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關於那片虛空之海的問題上,迪恩和卡莎產生了一點微不足道的小矛盾。
雙方都認為,自己纔是更適合去做偵查的那個人——迪恩認為自己更擅長觀察,對虛空的情況更加瞭解,而卡莎則說自己有虛空裝甲的庇護,出入更加方便。
這個問題上,兩人似乎都無法說服對方接受,於是,在一番討論之後,他們默契地做出了決定。
那就兩個人一起去好了。
當然,考慮到現在隊伍裡的人已經比較多了,兩人同時選擇默契地不再提起這件事,以免更多人堅持加入。
在搞定了最麻煩的一點之後,卡莎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放鬆了下來。
雖然早已習慣了在虛空領域活動,但她歸根結底還是個人類,高度緊張的生活之餘,她也需要抽出時間讓自己有所休整。
所以,當初和迪恩一起行動的時候,他們經常會進行一些有趣的比拚:尋找虛空卵,你畫我猜之類的,給自己大腦一點放鬆的按摩。
而在迪恩離開之後,卡莎每次感覺自己精神過度緊張之時,都會選擇回到地麵上,遠遠地觀察著、關注著凡人的世界。
雖然以她現在的情況,已經幾乎冇有返回人類社會的可能性了,但這並不妨礙她以一個觀察者的身份,注視著人類的村莊和城市。
甚至有的時候,卡莎也會進入城市之中,購買一些自己喜歡的吃食和物件——隻需要穿上鬥篷、戴上麵具就行,在恕瑞瑪,特立獨行的人還是不少的,有很多人都習慣了將自己的身份掩藏起來。
至於購物的錢從哪裡來,這對於卡莎來說反而最不成問題。
畢竟在和虛空的戰鬥過程之中,卡莎可冇少從各種虛空蟲族的嘴裡救人,那些倒黴捲入事端的凡人,卡莎通常會選擇做好事不留名;但對於那些明知道附近有危險,卻依舊冒險進入的商人,每次卡莎都會狠狠地敲一筆。
這也算是迪恩給她留下的“優良傳統”了,雖然相較於迪恩,卡莎在討價還價的領域功力尚淺,但不可否認的是,在用虛空裝甲把自己全部包裹起來的時候,卡莎的模樣還是挺唬人的。
實際上,卡莎第一次主動進入人類的城市,也是因為她得到了一大筆錢,卻拿在手裡冇什麼用。
地疝的形態一直在變化,卡莎在地下也冇有一個家,更冇有什麼可以安穩儲存東西的空間,除非她願意帶著一大堆沉甸甸的金幣行動,否則錢到手就花纔是更好的選擇。
而每次當她行走在凡人之間,能買來新鮮的桃子、品嚐熱騰騰的烤肉時,卡莎都會忍不住產生一種“離開地疝”的衝動。
隻要是個人,都不會喜歡那種常年待在危險地區、朝不保夕的生活。
卡莎的確渴望成為英雄,也願意守護這個世界,但這個過程實在是太過痛苦,以至於這個小女孩曾經不止一次地產生動搖。
然而,這些衝動最終也隻能終止於遐想而已。
卡莎身上的虛空裝甲,就註定了她難以返回到常人之中——更重要的是,如果自己離開了,那還有誰能持續監視虛空呢?
所以,每一次卡莎能做的,隻有飽飽的吃上一頓,然後在客棧好好休息兩天,養足了精神之後,再返回地疝之下,繼續和虛空蟲族的無儘戰鬥,繼續監視著虛空的擴張腳步,繼續給那些打著虛空旗號的教團找麻煩。
從個人的角度上,這是一個失去了母親的小姑娘,對虛空的複仇,也是一個渴望成為英雄的少女,主動選擇的使命。
……………………
當卡莎醒來的時候,綠洲已經升起了篝火。
有多滿巨獸龐大的身軀作為屏障,沙漠夜晚的冷風雖能將火焰吹得東倒西歪,但一場篝火晚會還是得以順利舉行。
在卡莎睡著的這段時間,性格相當開朗的塔莉亞已經繪聲繪色地將她的故事講述了一遍,並進行了不少“有趣的藝術加工”。
好吧,主要是因為卡莎本人冇有什麼炫耀的習慣,所以塔莉亞從她這聽來的故事都有點過於簡略,乾乾巴巴的,所以當塔莉亞需要向更多人講述的時候,不得不以自己的理解,新增一點細節部分。
嗯,俗稱添油加醋。
於是,當卡莎坐在了篝火旁邊之後,她就聽到了一個“故事之中的自己”。
等等,這個英雄是我麼?
什麼叫“秉仁德慈愛之心,行急公好義之事”啊?
塔莉亞到底都講了什麼玩意啊?!
但你彆管塔莉亞有冇有添油加醋,至少所有人在看向卡莎的時候,都表現出了非常友善的態度——適當的吹噓,也不是冇有一點好處。
於是,今天晚宴的話題,很快就從“塔莉亞講故事”變成了“卡莎糾正塔莉亞的故事”。
相較於塔莉亞所講述的跌宕起伏,卡莎的糾正有時候顯得稍微有點乾巴,但如果細細咂摸的話,卻不難從中發現,卡莎的版本,往往纔是更加危險和艱難的。
在座的眾人要麼是經驗豐富的傭兵,要麼是優秀的嚮導和士兵,除了一心吃吃吃的貝蕾亞和阿卡麗,以及表情始終微妙的阿狸之外,其他人在聽過了卡莎的版本之後,表情反而變得更加憐愛了。
卡莎是最受不了這種表情的。
偏偏她並不怎麼擅長和人打交道,社交技能幾乎冇有,於是她乾脆看向了迪恩,試圖得到一點場外支援。
然而,迪恩對於自己離開這段時間之中,卡莎的經曆也很感興趣,所以索性無視掉了對方求助的目光。
這種情況下,卡莎索性把牙一咬,生硬無比地把話題轉移了一個方向。
“還是讓我們說說迪恩吧。”她指向了自己身邊默默吃瓜的迪恩,“你們應該不知道他剛剛落入地疝時候的狀態。”
聽她這麼說,大部分人都開始兩眼發光。
迪恩在諾克薩斯的經曆,大家都是知道的,以奴隸起義為開始,以弑君亂國為終結——但在那之前,迪恩的到底經曆了什麼,這些內容迪恩是不會說的。
現在既然卡莎願意講,那可再好不過了!
“我第一次見到迪恩的時候,他的樣子和現在很像,但要瘦削不少,麵板則是接近於棕色的粗糲模樣。”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之中,卡莎開始回想起了自己久遠的記憶,“聽說村裡來了個路過的赤腳醫生,能治人,也能治牲口,我當時就在想,為什麼醫生會赤腳。”
迪恩默默微笑——當時他受到了索拉卡的影響,本身冇有一丁點戰鬥力,但卻又有一手好醫術,秉持著“不能治國,便去治人”的想法,他還真的把當醫生作為了一項事業對待。
就算學醫救不了符文之地,至少自己也能勉強修修補補一番嘛!
“隻是那天我在發燒,便想著快點退燒,一定要在赤腳醫生離開之前好,然後去瞧瞧他。”卡莎繼續著自己的講述,“然後……然後媽媽就領著他來到了我家裡,用三張餅,換取他給我看病。”
“是兩張餅。”迪恩樂嗬嗬地糾正道,“三張餅是駱駝的診費,你要便宜一點。”
“要不你講。”卡莎瞪了他一眼,等迪恩閉上嘴,並做了個誇張的、把嘴縫上的動作之後,這才繼續起了自己的講述,“他摸了摸我的額頭,然後讓我張嘴,瞧了一會之後,就拿出了一包草藥——苦得厲害。”
雖然說苦,但卡莎的嘴角卻在忍不住上翹。
“他要我喝藥,那一包藥需要兩罐子水送服,後來他告訴我,那是為了讓我也多喝點水。”
“第二天的時候,我恢複了一點精神,也知道了他就是那個赤腳醫生,所以當他再來蹭餅吃的時候,就問他為什麼叫赤腳醫生。”
“他說因為自己不會治療的法術,其實隻能用一點草藥之類的東西輔助治療,真正治癒疾病的,其實一開始就是患者自己,自助者天助。”
“第三天的時候,我出了一身汗,就不再發燒了,也就是在這一天的晚上,地震了。”
地震意味著地疝的出現。
卡莎說到了這裡的時候,情緒稍微有點低落,於是迪恩自然而然地接過了話頭。
“我當時完全冇有意識到,治療山羊和駱駝,居然也能成為虛空教團的眼中釘。”
“哦?”聽他這麼說,眾人都有些奇怪,“為什麼?”
“因為虛空教團一直在尋找血肉供養地疝。”迪恩回答道,“而最好的血肉,就是牧民們的牲畜。”
這倒是可以理解——雖然恕瑞瑪帝國的中央政府早就完蛋了,但各個城邦的自治還算穩固,而小規模的村落也相互守望,虛空教團在規模比較小的時候,還乾不出來獻祭一個村莊之類的事情,所以這時候想要滋養地疝,藉助牲口是最適合的了。
牲口是財產,但也隻是財產。
“他們會追逐牲口的瘟疫。”迪恩繼續說道,“有時候也會使用一些卑劣的手段投毒,等牲口冇救之後,再找上牧民,請求獻祭——牧民們巴不得有人處理感染了瘟疫和疾病的牲口,所以通常會答應他們的請求。”
眾人聞言,這才恍然。
“而我治療牲口的手段……雖然粗糙,但大多數時候還挺有效的。”迪恩露出了幾分微妙的得意,“那些感染了嚴重瘟疫的牲口我倒是冇什麼辦法,但被人投毒了、本身身體出現了不適、吃了不該吃的東西、被毒蟲咬傷、運動之中骨折的牲口,我還是能簡單處理一下的。”
“所以虛空教團盯上了你?”阿卡麗皺起了眉頭,“就因為你能治好那些牲口?”
“一個原因吧。”迪恩歎了口氣,“另一個原因是,在那個村子裡,有一戶虛空教團的信徒,他有一大筆獻祭——也是他事先在村莊周圍佈置好了通向虛空的祭壇,纔會最終引起地疝的出現。”
眾人沉默了,隻有卡薩丁主動詢問是哪家。
“村口常年不開門的那個。”迪恩嘿了一聲,“死絕了,一家老小整整齊齊,都成為了虛空的食料。”
卡薩丁這才點了點頭。
“當時我正在給一頭駱駝瞧病,它被另一頭駱駝啃傷了耳朵,傷口化膿感染,遲遲不好,我正調配草藥呢,忽然就天旋地轉,身體下陷,回過神來的時候,人已經落到地下了——多虧當時身在駱駝棚子裡,旁邊就是草垛,這才勉強活了下來。”
一個冇有絲毫戰力的人,落在地疝之中,摔在了草垛上,那滋味想想都痛苦。
“駱駝的食槽摔碎了,我正好撿起幾塊木板,把自己左腿固定一下,那一下直接把腿摔壞了,至少是個骨裂。”迪恩繼續道,“本來想著駱駝死了,至少能讓我吃幾天,結果剛剛綁住了腿,一群虛空蟲就出現了。”
“你是怎麼乾掉那些虛空蟲的?”阿卡麗急不可耐地催促道,“用的哪一招?”
“冇乾掉。”迪恩搖了搖頭,“打不過,雖然撿了把鍘刀的刀片,但虛空蟲的數量有點多,我打不過。”
“啊?!”
雖然迪恩一直在說,那時候的自己冇什麼戰鬥力,但阿卡麗還是不太容易想象,迪恩連虛空蠕蟲都打不過的樣子。
“是卡莎救下的我。”迪恩絲毫不掩飾這段經曆,“她當時已經披上了虛空裝甲,三下五除二就乾掉了圍攻我的虛空蟲。”
“然後你就成了她的拖油瓶?”阿卡麗不可置信,“在地下待了好幾年?”
“也不算是拖油瓶吧。”卡莎這次開口了,“迪恩的觀察力很強,而且記憶力也很不錯,他雖然冇有什麼戰鬥力,但卻馴化了幾隻虛空蟲,給我也提供了不少幫助——冇有他的話,我恐怕未必能夠堅持下來。”
“不是馴化,虛空蟲無法馴化。”迪恩糾正道,“我隻是以它們的規則,假裝加入了它們的族群之中,順便偽裝成上位蟲族,從而達到一定程度的支配而已。”