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自己間諜身份暴露之後,艾麗莎表現得非常配合,迪恩問什麼,她就答什麼。
甚至連瓦爾羅坎家族內的醜事和父親的荒誕之舉,她都冇有絲毫避諱的意思,依舊有一說一。
當然,迪恩並不會完全相信她的話,隻是多方印證,再加上阿狸在旁邊盯著,從結果上看,好像艾麗莎的確冇有撒謊。
“大統領閣下專門叮囑過的。”對於這一點,艾麗莎也有話說,“如果我被識破,那就實話實說即可,迪恩閣下不會多加為難。”
好麼,這下子反而把迪恩架住了。
客觀而言,艾麗莎這個嚮導做得的確非常稱職,全程任勞任怨,而且她除了向斯維因透露了迪恩的行程之外,也的確並未做任何其他的事情。
從這個角度上說,迪恩也不太好對艾麗莎多加懲戒。
而且,後續他還需要艾麗莎繼續做嚮導,似乎這種情況下,他也隻能高高拿起、輕輕放下了。
從某種意義上說,迪恩也算是再次體會到了“強者通吃”的諾克薩斯法則——隻要你足夠強大,哪怕弑殺了諾克薩斯的皇帝,後來者也會極儘拉攏之能。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迪恩會對諾克薩斯產生任何額外的好感,因為時至今日,迪恩依舊冇有忘記在卑爾居恩奴隸起義之後,諾克薩斯人的光速進場,還有自己被迫成為白孔雀的那段日子,以及主動成為黑色玫瑰實驗品之後的痛苦。
功成名就之後的肆意固然痛快,但迪恩卻對這種毫無意義的殘酷深惡痛絕。
艾麗莎的態度能讓迪恩不至於窮追猛打,卻不會讓迪恩對於諾克薩斯心生好感——從這個方麵而言,銳雯倒是和他高度一致。
隻不過銳雯是反過來的,在遭遇友軍的毒氣轟炸之前,她是諾克薩斯夢的代言人,從一個邊鄙之地的孤兒,成長為一方統帥,得到了皇帝的器重,最終卻在瀰漫的毒氣之中,將全部的諾克薩斯夢毀於一旦。
“所以,斯維因希望你有機會的話,鼓動我去攻擊德瑪西亞,對麼?”迪恩將話題從瓦爾羅坎家族方麵轉移走,“而諾克薩斯也做好了繼續戰爭的準備。”
艾麗莎點了點頭——這也是六眼烏鴉告訴她的。
“那你知不知道,那些告訴你訊息的烏鴉,到底是什麼東西?”迪恩饒有興致地盯著她,“這個世界上,可冇有什麼六隻眼睛的烏鴉啊。”
聽到這個問題,艾麗莎的表情有點奇怪。
這也能算是個什麼問題麼?
“自然是斯維因閣下的魔法信使。”她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迴應道,“斯維因閣下也是個強大的施法者,擁有魔法信使是什麼很奇怪的事情麼?”
“斯維因也許很強,但他應該還冇有強到利用惡魔作為魔法信使的程度。”迪恩嘿然一笑,“你恐怕不知道,烏鴉有六隻眼睛,是因為那個惡魔有六隻眼睛。”
惡魔?
艾麗莎露出了非常明顯的、名為疑惑的表情。
那不是傳說之中的存在麼?
“我毫不懷疑斯維因對於諾克薩斯的熱愛。”迪恩繼續道,“但熱愛有的時候……也會成為被人拿捏的把柄,就像是這次針對德瑪西亞的軍事行動,我並不認為諾克薩斯有什麼機會。”
是的,在冷靜了下來之後,迪恩很快回過味來——此時此刻,他已經清楚地意識到,這次戰爭,結果必然是諾克薩斯大失敗。
原因很簡單:諾克薩斯人對德瑪西亞不夠瞭解。
作為曾經的、戰爭石匠的一員,迪恩接觸過大量戰爭石匠的內部資料,而在這些資料之中,關於德瑪西亞的部分完全可以用“少得可憐”來形容。
彆看諾克薩斯名義上始終將德瑪西亞作為自己的頭號敵人,但在綠齒峰戰役和哀傷之門戰役失敗之後,諾克薩斯的整體政策已經發生了轉向,開始向著南邊擴張地盤。
雖然在此期間,有機會的話,諾克薩斯依舊會向瓦羅蘭大陸中央的小國伸手,但卻和德瑪西亞從未產生過直接的軍事衝突,甚至戰爭石匠也很少會在德瑪西亞方麵收集資訊。
雙方之間最大程度的摩擦,也隻侷限於某些前線人員的暗殺——絕對需要保密的暗殺,絕對不能留下任何把柄的暗殺。
反而是在南邊,諾克薩斯人將一麵又一麵旗幟插上了恕瑞瑪的土地。
而等到達克威爾上台,諾克薩斯又開始向東邊用兵,大舉入侵艾歐尼亞,直至在普雷希典輸了一波大的,把遠征軍送了個乾淨,甚至連帶著把斯維因也逼反了。
從宏觀上的戰略體現,再到內部的資訊彙總,迪恩都不難判斷,諾克薩斯並無和德瑪西亞開戰的準備。
在缺乏準備的情況下,想要直接對德瑪西亞發起攻擊,諾克薩斯將直接陷入極度劣勢之中。
迪恩來弗雷爾卓德還需要專門的嚮導呢,諾克薩斯大軍進入德瑪西亞,冇有事先的情報準備,那絕對抓不住重點,打起仗來事倍功半。
當然,考慮到斯維因有信心對付禁魔石,他大概率獲得了某些德瑪西亞叛徒的支援——而能夠知道禁魔石處理辦法的德瑪西亞叛徒,極大概率是德瑪西亞的染魔者。
迪恩不知道塞拉斯有冇有被釋放,但他卻非常肯定,在德瑪西亞,如果有誰可能投靠諾克薩斯、成為叛徒,那肯定是這夥被迫害的倒黴蛋。
畢竟在德瑪西亞,被係統性迫害的人群很少,算來算去也隻有染魔者了。
但問題是,就算染魔者提供了對抗禁魔石的辦法……也不代表諾克薩斯擁有了勝利的先機——染魔者也許知道怎麼破除禁魔石的防線,但卻絕對不知道德瑪西亞前線軍事要塞的情況,更不清楚德瑪西亞各軍隊的部署和配置。
甚至對於德瑪西亞的地理環境,他們也未必能有多少瞭解。
靠這些人作為帶路的進攻德瑪西亞,諾克薩斯那簡直是踢了鐵板了。
從這個角度上說,一支能從北方進攻德瑪西亞的軍隊,或許還真的有改變局勢的能力。
隻是這種判斷恐怕也隻有迪恩能做出,對於大部分的諾克薩斯人而言,依舊是“隻緣身在此山中”。
就比如艾麗莎。
“大統領已經找到了對付禁魔石的辦法。”她就對於斯維因的決定自信滿滿,“冇有了禁魔石的庇護,德瑪西亞人腐朽的貴族聯合製度,在帝國麵前不值一提!”
“我冇有質疑斯維因智商的意思。”眼見著她還這樣篤定,迪恩忍不住露出了笑容,“但……拭目以待吧。”
艾麗莎也算是通過了審查。
不過,迪恩的工作還冇有結束。
因為還有一個人等待著“審訊”呢。
說實話,關於瑟莊妮被娜迦內卡一照麵就放倒這件事,多少有點出乎迪恩預料了。
凜冬之爪戰母就這?
你真是一點魔法抗性都冇有啊!
“現在你是我的俘虜了。”他看著滿臉不服的瑟莊妮,心情頗為愉悅,“不知道堂堂凜冬之爪的戰母,能從自家部族換回什麼?”
“卑鄙的外鄉人!”雖然被捆成了粽子,但瑟莊妮卻冇有一丁點求饒的意思,反而橫眉立目,彷彿自己纔是那個贏了的,“失敗的戰母一文不值,想要靠我勒索凜冬之爪,死了這條心吧!”
“哦?”
“給我個痛快。”瑟莊妮把脖子一梗,“或者乾脆把我放開,我更喜歡戰鬥到死!”
“你確定,凜冬之爪不會願意把你換回去了?”
“當然!”瑟莊妮語氣篤定,“一個失敗的戰母,已經喪失了最大的價值,在凜冬之爪,有無數人期待著成為戰母,她們很快就會開始爭鬥,直到下一個強大的戰母出現。”
“沒關係。”迪恩一副早有預料的模樣,“既然凜冬之爪出不起價錢……不是還有阿瓦羅薩人麼?”
“什麼?!”瑟莊妮的眉頭豎了起來,“你說什麼?”
“我聽一些因為年老體衰而被逐出了部族、自生自滅的爐戶們講過。”迪恩露出了得意的微笑,“你曾經和阿瓦羅薩的戰母艾希是很好的朋友,你們還曾經歃血立誓,互為連袍,對麼?”
瑟莊妮的眼睛都瞪圓了,這是她和艾希之間的秘密,卻被一個不知道從哪來的外鄉人毫不留情地戳破,這讓她一時之間陷入了無所適從的境地,嘴唇翕動了幾下,卻怎麼也說不出話來。
“我還很好奇地詢問了什麼是連袍之誓。”迪恩繼續道,“如姐妹般護衛彼此,庇護子女並分擔痛苦,視為家人和知己,這種誓言怎麼都不應該是說著玩的吧?”
瑟莊妮的表情變得複雜了起來,她很想要說點硬氣的話,但任何言語到了嘴邊,卻都變成了無聲的歎息。
迪恩的話讓她回到了那個冬夜,回到了那個自己下定決心接納艾希的時候,那時候的瑟莊妮非常篤定,艾希會成為自己的連袍,自己最能夠信任的那個人——但諷刺的是,就在契約立下的幾個小時之後,兩人就分道揚鑣。
艾希不認可她放逐老弱的行為,更不認可她隨意拋棄附屬部族的行為。
而瑟莊妮則視艾希的心態為軟弱,認為她被母親慣壞了,不明白弱肉強食的弗雷爾卓德法則。
最終二人分道揚鑣,艾希帶走了那些本來應該死在冬日裡的爐戶,而這些人則是成為了新阿瓦羅薩的第一批成員。
在凜冬之爪,很多人無法理解瑟莊妮對征服阿瓦羅薩的執念,雖然阿瓦羅薩人的確富庶,但他們往往非常難啃,很多小村莊在自知無法抵禦的時候,甚至會主動縱火,焚燒自己的糧食,讓劫掠者一無所獲。
所以,凜冬之爪的不少人都對瑟莊妮的決議頗有微詞,認為不應該在阿瓦羅薩人身上浪費太多時間。
隻有瑟莊妮自己知道,這是一種證明,向艾希證明自己纔是對的。
她希望能徹底攻滅阿瓦羅薩,然後抓住艾希,讓她麵對著自己,向自己承認,過去的軟弱是個可悲的錯誤,隻有真正的強者才能成為戰母。
這是瑟莊妮的執念。
可現在,因為外來者卑鄙的魔法,她成為了俘虜——而且好像還要被賣到阿瓦羅薩去。
瑟莊妮不怕死,甚至對她來說,力戰而亡還能算是一種榮耀。
但她真的無法接受自己狼狽地出現在艾希的麵前,然後由艾希繳納贖金來獲得自由。
對她而言,那滋味簡直比死亡還要糟糕——真的到了那一天,她甚至更樂於去死。
“看起來,你也很認可我的想法嘛。”迪恩依舊在喋喋不休,“雖然對凜冬之爪而言,你是個冇啥用的前任戰母,但對阿瓦羅薩人來說,你至少是戰母連袍,把你送去阿瓦羅薩也算是物儘其用了……”
“想都彆想。”瑟莊妮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我會死在抵達阿瓦羅薩人的領地之前——雖然死於饑餓是一種恥辱,但總歸好過屈辱地麵對艾希。”
“打算絕食?”迪恩彷彿聽見了什麼好笑的事情一樣,“放心,在我麵前,你並不可能餓死自己,我會保證你全須全尾地去凝霜港,連一根毛都不會掉。”
瑟莊妮完全不打算搭理迪恩,直到晚餐時分,她果然開始了絕食。
而迪恩倒也不慣著,直接叫來了佐蘭妮,用血魔法的形式,幫助她簡單粗暴地“進食”了一塊生肉。
瑟莊妮人都傻了。
她萬萬冇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會被人捏開嘴,塞進一塊生肉——然後那塊生肉就自己變成了肉末,蠕動進了食道之中。
血魔法的邪典之處,讓瑟莊妮持續性地乾嘔了很久,如果可以的話,她簡直想要直接憋死自己。
“我說了吧,你死不掉的。”看著她絕望的模樣,迪恩又一次找了上來,“彆這麼激動,如果你真的不想見到艾希,我們也可以做個交易,繳納一點贖金,我就可以放你離開。”
瑟莊妮想說自己不會繳納贖金。
但她更不希望由艾希繳納贖金。
良久之後,她終於還是冷哼了一聲:“凜冬之爪可冇有收集金子的習慣。”
“不,我不要金子。”迪恩果斷搖頭,“我要臻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