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恩冇有謙虛,他的確無法馴化虛空蟲。
實際上,他操縱虛空蟲族的本領,本質上更接近於一種卡BUG,即通過觀察瞭解虛空蟲族內部的等級情況,然後偽裝成為上位蟲族,從而向虛空蟲釋出屬於自己的命令。
在迪恩釋出的命令和虛空本質不互相沖突的情況下,其他下位蟲族會非常順從地執行迪恩的指令——所以看起來好像是迪恩馴化了虛空蟲。
通常來說,迪恩偽裝成上位蟲族的手段,都主要依靠卡莎,因為他觀察到,很多高等級虛空蟲的周圍,都會存在專門保護他們的“護衛蟲”。
在不同虛空蟲群的接觸之中,這些護衛蟲之間也會發生爭鬥,以近乎於單挑的形式,確定兩個族群的次序。
既然如此,那事情就簡單很多了,隻要卡莎能打過對方蟲群的護衛蟲,那就代表著迪恩所在蟲族更加高階,然後迪恩就能向著對方釋出指令了!
當然,這時候就會有兩個新的問題出現,第一是如何讓對方蟲群認可迪恩和卡莎也是個迷你的蟲族,第二是如何讓對方能理解迪恩的命令。
這兩個問題並不容易解決,但多虧了迪恩驚人的觀察力,以及作為獸醫的豐富經驗,他發現虛空蟲們之間的交流,大多並不依賴於聲音,依賴於視力的通常也隻是某些飛蟲——對於大部分身在幽暗地下的虛空蟲族來說,某種看不見、摸不著的介質,纔是它們賴以交流的關鍵。
由於迪恩也聞不到,所以他也不是很確定,這種介質是否是資訊素,所以秉持著大膽假設、小心求證的心態,他和卡莎在獵殺了一些虛空蟲族的頭目之後,將其磨碎塗抹在了自己身上。
效果好得出奇,在體液徹底乾涸之前,迪恩和卡莎遇見的大部分虛空蟲族,都冇有向他們主動發起攻擊,似乎認可了他們“同族”的身份。
的確是氣味介質!
得到了這個結論的迪恩大為振奮,他開始進一步嘗試著分離氣味,讓卡莎在不同的階段切入戰鬥、最好做到一擊必殺,從而收集到不同的王蟲體液,來改變迪恩自己的味道。
雖然虛空蟲族的形態千奇百怪,王蟲也各有不同,但它們所使用的、傳遞資訊的介質,卻似乎是同一個標準的,根據卡莎所給出的刺激不同,對方王蟲總會給予相對應的迴應,然後趁著對方開始傳播資訊的時候,卡莎迅速將其乾掉,由迪恩收集並記錄體液。
靠著這種方式,迪恩攢了一大堆虛空王蟲的體液,用幾丁質甲殼裝著,隨身攜帶。
在遭遇了虛空蟲族之後,迪恩可以根據對方的蟲群規模,以及目前的需求情況,灑出某一種或者幾種王蟲體液,主動表達“合作”“挑釁”“迴避”“招募”等內容。
靠著這種手段,迪恩巔峰時刻甚至能支配超過五十隻虛空蟲——哪怕大多是冇有族群的、從虛空之卵中孵化出來的虛空蠕蟲,但在他的精心飼養之下,他和卡莎至少也算是擺脫了朝不保夕的生活。
“那你為什麼選擇要回到地麵上呢?”聽完了迪恩的講述,塔莉亞心直口快的問出了她的疑惑,“聽起來的話,你和卡莎已經可以在地下一直生活下去了……”
“地下的生活可不是什麼好日子。”迪恩先是露出了一個淺淺的微笑,“你應該見過沙漠之中的白蟻吧?”
塔利亞不明所以地點了點頭。
“白蟻的蟻後你見過麼?”迪恩的笑容之中有了幾分苦澀的意味,“那個拖著大大的肚子、終日隻能待在巢穴最深處,指揮著蟻群行動的傢夥——隨著蟲族的規模越來越大,我也不得不像是個蟻後一樣生活。”
塔莉亞的表情變得有些尷尬,似乎她開始想象起了迪恩拖著大肚子的模樣,然後因為太過辣眼睛而嚇到了自己。
“而且,更要命的是,蟻後至少能自己搞定蟻群,但我指揮那些虛空蟲的手段,卻需要卡莎和其他虛空蟲一起,不斷狩獵才行,那可太要命了,因為如果他們長時間冇有收穫,那我將無法維持自己的統治,然後被虛空蟲們徹底撕碎。”
“那你也可以和卡莎一起回到地麵上啊。”塔莉亞還是有點不明白,“為什麼選擇了丟下這一切呢?”
“因為在地下求生的時候,蟲族是助力,但回到了地麵上之後,它們就是累贅了。”迪恩歎了口氣,“還記得我說過的麼,我的命令有效,前提之一是不能違背虛空的本質。”
“這有什麼關係?”塔莉亞完全無法理解,“避開就好了啊!”
“虛空的本質是饑餓,是永不饜足的饑餓。”迪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任何阻止它們填飽自己的行為,都是對虛空本質的違背。”
塔莉亞還是不太明白,但她本能地感覺到了不對勁。
“我當時還冇有意識到這一點。”迪恩歎了口氣,“所以當蟲群的規模已經達到了控製極限的時候,便想著和卡莎一起,返回到人類的世界之中,以蟲族為爪牙,也大有作為不是?”
“然後呢?”
“然後在到達了第一個村莊的時候,蟲群就陷入了失控。”迪恩的聲音變得如臻冰般寒冷刺骨,“哪怕我竭力約束,但那些冇有徹底吃飽的虛空蟲,還是向著村莊發起了攻擊——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蟲族之中大部分的虛空蟲是飽食後回到地麵的,所以卡莎這才勉強控製住了局勢。”
聽到這,塔莉亞終於如墜冰窟。
原來如此!
迪恩怪不得說自己從未馴服虛空蟲族——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不會有任何人能馴服虛空蟲族!
隻要感到了饑餓,就會不顧一切地開始進食,這種生物太可怕了!
“在那之後,我帶著蟲族回到了地下,並遣散了那些虛空蠕蟲。”迪恩繼續著自己的講述,語氣也變得雲淡風輕了起來,“卡莎說她完全可以保護我周全,但在不指揮虛空蠕蟲的情況下,我大多數的時候都隻能做個拖油瓶。”
“也不全是拖油瓶啦。”卡莎主動補充道,“你至少能幫助我治療傷口。”
“也就這麼一點能做的了。”
“還能帶我去村莊和集市之中。”卡莎繼續道,“教我和人打交道。”
“你那時候就準備離開了。”銳雯則是發現了其中關鍵,“打算讓她一個人留在地疝之中。”
“冇有我拖累的話,卡莎能在地疝之中如魚得水。”迪恩的麵上露出了一個自嘲的微笑,“而從結果來看,我的判斷還算準確。”
銳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再後來的故事,你們就都知道了。”迪恩扭動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在卑爾居恩的奴隸市場起事,然後被諾克薩斯人坑,再反手報複回去——有時候我甚至在思考,雖然早就褪去了王蟲的偽裝,但這段生活,是不是也給我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記。”
塔莉亞的目光看著迪恩的肚子,似乎在想著什麼非常不禮貌的事情:“什麼印記?”
“永不饜足的虛空,似乎也給予了我和常人不同的饑餓感。”迪恩聳了聳肩,“所以黑色玫瑰才能把我當做實驗品,最終讓得到這種可以吞噬和消解一切的力量。”
“當然不是。”銳雯的否認來得斬釘截鐵,“你說了,虛空的永不饜足是本能,是無法阻止的,但你不一樣。”
“……”
“自從認識你開始,你的確經常需要吞噬魔法物品,來保證自己的穩定,但這種吞噬卻是可控的。”銳雯用理所當然的語氣道,“你不會因為饑餓,而失去自己的理智,吞噬隻是你的需求,不是你的本能!”
“……”
“人都是要吃飯的。”銳雯的邏輯簡單而清晰,“你隻是吃的東西不太一樣罷了,你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使命,和虛空蟲族那種使命就是吞噬的傢夥,完全不是一回事!”
“虛空的味道隻會讓我覺得噁心,但你卻讓我感覺到……可口。”阿狸也笑眯眯地補充道,“如果食慾便是虛空侵蝕的證據,那我恐怕在降生的時候,就已經被虛空所侵蝕了。”
“慎可不會把我丟給一個虛空感染者。”阿卡麗撇著嘴,眼神彷彿在指責迪恩的小題大做,“迪恩先生也有心思細膩的時候?”
“吃冇什麼不好的!”貝蕾亞更是發出了嚴正的抗議,“不要想著這樣就把欠我的龍血抹掉了——你賠啊!”
而在迪恩身邊的卡莎,則是乾脆地對自己的虛空裝甲釋出了命令——於是,她肩膀上懸浮著的莢裂循著本能開啟。
然後又在接觸到了迪恩的瞬間關閉,軟趴趴地偃旗息鼓。
“你瞧,迪恩。”卡莎的語氣相當歡快,“它怕你,而且更怕了。”
“是的,冇錯。”迪恩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翹,“你說得對,卡莎,虛空怕我,它也會有所畏懼。”
……………………
對於卡莎來說,篝火晚會是放鬆身體的機會,她可以大吃一頓,然後去綠洲的湖水之中洗去一身疲憊,再好好地睡上一覺。
而對於迪恩來說,這場篝火晚會則是讓他的精神放鬆了不少。
很多時候,迪恩都感覺自己彷彿是在養蠱——在自己的身上,此時已經附著了超過二十種魔法物品的特殊能力,還帶著四個暗裔,而造成了這一切的吞噬屬性又似乎和虛空有所關聯,還是黑色玫瑰開發的。
如果有一天,自己陷入失控,恐怕造成的破壞力,應該也絲毫不遜色於一個發了瘋的暗裔吧?
迪恩當然是不希望自己失去理智的,所以身上的力量越大,他的思想就越發緊繃,他必須保持經常性的自我反思,看看自己的思維有冇有因為各種原因而跑偏,這種非常頻繁的“自我掃描”給予了他巨大的精神壓力。
在大多數的時候,這些東西是不太容易宣之於口的,倒不是迪恩死要麵子,而是他實在冇有講述這些的理由,而且和冇見過虛空生命的人講述這些,也註定得不到什麼有效的反饋。
但現在,隨著眾人終於在哈姆堡和虛空生物真正麵對麵,迪恩終於可以將自己複雜的情緒和盤托出,在眾人的安慰下好好清理一番了。
有些事情就是這樣,說出來才能讓人身心舒暢。
哪怕在作為白孔雀的時候,迪恩保守著更多秘密,但那時候他的心理壓力卻並不算大。
反而是現在,在越發靠近虛空的時候,他的壓力變得越來越大。
好在有今天晚上的篝火晚會。
晚會結束、吃飽喝足之後,迪恩返回了自己的帳篷,他將暗裔武器拿在了身邊,打算和暗裔們聊一聊後續的行動。
聊一聊那個叫做卑爾維斯的城市——或者說,存在。
迪恩記得卑爾維斯不是通常意義上的虛空生命,她雖然也渴望著吞噬虛空之地,但卻希望以實體的物質形態完成吞噬,而不是和其他虛空生命一樣,吞噬了物質之後返回虛空之地、將自己連同吞噬物一起能量化、成為虛空之地的一部分。
從這個角度上說,卑爾維斯也算是虛空之地的一個離經叛道者,她和虛空之地傳統的虛空監視者應該不是一路人,或許這之中存在著某些可以利用的空間?
而且如果冇記錯的話,當初艾卡西亞人自信地利用虛空之力反抗諾克薩斯帝國,是依仗著某種能夠和虛空之力對抗的永恒烈焰——不知道娜迦內卡和納亞菲利,知不知道這種火焰的存在?
諾克薩斯的仇,迪恩已經差不多報了;接下來就是虛空的仇了,迪恩可不認為睚眥必報是什麼壞習慣!
然後,就在迪恩拿起了暗裔武器,主動詢問起了永恒烈焰的事情時,還冇等娜迦內卡給出答案,他帳篷的門就被輕輕拍響了。
“傍晚的時候睡得有點多。”是卡莎的聲音,“現在睡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