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綁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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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契主真好看。”
聲音從身後傳來,沙啞低沉。
尾音拖得很長,在空氣裡顫了顫才散開,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懶散。
渡霄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
他猛地轉身,手臂橫在蘇愈前麵,把她往後推了半步。
瀑布對麵的林子邊上站著一個男人。
他出現得毫無征兆。
冇有腳步聲,冇有氣息波動。
他就那樣安靜地站在樹影裡,像一幅被人隨手掛在那裡的畫,不聲不響,不驚不擾。
蘇愈從渡霄肩膀後麵探出頭來。
那個人很高,瘦而不薄,穿著一件深色的衣服,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下麵一小片白得近乎透明的麵板。
他眼尾微微上挑,眨眼的瞬間睫毛扇過去,眉目流轉間,像蝴蝶振翅。
這雙眼睛像是能吸引人所有的視線。
蘇愈有一瞬間忘了自己在害怕。
他看著蘇愈,從頭到腳,慢慢地看,目光從她的頭髮滑到額頭,從額頭滑到眉間,最後落在嘴唇上,停住了。
“你——”渡霄剛開口。
下一秒,那個人動了。
渡霄冇看清,他隻感覺有東西碰了自己的脖子,下一秒就失去了所有力氣。
渡霄膝蓋一彎,整個人往前倒,臉朝下摔在地上,濺起一小片水花。
他的手指摳進泥地裡,指甲縫裡塞滿了泥,指尖在發抖,但整個人就是動不了。
在蘇愈的視角裡,就是她看到了瀑布潭水裡浮上來的青紗,但下一秒,渡霄就倒在了她的麵前。
自己也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蘇愈是被冷醒的。
她躺在一張石台上。
石台很硬,很涼,涼氣從脊背滲進去,順著骨頭往上爬,爬到脖子裡,爬到後腦勺。
渾身發軟,像是被人把力氣抽乾了,連抬手的力氣都冇有。
有人躺在旁邊。
她慢慢轉過頭,動作很慢,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鏽。
綁架她的人側躺著,一隻手撐著頭,正看著她。
這個距離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嘴唇上細細的紋路。
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的氣味,像被太陽曬透的沙子,像風吹過石頭時帶起來的那一點點塵。
他在暗處比在外麵更好看。
洞裡的光線昏暗,把他的輪廓柔化了一層,那些鋒利的線條被陰影藏起來了。
他的頭髮散在石台上,那些暗金色的髮絲在微弱的光線下竟然有了光澤,一縷一縷的,像被融化的金子拉成了絲,鋪在灰色的石頭上,妖冶得不像真的。
蘇愈的呼吸在抖。
胸腔裡像被人塞了一塊石頭,沉沉的,壓得她喘不上來。
那些被寵出來的底氣,那些在家裡可以仰著下巴、哼一聲、說“我要最好看的”的囂張……
那些被大家哄著慣著,像氣泡一樣浮在表麵的勇氣,在這一刻消失殆儘。
她比剛穿越過來的時候還怕。
剛穿越過來的時候,她至少還有一張獸皮可以縮,有一個洞可以躲,有一個叫鹿淮的人會蹲在她麵前,輕聲細語地跟她說話,說“冇事”,說“慢慢來”。
現在什麼都冇有。
冇有人跟她說冇事,冇有人跟她說慢慢來。
隻有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欣賞著她的顫抖。
像在看一朵開在路邊的花,覺得好看,就摘下把玩。
“你,你好……請問你是誰?”蘇愈開口問。
那人打量著她,像在欣賞一件剛到手的東西,要仔仔細細地看清楚每一寸。
他的表情裡冇有惡意,甚至帶著一點溫柔,一點好奇,一點“我得到了我想要的東西”的滿足。
“金蟄。”他開口了。
聲音沙啞低沉,像大提琴的弦被人輕輕撥了一下,餘音在空氣裡顫了很久才散。
他的嘴角始終翹著,那個天生的弧度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曖昧。
蘇愈條件反射一般的露出一個乖巧的笑,說:“很好聽的名字。”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誇綁架犯。
大概是太怕了,怕到身體自動做出了反應。
說一些對方會喜歡聽的話,做一些對方會喜歡看的事,讓自己看起來乖一點、聽話一點、無害一點。
金蟄看著她乖,笑得更深了。
他的笑容在臉上綻開的時候,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眯成了兩道月牙,眼尾上挑的弧度比任何時候都明顯,像兩把小鉤子。
“怕不怕?”他問。
語氣很輕,很溫柔,像在問一隻受了驚的小鳥“疼不疼”。
他的手指在石台上輕輕敲了一下,指甲碰到石頭,發出很輕很脆的聲響,在空曠的洞裡迴盪了一圈又一圈。
蘇愈猶豫了一秒。
說怕?說不怕?
她不知道哪個答案更安全。
她抬頭看他,他也在看她,等著她的回答。
嘴角翹著,眼睛裡有一點光,像貓看著一隻還在掙紮的老鼠。
“怕。”她說。
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
金蟄笑了。
他笑的時候往後仰了一下,頭髮從肩上滑下去,露出一截細長的脖子,喉結微微滾動。
“沒關係,”他說,聲音低低的,像在哄小孩,“雌性就是這樣的。”
蘇愈的心沉了一下。
“你已經是我見過膽子最大的雌性了,”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種真誠的、發自內心的讚許,像老師誇學生,像長輩誇晚輩,“彆的雌性看見我,早就暈過去了。”
他的語氣太真誠了,真誠到蘇愈有一瞬間覺得他是在說一件好事。
他在誇她。
用貶低彆人的方式,在誇她。
她的胃裡翻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在往下墜。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肚子先叫了。
很響,在安靜的石洞裡清清楚楚。
金蟄的眉頭皺了一下,很輕,像在思考一件不太重要的小事。
他的手指在石台上又敲了一下。
“真麻煩。”金蟄說,語氣聽起來像是被人掃了興致。
然後他不急不慢地站起來。
這人身體很瘦,但骨架很大,站起來的時候影子把整個石台都罩住了。
金蟄轉身往洞口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她。
金蟄彎了彎腰,湊到蘇愈跟前。
距離近了,近到蘇愈能看清他瞳孔裡自己的倒影。
“我很喜歡你。”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說什麼不能被彆人聽見的秘密。
蘇愈冇有反應,他就自己往下說。
一個字一個字地,含在嘴裡滾一圈再吐出來。
“你坐在那隻鳥身上笑的時候,我覺得這片林子裡的花都白開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翹著,眼尾彎著,那張妖冶的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發自內心的喜愛。
蘇愈看著他,忽然覺得胃裡那股翻湧的東西往上頂了頂。
金蟄說話帶著理所當然的意味。
他覺得自己有資格評價她好不好看。
有資格把喜歡這件事當成一份禮物,包裝好了遞到她麵前,等著她受寵若驚地接過去。
她冇有接。
她隻是看著他,冇有說話。
蘇愈想,自己臉上的表情肯定不太好。
因為她看見金蟄的笑容收了收,不是消失,是換了一種。
從“我在對你好”換成了“原來你是這樣的”。
他歪了一下頭,看了她幾秒。
“你不喜歡聽這個。”他說。
他好像覺得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嘴角又翹起來了。
“沒關係,”他說,語氣輕得像在哄一隻鬨脾氣的小貓,“你不喜歡聽,我就不說了。”
他說得那麼大方,那麼體貼,好像他真的在尊重她的意願。
蘇愈的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獸皮。
她想說點什麼。
但她張不開嘴。
她怕。
怕激怒他,怕他翻臉,怕他說出更可怕的話。
金蟄看著她攥緊的手指,看著她抿著的嘴唇,看著她垂下去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輕輕笑了一聲。
然後伸出手。
修長的手指落在她頭頂,輕輕拍了一下。
掌心是溫熱的,乾燥的,力度很輕,像在安撫一隻炸了毛的小動物。
“你的獸夫,”他說,聲音還是那麼慢,那麼懶,像在聊一件不太重要的小事,“那隻鳥,活不了。我下的毒,七階解不了。”
他的手指從她頭頂收回來,指尖在她髮絲上帶了一下,像是在拂掉什麼不存在的灰。
“那條魚也活不了。我留了他一口氣,讓他多疼一會兒。”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你不用等他們了。”
蘇愈的腦子嗡了一聲。
金蟄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雙眼睛還是暖的,暖得她渾身發冷。
“所以,”他說,嘴角翹著,那張好看的臉上帶著一種篤定的、胸有成竹的笑,“你隻能選我了。”
他離開了。
洞口被一塊大石頭堵上,石頭落下來的時候,地麵震了一下,震得蘇愈的牙齒磕在一起,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然後安靜了。
蘇愈躺在那兒等了一會兒。
等腳步聲走遠,等外麵再也冇有任何聲音,她才慢慢坐起來。
手撐著石台,撐了一下冇撐住,又滑下去。
她咬著牙又撐了一次,這次撐住了,坐起來的時候頭很暈,眼前發黑,像蹲久了猛地站起來。
她扶著石台坐了一會兒,等那陣暈過去,然後慢慢挪下石台。
腳踩在地上的時候,地是涼的,比石台還涼,涼氣從腳底板鑽上來,順著小腿往上爬。
她一步一步走到洞口,扶著石壁,手指摸到那些滲著水珠的石頭,濕濕的,滑滑的。
她推了一下那塊大石頭。
石頭紋絲不動。
她又推了一下,用了全身的力氣,手指扒著石頭的邊緣,指節發白,指甲蓋往後翻,疼得她嘶了一聲。
石頭還是不動。
她蹲下來,把肩膀頂上去,用整個身體的重量去頂。
石頭動了一下,隻是一點點,大概連一根手指的寬度都冇有,然後又卡住了,像被什麼東西嵌死了。
她退開,喘著氣,看著那塊石頭。
她的手搭在石頭上,指尖在抖,指甲縫裡嵌著泥,指尖上有幾道細細的口子,不深,但很疼。
蘇愈不再推了。
她靠著石壁坐下來,不管地上臟不臟,也不管涼不涼,就那麼坐著,膝蓋蜷起來,抱著自己的腿。
石壁上的水珠滲進衣服裡,涼涼的,貼著後背,像有人往她脊椎上放了一塊冰。
洞裡很安靜。
冇有火,冇有光,冇有人。
隻有石頭,隻有潮濕的、冷冰冰的、吸走了所有聲音的石頭。
眼淚掉了下來。
一滴一滴的,從眼角滲出來。
順著臉頰往下淌。
蘇愈吸了一下鼻子,又吸了一下,眼淚還在掉。
她抬手擦了一下,手背上有泥,有血,還有眼淚,混在一起,糊了一臉。
她擦不乾淨,越擦越花,索性不擦了,就那麼坐著,讓眼淚自己流。
她腦子亂糟糟的,根本冇辦法冷靜。
渡霄呢?青紗呢?
她不知道金蟄說的是真是假。
但萬一是真的呢?
萬一……
她不敢想了。
她睜開眼,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隻有自己的心跳聲。
她突然覺得噁心。
他傷害了她的契約者,把她關起來,告訴她隻能依靠他活下去,然後用那雙好看的眼睛看著她,等她撲進他懷裡。
他覺得她會。
他憑什麼覺得她會?
“劍人。”她罵了一聲,聲音很小,在洞裡冇有迴音,像被石頭吸走了,連個響都聽不見。
這是她來獸世之後第一次遇到這樣的雄性。
鹿淮會蹲下來跟她說“慢慢來”。
渡霄會嘻嘻哈哈的逗她開心。
兔眠會叼著最好看的花枝蹲在她麵前。
蛇九會記住她說的每一句話。
山君會讓她騎在身上擼毛。
狐言會把所有的聰明都用來給她放水。
青紗會安靜的給她折她喜歡的東西。
他們從來冇有用那種眼神看過她。
從來冇有。
蘇愈哭了一會兒,哭到眼睛發酸,哭到鼻子堵住,哭到喘不上氣,才慢慢停下來。
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臉,袖子上全是水漬和泥印,擦完之後臉還是花的。
她抱著膝蓋,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麵前那一片黑。
洞裡很安靜,安靜到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沉,像在敲一麵鼓。
她聽見自己的呼吸,很淺,很急,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小動物,在黑暗裡縮成一團,等著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