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娜塔無法完全確認希爾科和迪恩之間的關係。
但從迪恩的姿態來看，恐怕祖安的教父先生在雙方的地位上，並不是更高的那一個。
那就不奇怪了——畢竟用真金白銀養著一個數萬人規模的工廠這件事，靠希爾科自己是完全做不到的。
也隻有真正的大佬，才能提供如此驚人的現金流。
意識到了這一點之後，她看向迪恩的目光就完全變了，這位祖安的後起之秀拿出了十分的恭敬，主動開口，詢問起了迪恩邀請自己來到這裡的原因。
“迪恩閣下，是有什麼合作的想法嗎？”
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烈娜塔已經打定了主意，隻要迪恩願意合作，自己就提供最好的條件——不求離間對方和希爾科之間的關係，至少要把自己作為一個合作夥伴，穩定在迪恩的合作清單上。
不過，迪恩卻並未給出她所期待的答案。
“算不上合作。”迪恩一副頗為輕鬆的模樣，彷彿隻是在拉拉家常，“隻是在二十二區找一點東西，那邊是你的地盤，你應該會比較熟悉。”
找東西？
這個回答超出了烈娜塔的預期。
二十二區在她來祖安之前，一直都被視為不毛之地，雖然瀕臨大海，但水文環境卻頗為複雜，到處都是洶湧暗流，無法建立私人碼頭，冇什麼經濟價值。
如果說祖安是皮爾特沃夫的垃圾桶，那二十二區在過去，就是祖安的垃圾桶——大量經過了拾荒者篩選後，依舊毫無價值的垃圾，都會被送到這裡丟棄廢置，或者乾脆流入大海。
湍急的暗流讓這裡不具備航運條件，卻也能迅速地帶走這裡的垃圾，沿岸礁石區下麵，還藏有皮爾特河的地下支流的入海口，在這裡把垃圾丟入大海，能把垃圾衝得遠遠的，不至於堆積在近海的洋麪上，或者阻塞航道。
當初烈娜塔選擇這裡作為發家之地，一方麵就是因為這裡的地價足夠便宜，另一方麵則是因為她生產的藥劑有相當驚人的排汙需求。
而迪恩現在卻說，自己要在二十二區找東西？
那真是奇怪了，二十二區這個沿祖安西南部海岸的狹長地帶，有什麼可以找的東西？
這裡又冇有礦脈，有什麼東西值得迪恩看上呢？
雖然心中疑惑，但烈娜塔麵上卻維持了相當的禮貌。
“如果迪恩先生需要，我自然樂於合作。”
不管迪恩找什麼，總之先把這件事定性為合作再說——總之先做好反客為主的準備。
“我個人隻是對二十二區的排汙感興趣。”迪恩完全不上套，“確切地說，是皮爾特河的入海口。”
烈娜塔懵了。
她麵上維持著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大腦卻在以極限速度，瘋狂運轉。
皮爾特河入海口？
那玩意在二十二區有十幾個！
實際上，烈娜塔的鍊金工廠，每一個排汙口都對應著一個皮爾特河地下支流的入海口——迪恩為什麼會對這玩意感興趣？
是托詞？
還是說，他對於排汙的生意感興趣？
又或者元素融合劑工廠需要擴大生產，有排汙需求？
不對啊，希爾科手下的那個元素融合劑工廠，冇什麼排汙需求啊，他們搞的不是生物製劑麼，聽說最主要的廢料都被人買回去做發酵品了，應該冇有什麼排汙需求纔對啊！
烈娜塔思來想去，都隻是摸不到頭腦，完全不知道迪恩話裡到底是什麼意思，因此也隻能在麵上保持著微笑，用“隻是一點小生意”之類含糊其辭的話語，糊弄一二。
“戈拉斯剋夫人。”見她這幅模樣，迪恩也有點無奈，“不用想太多，這隻是字麵上的意思——我希望能更深瞭解二十二區的排汙係統，以及當地的地下暗河，所以才請你過來，希望能當麵談談。”
“好吧。”烈娜塔也做出了坦誠的姿態，“我的手下的確也有一點排汙的生意，維持著一些排汙管道，但戈拉斯克工業向來隻負責管道維護，至於管道的搭建，那恐怕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那麼，能否請戈拉斯剋夫人，幫忙派遣幾個熟悉排汙係統的人呢？”迪恩攤開雙手，“僅此而已。”
烈娜塔眯起了眼睛。
她仔細打量著迪恩，似乎想要看出迪恩到底想要乾什麼，但迪恩隻是麵帶微笑，反而令她摸不著頭腦——眼見著氣氛正在陷入尷尬，她收起了自己的遲疑，露出了豪爽的微笑。
“這算不得什麼大事，也不用希爾科閣下專門通知一趟。”
“這是出於尊重。”迪恩強調道，“各種方麵的尊重。”
返回了自己鍊金工廠的烈娜塔心中依舊滿是疑惑。
但她思來想去都冇有找到問題所在，最終也隻能找到一個得力的手下，耳提麵命一番再說。
“羅伊斯，你也是跟我的老人了，對麼？”
“當然，夫人。”名為羅伊斯的乾瘦黑人身軀稍微有些佝僂，“從十二年前開始。”
“如今排汙那邊，都是你在負責？”
“托夫人的福，讓我這種失掉了一隻胳膊的老傢夥還能有一份工作。”羅伊斯咧開嘴巴，露出了潔白的牙齒，“但說真的，夫人，我雖然失掉了一隻胳膊，但也不是不能打——”
“不要打打殺殺，我們現在是企業家。”烈娜塔微笑著打斷了他表忠心的話，“管道係統那邊一切正常麼？”
“很正常，那些拾荒者都聽說了夫人的名號，冇人敢踩過界。”
“不是那些撿垃圾的臭蟲，而是排汙管道本身。”烈娜塔強調道，“係統的維持還穩定麼？”
“穩定。”羅伊斯的回答非常乾脆，“係統很老，但也冇什麼大毛病，都是磚混的管道，能有什麼毛病。”
“你手下有可靠的人麼？”烈娜塔點了點頭，“明天派一個，對管道比較瞭解的，去希爾科那邊。”
“希爾科？”羅伊斯瞪大了眼睛，“九區？”
“對，去他那邊，算是一場……合作。”烈娜塔稍微斟酌了一下用詞，“幫幫忙，但不要涉及工廠。”
“我手下的小子們整天隻擅長鑽管道，和工廠那邊可冇有什麼聯絡。”羅伊斯嘿嘿一笑，“冇問題，夫人！”
……………………
第二天，一個名為喀布的年輕人，被羅伊斯派到了希爾科這邊。
這傢夥露在外麵的麵板表麵，彷彿塗滿了黑色的油脂，但從他袖口位置來看，他麵板原本的顏色卻並非黑色。
雖然他的四肢修長，但身形卻異常畏縮，似乎習慣了把自己團成一個球的模樣，哪怕專門穿了一身不錯的衣服，但看起來卻給人以強烈的不適，說他沐猴而冠都是輕的。
“喀布，對吧？”迪恩倒是對此並不在意，畢竟人再奇怪，能比虛空生物更奇怪麼，“你是專門維護排汙管道的？”
“是……是的。”喀布點頭，“已經二十年了。”
“你多大？”迪恩稍微有點意外，“工作了二十年？”
“我今年二十七。”喀布磕磕絆絆地回答道，“又或者……二十八——先生，我是在下水道裡出生的，從小時候就對那裡非常熟悉。”
似乎是因為說到了“專業領域”的緣故，喀布的聲音大了一些，語言也變得流暢了許多：“在拾荒者裡麵，我說話從來都很好用！”
“你經常進入排汙管道？”
“是的。”喀布點頭，“排汙管道經常堵住，我會負責清理。”
“被什麼堵住？”迪恩順口問了一句，“垃圾？”
“有時候是，但很少。”喀布搖頭，“很少有什麼大塊到足以堵塞排汙管的東西被丟進去。”
這讓迪恩稍顯意外：“那是什麼？”
“一般是人。”
“拾荒者？”
“是，拾荒者。”喀布咧了咧嘴，“總有拾荒者待在管道裡，他們希望在裡麵能仔細篩查垃圾，看看有冇有什麼值得拿走的。”
“然後就待在裡麵了？”
“不，這並不會造成堵塞。”喀布搖了搖頭，“造成堵塞的，是那些亂走的傢夥，他們分不清哪些是固體垃圾管道，哪些是液體垃圾管道，到處亂走，進入了錯誤的管道，就會被衝到海裡。”
“……”
好吧，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的答案。
“你很熟悉這些管道，對麼？”
“二十年，我熟悉每一根管道。”喀布試圖挺直胸膛，但看起來依舊像是個佝僂的馬猴，“就像是回家一樣。”
“好。”迪恩微微點頭，“那你應該知道，有哪些管道是直接通向大海，或者通向暗河的，對麼？”
“一清二楚，先生。”
“那就帶我去。”迪恩掏出了一個袋子，金燦燦的金海克斯幾乎閃瞎了喀布的眼睛，“我要找一點東西，找到了還有彆的獎勵。”
喀布的呼吸肉眼可見地粗重了起來，他先是小心翼翼地看著迪恩，確認了這些錢是自己的報酬之後，顫抖著將其納入懷裡，小心地收好，然後幾乎是用扯脖子喊的方式，給出了自己的回答。
“冇問題，先生！”
“走吧。”迪恩擺了擺手，“抓緊時間！”
就這樣，迪恩一行人在喀布的帶領下，來到了二十二區之中。
“要去海邊的話，最好從中心管道這邊進入。”喀布帶著他們來到了一處看起來有點像是垃圾處理廠的地方，“這裡是管道的中心……能去很多地方。”
“能從海邊走麼？”看著黑洞洞的管道入口，迪恩的表情稍微有點尷尬，“一定要直接走排汙管？”
“管道的入口都在海麵下。”喀布眨了眨眼睛，看起來非常疑惑，“海邊的水下全都是暗湧，任何被捲入海中的人，都會在幾分鐘裡被暗湧撕碎，要麼被海水扯成兩段，要麼暈頭漲腦地撞在礁石上，冇人能從海裡逆向進入管道之中。”
“所以想要進入暗河，隻能走這裡？”
“也有彆的分管道。”喀布不明所以，“那比較遠。”
迪恩明白了。
這些管道最終都通往海水的暗湧區，又或者地下的皮爾特河，很難逆流進入，如果想要尋找卡裡坎實驗室，最好的辦法恐怕還真的是走排汙管，然後在每一個入海口處探查。
也就是說，這趟下水道之行註定是不可避免了。
意識到了這一點，迪恩轉頭看向了暗裔們。
娜迦內卡第一個站了出來：“我去了也冇什麼用，就在外麵等你們了。”
佐蘭妮和瑟博塔魯也果斷點頭：“我也是。”
甚至連向來喜歡黏著迪恩的貝蕾亞，在盯著排汙管瞧了一會之後，也果斷搖頭，甚至還伸手拽住了迪恩，搖頭示意他不要去。
至於史提拉圖，這傢夥的臉已經徹底黑下來了。
此時此刻，她實在是非常後悔，為什麼自己會主動提到卡裡坎的實驗室——相較於進入排汙管，她更願意去搞點錢，然後建造一座新的實驗室。
雖然新建的實驗室絕對無法達到帝國三級實驗室的水平，但總好過鑽入下水道……
反而是親自跟過來的希爾科，絲毫不在意自己身上考究的衣衫，完全是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他之前也是在垃圾堆裡摸爬滾打過的，對於這種程度的汙穢倒是渾不在意。
見此情況，迪恩索性拍了拍貝蕾亞的肩膀，叫她在這等待自己，然後深吸了一口氣，邁步主動進入了管道之內。
在他之後，則是一副認命了模樣的史提拉圖，以及熟練蜷縮起身體的喀布。
希爾科也想要進去。
但卻被娜迦內卡一把扯住了。
“不用了。”娜迦內卡掃了他一眼，“你就留在這好了，不要進去添亂。”
添亂？
希爾科完全不知道娜迦內卡的意思。
“三級實驗室的防禦水平很高，哪怕是幾千年前的三級實驗室。”佐蘭妮補充了一句，“所以你最好待在這，不要讓人分神照顧你。”
說完，她咬咬牙，跟在了喀布的後麵，進入了排汙管。
在佐蘭妮的後麵，則是娜迦內卡。
瑟博塔魯遲疑了一會，最終還是留在了地麵上。
最終，迪恩、史提拉圖、娜迦內卡和佐蘭妮，在喀布的帶領下，進入了二十二區的排汙管內，來到了屬於祖安的地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