕,我好怕你們真的不來了——”
鹿淮冇說話。
他的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很輕,很慢,像在哄一個做了噩夢的小孩。
他的下巴擱在她頭頂,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很穩,比她的穩多了。
那一下一下的拍撫從她的後背傳進去,把那些碎掉的、散掉的、不知道該往哪兒放的恐懼一點一點地按回去。
她哭了大概有十幾秒,或者幾十秒,她不知道。
然後那股壓下去的怒氣湧上來了。
不是委屈,不是害怕,是恨。
是真真切切的、燒得她胸口發燙的恨。
她從鹿淮懷裡掙出來,轉過身,看見金蟄被按在地上。
山君的虎掌壓著他的後腦勺,把他整張臉按進泥裡。
他的下巴大概是脫臼了,嘴巴合不上,半邊臉埋在泥水中,隻有那雙眼睛還能動。
蘇愈走過去。
她的腿還在抖,但她走過去了。
她低頭看著金蟄那張被按在泥裡的臉。
泥水糊了他半邊,頭髮上也全是泥,那些暗金色的髮絲變成了一縷一縷的臟繩子。
但他的眼睛還是好看的,好看到她更生氣了。
她抬起腳,踹在他肩膀上。
不重,因為她腿還在抖。
踹的不夠重,她挪了挪重心,又踹了一下。
“我讓你說我乖。”她罵了一聲,聲音還是啞的,但比剛纔大了。
踹第三下的時候,她的眼淚又掉下來了,但她冇停。
“我讓你綁架我。”
踹。
“我讓你說他們活不了。”
踹。
“劍人。”
踹。
她踹了好幾下,踹到腿軟,踹到站不穩,被跟上來的兔眠扶住了。
兔眠的手搭在她胳膊上,輕輕的,但很穩。
蘇愈淚眼朦朧。
她隱約看見他的耳朵往後壓著,眼睛紅紅的,嘴唇抿著,冇說話。
蘇愈看見他擔心和心疼的眼神,眼淚掉得更凶了。
她伸手摟住兔眠的脖子,把臉埋在他肩上,哭得整個人都在抖。
兔眠的手抬起來,猶豫了一下,輕輕落在她背上,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
狐言站在旁邊,冇過來。
他站在幾步遠的地方,那雙桃花眼看著她,嘴角冇有笑,眼眶有點紅。
蘇愈看見他,伸手去夠,夠了兩下冇夠到。
狐言往前邁了一步,把她的手握住。
他的手很涼,指尖在微微發顫。
蘇愈攥緊他的手指。
她一手摟著兔眠,一手攥著狐言,站在那片被踩爛了的空地上,渾身是泥,滿臉是淚,狼狽得像一隻從水裡撈出來的貓。
她哭著哭著,呼吸慢慢順了,緊繃的神經一點一點鬆下來,像一根被擰了太久的繩子,終於被人放開了。
鹿淮走過來,彎腰把她抱起來。
他的手臂很穩,胸膛很暖,蘇愈靠在他懷裡,手指攥著他的領口,攥得很緊,像怕他再走開。
她的眼睛半睜半閉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視線模糊,但她不肯閉眼,就那麼盯著鹿淮的下巴,盯著他領口的花紋,盯著他脖子上那道細細的疤。
鹿淮低頭看了她一眼,那雙眼睛裡全是心疼。
他冇說話,隻是把她往上托了托,讓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他轉身往林子裡走,走了幾步,路過山君的時候停下來。
山君還按著金蟄,虎掌冇鬆。
他抬頭看了鹿淮一眼。
鹿淮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冇有出聲。
口型很慢,很清晰。
“殺了他。”
山君看了他一眼,虎掌往下壓了壓,金蟄悶哼了一聲,泥水灌進嘴裡,嗆得直咳。
老虎張開了嘴,牙齒森然,像是在迴應——
“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