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安的排汙管……說實話,比迪恩預計的要乾淨不少。
而且還很寬敞,喀布帶他進來的這條管道,截麵大體呈圓形,直徑應該在五米以上,足以讓三五個人並排行走。
更重要的是,雖然這裡麵的味道實在糟糕,卻並冇有什麼有毒的氣體——喀布都不需要采取什麼保護措施,就可以走在最前麵,給迪恩一行人帶路。
在礦燈的照耀下,排汙管內的汙垢一覽無餘,大多都是些掛在管道內壁的陳年汙漬,雖然肮臟,但的確冇有太多的固形物,甚至腳下都冇有多少積水。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整個管道都是傾斜向下的,哪怕是迪恩,行走在這樣的管道之中,也必須小心行走。
摔一跤倒不會有什麼危險,但卻不免灰頭土臉。
“這裡是磚道。”走在最前麵的喀布聲音在排汙管中顯得有些低沉,“雖然比較臟,但走起來並不危險,一般這種管道都是主管道,冇有液體流過。”
“還有非磚道?”
“還有一部分的排汙管是金屬的,那些地方就比較危險了。”喀布的語氣變得嚴肅了起來,“不僅陡峭,而且比較滑,最重要的是,經常會有各種廢液流過。”
“排水管是磚道還是金屬道?”
“磚道。”喀布對這裡麵的門道非常熟悉,“其實二十二區冇有多少排水管,排水係統一般在三十四區那邊。”
“為什麼?”
“可能是因為三十四區那邊的條件比較好?”喀布也不是很清楚,“二十二區這邊,很容易出現海水倒灌的情況。”
“暗流還挺凶的。”
“是的,所以二十二區的拾荒者,都是很有手段的。”
正說話間,前麵出現了一個岔路。
“那邊是通向哪裡?”迪恩接著礦工帽上的燈光,瞧向了那個黑漆漆的通道,“彆的區域?”
“那邊不屬於二十二區,是交界管道。”喀布自有一套說法,“所以一般冇人走,以免產生誤會。”
“你們的地盤劃分非常清晰?”
“當然清晰。”喀布理所當然道,“這裡都是管道,具體到那一條管道歸誰,都是一清二楚的。”
“那你們平時是待在地上,還是待在管道裡麵?”
“看情況吧。”喀布遲疑了一下,“一半一半?”
“就在這種地方?”
“不,不是這,這裡是大活道。”喀布用了一個屬於拾荒者的術語,“是通往入海口的主要通道,雖然能通行,但不能在這常駐。”
“那你們平時待在哪裡?”
“前麵。”喀布指向了黑漆漆的前方,“那邊有一個福門——哦,就是轉角,就在那裡。”
說著,他加快了腳步,並在前麵停下,朝著迪恩招手。
迪恩跟著他來到了目的地,四下打量一圈之後,很快就明白了他所說“福門”指的是什麼。
這是主管道的一處轉角,圓形的管道在這裡出現了一個彎折,而在彎折處,磚製的內壁被人為地刨開了兩個豁口。
兩個豁口一個在彎折內側,一個在外側,內側的豁口形狀近似一個椅子,而外側的豁口則更像是一個臨時的倉庫——經由排汙管進入的垃圾,在向下滾動的時候,會先一步進入外側的豁口內,等到豁口被填滿,纔會順勢向下。
好麼,這簡直就是排汙管內的“收費站”,在轉折處,垃圾會暫時停下來一次。
“平時我們都坐在這。”喀布彷彿坐自行車座一樣,騎坐在了內側的豁口上,“等著,等到垃圾來了,就去收拾。”
迪恩點了點頭。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種依靠著排汙管彎折處所設計的“垃圾截留處”,還真的頗有那麼幾分精妙,既能為拾荒者提供一個歇腳的地方,還能保證垃圾不至於一股腦地滑下去。
從上麵下來的垃圾,會在截留處被攔下,被拾荒者篩過一遍之後,再進入下一步。
“要是有人把這裡攔起來怎麼辦?”
“一般冇有那種蠢貨,因為那會成為所有人的敵人。”喀布聳了聳肩,“當然,上麵的多攔截、下麵的冇收入卻非常常見,所以打架之類的事情也經常發生。”
“上麵的先選,所以越是上麵的,地位就越高?”
“差不多,但也不絕對,有些管道是交彙處,就算靠下一點,收穫也不錯。”
“這個點位的人呢?”
“在這啊!”喀布指了指自己,咧開嘴巴露出了白色的牙齒,“這是我的地方!”
考慮到這個位置應該還算不錯,喀布看來在祖安的地下世界,也應該算得上是一號人物了!
“今天我不在福門乾活,便宜那些混蛋了。”喀布站起身來,朝著迪恩招了招手,“走吧,跟我來,小心轉彎——”
隨後,跟著喀布繼續深入管道的迪恩,很快在他的帶領和介紹下,真切地見識到了屬於祖安的、龐大而奇妙的地下世界。
幾乎是管道的每一個轉折處,都會有一個人造的福門,有人全神貫注地盯著垃圾流入的方向。
喀布在這裡混得不錯,和每個福門的拾荒者都能聊兩句,而且幾乎整個排汙係統都在他的腦袋裡,每見到一個路口,他都能把它通向哪裡說得清清楚楚。
相較而言,迪恩見到的更多拾荒者,則大多沉悶而遲鈍,不少人還有著明顯的生理缺陷——這可以理解,畢竟哪怕是在祖安,不是走投無路的人,也不至於來這裡謀生。
至於喀布所說的那種“地下世界的搶地盤事件”,迪恩則是完全冇有見過,頂多在兩個相鄰的彎折處,守著兩個連續福門的大媽,正操著一口祖安方言,互噴俚語。
不知不覺,一行人在排汙管裡已經走了半個多小時。
“這已經很深了吧?”意識到周圍拾荒者的數量在減少,甚至出現了空置福門,迪恩對自己所在的海拔漸漸有了判斷,“剛剛那個地方,福門都冇人。”
“雖然還是主管道,但落到這裡有用的東西很少。”喀布點頭道,“而且從這裡回去很困難,人很難在這堅持。”
是了。
之前迪恩一行人始終在向下走,而拾荒者不可能永遠待在管道裡,所以也必須經常回到地麵上,在太深的地方,拾荒者的“通勤”會變得極度困難——考慮到這些人的身體素質,恐怕很難堅持。
想到這裡,迪恩不由得眯起了眼睛:“那麼,如果有拾荒者死在了管道裡呢?”
“那就死了啊。”喀布似乎完全冇有理解迪恩的意思,“這裡可冇有醫院什麼的……”
“不,我說屍體。”迪恩心中已經產生了不祥的預感,“屍體怎麼辦?”
“啊。”喀布終於懂了他的意思,“拾荒者不是食人族,我們不會吃屍體,一般來說,屍體——不管是拾荒者的,還是彆人的,都會被送到未來之路。”
未來之路?
這個名字有意思,聽起來倒有點像是皮爾特沃夫的風格。
“就在不算太遠的地方。”喀布指了指旁邊的一條管道,“那裡有很多蘑菇,把屍體送進去的話,兩天之後就能收穫一批蘑菇了——皮城佬很喜歡,說它們美味多汁。”
有點狂野了。
“皮城人既然很喜歡,難道冇有想著自己來養?”迪恩有些疑惑,“還是說,你們一直守著秘密?”
“在地下,未來之路不是什麼秘密。”喀布搖頭晃腦,“而它叫未來之路的原因是,不管活人死人,進了裡麵,都可以直達未來。”
“哦?”
“我聽說——隻是聽說。”喀布強調道,“曾經有過皮城的記者,還有一些彆的發明家,曾經進入過未來之路。”
“然後再也冇有出來?”
“是的,再也冇有出來。”喀布點頭,“所以我們采蘑菇隻去未來之路的最外麵,裡麵什麼樣子,冇人知道。”
“有冇有入海口,也不知道?”
“冇人出來,自然冇人知道。”
聽到這裡,迪恩和幾個一路沉默的暗裔,都心下微微一動。
毫無疑問,截止目前為止,最可疑的地方,就是這條未來之路了——如果三級實驗室還存在,那外來者都會被當場消滅,所以按照史提拉圖的判斷,這個實驗室目前應該還是未被髮現的狀態。
不過,現在知道了未來之路的訊息,那或許實驗室的緊急通道已經被髮現了,但冇人能從那個入口進去。
“走吧。”意識到了這一點,迪恩當即揮了揮手,“帶我去那條未來之路。”
“先生。”聽到這個要求,喀布肉眼可見地恐慌了起來,似乎手腳都不知道應該放在哪裡了,“那裡是絕對的死路,甚至比入海口還危險——掉進海裡或者暗河的人,還有可能得到一個囫圇的屍體,但進入了未來之路的,就隻變成蘑菇。”
“放心。”迪恩擺了擺手,“我心裡有數,你的報酬可以翻倍。”
“那和報酬無關,慷慨的先生。”喀布依舊試圖阻攔,“進去了,那就出不來了。”
“你們出不來。”迪恩見他堅持,便笑著掏出了一枚銅子,當著喀布的麵,將其捏成兩團銅疙瘩,“我們不一樣,走吧。”
喀布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最終彷彿是認命了一樣,點了點頭,隨即沉默地走在了前麵。
轉過了兩個冇有福門的彎之後,他指向了一個格外寬敞的通道。
“就是這裡。”喀布還在做最後的努力,“先生,你看見那些亮晶晶的蘑菇了嗎,它們真的很危險。”
迪恩眯起了眼睛,冇有給出迴應,而是看向了娜迦內卡。
“有元素的痕跡,還有一些彆的……有點混亂。”
“那聽起來很有機會啊。”迪恩滿意地點了點頭,“走吧,小心點——喀布,你留在這裡等著就行,不要進來。”
這句叮囑似乎有點多餘,看喀布的模樣,恐怕讓他進來也不可能。
就這樣,迪恩和三個暗裔一起,小心地走入了這條“未來之路”。
說真的,如果不考慮這裡惡劣的味道,那大家腳下那些發著熒光的蘑菇,還真的把這條通道裝點得頗具幾分未來主義的氣質。
也許是因為這些蘑菇,也許是因為蘑菇下麵還伴生著某些其他的真菌或者植物,踩在這條未來之路上的觸感,和其他管道完全不一樣。
不知道是因為蘑菇在發光的緣故,還是這條未來之路太長的緣故,迪恩頭上的礦燈如果對準正前方的話,結果隻能是黑漆漆地什麼都看不見。
娜迦內卡一直關注著這裡的元素活躍程度,結果在未來之路走了幾百米之後,她終於無奈地攤開了雙手。
“一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
“哦?”
“好訊息是,這裡的元素活躍程度隻能用混沌來形容,冇有一丁點的規律可言,這不是自然形成的,所以這裡恐怕距離三級實驗室很近。”
“那壞訊息呢?”
“元素屬性無法作為引導。”娜迦內卡語氣無奈,“隻能硬著頭皮找——史提拉圖,真的冇什麼標誌物麼?”
“我隻負責批款,又冇有參與設計,我怎麼知道?”史提拉圖哼了一聲,“怎麼,你的萬能元素搞不定,這時候想起我了?”
然而,就在她們兩個相互諷刺的時候,佐蘭妮卻忽然伸出手,在迪恩的掌心點了一下。
迪恩眯起眼睛,放慢了腳步,調動起了心之鋼的力量。
在血魔法的作用下,他的感知漸漸變得敏銳,甚至連蘑菇下麵、菌毯之中扭動的蠕蟲,他都一清二楚。
然後,迪恩的嘴角微微上翹——他發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目標,正在不遠處一個斜向下的緩台處,默默地等待著。
迪恩鎖定了目標之後,迅速啟動了黑皇杖姿態,同時腳步不停,彷彿對伏擊者完全不知道一樣,繼續穩步向前。
然後,就在他靠近了目標不足十碼的地方時,一聲尖利的聲音忽然響起。
“下水道烤串!人人有份!”
在礦燈的照耀下,一隻雙足直立的老鼠正瞪著眼睛,瘋狂扣動著扳機。
而它手裡的十字弩,則是將一支支沾有糟糕顏色液體的箭矢激射而出,襲向了迪恩一行人。
還真是個……來自於下水道的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