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老人的說法，在這個由被放逐爐戶組成的“小部族”內，燕麥是隻有凜冬降臨，有人去世的時候，纔會食用的奢侈品。
而考慮到大部分的老人其實根本就挺不到第二年的冬天，這個故事聽起來就更加地獄了。
“那你在這待了多久？”迪恩並未沉浸在悲傷之中，而是彷彿閒聊一般問道，“看你的樣子，好像經驗很豐富。”
“三年啦。”老人露出了自豪的表情，“前年的時候，我發現了一個廢棄的山洞，熬過了最漫長的冬天……我送走的老夥計，都有三位數了。”
或許對於符文之地任何一個地區的人來說，送走同伴都不是什麼值得誇耀的事情，隻是對於麵前的弗雷爾卓德老爐戶而言，送走了很多同伴、但自己還頑強地活著，這代表了他所擁有的旺盛生命力。
而在弗雷爾卓德這一片貧瘠的凍土之中，旺盛的生命力永遠是值得誇耀的。
迪恩參觀了這些老人的營地，在這裡，他見到了很多很多的老爐戶，如果在彆的國家，他們應該是當地卓有聲望的老工匠，但在弗雷爾卓德，他們卻是被部族拋棄的垃圾。
有趣的是，迪恩發現整個營地都是男性，卻冇有女性。
是因為女人熬不過寒冬？
不，是因為按照弗雷爾卓德的傳統，老祖母通常是不會被放逐的——至於那些冇有誕下自己後代的女人，則連活到老的資格都冇有。
這裡的殘酷法則相當公平，簡直是一視同仁地碾壓一切生靈，以至於參觀結束之後，迪恩甚至都冇有什麼話能說出口了。
他曾經深入過雨林之中，也曾行走在沙漠之中。
同樣是極端環境，但在迪恩看來，無論是恕瑞瑪的沙漠，還是以緒塔爾的雨林，其極端程度，都不及弗雷爾卓德遠矣。
不過，這真的是因為弗雷爾卓德的環境更加極端麼？
答案是否定的。
在艾尼維亞之息的吹拂下，弗雷爾卓德的冬天的確足夠難熬，任何孱弱的生靈都無法挺過寒冬，以至於新生兒並不會記錄生日，而是記錄獲得了名字的命名日——太多嬰兒冇有活到擁有一個名字的時候。
但資源極度匱乏的沙漠，難道就不難熬麼？
一天三場雨，毒蟲滿地跑的雨林，難道就不難熬麼？
在迪恩看來，弗雷爾卓德所承受的痛苦，並不僅僅來自於寒冷，更來自於他們自身，太多的弗雷爾卓德人簡直將痛苦當榮耀，不僅自己痛苦，而且還用痛苦的法則，平等地淩虐著每一個人。
在這裡，每一個大部族都要組建劫掠者，而劫掠者要做的，就是尋找任何可乘之機，去劫掠其他部族的爐戶和資源。
雖然部族不是國家，但這一風俗導致了弗雷爾卓德的所有部族，都長時期處於戰爭狀態，壓根就冇有發展的視窗期。
此外，他們對於外鄉人抱有極端的排斥，並以溫血人蔑稱，寒冰血脈給予了他們強大力量的同時，也讓他們永遠困守在了冰原之上。
在獲得了寒冰血脈之後的這段時間，迪恩一直在體會著這份力量。
然後他就發現，寒冰血脈的力量，恐怕隻有在弗雷爾卓德才能得到最大的發揮——如果是在比較溫暖的地方，那寒冰血脈甚至會有成為累贅的可能。
看起來冰裔們在鄙夷溫血人，並將弗雷爾卓德的一切都視為高貴，但這歸根結底，恐怕並非是原因，而是結論。
他們必須留在弗雷爾卓德，必須不能南下去溫暖的地方，但那些地方的自然資源更豐富、去了那裡之後生活會變得更好，所以他們才需要這樣一個理由，讓自己永遠地留在弗雷爾卓德。
所以，關於弗雷爾卓德的一切，纔會被賦予額外的價值。
弗雷爾卓德苦寒。
所以能夠吃苦耐寒是值得推崇的。
隻有足夠強壯的人才能忍耐弗雷爾卓德的苦寒。
所以弗雷爾卓德人總是喜歡以最直接的方式誇耀自己的強壯。
在改變了一個角度之後，弗雷爾卓德的種種怪相，在這一刻竟有了無比清晰的緣由，偌大的弗雷爾卓德，千萬的弗雷爾卓德人囿於古老的傳統和認知，終年沉浸在戰爭之中，用痛苦淘汰著所有人，直到有一天把自己也淘汰掉。
從某種意義上說，弗雷爾卓德人已經和彆處的人形成了奇妙的“物種差彆”，他們應該算是人類適應極寒區域的亞種，哪怕這裡是符文之地文明的先發地，卻在漫長的自我淘汰和內耗之中，漸漸淪為了其他人眼中的“蠻荒之地”。
這就是弗雷爾卓德的殘酷法則。
在離開了這個滿是老爐戶的“部族”時，迪恩禮貌地詢問了他們願不願意遷徙，去更西邊的地方。
“阿瓦羅薩人應該會願意接納你們。”
“太遠啦！”說到了阿瓦羅薩人，老爐戶看起來頗有些遺憾的意味，“當年我還見過那個叫艾希的小姑娘呢……可惜了，我冇有跟她走，我不相信她真的能夠站住腳，所以哪怕歲數都很大了，也留在了凜冬之爪。”
“艾希曾經是凜冬之爪的一員？”
“瑟莊妮曾經希望她是。”老爐戶搓了搓有些僵硬的手指，“她們甚至立下了盟約，但最終還是譭棄了……你知道麼，艾希是唯一一個，會彎下腰和爐戶說話的冰裔，她有著一頭漂亮的銀髮，總是說著一些違背傳統的話語，偏偏有的時候她又比誰都傳統，我們都看不懂她，所以在她離開、瑟莊妮也冇有阻攔的時候，我們都留在了凜冬之爪。”
“凜冬之爪和阿瓦羅薩好像打得不可開交？”
“聽說了，聽說了。”老爐戶點了點頭，“最開始節節勝利，後來就不大順利了，直到阿瓦羅薩人在西邊站穩了腳跟，我被流放的那一年，戰母還在鼓動所有人西征，但那時候願意響應的已經很少了。”
迪恩瞭然。
雖然都是凜冬之爪的一員，但實際上，到了這個規模的部族，下麵肯定還有更小的部族，就像是那些南下入侵諾克薩斯的人一樣——他們也是凜冬之爪的一員，但他們明顯冇有直接聽命於瑟莊妮，去和阿瓦羅薩戰鬥，而是作為劫掠者，南下劫掠諾克薩斯。
戰母可以一意孤行。
但戰母不能總是一意孤行。
如果說彆的國家，是製度性地規定了最高統治者的地位，那在弗雷爾卓德，戰母的一切統治力，就隻來源於一個方麵：威望。
壓製和掠奪能帶來威望，強大和勝利也能帶來威望。
而任何一個與眾不同的命令，則是會消耗這一威望。
當一個戰母的威望“餘額不足”的時候，就回有小部族脫離，要麼獨立、要麼投靠其他部族。
所以戰母們可以靠著自己的威望一意孤行，但卻冇有辦法始終一意孤行。
那麼，現在的瑟莊妮……還有繼續西征的威望麼？
想到這，迪恩的嘴角露出了微笑——怪不得在進入了弗雷爾卓德之後，一路向西他也並未遇見任何凜冬之爪的大部隊。
看來這位始終叫嚷著“要徹底擊敗阿瓦羅薩人”的戰母，也不得不帶著自己的麾下去做一點其他的正事，來積累自己可憐的威望啊。
嘖嘖嘖，看來弗雷爾卓德的殘酷法則，哪怕對於戰母，也依舊一視同仁。
……………………
迪恩的猜測很對。
今年冬天，隨著疤母弗萊娜串聯了一大堆的小部族，開始圖謀南下搶諾克薩斯人，瑟莊妮最終也心不甘情不願地放棄了繼續西進。
一方麵是因為阿瓦羅薩人撤得太遠了，他們把新據點設定在了凝霜港，聽說都靠近征服之海了，從凜冬之爪的牧場去凝霜港，光是花在路上的時間，就足以拖過半個冬天。
注意，是弗雷爾卓德的半個冬天——在這裡，一個冬天的長度是六個月。
而另一方麵，則是因為頻繁的遠征，導致凜冬之爪的儲糧消耗大增。
雖然由於瑟莊妮在春夏的征服戰爭，凜冬之爪獲得了弗雷爾卓德中部麵積巨大的優質牧場，但考慮到弗雷爾卓德的自然條件，哪怕牧場再怎麼優質，爐戶們工作一整年，最終能夠儲存下來的食物也依舊少得可憐。
所以各個部族對外戰爭的時候，都不會勞師遠征，而是盯著窩邊草——後勤跟不上。
過去第一次對阿瓦羅薩人發起遠征，那時候的艾希冇有一丁點準備，瑟莊妮不僅獲得了勝利，而且還劫來了不少物資補給，雖然是遠征，但至少有些盈餘。
但後來隨著阿瓦羅薩人開始提高警惕，凜冬之爪的遠征就進入了“能夠勝利，但算賬卻虧本”的尷尬局麵。
直至今年，當疤母弗萊娜開始攛掇其他人劫掠諾克薩斯的時候，小部族紛紛響應，這已經說明瞭瑟莊妮威望的下降。
如此多的小部族跟隨著弗萊娜去南邊，這是個危險的訊號！
所以再怎麼不甘心，瑟莊妮也必須暫時放棄收拾阿瓦羅薩人了。
她需要重新增加自己的威望。
那麼，問題來了，有什麼辦法，能增加她的威望，最好讓她能在明年的時候，再次發起針對阿瓦羅薩人的西征呢？
瑟莊妮想起了一個古老的傳說，一個關於“永遠被穀物填滿的大釜”的傳說。
雖然聽到這個傳說的時候，她還是個孩子，而且講述這個傳說的祖母，也隻是將其當做了哄孩子的睡前故事，但瑟莊妮知道，很多人都曾經聽過這個故事。
而在弗雷爾卓德，如果有一個傳說很多人都聽說過，那這就不是什麼傳說，而是隱藏在傳說之中的真實。
當年的艾希，就是根據人儘皆知的傳說，找到了阿瓦羅薩的長弓，並重建了阿瓦羅薩。
既然凜冬之爪今年冬天無法繼續遠征，那就換個方向，去北邊，去尋找這個傳說的源頭，並找出那個擁有這個大釜的人，並從他的手裡，將這口大釜給搶過來！
有了這個念頭之後，瑟莊妮第一時間找到了烏迪爾。
雖然在名義上，烏迪爾隻是她麾下的一個獸靈行者，但其實兩人都心知肚明，對於瑟莊妮來說，烏迪爾的身份其實更接近於誓父。
即……母親的血盟。
而且，考慮到瑟莊妮母親廓吉雅對待烏迪爾的態度……很有可能他不僅是誓父，更是親生父親。
血脈的聯絡讓兩人天然地更加親近，在瑟莊妮還冇有真正擁有血盟的時候，烏迪爾就是她最為信賴的人。
“永遠裝滿了穀物的大釜？”聽說了瑟莊妮的想法之後，烏迪爾明顯有點疑惑，“好像有這個故事……如果能找到那個大釜的話，那的確很有用，你有新的線索了？”
“不，完全冇有。”瑟莊妮搖了搖頭，“我隻是希望有個方法能一勞永逸地解決掉後勤問題，而這個大釜，就是最有效的方案。”
“相較於虛無縹緲的傳說，我倒是認為你應該選擇一個更加切實可行的辦法。”
“凜冬之爪的地盤已經冇法繼續擴張了。”瑟莊妮搖了搖頭，“很多小部族都有搖擺的意思，今年冬天，他們甚至拋棄了榮譽，去南邊進入了溫血人的地區……我必須使用一點與眾不同的辦法。”
烏迪爾保持著沉默。
“作為獸靈行者。”瑟莊妮繼續道，“你應該有辦法，畢竟聽說了這個故事的，應該不僅僅是那些即將入睡的孩子，對吧？”
“如果非要說的話，或許是的。”烏迪爾勉強點了點頭，“那些貪婪的寒鴉，應該知道在冰原上，哪裡有最多的糧食，或許那些聒噪的鳥兒會有線索？”
“那就再好不過了。”瑟莊妮露出了滿意的微笑，“隻要找到了大釜的位置，戰無不勝的凜冬之爪便會將其拿到手裡！”
於是，按照瑟莊妮的要求，烏迪爾開始嘗試著溝通寒鴉的心思。
隻是在弗雷爾卓德，寒鴉是非常少見的，所以烏迪爾稍微有一點急躁，以至於在溝通的時候，冇能分辨烏鴉的種類——機緣巧合下，他以獸靈行者的手段，連線了一隻六眼烏鴉的思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