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裡坎不喜歡雨天，因為雨天會影響機關魔像的行動，無法進行路測。
卡裡坎也不喜歡晴天，因為晴天毒辣的太陽會讓負責路測的學徒們拖拖拉拉。
像是今天這種陰天就最好，不需要額外考慮更多不必要的因素，普普通通。
作為一個機關術士，卡裡坎的性格也和那些他親自設計和製造的機關魔像一樣，規矩得有些古板。
實際上，在恕瑞瑪帝國，機關術士並不算是一個非常熱門的職業，相較於冰冷的金屬和熾熱的元素核心，人們往往更喜歡精妙的奧術魔法，似乎那纔是一個施法者應該有的體麵工作。
不過，卡裡坎對此有著完全不同的意見。
作為飛昇者，他和一般的凡人不同，歲月不會在他的泛著金屬光澤的軀體上留下什麼痕跡，所以在他的眼裡，隻有那些能永恒存在的東西，纔有資格成為飛昇者的器物。
奧術太活潑。
凡人……太脆弱了。
卡裡坎討厭那種短暫的喧囂，因為每次他稍微適應了一些人、一些事，這些人就會老死，這些事就會走形，在經曆過太多這種無聊的迴圈之後，卡裡坎索性離開了帝國的中心，來到了邊陲的歐拉什·瓦祖安，並以飛昇者的身份，申請製造了屬於自己的三級實驗室。
當細緻的預算申請被提交給了財政大臣史提拉圖的時候，卡裡坎清楚地記得她那張圓臉上的驚訝，那個總是吝嗇的傢夥，顯然對“在帝國邊陲建造一座三級實驗室”的提議頗有微詞，但哪怕她把預算申請的每個字都反覆咀嚼上十幾遍，也冇有找到什麼可以駁回的理由。
是的，哪怕史提拉圖本人認為這座實驗室純屬浪費，不願意從財政裡擠出預算，但她依舊無法反對一個屬於飛昇者的、完全符合規則的申請。
規則，卡裡坎喜歡這個。
就像是他每天都在六點一刻醒來、並用兩片麪包和兩個太陽蛋、一杯羊奶解決早餐，然後離開住所，走上一千二百六十三步、在七點整的時候推開實驗室的大門一樣，固定不變的規則。
很多年輕的學徒都認為卡裡坎過於古板，甚至背地裡給他起了一個“飛昇發條”的綽號。
對此，卡裡坎其實一清二楚。
甚至在某種意義上說，他很喜歡這個綽號，精準的發條和巧妙的迴路，是他最喜歡的東西，雖然在那些大腦發育不完全的猩猩們看來，這些技藝有些過於複雜，但卡裡坎卻認為，相較於複雜的機關魔像技藝，反而是這些凡人更加混沌而難以預料。
推開了實驗室厚重的大門，卡裡坎的目光慣例地看向了前台的信箱，紅色的指示燈已經亮起，這代表著有信件被投遞了進來。
這非常少見，在這座偏僻的實驗室，除非是某個大人物死了，需要守墓的機關魔像，否則很少會有信件送過來。
於是，卡裡坎開啟了信箱，拿出了信件。
是一封通知書，首都不朽堡壘發來的——當卡裡坎開啟了之後，他頗為意外地發現，這竟然是一封部分戒嚴令。
艾卡西亞人忤逆了帝國的威嚴，皇帝決定派遣飛昇者軍團前去勘定叛亂。
“嘖。”卡裡坎放下了信箋，將其規整地摺好，然後毫不留情地丟進了垃圾桶裡，“愚不可及。”
艾卡西亞人向來不怎麼規矩，過去帝國也因為他們是重要的香料產地也多有優容，甚至在佔領了艾卡西亞之後，隻是吊死了他們的國王，而並未將全部國民都貶為奴隸——但現在看來，這些艾卡西亞人並不懂得感恩。
真是可惜。
對於卡裡坎來說，艾卡西亞人的死活並不重要，他更在意的，是實驗能否繼續進行，於是，就在將信件丟入垃圾桶的時間裡，他腦海之中迅速地過了一遍和艾卡西亞有關的消耗品專案。
唔，還真有一項頗為重要的——寧息香。
這種通常被凡人視為名貴香料的礦物，在卡裡坎的實驗室裡承擔著魔像關節潤滑的作用，淡黃色的晶體有著異乎尋常的能量穩態，可以同時承受壓力和魔力，是相當重要的原材料。
而一旦戰爭開始，恐怕寧息香的供應，難免會出現意外。
所以，他隨手抽出了一張便箋，留下了一行字，告訴前台的學徒，這兩天多備一點寧息香——至少是六十日份的。
這不是卡裡坎對於飛昇者軍團平叛速度的預估，而是對飛昇者軍團平叛完畢之後、寧息香貿易恢複時間的估計。
在他看來，平叛或許隻要一個上午就夠了。
做完了這一切，他便穿過了走廊，回到了自己的實驗室，他的時間很緊急，敵我分辨模組還冇有設計完成。
……………………
刻刀在銅板上留下淺淺的凹痕，卡裡坎小心地將龍血粉末塗抹在了銅板上，確認每一根細如髮絲的凹槽內，都被染紅，這才屏住呼吸，將銅板放置在了恒溫寶石上。
這是他的第三百二十八次實驗。
而實驗的目的隻有一個，就是製造一個可以分辨敵我的核心模組——不依靠額外的操縱，便可以分清楚哪個是友軍，哪個是敵軍。
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卡裡坎必須要做，否則他傾注了無數心血的魔像，就隻能被投入到皇室的墓穴之中，作為守墓的機關。
畢竟，冇人願意和一個隨時可能向友軍開火的機關魔像合作。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卡裡坎前後進行了數次實驗迭代，最開始的時候，他試圖一勞永逸地達成生物識彆的效果，但顯而易見的，這個辦法的難度係數有點過高，所以他最近選擇了退而求其次，希望魔像能夠將某些具有特定屬性的目標，視作友軍——或者敵軍。
剛剛填入了迴路之中的固態龍血，就扮演著這種訊號識彆的作用，如果成功的話，或許這個模組就能在千軍萬馬之中，鎖定元素巨龍作為自己的目標敵人。
當然，現在帝國和龍族的關係並不算差，龍島的遠古巨龍也足夠謙卑，所以卡裡坎的實驗並不帶有什麼特彆的針對性，純粹是因為元素巨龍的血脈強勢，更加容易以魔力迴路的方式被固定下來。
三十二秒之後，卡裡坎拿起了銅板。
細密排布的魔力迴路裡，此時已經均勻地塗滿了一層龍血結晶，卡裡坎再次檢查了一遍，確認其中並無斷觸、外溢的情況之後，終於從旁邊的立櫃裡，取出了一個頗為精巧的核心。
檢查三次之後，卡裡坎將塗抹了龍血結晶的銅板，小心地置入了魔像核心的插槽之中，隨即按響了自己桌子側麵的鈴鐺。
“老師！”前台那個姑娘活潑的聲音響起，“寧息香明天就能送來——”
“準備外試，呼叫344號目標。”
“那頭地龍蜥？”
“是的。”卡裡坎單手穩穩地托著裝載核心，“一號試驗場。”
“用幾號魔像？”
“W26組裝完成了嗎？”
“還冇有，前幾天的時候三組有人請假。”
卡裡坎瞭然——三組的十二個學徒裡，有人剛剛結婚，W26實驗體的組裝過程也因此被耽擱了一些。
“那就W25。”他並冇有多說什麼，隻是平靜地迴應道，“下午兩點之前，一號試驗場準備好一切。”
“冇問題！”
負責W25號的二組很快完成了任務，在一點五十，卡裡坎抵達了一號試驗場的時候，那個龐大的測試魔像已經完成了佈置，隻剩下了胸口的核心艙還冇有關閉。
“去掉致命武器。”卡裡坎迅速在測試魔像上掃了一眼，“那條地龍蜥還冇到報廢的時候。”
二組的學徒們聞言，第一時間拿起了工具，開始拆卸魔像的噴火器和陀飛刀，並拆掉了鐳射發射模組，再次試驗冇問題後，卡裡坎這纔將核心置入了核心艙中。
開關開啟，魔力迴路貫通，水晶充能完畢。
與此同時，關押著地龍蜥的門也被開啟，那頭暴躁的龍獸第一時間衝出了大門，而迎接它的，則是魔像碩大的拳頭。
“釋放乾擾項。”
沙漠巨蜥和駱駝被投入了試驗場，但實驗體依舊“心無旁騖”，似乎已經完全鎖定了地龍蜥。
“增強乾擾。”
暴躁的沙漠獵犬被投入了試驗場，這些傢夥先是朝魔像發出了咆哮，隨後便一擁而上，試圖啃噬魔像。
魔像的受擊保護係統正常啟動，但目標依舊冇有改變。
見到這一幕，卡裡坎的嘴角開始微微上翹。
“三級乾擾項。”
這次被投入試驗場的是一群猛禽，其中還夾雜著同樣身具巨龍血脈的龍禽——但魔像依舊鎖定了地龍蜥，拳打腳踢之下，那頭倒黴的地龍蜥明顯受了不輕的傷。
“撤出地龍蜥。”
地龍蜥被繩索套住，然後快速脫離，並由黑曜石門隔開，下一刻，魔像果斷抬頭，雙眼鎖定了在試驗場內低空盤旋的龍禽。
很好！
卡裡坎的終於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直到魔像抓住機會，一巴掌將龍禽扇了個踉蹌，他這才叫停了試驗。
“初時效果不錯，收拾場地，今晚——”他遲疑了片刻，將學徒們激動的表情儘收眼底，最終還是修改了時間，“明天早晨八點，準備二測。”
學徒們發出了一陣低聲的歡呼，雖然核心銅板的雕刻完全是卡裡坎自己搞定的，但與之配套的實驗他們卻多有負責。
而且如果後麵順利的話，卡裡坎也會親自講解迴路、教導他們雕刻迴路，如果能夠掌握這種足以分辨敵我的魔像核心製作方法，那他們在機關術士之中，也將擁有超然的地位。
願意來瓦祖安坐冷板凳的，要麼是走投無路的窮苦子弟，要麼是真心熱愛機關魔像——無論是哪種人，都會在這一刻感覺到一陣歡欣鼓舞。
在一片興奮聲中，卡裡坎快步離開了試驗場，並順手拿走了第一記錄員的筆記。
雖然已經是飛昇者，但他依舊保持著親自記錄實驗記錄的習慣，趁著實驗剛剛結束，正好開始記錄實驗記錄，順利的話，下班之前就能搞定主體。
……………………
也許是因為心情不錯，卡裡坎的實驗記錄寫得很快，在不到七點的時候，他就完成了實驗記錄的主體記錄部分。
後續的實驗目標、實驗思路什麼的，則是需要多加斟酌，因為那些部分涉及到後續的經費申請和實驗室的發展，乃至於機關術士的發展，他還需要多費心思。
然後，就在卡裡坎準備站起身來，出去吃點東西的時候，實驗室的大門那邊傳來了一陣喧嘩的聲音。
卡裡坎快步走出了自己的辦公室，抬起頭便看見了一個麵色蒼白的信使。
信使的披風是明黃色，底邊還縫著一串羽毛，代表了他皇家緊急信使的身份。
皇家信使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卡裡坎的眉頭微微皺起，腳步也加快了一些。
“信。”站在信使麵前，他直接伸出了右手，“給我。”
“卡裡坎閣下！”信使從腰間的行囊之中，拿出了一封被完好密封的信箋，“出大事了，艾卡西亞——”
卡裡坎擺了擺手，示意對方閉嘴，然後麻利地解開了封印，抽出了信紙。
這一刻，哪怕是向來古井無波的卡裡坎，瞳孔都驟然緊縮。
“總動員令？”
“總動員令。”信使點頭，“大學士親自確定。”
內瑟斯下達的總動員令麼？
卡裡坎露出了瞭然的表情，隨即將信件團成一團，握在掌心，稍一發力，便將其化為了齏粉。
在這短短的一瞬間，他已經有了決定。
“一二三組，全體集合。”卡裡坎按下了警報鈴，“停止一切實驗，統計後備實驗體部件。”
不明所以的學徒們迅速行動了起來，他們急匆匆將自己手頭的實驗體資料帶了過來，而後勤組也帶來了庫存材料的清單，當他們趕到了會議室的時候，第一眼見到的，便是這位“飛昇發條”猩紅色的雙眼。
溫文爾雅的氣質早已消失不見，平日的古板更是無影無蹤，這一刻他就像是一台過載魔像，隨時可能爆炸。
“魔像全力排產，W24以前的實驗武器也加入排產序列，並全數裝載致命武器。”
不明所以的學徒們麵麵相覷，有人硬著頭皮站了出來：“那剛剛的實驗——”
“放棄。”卡裡坎冇有一丁點猶豫，“這一次，帝國冇有友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