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足以徹底改變符文之地走向的戰爭,在迪恩還行走於冰原之上、對一切都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悄然發生了。
隨著不朽堡壘的陷落,諾克薩斯的傳統貴族們瞬間失去了主心骨,惶惶不可終日,在這個節骨眼上,斯維因慷慨地宣佈了允許他們重歸帝國麾下,一切既往不咎,這瞬間加快了諾克薩斯的統一步伐。
與此同時,傳統的崔法利議會也被組建了起來,遠謀的斯維因、武力的德萊厄斯、狡詐的卡特琳娜,三人組成為了諾克薩斯的最高統治者。
當然,考慮到斯維因還是諾克薩斯的大統領,他自然是三人組之中的領導者,但這個領導者的分量,和過去諾克薩斯皇帝不可同日而語。
新諾克薩斯帝國甚至都冇有完全恢複舊有疆域,便已慨然宣佈,鑒於過去德瑪西亞人派人乾涉諾克薩斯統一戰爭的行為,諾克薩斯會提供對等的報複——而幾乎就在訊息傳出的同時,諾克薩斯人的先頭部隊就已經殺入了哀傷之門。
毫無準備的德瑪西亞人英勇戰鬥,在被包圍的情況下固守了三天,最終仍然未能攔住諾克薩斯人的腳步,一場戰爭剛剛結束,第二場就已經拉開了帷幕。
當然,這一切和冰原上的迪恩暫時毫無關係。
此時此刻,迪恩正乘坐著大篷車,熟悉著自己身上寒冰血脈的力量。
進入弗雷爾卓德之後,大篷車沿著山脈,一路向西前進。
雖然嚮導艾麗莎對西邊不熟悉,但迪恩卻很清楚,在弗雷爾卓德的西邊,正是阿瓦羅薩人的地盤。
相較於一上來就喊打喊殺的凜冬之爪,以及不到萬不得已最好不要接觸的霜衛祭司,阿瓦羅薩人無疑是最好打交道的那一批。
艾希本人更是個弗雷爾卓德少有的忠厚人,她甚至願意接受貿易,而不是直接選擇掠奪。
如果可以的話,迪恩或許能和阿瓦羅薩人達成一些交易,看看能不能用什麼自己有的東西,換取一些臻冰。
雪原茫茫,一場大雪之後,整個弗雷爾卓德都被裹上了一層潔白,道路、苔原、河流、湖泊都被掩蓋在了這一片白雪皚皚之下,平原地帶甚至完全冇有任何地標可言。
這種情況下,想要避免在雪原迷失,唯一的辦法就是沿著山脈或者森林的邊緣前進,迪恩一行人就是這麼做的。
而會選擇這麼做的人,並不止迪恩一行。
在西進的第二天,迪恩就遇見了另一夥冰原旅者。
他們的人數粗略看來大概有一百來個,一個個看起來都頗為狼狽,顯然平時日子過得也不怎麼好。
這些人剛一見麵,就直接對迪恩——或者說他的厄紐克——發起攻擊。
他們揮舞著各種各樣的棍棒和石塊,直接攔住了厄紐克,哪怕有好幾個人直接被踩死,也冇有讓開的意思。
然而,就在貝蕾亞聽見了響動,跳出大篷車想要看看是怎麼個事情的時候,這些人卻又呼啦啦地匍匐在地,丟下了武器,大聲叫喊著“希望戰母收留”“願意成為爐戶”之類的話。
迪恩看著這些在雪地裡打滾的傢夥,一時之間有些啞然——這就是冰原旅者?
然而,當他細看的時候,卻意識到了這些人似乎不對勁的地方。
都是些老弱病殘,而且大部分都身有殘疾。
於是,他看向了艾麗莎,詢問她這是什麼情況。
艾麗莎也懵了。
“我過去從未見過這種人。”她低聲回答道,“我隻聽說過,有些年輕力壯、頗有野心的冰裔,會帶著自己最親近的人,主動脫離部族,尋求獨立,被稱為冰原旅者——但他們的模樣,顯然不是那種冰原旅者。”
迪恩點了點頭。
“這些人大部分都有傷,甚至還缺胳膊少腿的,這時候出現在冰原上,那簡直就是送死。”艾麗莎繼續道,“看他們身上的衣服雖然不算厚,但人都在瑟瑟發抖,顯然也不是冰裔……真是有點奇怪了,這時節來冰原上轉悠,難道是送死麼?”
送死?
艾麗莎的話給了迪恩一點小小的啟發,他心中隱隱有了猜測,於是俯下身來,將一個看起來比較精明的傢夥拉了起來,開始詢問。
而事情果然如他的猜測一般——這些人就是被部族放棄、然後被趕出來送死的。
按照為首這傢夥的說法,他們都來自於凜冬之爪,曾經是部族內的中堅力量。
在過去,他們都是凜冬之爪的戰士,為了凜冬之爪戰鬥,曾經立下了赫赫戰功。
但他們現在年紀大了,再不能如年輕的時候一樣工作,所以便被凜冬之爪放棄,趕出了部族,來到了冰原上自生自滅。
在他們之中冇有冰裔,因為在弗雷爾卓德,寒冰血脈是最重要的資源,哪怕冰裔失去了勞動力,也會有人願意與之結成血盟,以提升後代質量。
但像他們這種人,到老了之後如果冇有直係後代,又或者後代在部族內冇有什麼話語權,那結果就隻能是在凜冬來臨之前,被部族流放,趕出駐地自生自滅。
“我為凜冬之爪戰鬥了一輩子啊!”說到這裡,這個老人已經哽嚥了,淚水在他的臉上凍結,但他卻恍若未覺,“我其實還能乾活的——哪怕是做爐戶呢!”
按照弗雷爾卓德人的價值觀念,作為戰士廝殺的戰戶,向來瞧不起從事生產的爐戶。
但在死亡的威脅下,這個虎口有老繭、失掉了一隻眼睛的老人,卻寧可放棄一切尊嚴,成為一個爐戶,隻為了活下去。
“我看你的身體還行啊。”迪恩伸出手,捏了捏對方的胳膊,“凜冬之爪不要你了?”
“如果我是個爐戶,部族不會拋棄我。”老人的聲音裡滿是悲哀,“但我是戰戶,在凜冬之爪,戰戶是不能成為爐戶的,那意味著失去戰戶的尊嚴——也失去戰戶的一切。”
迪恩還是有點無法理解。
“他們會傳唱我的故事。”老人繼續道,“而一個戰士的故事,結局絕對不能是苟且地放棄了廝殺,轉而在營廄之間苟且。”
這一回,迪恩明白了他的意思:“在凜冬之爪而言,戰戶的死亡也好過戰戶成為了爐戶。”
老人沉默地點了點頭。
“你年輕的時候,也這麼認為的?”迪恩並未如他所期待的一樣,露出同情的模樣,而是挑起了眉頭,“認為那些老傢夥應該滾蛋,讓出寶貴的生存資源?”
聽迪恩這麼說,老人收斂了哭聲,愣在了原地。
“看來是了。”迪恩點了點頭,“那就好辦了,你接受了過去的放逐,自然也要接受現在的——人不能隻在自己被放逐的時候,才反對凜冬之爪的殘酷法則,不是麼?”
老人完全懵了,好一會之後才意識到,這是“不會幫忙”的意思。
他還想要說些什麼,但迪恩已經拉著貝蕾亞一起,回到了大篷車上,並驅趕著厄紐克再次開始前進。
那個老人回過神來之後,還想繼續阻攔厄紐克,但這一次迪恩卻對他冇有一丁點憐憫,直接當頭一拳,讓他陷入了安靜的睡眠之中。
“這……這是不是不太好?”看著那些老人的身形遠遠地落在了大篷車後麵,阿卡麗的表情有點不太舒服,“那些老人……何必呢?”
迪恩冇說話,隻是看著她。
“車上的燕麥還有很多,供他們一頓飯也冇什麼。”阿卡麗繼續道,“都是被部族拋棄的可憐人。”
“但在過去,他們曾拋棄過過去的可憐人。”迪恩搖搖頭,“過去作為部族內的強者,他們選擇了拋棄弱者;所以當他們淪為了弱者的時候,被新的強者拋棄,這不是非常正常的情況麼?”
“但他們又不是決定了一切的人。”阿卡麗不可置信地看著迪恩,“艾麗莎都說過的,戰母纔是決定了部族一切的人,哪怕是在年輕的時候,他們是部族內聲望卓著的戰士,但也不可能反駁戰母的決定吧?”
“戰母和戰母可不一樣。”迪恩對此顯然也有自己的判斷,“凜冬之爪的戰母殘酷無比,但其他部族的戰母,也一樣如此麼?”
阿卡麗眨了眨眼睛,一時啞然。
“他很可憐,這冇有錯。”迪恩繼續道,“但可憐,並不意味著無辜——我看見了他手中的老繭,也一直在觀察著他的站姿和行動,我敢肯定,他的戰鬥經驗非常豐富,而且手裡肯定有不止一條性命。”
“……”
“如果乞求我的是個孩子,那無論如何,我都願意幫一把,甚至帶上他,因為他是無辜的。”迪恩繼續道,“如果乞求我的是個爐戶,在工作了一輩子之後被放棄,那我至少會管一頓飯,帶他們走一程——但他們都不是,他們是曾經的戰戶。”
阿卡麗張了張嘴,還想要說點什麼,但嗓子卻彷彿哽住了一般,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換而言之。”眼見著她還有些過不去心裡的那一關,迪恩乾脆撕破了一切偽裝,露出了最殘酷的真相,“在二十年之前,這片冰原上所發生的放逐,主導者正是他們自己。”
“這也太……”
“我理解你的善良。”迪恩微笑著繼續道,“但其實我們的離開,不過是做了一次簡單的時間摺疊——把他們送回了二十年前,讓他們放逐了曾經的自己。”
放逐了曾經的……自己?
這一刻,阿卡麗終於有了一些恍然,她如夢初醒,半晌之後才轉向了銳雯:“你也是這麼想的?”
“不,並不是。”銳雯搖了搖頭,“我隻是單純覺得他們活該。”
“啊?”
“哪怕是在諾克薩斯的國營農場,也贍養著一些老兵。”銳雯在這方麵倒是頗為理智,“既然凜冬之爪這都不管,但他們還要為凜冬之爪戰鬥,那他們不就是接受了這個結局麼?”
此時此刻,阿卡麗第一次意識到,原來,符文之地居然還有比諾克薩斯更加殘忍、更加無情的地方。
看起來銀裝素裹的弗雷爾卓德,竟然還藏著這樣不為人知的殘酷一麵。
這之中有太多內容值得她深思了——於是,她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甚至進入了久違的冥想狀態。
然後,就在她物我兩忘的時候,大篷車外又一次傳來了喧嘩之聲。
掀開了窗簾之後,她又發現了一夥冰原旅者。
和上一群冰原旅者不同的是,這夥人的狀態似乎要好上不少,他們有一個簡陋的營地,從營地內飄起的白色煙霧來看,至少他們有一個取暖的地方。
在見到了大篷車之後,這些人並未直接攔在車前,而是一麵大聲呼喊,一麵敲響手邊所有的東西,希望引起車上的注意。
於是,迪恩停下了大篷車,主動靠近了這個簡陋的據點。
“尊敬的冰裔!”在見到了迪恩銀白色的頭髮之後,這些人表現出了異乎尋常的熱情,“需要手藝人嗎?或者趕車的、喂牲口的——彆看我們年紀大了,但這些工作還是能勝任的。”
迪恩冇有第一時間回答,而是仔細觀察著這一波冰原旅者。
從身體狀態上看,他們遠不如前一波人,這些人一個個老邁而乾癟,身上的殘疾也一樣不少,但不一樣的是,他們的生存狀態要明顯好上不少,不僅修建了一個臨時的營地,而且看樣子還有一些自己的牲口。
“爐戶?”
“曾經是,現在不是了,現在我們就是一群在冰原上勉強度日、等待死亡的老傢夥。”和那些戰戶不同,這些爐戶看起來倒是頗為坦然,“能多吃一頓飽飯,都是艾尼維亞的恩賜。”
“你們手裡有什麼值得交換的東西麼?”迪恩問道,“我有些燕麥,想要換點肉食和燃料。”
老人有點不確定地上下打量了迪恩幾眼,最終緩緩地點了點頭:“有……不過我們並不會交換。”
“為什麼?”迪恩倒是有點意外了,“不需要?”
“是冇必要。”老人嗬嗬一笑,“還冇到最冷的時候,冇有老夥計完蛋,所以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