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一隻強有力的大手搶走了珍愛的十字弩、並被另外一隻同樣強有力的大手扼住了命運後頸的圖奇,彷彿回到了剛剛被逐出鼠群的下午。
那時候的自己還非常弱小和無助,完全不知道為什麼會遭受族群的驅逐,更不知道自己未來究竟在何方——而這兩個問題,哪怕到了現在這個即將麵對死亡的時候,他也隻解決掉了後麵的那個。
太可惜了。
圖奇不怕死,但他隻是認為,這場死亡的來臨實在太過草率,導致自己的結局,竟然像是之前鼠群的那個無能的王一樣,倉促之間便戛然而止。
絕望的圖奇看著自己的十字弩被拆成了碎片。
雖然他試圖暗戳戳地詛咒那個高個子,希望崩飛出來的彈簧能貫入他的後腦勺,把這個混蛋的大腦攪成一團連蛆蟲都不喜歡的漿糊,就像是那個無能的鼠王、眼睜睜看著自己用彈弓把鋼珠打入了他的腹部一樣。
但很顯然,事實並未能如他所願。
圖奇有些絕望。
這絕對不是因為圖奇聽見了死亡的敲門聲、心中出現了畏懼。
而是因為圖奇認為自己的鼠鼠生涯不應該在這個時候就結束——開什麼玩笑,圖奇可是祖安獨一無二的鼠鼠!
是脫離了低階趣味,和鼠群中那些隻知道穢亂繁衍的老鼠、截然不同的存在!
聰明的圖奇在這個幽暗的地下世界,打下了屬於自己的地盤、還學會了用汙水、酸液和黴菌配置毒藥,甚至還建立了自己的蘑菇加工廠,正在研究下水道乳酪!
圖奇不是一般的鼠鼠,是偉大的鼠鼠,是走上了未來之路的鼠鼠!
哪怕身在下水道裡麵,圖奇依舊懷著遠大的理想,現在不離開這裡,隻是因為圖奇討厭熾熱的陽光而已,而且圖奇也不需要去地麵上,就能知道這座被人類稱為祖安的城市,到底在發生著什麼。
因為那些已經臣服了圖奇的鼠鼠,會把它們能夠得到的一切帶有人類文字的東西都送到圖奇這裡,而聰明的圖奇弄懂了上麵的線條和圖案,這證明瞭圖奇和人類冇有什麼區彆,一點也冇有。
而一個人,不應該隨隨便便地死在下水道裡,所以,圖奇也不應該!
絕對不是因為圖奇不想死,或者圖奇怕死,隻是因為這份死亡來得並不合乎道理!
然後,就在他努力地為自己尋找著第四個不能現在就死掉的理由時,那隻扼住了他後頸的大手猛然發力。
好訊息,鼠鼠的脖子冇有被哢吧一聲扭斷,在這一點上,圖奇再一次超過了上一個鼠王,因為那傢夥的脖子,就是圖奇親自扭斷的。
不過,這個好訊息並不足以讓圖奇有片刻的放鬆,因為這隻發力的大手,輕而易舉地將圖奇帶離了地麵,於是,圖奇被迫見到了一張人類的臉。
圖奇見過很多人的臉,但那些臉都是蒼白的——當然,也有幾個入侵者最開始的時候是有血色的,但躺在蘑菇堆裡,其實要不了多久就會一樣變得蒼白起來。
可惜,麵前這個人雖然膚色並不深,但恐怕距離蒼白還有很遠。
更重要的是,圖奇親眼看見,那柄已經成為了地上零件的十字弩所射出的箭矢,在穿透了對方胸口之前,就先一步落空了。
圖奇敢說,就是這張臉,在半途之中突兀地消失掉了,然後又突兀地出現,打了鼠鼠一個措手不及。
而按照圖奇對人的理解,雖然這張臉並不蒼白,但卻和那些蒼白的臉一樣平靜,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瞳孔似乎鎖定了自己,正在從頭到腳地打量著圖奇的一切。
這讓圖奇相當不適。
雖然很多時候,圖奇也會這樣打量那些被送到未來之路的人,或者自己闖入未來之路的人——但那並不代表著圖奇希望這種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圖奇斷了一截的尾巴下意識地甩動著。
在意識到了這一點之後,圖奇更加厭惡那個死了好幾年的鼠王了。
如果不是它折斷了自己的尾巴,那圖奇就還有尾巴尖,這一刻鼠鼠就會有一條強壯的尾巴,然後猛地纏繞住麵前這個人的手腕,讓自己脫困,並趁機遁入陰影之中。
思及此處,圖奇陡然多了幾分勇氣。
就算這傢夥扼住了自己的脖頸,也不過是占了鼠鼠斷了一截尾巴的便宜罷了!
於是,鼠鼠猛地瞪大了自己黑漆漆的小眼睛,想要做出一個凶惡的表情。
隻是圖奇似乎忘記了,自己剛剛用兩個壞掉的腕錶,以及一個玻璃杯的底子,磨製了一個屬於圖奇的護目鏡,他凶惡的表情完全被護目鏡給遮掩了起來,並冇有被髮現。
好在他的擠眉弄眼終究起到了效果,那個捏碎了十字弩的手,靈巧地解開了鼠鼠護目鏡的皮帶。
當小小的、黑漆漆的、和兩顆黑豆冇有什麼區彆的小眼睛時隔多日,再次暴露在了下水道的空氣之中時,圖奇那凶惡的表情僵硬在了半途之中。
來不及為自己的護目鏡哀悼,圖奇努力地抽動了兩下鼻子,低下頭試圖打個噴嚏出來。
這絕對不是為了掩飾自己凶惡的眼神,而是為了……為了讓這個人類放鬆警惕!
對,放鬆警惕,隻要醞釀好,鼠鼠就能噴出一團帶有腐蝕性的口水,糊在敵人的臉上,讓自己逃出生天!
可是,低下頭的圖奇咽喉抽搐了好幾下,卻怎麼也攢不齊足量的口水。
或者說……鼠鼠的嗓子乾得厲害,以至於他再次抬起頭的時候,竟咧開了嘴巴,想要多喘幾口氣。
對,咧開嘴巴是為了多喘幾口氣,被扼住了咽喉之後,鼠鼠已經快要喘不過氣了,和模仿人類的微笑冇有一丁點關係。
為了證明這一點,也為了證明自己和那個被乾掉的愚蠢鼠王不一樣,圖奇在花了好幾秒鐘的時間,終於填滿了自己的肺之後,扯著嗓子叫嚷了起來。
“放開我!不吃烤串也不要打廚師!果汁——圖奇還有果汁!”
這不是乞求,圖奇一麵叫喊,一麵進行著嚴格的自我分析。
和那個吱吱亂叫的鼠王不同,圖奇的呼喊是為了證明自己的身份。
是的,這是一種自我證明,證明慷慨的圖奇完美地履行了下水道領主的身份,想要用寶貴的烤串和果汁來迎接外來的客人。
隻是從結果來看,客人似乎有些誤會,也有可能是吃不慣鼠鼠的口味。
但不管是哪個原因,鼠鼠都不應該去死。
也許是因為圖奇的真誠終於消弭了不應該有的誤會,鼠鼠回到了地麵上。
雖然尊貴的客人不小心踩在了圖奇的尾巴中段,但圖奇對此並不十分介意,他依舊十分大度,甚至從腰間拿出了自己精心準備的下水道乳酪。
這可是圖奇的寶貴存貨,雖然吃下之後會出現諸如腹瀉之類的小小意外,但鼠鼠依舊慷慨地將其奉獻到了這些客人的麵前。
但很可惜,客人們對這些新鮮的、還有蛆寶寶在蠕動的鼠造乳酪並不感興趣。
客人感興趣的,反而是鼠鼠本身。
啊哈,鼠鼠領主圖奇,果然收穫了一個朋友!
“你就是圖奇?”
聽聽,朋友的聲音是多麼的和藹和友善!
“當然,圖奇是下水道的王——不,是未來之路的領主。”
“未來之路,就是你的地盤麼?”
鼠鼠眨巴著自己黑豆一樣的眼睛,想要弄清楚人類言語之中的內容,但也許是因為被抓離地麵、再回到地麵的位置失衡所導致的全身肌肉痙攣,這一刻的圖奇,智慧的大腦似乎有點宕機。
但冇有關係,這難不倒鼠鼠。
“可以是嗎?”
你瞧,圖奇那卓越的優越感,成功逗笑了新認識的朋友——他們笑得多開心,甚至在搖頭的時候,發現了自己不小心踩到了未來之路領主尾巴這個小小的失誤,主動放開了腳。
“可以是。”高大的新朋友笑夠了之後,意猶未儘地拍了拍手,“那麼,未來之路的領主,和我說說你的過去吧。”
太對了,太對了!
就是這樣,就像是那些隻言片語裡麵記載的,朋友之間就是要互相瞭解,慷慨的鼠鼠非常樂於主動介紹自己!
於是,圖奇用尖利的聲音,講述起了自己的過去。
從一群臟兮兮的老鼠之中脫穎而出、然後被曾經的鼠王忌憚而遭遇放逐,並在最後掌握了鼠群,讓這些隻知道吃喝繁衍的同胞,找到了生存的意義所在。
“看看未來之路的蘑菇!”鼠鼠的自豪完全真心實意,“那是領主的沃土!”
朋友很認真地聽完了這一切,就像是對待這份友誼一樣,甚至意猶未儘。
所以,他繼續詢問起了鼠鼠,這片通道有冇有通向某個死路的地方。
通向死路的地方可多啦!
鼠鼠在離開鼠群的時候,走遍了整個下水道,甚至差點掉進海裡呢!
雖然對於一位領主閣下來說,這段經曆不值得吹噓,但既然朋友想要知道,那就冇有問題!
於是,圖奇用獨屬於自己的描述方式,講述了一共八個被堵死的通道——其中的七個都在外麵,隻有最後一個,也是最神奇、最危險的一個,就在這條未來之路當中。
當然,如果一個故事從一開始就講清楚了一切,那就冇有什麼意思了。
所以,鼠鼠巧妙地隱瞞了一部分。
就比如……靠近了那個終點,就會有強光出現,哪怕是鼠鼠,也會被瞬間貫穿。
鼠鼠等待著朋友開口詢問這部分。
他已經發現,新朋友對這部分很感興趣。
當然,如果新朋友不主動開口詢問,那鼠鼠也冇必要說——朋友之間,也可以維持一點神秘感嘛!
隻是這樣的朋友,恐怕就不配成為鼠鼠的朋友了,而冇有了朋友的鼠鼠,就不是未來之路的領主,而是下水道之王!
漸漸恢複了冷靜的圖奇終於想好了一切。
“帶我去看看吧。”
真可惜,鼠鼠要失去新交的朋友了,你忘記詢問那裡是否危險——不,這個問題不行——你忘記詢問那裡會不會忽然亮起強光了。
既然你冇有問,那鼠鼠自然也不會回答,這不是鼠鼠的錯,失去了新朋友絕對不是鼠鼠的錯,更不是鼠鼠不想要朋友。
懷著悲傷的心情,圖奇佝僂著身軀,帶著一個大個子和三個小個子,來到了這個死衚衕。
鼠鼠戴上了自己的護目鏡,希望渾濁的鏡片能兜住洶湧的淚水,絕對不是為了掩飾自己即將失去朋友的喜悅——那不是喜悅,更不是喜極而泣。
真可惜,多麼強壯的大個子。
鼠鼠我啊,還是失去了這些厲害的朋友,不得不放棄未來之路領主的頭銜,重新拾起下水道之王的稱號。
可是,還不等鼠鼠開始思考下水道之王的勳章要怎麼製造、十字弩要如何修複,接下來的一幕就讓他小小的眼睛裡,猛然炸出了大大的疑惑。
天呐,鼠鼠居然看見一個小個子用手接住了那能把一切都烤熟的強光!
不僅如此,她好像還找到了一個拉環。
圖奇已經徹底傻眼了,這是他的底牌,曾經有很多人找上來,來到未來之路,但在鼠鼠的引誘下,他們無一例外地被強光穿透,然後被送到了蘑菇中間,給鼠鼠帶來豐收。
可是,從來都冇有一個人,能扛過強光、並在牆上拉起一個拉環。
不知道為什麼,圖奇感覺自己的嗓子又有點乾,麵罩也分外不舒服。
於是,鼠鼠摘下了麵罩,用力地抓了抓自己臉上的毛髮,又一次咧開了嘴巴。
哈,朋友真厲害。
看起來,鼠鼠是不可能撿回之前下水道之王的頭銜了——不過也好,未來之路領主的名頭也不錯,同樣值得一個勳章。
雖然圖奇知道,其實未來之路領主並不如下水道之王,但如果加上一個“有好朋友”的限定,那就完全不一樣了。
啊,圖奇真是一個慷慨而可靠的鼠鼠。
絕對冇有貪生怕死,更不會見風使舵。
這一切的想法,都源自於對朋友的忠誠,和恐懼冇有哪怕一丁點的關係!
——圖奇可以用自己的尾巴尖發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